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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從彼得堡到波韋涅茨

在開始敘述去“飛鳥不驚的地方”旅行之前,我想說明一下,為什么我想起來要離開我國理性生活的中心到荒涼偏僻的地方去,那里的人只是以打獵捕魚為生,相信巫師、林妖和水怪,靠在勉強可辨的小徑上步行進行聯絡,用松明來照明,總之,他們幾乎還過著原始的生活。為了使自己能為別人所理解,我要從先前的事講起:講講我從柏林得到的一個印象。

眾所周知,柏林的四周圍繞著鐵路,在德國首都,鐵路沿線生活的人們不得不經常乘車,觀察窗外街上的生活。我記得,在大樓和工廠之間,到處可見亭子式的小屋,使我感到驚訝:在樓房高大的石墻之間,在幾乎是柏林市中心工廠的迷漫煙霧中,看見一些耕種者真。我很想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記得有一位先生就在車廂里,寬容地朝這些耕種者微笑著,猶如大人望著孩子微笑那樣。他講了以下情況:在首都的大樓之間總還留著一些沒有蓋上房子、沒有變成柏油路和石頭路的小塊地。幾乎每一個柏林的工人都有一種不可遏制的愿望,想要租賃這小塊地皮,為的是先在那里蓋好房屋,然后每逢星期天就在那里種土豆。這樣做當然并非出于有利可圖的考慮,從這些可笑的菜園子里還能收許多蔬菜嗎?這是工人的別墅,是“工人殖民地”[1]。秋天收獲土豆時,工人就在自己菜園子里擺上“土豆宴”[2],這種情況下最后一定要以“火炬游行”而告終。

這些柏林的別墅客就是這樣來療愈自己心靈的。別墅的意義在于,它建立了與大自然的聯系,以此來恢復被城市奪去的精力。但是這幾乎只是一種理想。那些夏天住到城郊的小職員比別墅客的情況稍好些。現在讀者會理解我,我有兩個月的自由時間,之所以會想出這種方式來排解心靈,是不想對包圍我的大自然留下一絲懷疑的陰影,是想表示人們自己——作為大自然最危險的敵人——與城市沒有絲毫共同之處,幾乎不了解它,卻與大自然一點兒也沒有生分。

在哪里可以找到這樣的飛鳥不驚的地方?當然是在北方,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或是奧洛涅茨省,那里離彼得堡最近,尚未受到文明的侵襲。我沒有把自己的時間用在充分意義上的“旅行”上,也就是在這個遼闊的空間從一處游到另一處。我覺得,在隨便什么地方找個典型的角落住上一陣,研究這一隅,使自己對這整個地區有個比較正確的概念,這比真正的旅行要有益得多。

根據經驗我知道,在我們國家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飛鳥不驚的沒有警察的地方。這就是為什么我準備了一份科學院和省長出具的公函:我是為了搜集民族學方面的資料才來的。我記下了童話、壯士歌、民歌、寓言,我也真的做了些有益的事,同時也因為這一美好的饒有興趣的工作,相當長時間里我在精神上得到了休息。所有我覺得有意思的東西,我都拍了照片。現在我擁有這些材料,回彼得堡后我就決定要寫一系列篇幅不長的隨筆。如果不能描繪這個地區的全部景象,也能通過照片的色彩奉上一幅補充的圖像。

☆ ☆ ☆ ☆

忙碌的彼得堡人對首都那些紀念俄羅斯的改革者的地方少有興趣。千千萬萬的人每天都經過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紀念碑,他們一輩子都經過這里趕著去上工、上班等,卻對這些紀念碑全然不予理會,甚至都不好意思細細察看,因為周圍的人都在趕著去做事。只有外國人或外省人才需要那樣做。

