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天地

真人大概比至人、神人、圣人稍低一個階次。在《大宗師》里,莊子說出了他心目中的真人:
“有真人,然后有真知。”
“真知”,相當于我們當今所說的“真理”,那么真人就是掌握了真理的人了。接下來,莊子開始描述真人了:
古代的真人,不違逆自己所處的少數人的位置,不以自己的成功而逞強,不用心思謀事情。如此,事情有了過錯不會反悔,事情做得當了也不會得意。如此,登上高處不會感到戰栗,進入水里不會打濕衣服,跳進火里也不會灼傷。像這樣的人,我們知道他能夠達到道的境界。
古代的真人,他睡覺的時候不做夢,他醒了不會為世事的艱辛而憂愁,他吃東西不求美味,他的呼吸很深沉。真人的呼吸用腳跟,常人呼吸用喉嚨。
古代的真人,不會因為活著而興奮,也不會因為要死而厭惡。他的生命誕生了,他不特別地歡喜;他將要死了,也不會抗拒。自然自在地來,自然自在地走罷了。不忘記生命怎么來的,也不祈求結束生命。得到天道給予的生命,就欣然接受;生命喪失了,就瀟灑地回歸于天道。這就叫作不以心智捐棄道,也不以人為助推天,而這樣的人就是真人。像這樣的人,他用心專一,他容貌寂靜,他的額頭端嚴而嫻雅。他的凄冷像秋天,他的溫和像春天,喜怒哀樂都與四時相同,有益于萬物而不知有終極。
古代的真人,他的行為與他人處得來,卻不會與人結為朋黨;他沖虛不足,卻不必承受;他遨游獨化,卻并不固執;他虛懷廣大,卻不浮華;他和暢的樣子像是喜悅,他動態的樣子似乎從不停息,他溫潤和藹的樣子使我喜形于色,他動而常寂的樣子使我心性歸服。遼闊啊,無邊無際;高遠啊,未可限量;綿邈啊,似十分的寬閑;無心啊,似乎忘了語言。真人以刑法為本體,以禮樂為翅膀,以智慧應對時變,以德性為俯順。以刑法為本體,就會寬綽地執行肅殺;以禮樂為翅膀,所以能夠通行于時俗;以智慧應對時變,就可以見機而行事;以德性為俯順,則實行起來如同有足的人走上山丘一樣容易,而世人卻以為要歷經艱難才能到達。喜歡的與不喜歡的,他都同樣看待;相同的把它們看成同一,不相同的也對它們相同看待。看作相同的是與天為同類;看作不相同的是與凡人為同類。理解了天與人不相戰勝,就是真人。
為何莊子要說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呢?
在莊子看來,一般人只會抓住真理的某些“碎片”,卻永遠也不會把握真理,只有真人這樣的人,才可能把握真理。而真人并不只是智識超人,更是他對待生活、生命及其社會的超然態度,也就是說,只有具備超然的態度,才是領悟真理的關鍵。所以,先得有這樣的人,才能有真知。這無疑是給悟得真理的人設置了門檻,不是誰都可以進得去。依照莊子的看法,真知只能是少數人能夠把握的,而且,能夠把握真知的真人總是處在不利的少數人的位置,從而,真人才從不違逆這樣的處境。
真人與至人、神人、圣人有何區別呢?
莊子的描述,給了我們真人與至人、神人和圣人相類似的印象,只是在程度上有差別,真人與至人做著類似的事情,卻沒有至人那么大的能耐,影響和作用小些,至人、神人、圣人能在凝神之間使得萬物不生病、五谷稔熟,而真人只能喜怒哀樂同于四時。真人視死如生,卻不會像至人、神人、圣人那樣不死不生,永遠像個沒長大的小孩。至人、神人、圣人似乎并不生活在凡俗的世界,而真人卻要生活在其中,并且他們還要執行人間社會的諸多責任,諸如刑法、禮樂、智慧、德性等等。
為何莊子要以天人關系來定義真人呢?
這是最意味深長的了。真人能夠把萬物看成是齊同無差,卻也能夠寬容世人的等差,只輕輕地抹去彼此差異而已,因為這是一個世俗與超世俗的區別。世俗看來一切都是差異,超世俗看來一切沒有差異。只不過,世俗的人們容易把自己的意見放大了,以為人可以勝天。所以,莊子這才把真人的最大能耐定義為知道天與人不相勝。進一步說,人在天面前不得妄自稱大,不得狂妄,而應該敬畏。
原文參考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故樂通物,非圣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廣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為體,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大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