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水和石頭
關于波韋涅茨說起來很平常:它是全世界的盡頭。但是,正如我說過的那樣,于我而言,波韋涅茨只是最令人好奇的世界的開端。
我又向自己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如何介紹奧涅加湖北角的小城波韋涅茨?我記得經常縈繞在耳邊的鈴鐺聲:這是牛群在小城街上緩慢而行。鈴鐺的聲音向我解釋了一切。就像我不想得罪彼得羅扎沃茨克人一樣,我也不想得罪波韋涅茨人。早在十六世紀就存在的古老村落后來被稱作波韋涅茨城,這并不是他們的過錯。如果認為它是村落,那么街上有牛群絲毫也不奇怪。其實,這座“城市”土生土長的居民至今還是從事耕作,在那些小木屋后面緊接著就是他們的田地。另一部分“優秀的”居民住在比較好的屋子里,那是官員們。這就是我能講的有關波韋涅茨的全部情況。
再往前走是陰森的北方森林那連綿不斷的樹墻之間的寬闊道路。馬車在到處布滿礫石的路上行駛,不時顛簸,或者在雜有卵石的粗粒黃沙地上行進發出嚓嚓聲。林中的湖泊,所謂“白色蘭比納”[1]那明凈的水閃閃發光。馬車的聲音有時嚇壞了在曬得很暖的沙地上擦洗身子的一群黑琴雞。但是母黑琴雞沒有撇下它的孩子們,而是急忙把它們帶往林子里去,一路上不時地回頭張望。
馬車向越來越高的地方駛去,一會向下駛,一會向上駛,在階地、山崗和山坡間盤繞。無法安寧地行駛,因為牛虻困擾著馬匹,使它備受折磨。它們一大群圍著我們飛舞,似乎對它們來說前進無需費勁。
在離波韋涅茨十三俄里的地方,即沃洛澤爾村,我們換了馬,重新又向上駛。又過了十五俄里,我們斜穿過馬謝利格斯基山脊,這是向上駛的最高點,也是波羅的海海域與白海海域的分水線。
從這個地方要是能看得很遠就好了,那么就會看到一大片一級級的石頭階地,向后是波羅的海,向前是白海。許多大湖填滿了這巨大的雙面梯的梯級,通過無數喧鬧的河流和瀑布一個流入另一個。后面狹長的帶形的多爾吉耶湖通過波文恰卡流入奧涅加湖,水量豐富的奧涅加湖沿著斯維里河流到圓形的拉多爾加湖,古時候它稱作涅沃湖,而它又順著不長的涅瓦河流向波羅的海。前面也有一系列的湖泊:馬特科澤羅、捷連金斯科耶、維戈澤羅及許多島嶼。維戈澤羅湖有三個風景如畫的瀑布,流向湍急的維格河并通向白海。階地第一個斜坡腳下是彼得堡,而在另一邊則是北冰洋,極地的荒漠。
這些地方的地形圖為想象描繪的就是這樣的圖景。但是普通眼睛也能看到這些,只不過范圍比較小。在奇形怪狀地連接起來的斜坡間分布著許多湖泊,這一個個湖泊的平面在蒼茫的林海間閃閃發光。
“我們有的是森林、水和石頭。”車夫說。
人的話消失了。一片寂靜!森林、水和石頭……
造物主仿佛在這里剛剛說出:“把天下的水集中到一個地方,就會出現陸地!”
