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大新聞與傳播評論·第九輯
- 程曼麗
- 10452字
- 2020-09-25 15:08:54
蓬勃發展中的中國話語學[1]
內容摘要:本文梳理了我國話語研究的淵源,探討了其發展趨勢;剖析了國家話語體系建構中面臨的挑戰,分析了國家傳播未來的發展方向,同時提出了話語學學科發展以及話語學人才培養的方向。作者認為,國家話語體系建構已上升為一種國家戰略。話語學已成為新的學科生長點,應擁有新的學科建制。新聞傳播、語言文學等院系,應重視話語學的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為國家話語體系的建構提供理論和人才支撐。
關鍵詞:話語學;國家話語體系;國家傳播;戰略趨勢
話語學是我國一個新興的學術領域,近年來發展迅速,逐漸成為一個學術熱點。“國家話語”“國家話語體系”“全球話語體系”等,逐漸成為諸多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新范疇。國家話語體系建設,則上升到了國家戰略高度。為此,梳理我國話語學研究的歷史淵源,剖析其發展的歷史脈絡,探討其發展趨勢,對加強國家話語體系建構,提高國家話語能力,促進話語學的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都十分必要。
話語學的三個來源
現代意義上的“話語”研究起源于20世紀中葉的美國,主要以“話語分析”為基本學科形態。早在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我國對國外的相關研究就有零星的譯介,比如李振麟譯的海里斯的《從語素到話語》等。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期,話語分析才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回望我國話語研究的歷程,不難發現,我國的現當代話語研究有三個來源。一個是蘇聯話語語言學尤其是功能修辭學;其次是歐美的功能語言學;第三個是我國本土的語言學和修辭學。
蘇聯的話語語言學誕生于1948年,起源于理論詩學。歐美的話語研究則起源于功能語言學派。在我國,從語言的社會功能角度看,修辭學是徹底的話語學主義,它從一開始就研究話語的生成和外化。20世紀50年代張志公的《修辭概要》、高名凱的《語言風格學的內容和任務》、張弓的《現代漢語修辭學》以及張志公等后來所寫的關于辭章學的論文等,都可以說是研究話語的。
王德春先生也是我國話語研究的先行者之一。早在20世紀60年代初,王德春先生就提出“言語和修辭學”是語言學研究的新對象和新學科,[2]他進而提出要研究語言環境。[3]這在當時是開風氣之先的。20世紀80年代,他又提出了語境學是修辭學的基礎的思想,[4]對我國的話語研究再次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在其《現代語言學》《語言學通論》《現代修辭學》等著作中,都有對話語研究的相關論述,并且主編了話語修辭學叢書。這些都為我國的話語學研究做出了重要貢獻。
中國修辭學界在20世紀80年代開展了一場篇章修辭研究活動,產生了一批篇章修辭研究的成果,比如張壽康、[5]鄭文貞[6]等先生的相關成果。篇章修辭研究可算得上是中國修辭學領域的一場話語研究運動。但是,傳統的修辭學多側重研究話語的建構,而對話語的理解、認知少有涉獵。20世紀90年代,王德春先生提出了社會心理修辭學理論,可以說把兩者結合了起來。這種狀況得到改善。在歐美,研究話語理解較早的應該是愛沃·瑞查茲。他提出,修辭學不但要研究語言表達,更應該研究話語的理解、誤解及其補救。[7]
上述研究不但對修辭學、語言學產生了巨大的推動作用,對新聞學、傳播學研究也產生了重要影響。這些研究使得“話語”成為一個具有廣泛共識的學術范疇。所謂“話語”,一個是人們所說的“話”,另一個是所寫的“語”。其內涵大致相當于“言語”,既包括口頭的,也包括書面的。因此,非嚴格意義上的話語研究,并不止于上述方面,在我國可以追溯到先秦時期。先秦諸子關于言語的論述都可算得上是關于話語的思想。但是,這不完全等同于現代語言學意義上的“話語”,也不等同于話語語言學。