但是您現在到城外去。起先是樓房消失了,留下的只是林立的工廠煙囪。后來煙囪、房子、別墅也不見了,后面留下的只是灰色的斑點。這時就會開始談彼得大帝的事情。有人指著涅瓦河上一棵半枯的樹說,這是“紅松”,彼得大帝似乎曾經爬上過去這里的一棵樹,觀望戰斗[3]……而他周圍是拉多加湖和運河的開端。現在有人說,彼得大帝用這條小溝來懲治不馴的湖泊[4]……這里可以看到小島上的白色城堡施利謝利堡……好像就是在這里想起彼得的事跡并且總是思考起祖國的命運來:諾夫戈羅德人建起的城堡叫奧列舍克,后來轉到了瑞典人手里,就被稱作諾特堡。1702年著名的戰役之后,俄羅斯人重又得到了城堡,就叫作施利謝利堡,用彼得的話來說,這是打開通向歐洲的大門的鑰匙。

但是大家在望著這白色城堡時,不知為什么都沉默不言:無論是神父、中學生,還是小姐和拿著照相機的先生,都不說話。

“唉——上帝啊!……”神父喃喃著。

在對彼得的光輝業績輕松愉快的回憶中,仿佛有一些虛弱蒼白的幻影出現在思緒中……

越是往前走,彼得大帝到過這些地方的各種紀念場所也越多。這里根本不可能把所有民間的傳說都寫出來,也無法指出所有的紀念地。這種傳說和紀念地不勝枚舉。你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怎么把它們聯系起來。這需要歷史學家來做這種事。必須要填補我國文學的這一空白。

☆ ☆ ☆ ☆

太陽沉到拉多加湖里去了,但是天色絲毫沒有因此而變暗。你簡直無法相信,太陽已經落山了,不如說太陽“西下”來得更合適。仿佛它隱匿在水平面后面,躲藏在那里,就像鴕鳥把頭埋在沙子里躲避獵人一樣。天色仍像原來那么明亮,但是漸漸地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這藏匿的太陽照亮的橙黃的煙靄變得混沌了……這不是煙靄,這是伸向遠方、伸向天際的又長又寬的路。輪船開過留下的水面上的波痕變模糊了,但是不知為什么它沒有消逝,還在繼續擴大,向遠處已經消失的岸邊延伸。所有這些望著水面、望著通向天際的路的沉默的人們也顯得朦朧不清了……這不是上校、神父、小姐和中學生,而是神秘而深沉的活的東西。

微波——“漣漪”——蕩漾。輪船沒有感覺到它,但是湖上的小船“單桅貨船”微微搖晃著。“近海帆船”——像畫上那樣張著帆的芬蘭船也輕輕擺動著。遠處可以看到一個白色的斑點。這是燈塔還是通向拉多加彼岸上的教堂,或是哪一條大船上的帆?斑點消失了,但很快就出現了燈塔,而在紅彤彤的天空映襯下顯出了裝得滿滿的古老的大船“平底帆貨船”的輪廓。

☆ ☆ ☆ ☆

我不記得,這是哪位旅行家說的,當您坐上俄羅斯的輪船時要小心,要仔細地檢查一下,船艙是否漏水,過去這輪船有沒有出過什么事故,比如船底有沒有脫落過等。所有這些預防措施我都采用了。我們乘坐的是條新輪船“巴維爾”號,它已經完成了彼得堡到彼得羅扎沃茨克-波韋涅茨的第一次航行。它是英國造的,甚至輪船主協會本身也是按照英國的方式建立的。

“哪里呀!”協會成員之一,彼得羅扎沃茨克的一個圓墩墩的商人說,“哪里呀!在英國連仆人協會也有自己的輪船,可我們俄國的商人卻不能購置自己的輪船來運貨。”

我不知道,俄羅斯過去是否有過這樣的協會。協會把中小商人聯合起來,要成為協會成員,大概要交二百盧布的股金,但是只能由自己的輪船來運載自己的貨物。那是一個富有青春活力、朝氣蓬勃的時代,充滿了玫瑰色的希望……在國家杜馬經常傳出聞所未聞的意見。

“您知道,”新的斗士們急于說,“現在難道是袖手旁觀的時代嗎?……我們奧涅戈沿岸有這樣一些上帝的侍者。他們待在那里,誰也不想認識。無論什么地方,總認為自己那里是神圣的……真是自尊啊!我要說,他們出于自尊連報紙都不看,簡直是太自尊了!”