于是水就流向海洋,而從它下面則露出了石頭。
這些地方創造出這樣一個卡累利阿的傳說:
“最初世界上什么東西都沒有。水永遠在波濤滾滾,喧囂不停。這種喧囂聲傳到了天上,擾得上帝不得安寧。最后,他大發雷霆,對著波濤大喝一聲,它們就變硬了,變成了群山,而一些飛濺的浪花就變成了到處遍布的石頭。在變成山的波浪之間的地方則充滿了水,這樣就構成了大海、湖泊和河流。”
像通常那樣,在這個傳說中,藝術創作搶在緩慢的科學探索之前?,F在科學也證明了,這里起先只有水。在這個地方北冰洋和波羅的海曾經是連在一起的。有一些為數不多的淺灘,像馬謝利格斯基山峰一般,從冰川海面上就可以看到。斯堪的納維亞冰川的巨大冰塊在大洋里漂浮,只是在這些淺灘處滯留,也就是在這里融化并留下大量的石頭,從山上把它們席卷而下。水中地下力的作用使越來越多的淺灘出現,而冰塊在那里留下冰川沖積土的丘崗,這樣就形成了這里到處分布的一排排丘陵。在它們之間的低地則充滿了水,在石頭的空地上長著針葉林,而林中生活著人們,就像生活著各種各樣的野獸一樣。
☆ ☆ ☆ ☆
“維格地區”的名稱在地理學中是不存在的。“北方沿海地區”這一名稱包括了它。但是它在各方面都獨具一格,因此也應該有一個單獨的名稱。上(南)維格河從西南方注入維戈澤羅湖,下(北)維格河則從湖的北端流出。維格地區就占據了緊靠維戈澤羅湖岸的所有地區。
如果住在這個地區中心的某個村子里并從那里坐船去南方或北方,那么,我覺得要了解這個地區就更方便了。恰好在維戈澤羅湖兩頭長的中央,在它無數島嶼中的一個小島上,有一個小村子卡累利阿島,我就把它選作我的棲身之地。這個想法受到漁夫老大爺的贊同,在動身去維戈澤羅湖之前我就住在他那兒。
“婆娘們要去卡累利阿島,她們會載你去的?!崩先藢ξ艺f。
“這就是我們的婆娘,你喜歡嗎?”他向我介紹兩位婦女,她們曬得黑黑的,臉面很粗糙,穿著靴子,裙子束得高高的,手里拿著槳。
后來老大爺順著風向轉過自己白發蒼蒼的頭,對“婆娘們”說:
“到湖上你們會遇上好風,刮的是‘沙龍尼克’?!?/p>
“沙龍尼克”這個詞的意思是西南風,其他的風,我后來知道,叫作“夏風(南風)”、“水流(西風)”、“沿岸(西北風)”、“奧別德尼克(東南風)”、“夜貓子(北風)”、“托羅克(旋風)”和“熱風”即偶爾的夏風。
“是出航的好風呀,”老大爺繼續說,“別忘了張帆?!?/p>
“我們沒有帶帆,大爺。”婆娘說。
“那么要給你們嗎?”
“如果你有,就給吧?!?/p>
老大爺把用口袋縫起來的帆借給我們,我們就向岸邊走去。那里有一條從水中拖出一半的普通小船。乘這條小船必須得漂行過七十俄里長,二十俄里寬的波濤洶涌的大維戈澤羅湖。除了這一切我還知道,這條小船“沒用一根釘子”,是用石南條“縫”起來的。這樣比較牢固,簡單,也便宜。傳說,諾亞方舟好像也是這樣造的。
坐這樣的小船,而且還跟婆娘們在一起,是有點感到可怕的。但這僅僅開始時是這樣,后來我就深信不疑,在水上長大、嬰兒時就開始在湖上漂泊的婆娘絲毫也不會比男人遜色。男人們給自己保留的只是掌舵的權利。起先,當你看到婆娘們在劃槳,而男人坐在船尾,只是輕握舵槳,有時候一邊還喝著酒吃著魚肉餡餅,你就會覺得不公平。但是當我仔細觀察后,看到風暴降臨時或者就是帆船在迎風行進時舵手要付出多大的力量,我就明白,這沒有什么特別不公平的地方。不公平也許是有的,但是目前到處都是這樣行事的。
就這樣,我與這兩個婆娘坐著沒有用釘子造起來的小船向卡累利阿島駛去。前面無邊無際的遼闊水面,沒有島嶼、暢通無阻的“大湖”向北方延伸,右面只是連綿的森林。
“這是島嗎?”
“不,這是密林。喏,那是島?!?/p>
“那么這個呢?”
