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方探幽
- 仲躋昆
- 3149字
- 2020-09-25 10:26:52
我為自己的工作驕傲、自豪!
——在“中阿文學與出版論壇”的講話
各位尊敬的貴賓,各位來賓,同行的姐妹、兄弟姐妹們:
晚上好!
我喝過尼羅河的水,我又來到了埃及。我曾在開羅大學進修過兩年,并多次來過這里。每次踏上這片土地我都感到異常親切,仿佛置身于親人中間,因為我與這片土地有不解的情緣,因為我同這里的人們有共同的語言。
我們的老師們——中國阿拉伯學的前輩、先驅——其中有最早將阿拉伯語教學引進中國高等學府,于1946年在北京大學建立了阿拉伯語專業,將孔子《論語》譯成阿文,將《古蘭經》譯成漢語范本,我的老師馬堅先生;有曾為納賽爾總統、周恩來總理在萬隆會議作過翻譯、我們中國阿拉伯文學研究會的首任會長、將中國文壇巨擘茅盾先生的名著《子夜》譯成阿拉伯文、將埃及著名作家謝爾卡維的《土地》譯成中文,我的老師劉麟瑞先生;有北京外國語大學阿拉伯語系的首任系主任、著有《阿拉伯通史》、將埃及著名學者艾哈邁德·艾敏的《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史——黎明時期》譯成中文的歷史學家納忠先生;有最早將《一千零一夜》從阿拉伯文直接全譯為中文的翻譯家納訓先生……他們都是20世紀30年代在埃及開羅愛資哈爾大學或教育學院培養出來的穆斯林學者。他們是前輩、先驅,我們是后來人、繼承者。因此,追根溯源,我們當代中國的阿拉伯學學者、翻譯家首先應該感謝這片古老的沃土。
至于我本人,是在1956年開始學習阿拉伯語的。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年。正是那一年,納賽爾總統宣布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隨之是三國侵略埃及。因此,我記得很清楚,我學的第一句阿拉伯語,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將一句漢語譯成阿拉伯語的句子就是“我們支持埃及!”那是我們游行隊伍到埃及駐華使館前用阿拉伯語喊的口號。我還記得哈桑·拉加布大使微笑著向我們招手,表示感謝。
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學習阿拉伯語,60年代開始教阿拉伯語,并從事對阿拉伯文學的翻譯、研究工作,如今已有半個多世紀了。其間,我曾翻譯了阿拉伯古今一些詩文作品,著有《阿拉伯現代文學史》《阿拉伯文學通史》等。其中值得一提的是:《阿拉伯古代詩選》中選譯了阿拉伯古代時期130多位詩人的400余首詩。《阿拉伯文學通史》上卷,是按照歷史時期(賈希利葉時期、伊斯蘭時期、阿拔斯朝時期以及安達盧西亞與近古時期)介紹了阿拉伯古代文學。下卷介紹了阿拉伯現代文學。除了總體介紹外,還對18個阿拉伯國家的主要作家、詩人及其作品、流派等做了詳略有致的評介。
半個多世紀,作為一個從事阿拉伯語言、文學、文化教學、研究、翻譯工作的人,作為中國阿拉伯文學研究會的負責人,我喜愛我的工作。因為我喜愛阿拉伯世界,喜愛阿拉伯民族,喜愛阿拉伯語言,喜愛阿拉伯文學,喜愛阿拉伯——伊斯蘭文化。
我同我的中國同行翻譯阿拉伯詩歌,因為“詩歌是阿拉伯的史冊”。我喜愛祖海爾(520-609),他反對戰爭,呼吁和平,在其《懸詩》中說:
戰爭的苦果你們嘗過,你們熟悉,
談起來絕非主觀臆測,胡言亂語。
一旦你們挑起戰端,就是嚴重的作孽,
那是挑逗起兇惡的獅子,把戰火燃起。
戰磨轉動,將把你們碾成齏粉,
兵連禍結,如多產的母駝連生災難的子息。
戰爭中生下的孩子也將終生不幸,
他們將把父兄種下的惡果承繼。
伊拉克的鄉鎮會讓人們獲得金錢銀幣,
戰爭帶來的只有禍患,使你們一貧如洗。
我喜愛穆太奈比(915-965),他說:
你若不惜生命去追求榮耀,
那就應當把星星當做目標。
因為碌碌無為或建功立業,
到頭來死都是一樣的味道。
我喜愛詩人中的哲人,哲人中的詩人——盲詩人麥阿里(973~1057),他說:
即使恩準我進入天堂,
我也不愿將永生獨享。
云雨若不能澤遍祖國,
就不必落在我的地上!