這些商人為新時代開辟的新的前程、廣闊的天地所振奮。他們隨著輪船第一次航行,使自己都成了真正的水手。有一個人鉆到了機器里,出來的時候額上沾滿黑油斑,還用手帕擦著衣服上的機油跡,另一個則干預了船長的工作。但是絕大多數聚在船尾記節數的儀表旁。

“這不可能!六十節!一個小時三十俄里!”

節、秒、航向……從大腹便便的這些水手口中不時落出這些術語。有一個人手中甚至還拿著羅盤……

關鍵是要趕上屬于老協會的“斯維里”號輪船。“巴維爾”號輪船一小時行駛的節數比“斯維里”號要多,應該在拉多加湖上趕過它。關于這一點,甚至在發售船票時就對公眾說了。這就是為什么他們要計算節數,要看遠方:那里有沒有“斯維里”號冒出的煙霧。

煙霧出現了!越來越多!煙囪也看得見了。節數,秒數,航向——全都置之腦后了。再過半個小時,在拉多加湖上歐洲人——商人就要準備慶祝勝利了。

突然機器中什么東西嘎吱嘎吱響了起來,發出噼啪的斷裂聲,煙從那里涌向甲板。大家忙亂起來:旅客、真水手、大腹便便的水手。有人把消防水管的管口對準機器。

過了一小時一切總算順利告終。輪船重又行駛,但是永遠告別了趕過“維斯里”號的想法。

“沒關系,沒關系,”主人們憂慮地自我安慰著,“機器是新的,總要磨合磨合……”

現在,在我寫這些事的時候,這個協會的兩條輪船“巴維爾”號和“彼得”號就凄涼地停在涅瓦河上,沒有了鍋爐,也沒有了輪子,兩條船都出了事故:一條在斯維里的石灘上,另一條在奧涅戈湖上。整個夏季它們就做了一次或兩次航行。

“他們怎能行呢,”“自尊”的商人們得意揚揚地說,“他們湊在一起的全是小老板。再說,難道能把這么大的輪船放到我們的河上湖上開嗎?而且引航員也很差勁。”

我不知道,現在老的輪船公司有沒有提高票價。新公司本來幾乎使它降低了一半。

☆ ☆ ☆ ☆

剛剛把事故對付過去,船又開始搖晃起來,越是向前行駛,搖晃得就越厲害。一位起先若有所思的小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向船舷。后來母親抱著的小女孩病了,說:“媽媽,這是有軌馬車搖晃嗎?”最后,上校老頭到船舷那兒去了一趟,回來后仿佛是為自己作解釋似的說:“上千次發誓過不在這該死的湖上乘船!”他顯得特別尷尬,因為他剛剛在講,他怎么帶著獵矛獵熊。不論那里發生了什么,當終于出現了斯維里河寬闊的河口時,大家都很高興。

斯維里河首先是運送木材、面粉的地方。它是把彼得堡與伏爾加流域聯系起來的馬林斯克水系眾多河口中的一個。我說到這一點并非是要寫有關工業問題的特寫,而僅僅是想指出,這里的交易生活對一切都打上了深深的烙印。比如,就拿這個交易大村來說,它有許多開了許多窗的大木屋。這當然是好的,但是為什么在這些舒適明亮的木屋旁沒有小花園、樹木、菜園子,沒有什么顯示出在自己住地操勞的跡象呢?如果傾聽一下特維爾的一個保姆和順加來的奧隆人的話,這就好懂了。這個保姆是隨老爺坐船的,像我一樣對這些屋子里的景觀感到不滿。

“老爺干嗎老是外出?”她說,把非重讀元音“o”仍讀作[o],而且口音很重。“你們的莊園、菜園在什么地方?耕地在什么地方?籬笆怎么歪了?”

