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子的智慧
- 李大華
- 3763字
- 2020-09-27 16:05:55
莊子這個人
莊子這個人,他的生活時代離我們很久遠,而他卻離我們很近,我們尋常想問題,做事情,不知不覺就落入了他的思想世界。他的思想穿越了歷史時空的局限,我們似乎走不出他設定的那個“局”,在思想之路上他甚至比我們現代的人走得還要遠;他調諧風趣的寓言故事,奇絕精妙,如享醴泉,令人回味無盡;而他無所羈絆、汪洋恣肆、儀態萬方的文筆,則成了文人千年的至愛。古今的賢哲們給他加了不少的帽子,如“大哲人”“大文豪”“絕頂聰明的人”“真人”等等,可見他巨大的影響力。
莊子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讀過《莊子》的人,似乎都可以說出點對他的印象,卻總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他這個人太復雜,而是他太深刻,后人探不到底,人們只能描述對他的感覺和印象。
莊子大概生活在與孟子同時的戰國時代,為宋國的蒙人(今天河南的商丘),沒有過顯赫的身世,在世的時候只做過管理漆園的小吏,是個很平實的人。過去,人們猜測他那么大的學問,對現實又那么不滿意,一定出身于沒落的貴族家庭,不過,這終歸是猜測。他有做“大人物”的機會。據說,楚威王派使者請他做宰相,他卻給使者打了個比方,說神龜是愿意尊貴地被供在廟里面,還是愿意自由自在地拖著尾巴在泥途中走呢?就這樣客客氣氣地謝絕了。莊子的日子有時候過得很艱難,據說他有一次斷了糧,向監河侯借米,監河侯說:“行啊!等我收回了屬地的稅金,我就可以借給您三百兩金,您看這樣行嗎?”聽監河侯這么說,莊子不高興了,拿了個寓言回敬他,說有條魚落到了陸地馬路上的溝里面,見到路過的莊子說:“能不能給點兒水救救命。”莊子說:“你等著,我去吳越之地,激西江之水來救你。”那魚回答:“我只要一點兒水就可以活命,你卻要去激滿江的水才來救我,要是那樣,就不必了,你干脆到賣魚干的市場上找我吧!”還有一次,莊子見魏王,見他身上穿戴的是粗麻織成的衣服,腳上登的是草鞋,魏王不免酸楚地說:“您怎么這么潦倒啊?”莊子卻回答說:“不是潦倒,是貧窮。士有道德而不能行其道,這是潦倒;而衣服舊了,鞋破了,只是貧困而已。如今我遭遇不好的時候,處在昏君亂相之間,怎么能不潦倒呢!”這番話說得魏王無地自容。可見,莊子的平實,只是身份的平實,一觸及思想領域,他的尖銳、智慧就顯露出來了。
莊子也是個孤高的人。莊子的朋友惠子在梁國當了宰相,莊子就去看望他。卻有人對惠子說莊子這次來是想奪他的宰相位,惠子于是緊張了,下令滿城搜捕。莊子知道了,就坦然地去見了惠子,說:“南方有個叫鹓鶵的鳥,你知道嗎,它從南海飛往北海,不是梧桐樹不棲息,不是竹米不吃,不是甘泉不飲。當它飛過天空的時候,地上的鷂鷹得了個死老鼠,生怕鹓鶵搶它的食,大聲地對著天上喊:‘嚇!’叫鹓鶵別靠近。你滿城搜捕我,是不是拿你的宰相位來嚇我啊?”
宋國有個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國,因而得到秦王的賞識,獎勵了他數以百乘的車,回到宋國,這人見到莊子,炫耀起來,說:“住在簡陋狹窄的巷子里,貧窮得以編草鞋為生計,面黃肌瘦的樣子,那可不是我曹商擅長的;而啟發萬乘之主,得到數以百計的車,那才是我擅長的。”莊子聽了后回敬道:“秦王有了病,召了許多醫生來對他們說:能破除癤瘡的,可以得車一乘,能舔痔瘡的,得車五乘,能治的病越卑下,得到的車越多。您不是為秦王治了痔瘡吧,要不然怎么得了這么多的車啊?”