“這也是島,我們這里有許多這樣的島,我們都不去理會它們。湖上總共有的島數,一年的天數還得加三。前面分布得還更密。盡是島和薩爾瑪,島和薩爾瑪。”
“薩爾瑪”的意思是海峽,這是卡累利阿的詞,就像所有的地理名詞一樣,保留著對這個湖泊的老主人的紀念。
“古時候我們這里一定住過一個卡累利阿人。”婆娘們向我解釋說。
向我們預告有風的老大爺的話沒有錯,我們剛剛駛出彎彎曲曲的峽灣,就刮起了強勁的順風。婆娘們很高興,開始豎起桅桿,把它的一端插進小船上的一個孔,固定在船底的馬蹄形鐵圈上。
“只要有好風,”她們活躍地說起來,“哪兒都能去。只要坐著留心看著就是。不要把帆升得太高,那會折斷的!把橫桁放高些!然后再放下來,別太用勁拉,不然會把船弄翻的?!?/p>
婆娘們終于張好了帆,一個婆娘把纜索纏在一只靴子上,抵住船底的一個坎,雙手握住舵槳。
小船像劍一樣飛快急馳,翻騰起白色的波浪。烏云漸漸地聚攏起來。
“風刮得天都變黑了!馬上就天黑了,上帝發發慈悲吧!”劃船的婆娘畫著十字說,“我們的湖是很兇險的,大風一刮,白浪一翻,壞天氣就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即使哭天哭地,也得行船。九級浪[2]掀起來有大房子那么高,仿佛要趕你進墳墓似的。在九級浪之間,就像在大房子之間一樣,看不見小船。有一次把我們和一個老太婆拋到一個島上,有兩天餓得我們直磨牙?!?/p>
“瞧,瞧,閃電閃過了!”另一個婆娘高聲嚷著,“雷也打了一下!”
烏云飄過了,風開始靜息下來。
“上帝的慈悲拂過我們身邊。風平息了?!?/p>
我們駛進了薩爾瑪,這里完全風平浪靜了。帆微微擺動著。湖的上空掛著彩虹。
“真美!彩虹!應該把帆拉下來?!?/p>
她們開始仔細看,虹的一頭落向哪里,如果落向密林,那么不會有雨,如果落在水上,那么天就又會變黑。
“現在剩下的路不遠了。我們馬上就駛出薩爾瑪,繞過礁石,那里將是沿岸的丘陵,然后是圓木、針葉林和卡累利阿島。”
☆ ☆ ☆ ☆
維戈澤羅湖上通常秋天有大的暴風雨,而夏天往往是十分安寧的,像一面大鏡子,在陽光下熠熠閃耀。偶爾刮來托羅克,即微微的旋風,水面上就閃爍起千千萬萬個亮點,但是在夏天風很快就拂過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種熱風對行船沒有任何影響,過了五到十分鐘,湖泊又像原先一樣寧靜。有時太陽曬得很暖,天氣變得非常溫暖。但是不知怎么的總是不大相信這種溫暖,仿佛在溫暖和明亮的背后隱藏著寒冷并發出喃喃低語:“這不是夏天,這只是過了這個溫暖的時節,這里,這個地方就將是冰和延綿不絕的黑夜。”
湖上到處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島嶼。大的島不那么令人感興趣,因為不能把它們一眼盡收眼底,看到的好像只是岸。但是小島卻獨具風光。夏天,在完全風平浪靜的天氣時,它們尤其顯得迷人。那時從水里到處都長出一叢叢樅樹,它們一棵緊挨著一棵,仿佛彼此間隱藏著什么。它們使人想起比約克林[3]的《死亡島》。眾所周知,在著名的畫上,映入眼簾的先是一組隱藏著死亡之謎、陰間生活的柏樹。仔細觀畫,你會發現在柏樹之間有一條小船,一個穿白衣的人運送著灑滿玫瑰的靈柩……
瞧這里也有什么白色的東西在移動。這是什么?是天鵝一家子。突然在北邊的死亡之島上空響起了野性的叫聲:嘎,嘎,嘎!……這是潛鳥飛過,落在水中,不見了。
島嶼之間,特別是在低低的長滿青草的岸邊,一定漂游著各種各樣的野鴨:阿列伊卡、克廖赫等。它們很平和,不怕人,心里不會想人會打擾它們。
坐小船并不一定能到達小島,它被水下的石頭—暗礁包圍著。多石的狹長半島——礁石的兩面向湖中延伸,因此使人覺得島橫臥在從水中突出的石頭臺座上似的。包圍著島的石頭說明,這個島并不是沖積起來的一塊地。在它的中央,即沒有受到沖刷的部分,那里還保留著沙子和卵石,長著樹根盤繞著石頭的樹。而被沖刷的部分則形成了礁石,也就是石頭淺灘,暗礁——水下的石頭。有時水完全沖刷了島上的土,樹木無法在光禿禿的石頭上生根——這就形成了淺灘光禿禿的礁石。在這種礁石上魚也不產卵,只有大群的海鷗聚集在上面。
☆ ☆ ☆ ☆
所有這些禽鳥——各種野鴨和天鵝——幾乎都不怕人。人們也不獵殺它們?!昂伪匾ゴ蛩浪鼈兡??作食物的‘野味’是確定的,那就是林中的鳥,如花尾榛雞、黑琴雞、雄松雞(松雞)。天鵝和野鴨沒有給我們帶來什么危害,是最無害的鳥?!闭務撈鸷萌藖恚@里的人們也說:“受人尊敬的人,有獨立精神的人是尊敬上帝的,他們不光是不碰天鵝,而且也不傷害野鴨?!?/p>
所以天鵝就不怕人,帶著它們的孩子游到村子里來,而野鴨也一定棲息在離村子最近的沼澤里。一個老頭對我講著這些時還補了一句:“看來,它們(野鴨)需要這樣,它們明白這一點?!?/p>
有一次我與這個老頭坐船在狹窄的海峽里漂游。天鵝一家子在前面浮游,竭力想游離我們,但是不想飛走和留下小天鵝。老頭以為我想向它們開槍,便惶恐地抓住我的雙手,說: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上帝保佑,不能干這種事!”