奧隆人講話也把非重讀元音“o”讀成[o],但是,我覺得,與特維爾省出生的保姆相比,他的口音沒有那么重。他說,斜籬笆比較牢固,而在這里挖菜園子不上算,這里有其他的副業。據他說,引航員一個夏天可掙到三百盧布,而在這里連一棵白菜也掙不到。

但是保姆有自己的邏輯,“女人的邏輯”,因此她打斷了奧隆人很有理智的話。

“可我們那里到處可見宅園、菜園,田野像桌布似的伸展十五俄里左右,籬笆是直的。這是什么!”她指著岸,輕蔑地叫喊起來,“灌木、坑洼、小丘、石頭……”

河岸確實看起來有點令人不快。過去大概很好,因為那時河岸上有古老的森林。現在這里也到處有樹林,只不過你聽到“樹林”這個詞的時候是帶形容詞的:鋸過的、建筑用的、高而直的、劈柴用的等等。拖輪載著這些木材,碼頭上堆滿了這些木材,人們談論的是這些木材,生意人圍著轉的也是這些木材。圍繞著木材、駁船等的整個生活在某種程度上好像不是本身的生活:這一切都是與彼得堡相關的。這里的人們有點像美國人那樣,比如說,一個年輕人穿著時髦的彼得堡縫制的大衣,完全像個有教養的人。他像旅途上常常可見到的那種俄國人一樣,樂于講自己的經歷。他出生于斯維里河岸上,是種地的農民的兒子。小時候有一次病得很重。父母為了救他的命,在圣像前點起蠟燭,跪下來祈求:“請賜他康復,神圣的上帝的侍者!”反過來,他們也立即向上帝的侍者保證,要把兒子送到索洛韋茨基修道院一年。上帝的侍者幫了忙,因此,在男孩成為十八歲的青年時,他們就打發他去索洛韋茨基修道院做一年修士還愿。他懷著巨大的宗教熱情去了,但是在那里他的這種熱情完全冷了下來。修道院的生活幾乎和塵世一樣,甚至更糟。“那里有各種各樣的罪孽,煙要賣到五十戈比一包。”回家以后他想“好好生活”。可是在斯維里耕地的農民能有什么樣的生活:砍樹,用斜鉤搬石塊,用原始的木犁“耕地”,播種黑麥、谷類、蘿卜,甚至都不指望靠這些來養活自己一年。年輕人就去了彼得堡,企望找到幸福。他干過各種活兒,最后成了裁縫,現在穿得漂漂亮亮地回到家鄉來,要給大家縫制彼得堡人穿的那樣的衣服。

在這里我不想描寫波德波羅日耶、米亞圖索沃、瓦日內這些貿易大村,甚至也不想寫斯維里石灘的事,因為它們又只是與駁船相關,表面上看它們并不引人注目。斯維里河跟別的河流不同的是它的水流湍急,還有“漩渦”等。在它的河岸上最后一個村子沃茲涅謝尼耶旁邊開始流淌著一條圍著奧涅加湖的運河或是水渠,其景色與拉多加湖附近的河流完全是一樣的。

☆ ☆ ☆ ☆

波濤滾滾的奧涅加湖很少有完全風平浪靜的時候,但是我們這次行駛在湖上時,湖面上卻一絲波紋也沒有,它顯得非常美麗。大而厚實的云朵凝視著寧靜清澈的湖水,或是在蒼翠的樹木參差不齊的湖岸上投下紫色的陰影。一個個小島仿佛升起在水面上空,懸垂在空中,這使人覺得這里是非常安寧暖和的天氣。