我喜愛巴魯迪(1838-1904),他說:
我別無缺點,只是自由駕馭我,
使我不肯接受收買,忍受屈辱。
我追隨我的祖先,走他們的路,
時刻不離自由,無論是文是武。
我喜愛伊拉克詩人宰哈維(1863-1936),他有詩云:
他們要受傷者不要再呻吟聲聲,
他們要有理者不要再據理力爭。
可我還是要求我的權利,
直至死神堵住我的喉嚨。
我喜愛約旦詩人穆斯塔法·瓦赫比·坦勒·阿拉爾(1899-1949),他曾說過:
當我看到講假話
使一些權貴步步高升,
當我看到講真話者
如何為講真話犧牲,
當我看到素餐尸位者
如何當頭,霸道橫行,
我就深信:所謂“英才”
是對英才的嘲弄。
我不會忘記蘇丹詩人法圖理(1930-)的呼喊:
我已經撕破了黑暗的尸衣,
我已經摧毀了懦弱的墻壁。
我傲視死亡,將永生在世,
不怕時間的藩籬,我自由無羈。
我喜愛突尼斯詩人沙比(1909-1934),他說過:
我寫詩,并不指望
讓王公貴族欣賞;
也不把頌歌、誄詞
奉獻給君主帝王。
如果我的詩對得起良心
就足以讓我如愿以償……
我喜愛巴勒斯坦詩人邁哈穆德·達爾維什(1941-2008),他說得對:
如果我們的詩歌
不能像明燈高照,
不能傳遍千家萬戶
讓人人知曉,
那它就不是詩,只是無聲無息,
既沒有顏色,也沒有味道。
如果平民百姓
對我們的詩歌看不懂,
那就應當把它撕碎,
讓風吹得干干凈凈,
然后閉緊嘴巴,
別再作聲!
我佩服阿多尼斯(1930- )的勇敢,他說:
先生,我知道斷頭臺
在等待著我,
但我是詩人,我喜歡髑髏地,
我崇拜火……
我還想起也門盲詩人阿卜杜拉·白勒杜尼(1925-1999)的幾句詩,他告誡西方殖民主義者:
就此為止吧!阿拉伯黎明已從床榻躍起,
阿拉伯人血液中怒吼的是英雄主義。
共同的戰場把他們聚集在自由的圣戰中,
創傷和呻吟讓他們結成一個整體。
阿拉伯有著永恒的光榮業績,
它們好似在歷史山峰上飄揚的大旗……
我同我的中國阿拉伯文學研究會的同行們還翻譯了埃及與其他阿拉伯國家的一些小說名家名著。如埃及,除了納吉布·馬哈福茲的作品外,還有塔哈·侯賽因、陶菲格·哈基姆、臺木爾、葉海亞·哈基、謝爾卡維、優素福·西巴伊、優素福·伊德里斯、優素福·沙魯尼、庫都斯、杰馬勒·黑塔尼、白哈·塔希爾等人的作品;至于其他阿拉伯國家,例如,黎巴嫩,除了紀伯倫,還譯有努埃曼、陶菲格·阿瓦德的作品,蘇丹的塔伊布·薩利赫,敘利亞的哈納·米納、阿卜杜勒·凱里姆·納綏夫,巴勒斯坦的格桑·卡納法尼,伊拉克的福阿德·泰克里利,還有利比亞的易卜拉欣·庫尼、艾哈邁德·法基赫,還有……,有限的時間不容許我繼續舉例下去了。
總而言之,這些小說生動地反映了阿拉伯世界的政治風云,社會變遷,反映了阿拉伯民族的斗爭歷程,反映了阿拉伯人民的社會現實生活,表達了他們的喜怒哀樂。我們在閱讀與翻譯這些作品時,仿佛我們是在同阿拉伯兄弟同仇敵愾,同舟共濟,同甘共苦。
老實講,我與我的同行伙伴為自己的工作——翻譯而驕傲、自豪。因為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人類文化發展史實際上就是一部翻譯史。
當今的時代是全球化的時代,多元化的時代,是各種不同的文化、文明對話的時代。通過文明交融、文化交流,使各個國家民族共同生活在和平、和諧的世界中。
但任何文化、文明的產生、發展,各種文明、文化之間的對話、交融都離不開翻譯;一個人的教育、成長也離不開翻譯。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沒有翻譯,人們就幾乎是又聾又啞又瞎,像文盲。設想一下,如果沒有翻譯,聯合國大會或是各種峰會會是什么樣子;再請你們告訴我:哪個知識分子、學者或是國家領導人敢說,他從來沒讀過從外文翻譯過來的東西!
傳承——借鑒——創新,是文化發展的規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我國如今貫徹、實行的“改革開放政策”正是符合了這一規律。而借鑒、開放就勢必要靠翻譯。
更讓我們為自己的工作驕傲、自豪的是我們是中國從事阿拉伯語的翻譯。漢語與阿語是世界公認的最難的語言;中國與阿拉伯都有悠久的歷史,古老的文明,可謂源遠流長。中國與阿拉伯的古今文學都極其豐富、絢麗多彩。特別是在中世紀,橫跨亞非歐三大洲的阿拉伯大帝國與雄踞東亞的中國,文化像擎天的燈塔,在絲綢之路兩端交相輝映,彪炳于世。當今中阿兩大民族的文學絕不遜于西方。作為翻譯工作者,我們仿佛阿里巴巴置身于那個藏寶的山洞前,讓我們一起念:“胡麻,胡麻,快開門!”
謝謝!
(2011年1月26日于開羅“中阿文學與出版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