可見,莊子對于地位、名望并不看重,對于那種無人格地獲取利益的人,更是不恥。如此孤高,也就難免孤獨了。莊子在生活中的社會交往并不少,可他看得上眼的人太少,在他看來,那些人要么為功名利祿所困擾,要么為是非曲直爭論不休,真正算是與他交往了一生的就是惠子這個人了。盡管莊子與惠子也是“談得來,談不攏”(錢穆語),甚至莊子對惠子也頗有微詞,但惠子卻是莊子一生中的對手與伙計。說他們是對手,是因為他們倆見面就要針鋒相對地相互詰難,寸步不讓;說他們是伙計,是因為他們一生都在合作,沒有合作,就不能彼此成就。莊子把惠子與自己的關系,比作一對常年干活的木匠和泥水匠,泥水匠的鼻子上落了一層薄如翼的石灰,要木匠給他鏟掉,木匠就掄起斧頭呼呼響,一斧下去,把泥水匠鼻子上的石灰鏟掉了,鼻子毫發無傷,而站在那里的泥水匠紋絲不動,神態自若。莊子說自己就如同那個木匠,而惠子如同那個泥水匠,后來惠子死了,莊子就過得很不快活了。
要說莊子孤獨,那其實也是從世俗的層面上說的,要是超出這個層面,那他的交往寬得很,大千世界凡有生之物都與他有交往。莊子喜歡觀魚、觀鳥、觀猴、觀貍狌、觀螳螂,也愛觀花草、樹木,不管是有知覺還是無知覺的,在他的筆下都變成了有知覺、有情感、活靈活現的了。這甚至不能以一句“莊子觀得細”來概括,莊子其實始終在與它們對話,當然這種對話可能不是語言的,而是心靈的。不僅如此,莊子也與風、云,甚至骷髏等對話,傾聽它們的訴說。莊子曾為此與惠子有過一次觀魚的爭論,莊子說這魚好快樂啊!惠子反詰道:你又不是魚,你怎么知道魚是快樂的?這場辯論充滿智慧,最后莊子說得惠子沒辦法回答了,表明了莊子知道魚是快樂的。莊子何以知道?就因為人與動物的界限在莊子那里消失了,萬千世界的喜怒哀樂全都入了他的心。
莊子是一個簡單、純真的人。如此一個廣知博識的人,如何簡單、純真呢?其實,這是一個化簡的涵養功夫。莊子就經常反省自己,看看會不會被物欲所拖累。他看到一只喜鵲為了捕捉螳螂撞上了自己的額頭,自己為了追逐這只喜鵲又誤入了別人的林子,而挨了護林人的罵,就意識到那喜鵲是見利而忘了真,自己則是守形而忘了身,為此他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三天不出庭院。
人們對物的態度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想得到;二是想守住。在莊子看來,得到了某種東西,也就受這物的負累,想要守藏住這物也是不可能的。你得了個寶物,擔心別人偷了它,把它藏在箱子里,箱子再藏在柜子里,來了個大盜就連箱子、柜子一起偷了走。你怕有人偷了船,就把它藏在深淵里面,又怕有人偷了屋后的山,就把它藏在河澤中間,卻不料想夜半時分待你睡熟,有大力氣的人連同船與山都背走了。如果無所藏,也就無所失了。莊子創造出了個“忘”的方法來化簡自己,忘利、忘言、忘形、忘己,把常人所不能忘的東西忘個干凈,內心沒有任何的私念,如此,可以澡雪精神,然后才有個不忘的東西存在,那不忘的東西恰是人生所要追求的天地境界。到了這個境界,就還原成純真的處子,率性而為都不會有錯了。莊子所推崇的“真人”,就是這樣的理想人格。
莊子還是個極其達觀的人。做到了忘形忘己已是達觀了,但還不是徹底的達觀,只有在生死問題上的達觀才是徹底的。莊子的妻子死了,作為老朋友的惠子,準備好了一肚子勸慰的話,但當他見到莊子,卻頗令他意外,莊子非但沒有哭,還在那里毫無憂傷地敲著盆唱歌,惠子接受不了,原先準備的那番勸慰的話立刻變成了指責:“人家跟你過了一輩子,為你養了兒子,你不哭也就罷了,卻還敲著盆唱歌,這也太過分了吧!”莊子回答:“不是的。人的初始即是無形無生的死,只是氣變而有形有生,如今人又變成了死,這如同春夏秋冬四時的遞相興替一樣。我如果學別人的樣子嗷嗷地跟隨著哭,豈不是不懂得天地之命了嗎?所以,我這才停止了哭泣!”輪到莊子自己要死的時候,他又是如何的呢?據說莊子要死了,徒兒們想到老師一生清貧,死了該好好厚葬一下他。不料莊子知道了,卻說:“我把天地看作棺槨,日月看作連璧,星辰看作珠璣,萬物看作陪葬品,這還不夠啊?哪里需要你們再加厚葬?”徒兒們說:“我們是擔心天上飛的老鷹吃您的身體。”莊子說:“在上面為老鷹吃,在地下為螞蟻吃,這有什么區別?奪了老鷹的食而給螞蟻,你們是何其偏心啊!”善待生,也要善待死,這才是莊子的達觀。
最后要說,莊子是個清醒的智者。莊子的孤高源自清醒,清醒而后有深刻與朗明。世人也并非都不聰明,而是為利祿名譽等所熏染而遮蔽,喪失了他們的真性,所以是渾噩與沉濁的,莊子這才懶得與世人說話,或許莊子認為自己即便與他們說了,他們也不明白。尋常人們以為大就是大,小就是小,莊子則說你那個大只是相對于小來說,比起更大的,你那個就是小了。人們執著于把有用的與無用的東西看死了,豈不知你以為無用的是用的地方不對,如果用到恰當的地方,無用的就是大用。人們以為短命的人不及長壽的人,莊子則說比起活了八百歲的彭祖來說,長壽的人不就自嘆不如了么!又比起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的老椿樹,有誰敢說自己長壽!人們追求富貴,而瞧不起貧賤,莊子卻說,富貴與貧賤不過只是暫時的和相對的,富貴的人比起更富貴的人來說,也不過是貧賤罷了,再說,即便如此,你能永遠守得住富貴么?人們習慣于爭執是是非非,豈不知你以為是的未必就是,你以為非的未必就非,越是喜歡表現自己智慧的人,其實越是不智慧,說的越多,錯的也越多,所以,喜歡言論的是不智慧的人,智慧的人不喜歡言論。莊子所贊譽的那些智者,往往是看起來很不起眼的人,如打魚的人、放牛的人、身體有殘缺的人。莊子孤明獨發,創造出了一個相對主義的哲學,破除了獨斷,破除了人們非此即彼的界限,換個角度,我們不得不說亦此亦彼。透過這個哲學,我們看待世界不再狹小,不再固執成見,不用計較是與非、得與失、榮與辱、貴與賤,我們因此雍容大度,以微笑看待天下事。
說了這許多,還是說不清楚他,我們只知道他的智慧是個無盡的寶庫,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又如同浩渺的大海,注之不盈,泄之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