當地居民稱奧涅加湖很簡單,也很美,就叫它“奧涅戈”,就像古代稱拉多加湖為“涅沃”一樣。遺憾的是這些民間的美好名稱被官方的名稱磨滅了。我在彼得羅扎沃茨克有幸認識一位年輕的歷史學家,他是這里出生的,非常熱愛故鄉,對這一點也感到憤慨。他對我說,行政當局就這樣消滅了很多民間美好的名稱,這不是小事。如果要了解當地的民間詩歌、哀訴曲、歌曲、宗教信仰,這一點特別明顯。在民間詩歌中經常會提到這“可怕的奧涅戈可怕得不得了”,有時甚至稱“奧涅古什卡”……誰不太了解在這個“光榮偉大的奧涅戈”岸上還保留下來的民間詩歌,誰就會叫它“奧涅加湖”,喏……例如,就像皮薩列夫很笨拙地用父稱來稱呼普希金筆下的塔吉亞娜……在老百姓的概念里奧涅戈已經不是湖,而是海。它那陡峭的湖岸很可怕,它岸邊的峭壁有時是光禿禿的,形狀怪異,有時有參差不齊的針葉林裝扮著。在這些岸上至今還生活著壯士歌的歌手,哭喪的女人。那里氣勢恢宏的基瓦奇、波爾波爾、吉爾瓦斯瀑布嘩嘩流瀉不息。總之詩歌中到處都有奧涅戈,哪個詩人沒有歌頌它是很偶然的。“很遺憾,普希金沒有到過那里。”有一位愛故鄉的人對我說。

后來,我閱讀了《省志》《奧隆文集》《奧隆省記事手冊》,我特別明確地感到對奧涅戈的藝術描寫很不夠。熱愛奧涅戈的各種各樣地方文人各自對它有過許多描寫,但是有點過分溢滿感情。我記得,有一位在描寫基瓦奇瀑布時,照例提到杰爾查文的詩句“似山一般垂降,似鉆石般飛濺”,然后熱情洋溢地贊嘆道:“你不知道是什么使人感到驚訝——是對瀑布的絕妙美景,還是對前奧隆省長那字字如鉆石的絕妙佳句。”

當地人的奧涅戈就是這樣的。官方的奧涅加湖則完全是另一回事。這不過是一個水體,在地圖上形似一只大河蝦,右螯大,左螯小。這個水體比拉多加湖小得多(拉多加湖有16922平方俄里,奧涅加湖是8569平方俄里)并通過斯維里河流入其中。在兩螯之間的北方還有一個被許多灣口切割的大島外奧涅加。如果從尾巴向頭部看這蝦,在它的左岸就坐落著奧隆省的城市彼得羅扎沃茨克,而離右岸不遠則是普多日,維捷格拉,在右螯最北角是波韋涅茨,那里是“全世界的一端”,我的路就通向那里。

☆ ☆ ☆ ☆

迎接著每一艘輪船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是一座活的民族學博物館。它將思緒帶到了遙遠的開拓這一地區時的年代。確實,在這人群中一定有現時代的代表:警察,彼得羅扎沃茨克神學校的學生,有時有大學生,鄉村女教師,但是他們漸漸在消失。聚集在這里的大多數人當然是來自附近鄉村的,他們不過是好奇地看看過往的旅客。對于他們來說,這大概比我們對講座、看戲、旅行的興趣更大。這也表現在年輕人的外表上。對輪船上的女士進行簡單觀察的最初結果便是出現了不合身的女短上衣和絳帶。而后來,你瞧,出現了女裁縫,漸漸地她讓大家都穿上了像彼得堡人那樣的衣服。但是在時尚的現代人們中間也可以看到來自窮鄉僻壤的完全是灰不溜秋的人們。他們乘坐的又是什么呀!首先使人們驚訝的是夏天用雪橇,就是平常的雪橇。顯然,它們的主人是從某個荒僻的地方來的,那里根本不可能有帶輪子的馬車。不過,這里也停著有輪子的馬車,但是這算什么輪子啊!這不過是又粗又大的一段木頭,有時甚至不大圓……根本就沒有帶輻條和輪胎的輪子,因為這樣的輪子在石子路上很快就會扎破的,還因為輪子很貴。所有的人都帶有一種愚昧平庸的樣子,具有某種小家子氣的令人別扭的東西,但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顯然,這是白眼白的楚德人的后裔。但是他們中間也能碰到相貌堂堂的人,只要給他穿上好衣服,那就會是一個真正的薩特闊[5],一個富裕的貴賓。