上述我們所說的三個來源,實際上一直沿著各自的學理邏輯在不斷發展著。歐美的功能語言學向語用學方向發展,蘇聯的話語語言學則向修辭學、語體學發展,而中國的修辭學則繼續沿著修辭學的路徑發展,且又不斷地拓展著,逐步延伸到了文學、新聞學、傳播學等領域。
話語學的三個維度
話語研究的核心部分是話語語言學。這是由現代語言研究的總趨勢所決定的。18世紀末期至19世紀末期,是歷史語言學的天下。歷史語言學,又稱歷史比較語言學,主要研究語言變遷,從語音、詞形、曲折變化、語法結構等方面,探討語言之間的親屬關系,旨在建立語言譜系樹,比如拉丁語系、羅曼語系、日耳曼語系、斯拉夫語系等,代表人物有威廉·瓊斯、萊曼、洪堡特等。
20世紀初期,結構主義語言學開始建立,以索緒爾的《普通語言學教程》為誕生標志。先后出現了布拉格學派、哥本哈根學派、莫斯科學派、美國描寫主義語言學派等等。他們的代表人物主要有布拉格學派的馬泰休斯、特魯別茨科伊、雅柯布遜,哥本哈根學派的葉爾姆斯列夫,美國結構語言學派鮑厄斯、薩丕爾、布龍菲爾德以及霍凱特等。結構主義語言學區分了語言和言語,主張語言學的主要任務是研究語言的結構體系,包括語音體系、詞匯體系、語法體系等。
20世紀50年代以來形成了轉換生成語言學,其創始人和代表人物是美國語言學家諾姆·喬姆斯基。與歷史語言學研究語言譜系、結構主義語言學研究語言結構體系不同,轉換生成語言學致力于解決的人的言語能力、言語機制問題,也就是說人為什么能說話,其言語能力是天生的,還是后天習得的,人是怎樣把話說出來的,話語在人腦中是怎樣形成的。
60年代后,功能主義語言學興起。其創始人是馬林諾夫斯基,代表人物主要有英國的福斯、澳大利亞的韓禮德等。福斯是現代語言學倫敦學派的創始人,韓禮德是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創始人。雖然他們具體主張不同,但共同點是都強調語言的功能、語言的運用,他們主張要在特定的語境中研究語言,或者說研究動態系統中人們的言語活動。這與話語學的研究對象是一致的,只是他們的學理來源是語言學。
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以來,可以稱得上是認知語言學的時代。認知語言學的理論來源,可以追溯到語言哲學和認知心理學。其理論指向是知識的來源及生產機制、機理。辯證唯物主義有一條原理是知識來源于實踐。語言哲學和認知心理學所要解決的則是,知識是怎樣從實踐中得來的,是以什么樣的機制和形態被固化下來的。這自然離不開語言。因此,兒童認知心理學的奠基人皮亞杰去研究兒童知識體系中概念的語言化過程。后來,認知語言學逐漸由探討知識與語言的關系,探究人類知覺、判斷、概念化、范疇化等與語言的關系,拓展到研究認知在人類的語言學習、語言習得、語言運用中的機制,乃至人類傳播以及信息生產中的機制。這就促成了一系列與認知有關的交叉學科,比如認知修辭學、認知傳播學甚至認知詩學等。目前,語言學研究已實現計算機自然語言的信息處理,人類話語信息的計算機識別、理解,也就是人工智能,讓計算機說人話,能與人類進行自然語言交流,最終使計算機擁有自我智能。
語言學發展的上述邏輯,可以從三個方面加以表述:(1)語言學的研究對象經歷了以下的演化過程:首先是從語言現象→語言結構體系→言語現象→言語行為→言語機制→人工智能;其次是從言語主體→言語環境;再次是從語言形式→語言結構→語言功能→語言環境→言語機制→言語能力→言語思維→人工智能。(2)語言學的研究任務,則是從零碎的語言現象→闡釋文獻→語言的結構體系→言語規律→言語機制→人工智能。也就是說,從解決不同語言之間的親緣關系,到解決語言的內部結構,進而解決言語的機制,言語的規律,最后是人機對話,人工智能。(3)語言學的研究方法,則是從歷史比較→結構分析→語境分析→心理分析→認知分析。
越來越多的研究成果表明,語言學的發展趨勢實際上在朝兩個方向發展。一個是向內轉,逐漸由語言符號轉向言語主體,深入到人類肌體的物理、生理、心理層面,其功能指向是解碼人類的大腦“黑箱”,實現數字人工智能。另一個是向外轉,逐漸由語言符號轉向語言主體、話語文本、社會環境、社會秩序乃至人類的文化和文明。這個趨勢可以描述為:話語機制←話語符號→話語秩序。根據上述概括,我們可以發現不同歷史時期語言學研究的成就,當然也可以從中看到存在的弊端。數十年來,我國的語言學研究主要在語言結構體系內“打轉轉”,始終繞不出“結構主義”的藩籬。其主要原因就是看不到語言的主體——人,看不到豐富多彩的語言運用環境——社會。因此,我國的語言學研究應走出自我封閉的圈子,與飛速發展的社會需要相融合,研究話語,研究話語的生產與消費。