由此他給我講了這樣一件事:
“那時我年輕,愚蠢。有一次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傻念頭——要打死天鵝。我就去林子里打獵。白天就要過去了,隨便打點兒什么也好呀。夜降臨了,但是非常明亮,婆娘要縫衣服都看得見!湖上靜悄悄的。我望見湖中間一塊石頭旁有一股水流嬉戲著。我想,這不是魚兒在嬉戲。我仔細看便看見,湖中間的石頭上是一只水獺,尾巴掛了下來,因此水才晃動。我先把自己安頓好。撲通一聲,它就鉆進水里了,我很懊喪。我又看見游來一對天鵝,它們頭靠在一起。我瞄準著,還沒來得及扳下扳機,它們就游開了。我則不忍心向一只天鵝開槍。我離開湖走了五沙繩,看見有一只鹿向我奔來——遠看像是一個干草垛,而它的角就像是耙。我打死了它。假如我開槍打天鵝的話,我會把所有的鹿嚇跑五俄里的?!?/p>
“已故的伊萬·庫茲米奇,”另一個劃槳的人說,“春天時打死了一只天鵝,可是他到秋天就死了,過了一年妻子也死了,后來孩子、叔父,整個家族都死光了。”
“唉,這種事是非常痛苦的!你倒試試打死一只天鵝。另一只天鵝就騰空而起,然后就掉到水里,永遠也不再給自己選擇配偶了?!?/p>
我花了很長時間竭力想弄明白,為什么不能開槍打死天鵝,但是人們卻未能解釋這一點?!白锬酢薄@便是當地人意識中僅有的一個原因。
很難理解,這種迷信是從哪兒來的。眾所周知,在我們的童話里公主變成了天鵝,而在阿利安人的所有神話中天鵝則馱著諸神飛來飛去。但是,如果這迷信與古斯拉夫神話相關的話,那么為什么在壯士歌中又常?!霸讱ⅰ卑滋禊Z呢?也許,這是從芬蘭人那里引進的?也許,這與這里北方的舊教徒維護摩西,禁止把天鵝用作食物的戒律有關?不論怎樣,這種習俗是好的,好像在這里,在這飛鳥不驚的地方,一定應該有這樣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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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維戈澤羅群島中現在無人居住的許多島嶼過去是住滿人的。有時候你會看到嵌在樹中的舊教的八角十字架,有時候會碰見明顯是人工堆起來的石頭。當地的人經常能在這里發現鍋啊,硬幣啊,箭啊什么的。關于埋入土的寶物有許多迷信的說法。這些島仿佛是一座座墳墓。
實際上,這個地區就像整個奧博涅什耶一樣,過去,瑞典人、芬蘭人、斯拉夫人經常發生沖突。那是戰爭和禍事不斷的年代。大概,這就是為什么至今還有一些古老的村子在這些島上或在勉強通行的荒僻之地。大部分奧博涅什耶的小崗小丘都是屬于這個古老的時代的。但是在這里,維格地區,有關這方面的傳說留下來的很少?!肮艜r候有人在這里生活過”,別的就沒什么了。那么這些鍋、硬幣、箭、墳墓是誰的呢?老人們那么肯定地講到的寶物又是誰埋的呢?這里的人立即會回答:這是老爺埋的。他們曾經生活在這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喏,鐵匠屋子的那個地方,他們就曾經住過?!庇幸淮我晃焕先藢ξ艺f,他說得非常自信,仿佛他親自見過這些老爺似的。
“瞧那個地方是他們的主要聚居地?!崩先死^續對我講著老爺的事。
老爺們生活過的島叫戈羅多沃伊,大概是因為那里曾經有城堡,類似小要塞那樣的防御工事。根據傳說,那些老爺從這些島上來到村里,搶劫村民,帶走農民,強迫他們為自己干活。但是這些老爺是什么人呢?很長時間我都無法弄清楚,當地居民是怎么解釋老爺們出現在這么荒涼的地方的。最后有一位九十歲的老人知道各種各樣的童話、詩歌和壯士歌,關于這些老爺的來歷,她是這么說的:
過去有個皇帝格里什卡,是免去教職的教士,他在異鄉結了婚,娶妻瑪里娜。他們運瑪里娜的嫁妝運了三年。
有一次一匹運嫁妝的馬走著走著停了下來,它累了。而圣堂的工友在鐘樓上敲鐘,看見了,便問:
“你們運什么啊?”
