第3章 概覽
- 愛丁堡筆記
- (英)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 3665字
- 2020-09-25 17:32:16
名聞遐邇的北國古都,巉踞眾山之巒,俯視著勁風吹拂的入海口。這里是王國之都的首善之區,是壯麗景致的首選之地。站在峭壁高處,從山頂花園眺望,遠方的大海和廣袤原野盡收眼底。日落時分,東方五月燈塔發出的微光影影綽綽,福斯灣由此延入日耳曼海[1]。向西遙望,越過斯特靈平原,便可見萊迪峰上的初雪。
然而愛丁堡也為她的高高在上償付著代價——世上最惡劣的氣候。她時常遭受風摧雨漬之苦,或湮沒在來自東邊海上的霧靄中,或蒙翳在高地山區向南飄灑的雪霰里。這里冬季天氣濕冷,寒風凜冽;夏天詭譎多變,酷熱難耐;而到了春天,簡直就是人間地獄。身體孱弱之人,在凄風楚雨的剝蝕中往往早逝,我這樣的幸存者有時卻忍不住嫉妒他們的命運。熱愛陽光普照與恩澤的人們,厭倦如此晦暗的天氣,厭倦常年累月前傾著身體迎擊暴風雪的生活。對他們而言,幾乎再難遇到如此不近人情、水深火熱的居住地了。其中許多人憤懣地渴盼著想象中的“另辟之地”,希望一切煩惱都能隨之結束。他們倚在連接新城與老城的大橋上——那疾風最為肆虐之所、北方風神之廟的圣壇——看著火車冒著濃煙從橋下出現,又消失在通往明媚旅途的隧道里。乘客們撣卻身上的浮塵,最后一次傾聽東風在愛丁堡的屋脊上、煙囪間呼嘯穿行,心情多么歡暢!然而這里卻在人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無論他們去哪兒,都無法找到這樣獨一無二的城市;無論他們去哪兒,都帶著對故鄉的自豪。
人們常說威尼斯帶給人們與眾不同的感受。其它城市或許不乏追捧者,而唯獨她,美得奪目,聲名遠播,吸引著愛慕者接踵而來。事實上,即便是最善睞她的朋友,對愛丁堡這座城市,也有著不可同日而語的情愫。人們愛她有多種理由,卻無一真正令人滿意。他們的愛奇詭古怪,如同演奏家溺愛著自己的樂器箱。她是如此浪漫,直指浪漫最本質的詞義。她雖美麗,更趣意盎然。自她以希臘風卓然自處,在峭壁之上建起典雅的廟宇以來,哥特式風格便成了愛丁堡最顯著的特征。簡言之,她是一枝奇葩。在愛丁堡的成長歷程中荷里路德宮[2]往往被人們所忽視,它靜默地矗立在工人住宅區、啤酒廠以及煤氣廠的包圍中,看上去了無生氣,卻承載著無數記憶。昔日大人物、國王和女王、滑稽的小丑與嚴肅的外國使臣,數百年來在此上演著一幕幕堂皇的鬧劇——戰爭的陰謀、遲至深夜的舞會,以至房間中的血案。查理王子[3]曾在此秘密召見自己的黨羽,以英勇果敢的姿態代理了一個短命的王朝。如今,這歷歷樁樁早已化為歷史的塵埃,對烏合之眾而言王冠也只不過值六便士而已,然而這幢石制宮殿可遠不止這些錢。一年中整整三百五十天,它僅作為舊家具博物館供游客參觀,而接下來的一周,你會看到王宮被再次喚醒,摹擬著自己的過往。王室專員——臺上的統治者坐在群臣中間。六馬并駕一驅,護衛嘈嘈切切,在大門前穿梭往返。入夜,燈光點亮了窗戶,周圍的鄰居——工人們,隨著宮殿里的樂曲在家手中舞足蹈。