這兩種人差別很大,這種對照非常顯眼,一瞬間都會把人群置之腦后,而從石岸上望著輪船的是歷史的眼睛。

這些地方有許多瞭望臺和其他各種古跡,紀念諾夫戈羅德的斯拉夫人與芬蘭民族即“白眼白的楚德人”浴血奮戰。11世紀以諾夫戈羅德人的勝利而告終。后來一切就像通常那樣發展。諾夫戈羅德的顯貴們在這里得到了土地、森林、河流、湖泊,他們又把一批彪勇的好漢派到這里來管理自己的領地和副業。所有這些土地占據了拉多加湖、奧涅加湖和白海之間的大片面積,構成了大諾夫戈羅德的奧博涅加區……這個荒野的奧博涅加林國在當時盛產毛皮,貨源不絕。

那時土著居民真正是些野蠻的人,他們住在地下的洞穴中,吃的是魚和鳥。據歷史學家證明,他們相信的是“誰給他們吃飽肚皮,就把誰當上帝”,有時用石頭打死了野獸,就崇拜石頭,有時用槌打死了捉到的東西,就奉槌為神。這是在1227年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在這里推行基督教,與此同時諾夫戈羅德的手藝人到這里來時也起了傳播作用。但是在這件事上付出了特別多心血的是那些苦行修士,所有奧博涅什耶的人都懷著極大的虔誠把這些無私的修士當作圣人一樣來尊奉。這些修士是科爾尼利·帕列奧斯特羅夫斯基、亞歷山大·斯維爾斯基、格爾曼·佐西馬和薩瓦季·索洛韋茨基。

☆ ☆ ☆ ☆

這里我想起的正是這些圣人,因為他們所建的修道院(亞歷山德羅-斯維爾斯基、帕列奧斯特羅夫斯基,就在同名的島上,還有索洛韋茨基)至今還吸引著大量禱告者。我們所知曉的有關這些最早的基督徒的一切都說明,他們是些驚人地純潔的和好心的人,為該地區做了大量好事。他們的生平事跡鼓舞了后來追隨他們的該地區的移民——分裂派教徒。這些人中有許多人完全接近于最早的基督教徒的生活。直到現在,在阿爾漢格爾省的一些荒僻的地方還有些長老,他們的生活理想就是這些圣人的生活方式。

就這樣,部分靠武力,部分靠這些長老的功績,芬蘭部族漸漸地接受了洗禮并與斯拉夫人和平相處。在瑞典人征伐時,卡累利阿人一會兒站在瑞典一邊,一會兒站在俄國人一邊。而現在芬蘭族人,特別是卡累利阿人,與俄國人相處融洽,只有根據少數具有鮮明特征的代表才能把他們區分開來。

在奧涅加湖上有幾座古老的修道院。這里還有祈禱者去索洛韋茨基修道院的路。在湖岸上至今還存在著官方的東正教與其濃縮的形式——分裂派[6]的斗爭。最后,這里在受宗教影響的人們和修道院之間經常可以看到中間人。這一切給奧涅加湖上的航行打上了某種獨特的朝圣色彩。神圣的奧博涅加苦行修士的影子仿佛還活著并在這個湖上徘徊。他們之所以還在徘徊,是因為他們的事已經做完了,在石頭洞穴里已經沒有多神教徒芬蘭人了。現在在奧涅加湖上出現了另一些多神教徒,比起用槌和投石器武裝起來的芬蘭部族來,他們是無可比擬的頑強和強大。長老們本來應該像別的地方的長老那樣對他們棄之不理,因為對這些人花工夫完全是徒勞!但是長老們出奇地執著,繼續對所有過往的人進行說教,甚至對最頑固不化的多神教徒也是這樣。