“我們運瑪里娜的嫁妝。”
圣堂工友從大車上搬起一只桶就立即打碎了,而桶里面卻是兩個老爺。圣堂工友便向皇帝報告。
“皇帝陛下,從異鄉運來的原來是這樣的嫁妝?!?/p>
突然冒出一股力量,把瑪里娜的宮殿掀了個底朝天。瑪里娜是個女巫,她變成喜鵲從窗子里飛走了。而老爺也就跑向了俄羅斯大地的四面八方,也就曾經在我們這里生活過,搶劫過。
人們就是這樣解釋老爺們怎么出現在維格地區的。實際上,老爺們入侵正是在俄羅斯心臟地區被粉碎的第二個自稱為王者的軍隊向邊疆逃散的時候。這些由波蘭人、韃靼人和哥薩克人組成的匪幫從沃洛格達和別洛焦爾斯克縣侵入奧洛涅茨省。根據當時的文書記載,“老爺們”褻瀆了上帝的教堂,從圣像上摘下了金屬墜片,虐待和鞭打農民,搶了他們的錢和其他財產,燒毀了谷倉和儲藏室,把糧食運到自己的城堡。這些大大小小的城堡是防御工事,大概就在現在人們所指的老爺的城市或在古代城堡遺址的地方,例如維戈澤羅上的戈羅多沃伊島。
一批又一批強盜在奧洛涅茨地區闖蕩了三年多(直至1615年初)。在1614年底沙皇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給別洛焦爾斯克軍政長官奇哈切夫發出手諭,命令對哥薩克寬恕一切,邀他們為陛下效力,抗擊瑞典人,并允諾會有俸祿。哥薩克響應了沙皇,于1615年1月由七十四名首領率領三千到四千人來到集合點(維捷格拉縣的梅格拉村),愿意前往諾夫戈羅德、拉多加、奧列舍克為陛下效勞。
奧洛涅茨地區就此告別了這些沉重的歲月。不知道這個時候老爺們有沒有離開維格澤羅湖上的戈羅多沃伊島,也許,他們還繼續搶劫周圍居民相當長的時間,也許人民用自己的方式懲辦了他們。既可能是前者,也可能是后者。所有維戈澤羅的人,無論長幼,講到老爺們完蛋一事時,有這樣的傳說:
現在科伊科村(這是維戈澤羅湖西北大湖灣里一個島上的村子)的地方,過去住過農民科伊科和他的老婆子。有一次科伊科出去捕魚了,老爺們來到了老婆子那里,讓她拿出錢來,但是老婆子沒有交給他們錢,他們就把老婆子打死了。這時科伊科回來了,就說他知道寶藏在什么地方,說著就要把老爺們送到那兒去。
老爺們同意了,躺到小船上睡覺。老人用帆把他們蓋起來,載往沃伊茨基瀑布(也就是維戈澤羅湖的北端,北維格河的源頭)。正好在山谷所在的那個地方附近有一個葉洛維伊小島,就在這小島旁科伊科扔了槳,抓住一棵樹跳了上去,而老爺們就隨船漂向了漩渦。
☆ ☆ ☆ ☆
我記得,人們對我講關于老爺們的傳說時正好是我乘船去觀賞沃伊茨基瀑布的時候。據說,瀑布發出的嘩嘩水聲還在杜勃羅夫,即離瀑布十俄里遠的地方就能聽見。但是對我們來說,是順風的風卻把這水聲帶到了另一個方向,因為我什么聲音也沒有聽到,甚至在我們到達納德沃伊齊,即幾乎就在沃伊茨基瀑布旁邊的維格河上的一個村子時,也沒有聽到。
那幾個載我到納德沃伊齊并準備送我到瀑布那里去的劃船人說,這里很危險,但是在納德沃伊齊這里,當地有經驗的人馬上就表示愿意送我去葉洛維伊島,它旁邊就是淹死了老爺們的飛瀉的瀑布。他們從上面,徑直就在瀑布的上水段行船送我去小島。假如我知道這有多危險,當然會認為從下面,在瀑布已變得無力的下水段行船比較好。但是我不知道這一點就出發了。