這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古老的火山不時地冒起煙塵,余燼中閃爍著火光。如今愛丁堡已退居二線,卻依然尷尬地披著大城市的面紗。整座城市過著雙重生活,一半是首都一半是村鎮,一半恍惚迷離一半暉光爍亮,就像《布萊克群島的年輕國王》[4]中所描繪的那樣,一半是生機與活力,一半是冰冷的大理石。高處的堡壘中,滿是武裝人員和大炮,你會看到接受檢閱的部隊在那兒集結。到了冬季,黃昏總提前到來,黎明亦姍姍來遲,從夜晚到凌晨,寒風裹挾著鼓角聲聲傳遍整個愛丁堡。法官們頭戴假發,表情嚴肅地坐在當年籌議帝國事務的地方。在高街附近,也許還能聽到小號在正午時分響起。一行人穿著花俏的服飾把自己喬裝改扮一番,上著無袖短外套,下穿淡紫色混紡褲,穿過漠然的旁觀者,在泥地里前行。馬夫們(來自行頭齊備的馬戲團)風度翩翩地走在大街上。這里還有蘇格蘭的紋章傳令官們[5],對著一群小男孩、馬車夫和小偷,正準備宣布一項聯合王國的新法令。在此期間,每隔一小時大學的鐘聲便會在喧囂的街道上空回響,每隔一小時便會有一撥往來的人潮,擠滿校園里深長的拱廊。在某個深夜——確切地說是清晨破曉時分——晚歸的人會聽到老街一側的教堂里眾人在合唱圣歌。片刻之后,或許是片刻之前,又會聽到對面另一座教堂里眾人在合唱圣歌。歌詞里一定有“黑門的甘露”以及“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6]晚歸的人們知道,這歌聲標志著一年一度的兩次教會會議已落下帷幕——這類會議的參加者都是德高望重的修士,而在如此特殊的寬松寧靜中生活的他們,卻并不像純粹的修士。
善思之人還會發現,這座城的面貌與它光怪陸離的歷史協調地融為了一體,因而充滿魅力。再沒有哪座城市能讓人體驗到如此強烈的視覺反差。城市的正中央聳立著一座巖壁,堪稱大自然的完美造化——巴斯巖佇立于大地,扎根在火車穿行時震顫的花園中。它撐托著宛如王冠的城垛與塔樓,森然的身影俯懾著新城區熱鬧而明亮的街道。尋常百姓從自家十層樓高、似吐煙的蜂巢般的住處,俯視著富人區開闊的街心廣場和花園,歡快的人群沐浴在王子街的陽光里。街上商店云集,如遇重大慶典,沿途一英里彩旗招展,一直穿過雕塑林立的花園谷。在老城區的高處,窗邊晾曬的衣物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環顧四周,會發現這里的建筑多么格格不入!在這山谷中,人們一副風塵碌碌的模樣,參差錯落地行走在這高低錯落的街道上,幾乎全世界所有風格的建筑都能在這里見到。埃及—希臘式神廟、威尼斯風格的宮殿,以及哥特式尖頂重樓疊闕,風格迥異,令人嘆為觀止,尤其是恢弘的古堡巨石與亞瑟王寶座泰然自若地俯覽著這些仿制品,如同大自然的作品臨視著人工造就的紀念碑。只是大自然更像一位超乎我們想象的公平守護者,對任何濃墨重彩都一視同仁。鳥兒或在科林斯柱頭間休憩,或棲息在巉巖絕壁的罅隙里,怡然自得。無論是不朽的巖石還是昨日剛剛仿制的柱廊,都籠罩在同樣的氣息和天光里。在北方柔和陽光的耀曄下,一切都變成了這道絢麗獨特的景觀——東邊的霧靄氤氳在黃昏時藍色的天空中,所有的不倫不類都融為了一體;街邊華燈初上,而山谷那邊高高的窗軒里,闌珊的燈火也依稀可見。