例如,在拉多加湖上一直不停地吃鮭魚、魚子醬和鮮血淋漓的牛排的船長,為什么現在在船長室與一位受人尊敬的先生爭論宗教——哲學問題呢?他從上面的甲板上望著祈禱者,證明著所有這一切都是微不足道和愚蠢不堪的,他不想理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可能會對這樣荒誕無稽的東西感興趣。為什么會碰上這樣的事:就是在奧涅加湖上上校講的,有一次他的狗在樹林里把一個修道士逼得爬上了一棵高大的松樹,而這時卻從他的口袋里蹦出兩瓶伏特加。一個獨眼的修士靠著船舷,微笑著,眨巴著獨眼對一個女祈禱者低語著什么,為什么帶照相機的先生要給他照相?輪船一年到克利門茨基修道院就一次,即使這樣還是出于慈善的目的。我根本沒有打算來這里,為什么最后還是來到了這荒僻的地方?這是怎么回事:前面我已經說到過的“愛面子的”輪船主們把輪船無償地給省長使用一天,供他組織人去克利門茨基修道院。這個島是奧涅加湖上最大的島,位于外奧涅加半島的一端。1490年,富裕的諾夫戈羅德行政長官之子約納·克利門茨基在這盡是石頭的不毛之地建起了修道院。原來是風暴在石島附近擊碎了克利門茨基的所有船只,他自己免于一死。這以后約納·克利門茨基(在俗世名為伊萬·克列緬季耶夫)就與外界中斷了聯系,在島上住了下來并建起了修道院。現在這個修道院因為在輪船航線之外,也就衰落了。為了多少能給修士們一些幫助,每年便組織一次這樣的航行。

從彼得羅扎沃茨克到這里一共就幾個小時行程。我們從彼得羅扎沃茨克海灣出發,經過包圍它的舒伊洼地和沒有人煙的伊萬諾夫群島,穿過幾乎半個“大奧涅戈”,也就是沒有島嶼的寬闊部分,來到了克利門茨基島。修道士們穿著淺色的法衣,拿著十字架和圣像,由從島的另一部分來的人群包圍著,在岸邊迎接我們。后來我們沿著多石的林間小徑,每時每刻都磕磕絆絆地在林中走了一兩俄里。我們走出樹林時,顯現在我們面前的景象是單調凄涼的。船只被風暴擊碎的地方,十字架在水中歪斜著,到處是石頭,有一座石頭砌的教堂,一座木教堂。這里有兩三個建筑物,背后是針葉林。從外表來看,教堂是最普通的。木教堂建好不久,石教堂則自修道院建成起保留至今。順便說,石教堂內部的壁畫畫的是地獄里的鬼怪;約拿自己則合攏雙手,在水下祈禱[7]……做完祈禱后他們又讓我們看了林中少得可憐的一點地,牲畜……

幾百年來所有在這里的人做了些什么?祈禱和干活嗎?但是這世世代代的干活和祈禱留下的哪怕是蛛絲馬跡又在哪里呢?這些人的回答是無精打采的,這些人的臉是死氣沉沉的……整個儀式就像是從外省某個主人這一年未能到哪兒去而不得不舉行的慶祝命名日活動。最后我們被帶到修道院的大食堂用餐,在這里我們吃了“魚肉餡餅”,也就是用魚肉做餡的餅,這是奧隆人喜愛的食物。我們好歹湊合著說話。必須得知道,這個時候彼得羅扎沃茨克已經傳播著一種流言,說修道院不大景氣,應該關閉,把它改為女修道院,要挽救一個瀕臨破產的男修道院通常總是這樣做的……在這種情況下,女性總是比男性更堅定頑強。

與我們一起從彼得羅扎沃茨克來的一個神父,在用餐時不時地發表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評語,把我們都逗樂了。比如,修道院長對我們說,他們有三十六頭母牛,二十個修士,這個神父就順口說:

“多十六頭……”

“什么?”修道院長慌亂地問。

“是說母牛,院長神父,”神父特別加強了“o”這個音,“我是說,多了十六頭母牛。”

修道院長咬了咬嘴唇,只是氣乎乎地望了對方一眼。但是神父沒有罷休。

“據說,你們在賣母牛,什么價?”