納德沃伊齊村旁的維格河還沒有通常山間所見的洶涌翻騰的河流那種氣勢,但是河水相當湍急,到處拍擊著石塊,到處可見漩渦,川流不息,只需駕船。在河流的前面和中間,可以見到一叢樅樹,看起來正好像維戈澤羅湖上的小島。
隨著臨近這個島,雖然看不到瀑布,你卻開始明白這種行程的可怕和危險。水就在小島兩邊俯沖而下。在瀑布之間只有一個石頭岬角,而小船卻必須??吭谀莾?,不然它就會向下漂去,這種情況是顯而易見的。真想能轉回去,但是已經遲了。劃船人的全部行動都是經過考慮的,現在連說話也是不合適的:小小的錯誤就會導致前功盡棄。一個人掌著舵,一個人則握著桿準備著小船在??繒r制止住它。我屏住心跳急忙跳到島上。而劃船人說,他們要過一個小時從下面劃上來。他們要在那里拉網捕魚,也就是要在奔騰的流水中用網捕魚。這樣我就一個人留在樅樹間的大石頭上,周圍則是洶涌的流水。
水聲喧囂,流水翻騰!難以集中思想,也難以想象弄清楚我看見的是什么。但是卻很想很想看,仿佛這連成一片的瀑布想把你席卷進去,把你帶向無底的深淵,一起去體驗那里發生的一切。
但是,當你仔細觀察時,你就發現,在黑色的巖石旁聳起的浪花并不總是達到同一高度的。前一刻它們曾經更高或更低,而下一刻你就不知道它們會掀多高。
你望著泡沫形成的一個個小水柱,它們永遠退到平靜的地方,退到黑色的大石塊突出部分的下面,在那里的微微搖晃的水面上舞動。但是這些小水柱每一個都與別個不一樣。接下去則一切都不相同。一切都不是現在這一刻的景象,也不像過去那一刻的景觀。你等待著不知道的未來的一刻。
顯然,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影響著水的下落,每一刻瀑布的所有構成部分都與前不同,瀑布有著無窮的變化、萬千的生命力……
從葉洛維伊小島可以看到的只有兩個瀑布,中間的一個是最大的,同時也是平靜而壯麗的直落而下的瀑布,另一個如果臉朝維戈澤羅湖,那么是在右邊,叫“側瀑”,它是不平靜的,奔騰澎湃,泡沫飛濺,第三個瀑布需從岸上看,從葉洛維伊島上看不到,因為它在另一個光禿禿的石島后面。它叫“磨坊瀑”。現在磨坊都在側瀑附近,但它仍像過去那樣叫。順著這個瀑布木材流送去索羅卡,因為比起別的瀑布來它要小得多。三個瀑布的水匯集到葉洛維伊島后面的一個不大的凹地中,而小島這一面也已經是一個相當高的峭壁了。維格河分成三股的水在這凹地里會合,仿佛對此表示高興似的。它們洶涌著,沸騰著,竄跳著,旋轉著,涌向左邊高高的巖岸,奔騰而去,很快就流向廣闊的納德沃伊齊湖。
在水匯合的凹地里散布著一些巨大的漂石,風景很美。有些男孩坐在上面釣著魚,還有些漁夫坐著船,手拿著網,在這洶涌的水中捕著茴魚和鮭魚。而在高高的巖石上面,在松樹上,有一只永遠吃不飽的魚鷹在等待著自己的獵物。
在側瀑,雖然水勢洶涌,卻有一個地方水是一級一級降落的,大概高度不超過1—1.5沙繩,就是在這個地方白海的鮭魚游向維戈澤羅湖。據當地的漁民講,鮭魚用尾巴擊水,能躍出水面兩阿爾申高。這種魚想要游到河中去產卵,它們有極大的決心,順著巖石一級一級地騰躍,最后抵達維格河和維戈澤羅湖。有時候它們中有的魚沒有估計好距離,蹦到了沒有水的巖石上,那馬上就被魚鷹啄食了。當地的一名神父在了解了鮭魚的行程后,就在瀑布旁裝上一個箱子,結果所有的鮭魚都落進了箱子里,然而維戈澤羅的漁民馬上就要求神父拿掉了箱子。