此時你會油然生出這樣的感受:這同樣是與大自然最親密無間的一部分,這些奇譎變幻的景象、凝注于磚石與天然巖石之中的夢境,不是劇場里的帷幕,正是它們構成了這座真實世界中的城市。鐵路和通訊線路將它與歐洲各國聯系在一起。人們生活在這里,做著熟悉的事情——記賬,去教堂做禮拜,保持著每天誦讀圣經的習慣。在所有經典傳奇文學中,愛丁堡都被刻畫成這樣一副景象:人氣漸衰,日益凋敝;天空中群鳥紛飛,一陣風云一陣晴,幾個吉普賽人在大街上安營扎寨;然而她的市民們,有的乘計程車,有的坐有軌機車或火車,有的則步履匆匆,完全不在一個調上。擁有特權的游客們[7]隨心所欲地享用著這座歷史名城,只顧著照看他們的孩子,對這如畫的景致漠然置之。看到這些衣著整潔、品行端正的人蜂擁而過時,似乎還能嗅到一絲近乎荒唐的占有欲。這樣的情形并不少見。[8]
這座城的故事,與它的面貌一樣離奇。數百年來,它是一座長滿石楠的都城。在英格蘭人入侵的黑暗歲月里,熊熊的火焰不止一次映紅了天空,成為海上船舶的燈塔。這里是爭強好勝的貴族們的競技場,不僅在翠嶺[9]和國王馬廄[10]附近——在王室成員的見證下,伴隨著號角聲,選手按規定賽程進行騎馬比武的角逐;而且只要有足夠的交鋒空間,每一條巷弄都是戰場——大街上,性格乖張的族人與家仆競相吵嚷著,與藍毯旗幟[11]下人群的騷亂交織在一起。那頭的宮殿里,約翰·諾克斯[12]曾以現代民主的口吻指責他的女王。城里的小商鋪粉刷得像一個個燕巢,嵌在古老天主教堂的扶墻間。在其中一家小店內,我們熟悉的獨裁者詹姆斯六世[13],正與金匠喬治·赫里奧特[14]一同歡飲。彭特蘭丘陵靜靜地俯視著城堡,整座城市伏臥在海浪的包圍中。那些瘋狂而陰郁的狂熱分子和甜美的歌者,由于長久暴露于漠澤環境而面容枯槁,他們夜以繼日地坐在那兒唱著“悲傷的贊美詩”,一邊看著愛丁堡就像是另一座所多瑪或蛾摩拉城[15],被天堂之火所吞噬。格拉斯廣場上,倔強倨傲的盟約派英雄們[16]信誓旦旦,他們犧牲了自己的生命,雖鮮有必要,卻無上光榮。他們悲壯地同日月星辰告別,同世間的友誼告別,在隆隆鼓聲中默默地死去。遠處的山口,克拉弗豪斯的格雷厄姆[17]和他的三十名龍騎兵跨馬馳騁。在他們身后,整座城池桴鼓相應——那是鮮有的、為生命揚旌征駕的一群人,而沖在最前頭的那一個,或將懷著迥異的心情歸來,或沖鋒陷陣,讓整個蘇格蘭為之震動,或在戰斗最酣之時欣然倒下。在這里,僅僅因為一絲幼稚的懷疑,艾肯海德[18]即被絞死。幾年之后,泰然自若的大衛·休謨[19],一位有口皆碑的好公民,毀掉了哲學和信仰。又過去了幾年,彭斯[20]從田間地頭走進了貴族學院,卻發現這里的信仰和文學充滿了虛偽與矯飾。在這里,人們穿越山谷向外遷徙,新城即開始向周圍擴張,形成一個四面通透的區域,漫長空曠的城市邊緣一直延綿爬升至對面的山坡上。這樣全城范圍的舉家遷徙和人口變動,在城市史上前所未有:鞋匠與伯爵比鄰而居,乞丐在法官家的煙囪旁安家,曾經的宮殿成了貧民避難所,深宅大院則分給了白屋寒門之人,對他們而言,昔日房主人家寬大的爐底石足夠隔成一間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