這已經是明顯的粗魯的暗示:要清理修道院。修道院院長馬上就打斷他說:

“如果您愿意了解我們的事務,我樂意……”

神父因為掃興甚至連魚肉餡餅也從手中掉了下來,便連聲說了許多“請原諒”。但是等這失態過去之后,他又對修道院文件的命運感起興趣來。修道院長真是倒霉,他剛剛詳細地說明了,文案在一次火災中都焚毀了,聽眾中有人就說:

“院長神父,文案安然無恙,都在彼得羅扎沃茨克的伊萬·伊萬諾維奇那里,完好無損。”

這個時候祈禱者們做了祈禱,安慰了自己有罪的靈魂,當然,絲毫也不懷疑院長神父奧妙的富有策略的話。矗立著小教堂的海灣風光很美。人們在輪船旁的石塊上坐成一堆,等候輪船起航。不久我們也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中,去彼得羅扎沃茨克。

過了兩個月,在歸途中有人告訴我,克利門茨基修道院已經改為女修道院……有些人說,修士們似乎無所謂,這事是另一個修道院狡猾的院長插了一手。他同時想兼做克利門茨基女修道院院長。相反,另一些人斷言,這事跟這修道院院長不相干,是修士們自己的過錯。但是我不來弄清這個復雜的問題,不想打擾圣科爾尼利、佐西馬和其他神圣的長老的安寧……

☆ ☆ ☆ ☆

在奧博涅什地區沿途我熟悉了兩座城市——彼得羅扎沃茨克和波韋涅茨。怎么來介紹它們呢?指出那里的古跡、商業和工業情況嗎?這兩座城市這些方面可介紹的不多,而且也沒有什么特點。我記得,在我等船而在彼得羅扎沃茨克閑逛時,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這座潔凈的小城市不是在運動,而是靜寂不動的。我并不想用這話來得罪小城。它不像我們中央區的外省城市那樣沉寂,而似乎有自己的特點。小城里始終是寂靜的。假如在這么美麗的湖岸上,山崗間,有密集的人聲喧鬧著,人們在熱烈勤奮地干活,那這寂靜就不好了。可是這小城是在靜謐的環境中沉寂。只是偶爾有某種沉重的鏗鏘聲、撞擊聲或是在城市中部的凹地中發出的轟鳴聲。凹地中,顯然是在亞歷山大炮彈工廠,有某種鐵的東西落下去的聲音。現在想起來,可以說明這座小城的全部意義。實際上,這個小城的整個歷史似乎就是圍繞著在這里建造和料理這個工廠的一次次失敗而成的。這件事是彼得大帝提出來的。過去這里只住著一個從鄰村遷來的孤獨的磨坊主。這個工廠好像經營不善,關閉了,后來一度變為煉銅工廠,再后來由法國公司來開辦,最后是葉卡捷琳娜二世建成了亞歷山大炮彈廠,就一直延續至今。在城市中央的凹地聳立著龐大的紅色廠房。據說,工廠的事務很糟,至今它之所以還能茍延殘喘,是因為政府下不了決心停止這無利可圖的工廠生產,因為這個工廠是無辜的,它也絲毫沒有破壞總的來說是安寧平靜的景象。

古跡當然都與彼得大帝到過這里有關。這里有彼得和巴維爾的木教堂,可以從外面登上教堂頂部。據說,彼得大帝喜歡登上這座教堂欣賞奧涅加湖。

這里也有一個漂亮的公園,彼得在那里親手種過樹,那里也為他建造了宮殿。這里有彼得大帝和亞歷山大二世的紀念像,有杰爾查文的紀念館。當然,也像省城一樣,有許多官方的建筑物。另一座城市波韋涅茨已經屬于森林、水和石頭的地區了。

[1] 原文為Kartoffelfest。——譯注

[2] 原文為Fackelzug。——譯注

[3] 這里提及的是1702年10月11日攻克諾特堡(施利謝利堡),彼得一世指揮。——原注

[4] 這里指的是沿著拉多加湖南岸的通航運河,是1719年彼得一世倡議開始建設的。——原注

[5] 諾夫戈羅德壯士歌中的主人公。—譯注

[6] 1653—1656年大主教尼康進行改革后,從官方教會中分出來的所謂古老信徒派。—原注

[7] 據圣經所說,預示神意者約拿被拋入海里,為鯨魚所吞,在鯨魚肚子里祈禱三天三夜。——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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