從葉洛維伊島渡到岸上,并且從下面劃行不太安全,因此必須得駛過水勢比較弱但仍湍急的側瀑。船老大把獨木鑿成的小船“高舷漁船”與水流擺成約45度角。水拍擊船頭,竭力想掀翻小船,但同時也把它沖向另一個方向。這時,船老大及時地靈巧劃漿,終于把船劃出了洶涌的水區,駛到了平靜的水域,劃向岸邊。
在維格河后面有一座相當高的綠泥片巖的懸崖,叫列捷山,它后面是苔蘚沼澤,接著又是山,但已經是滑石片巖的了,然后就是與維戈澤羅湖北角和北維格河毗鄰的高聳于周圍地形的銀山。
有人告訴我,這座山的洞穴中有個地方流淌著純銀的流水,只有一個老婦人知道這個地方,但是她已經死了,現在已無人能找到它。
不論這說法多么離奇,但是它是有根據的,從當地的地質構造,從離它不遠的謝戈澤羅湖地區已經找到銀礦礦床來看,可以猜想,這里是有銀的。
當地的居民深信,這里某個地方是有銀的。他們說,好像達尼洛夫的隱修士開采過銀礦,并用銀子制成盧布,這種盧布在整個北方都通用,只是比政府的盧布廉價些。
有一個納德沃伊齊村的居民在1732年時就在這里發現過銅礦,后來是金礦的礦脈。在一面是維戈澤羅湖灣,一面是維格河的半島上,1742年曾經建過沃伊茨基礦場。起先開采的只是銅,但是從1745年起又開始開采金。除了這些金屬,在這一礦脈中還有大量鐵礦。但是礦場后來被廢棄了……總之,所有的研究者都說,我國北方地區有豐富的礦藏,預言那里會有輝煌的未來。
☆ ☆ ☆ ☆
誰能生活在遍地是森林、水和石頭的這個陰沉沉的地區,誰能生活在陰森森的樅樹和未開發的金銀財寶中間?
似乎,安靜沉默、不好看的芬蘭人比其他民族更能忍受這一殘酷的環境,能在湖泊、巖石、森林之間安身,慢慢地,默默地,頑強地使自己適應大自然,也使大自然為自己服務。
但是芬蘭人卻沒有能在這里生活,斯拉夫人占領了他們的地方。這些芬蘭人原來是些意志薄弱、不能適應環境的人,至今他們在這里還是得過且過,代代相傳的是對于過去朝氣蓬勃、豪邁勇武生活的憂郁回憶。現在他們歌唱的是這里從來也沒有見過的夜鶯,歌唱松樹和樅樹包圍的綠色闊葉林,歌唱精耕細作的廣闊田野。
不,所有平常的生活方式都不適合這一地區,它不會燃燒起全部強大的內在力量。
但是這個地區曾經遇到過勢均力敵、強大高傲的對手。嵌進樹的八角十字架,一半長滿苔蘚的墓地,半毀的小教堂——這一切便是那個時代留下來的這個地區斗爭和生活的遺跡。
后面我要講到隱秘教派教徒和獨修士,他們現在仍在努力恢復為宗教思想所鼓舞的最初的分裂教派斗士的生活,那時再來講古老信徒派教徒與嚴峻的大自然的斗爭的歷史。但是現在我先要告訴你們我從卡累利阿島上以及在維格地區其他村子里生活的人們那里了解到的一切。
[1] 水色晶瑩的湖被稱作白色蘭比納,因深暗的沼澤底而水色深暗的湖被稱作黑色蘭比納?!?/p>
[2] 在維戈澤羅地區所有的大浪都稱作九級浪。當然,實際上并不總是“九級浪”。——原注
[3] 比約克林(1827-1901),瑞士畫家,為象征主義和現代派風格的代表。——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