綜上所述,新中國的話語學研究經歷了三個時期:(1)話語語言學時期(20世紀中期至20世紀末期)。(2)跨學科融合時期(21世紀最初的10年)。(3)國家話語學時期(2008—)。我國的話語學研究,20世紀60年代興起于語言學界,到90年代擴展到相鄰學科。21世紀初期,拓展到幾乎所有的人文社會科學領域。2008年,我們適時提出對話語研究進行整合,建構新的話語學學科。[8]2010年之后,話語學從語言學領域以及相關的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拓展到了政治、文化、新聞傳播等領域,特別是意識形態領域。目前國家把它“打包”進“中國國家話語體系”,作為新聞傳播、政治思想乃至中國文化的“集裝箱”加以推廣。這是一種質的飛躍。顯然,這也促使我們不得不把目光和視野開拓出去,從國家發展戰略高度來把控話語學研究。
顯然,話語學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語言學概念,其與話語語言學也有根本性的區別。話語學的學科任務,已不再單純地服務于語言教學或者日常交際實踐,而是服務于社會發展,尤其是國家發展。話語學,不再只被看做單純的文本,而是被當作一種媒介,一種社會現象、社會文化乃至人類文明的載體。話語是一種信息產品,是一種社會產品。其方法論遠遠超越了簡單文本分析,而是延展到了以話語為媒介的人類社會、主體、心理、信息、效果、機制乃至秩序等闡釋系統。
以此而論,我們需要給“話語學”下一個定義,那就是:話語學是以話語媒介為研究對象,以揭示其生產和消費規律為目的的學科體系。從話語分析發展到如今的一種國家戰略,話語學經歷了從學術到政治文化乃至文明的蛻變。與其說話語學是一門學問,更不如說它是一個窗口,透過話語學的窗口,可以看到無數瑰麗的景色。
國家話語面臨的三種挑戰
那么,什么是“國家話語”“國家話語體系”呢?我們認為,“國家話語是國家話語權利實施的具體表現形式,是一種國家傳播現象及信息形態,是一種以傳播國家信息、塑造國家形象、提升國家軟實力、解決國際國內問題為目的的國家傳播行為。”[9]“國家話語體系是一個國家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科技、學術、外交、貿易等實力的媒介表達形態,是一個國家作為話語主體在國內外乃至全球行使國家主權、進行國家傳播的行為系統。它也是國家意識、國家意志、國家價值觀、國家追求、國家夢想在全球舞臺上的綜合展現形式,是一個國家的文化和文明的載體和重要表達方式系統,是一個國家的文化和文明在話語學層面上的再闡釋?!敝袊鴩以捳Z體系“是中國國家意志和國家價值在當代的重新表達,是中華文化和文明在全球語境下的話語表達系統,是中國國家治理能力、全球治理能力的重要實踐和表達形式。國家話語體系,既包括國內話語體系,也包括國際話語體系;既包括古代的話語體系,也包括現代和當代的話語體系。它由國家話語主體、語境、媒體、信息、方式、方法以及風格等因素系統構成。一切可以作為信息的媒介符號,都是國家話語體系的載體。”[10]
話語學中的國家話語體系研究,是一種國家傳播研究。我們曾提出,當前,我國的國家話語體系建構乃至國家傳播,面臨三種主要的沖突和挑戰:“國內話語體系與全球話語體系的沖突、傳統話語體系與現代話語體系的沖突(傳統媒體話語體系與數字媒體話語體系的沖突)、政府話語體系與民間話語體系的沖突。[11]這三種沖突也是國家話語體系建構中面臨的三種嚴峻挑戰。要解決好這三種沖突,“必須實現國家意志、國家利益與民間意志、民間利益上的統一,實現政府話語體系與民間話語體系、國家價值與國際價值、國家傳播模式與國際傳播模式的統一,把民間話語體系、傳統話語體系、新媒介話語體系、全球話語體系轉化為中國話語體系建構的積極因素?!?a href="#new-notef12" id="new-note12">[12]
上述三種挑戰,既是一種話語層面的挑戰,也是我國目前所面臨的國際國內挑戰。在國內來說,首先是政府話語與民間話語兩個系統的沖突與對立。同樣的新聞事件,通過官方媒體報道出來,與通過民間媒體(私營的網絡公司新聞網站)報道出來,效果完全不一樣。本來是官方媒體的獨家報道,但是,民眾寧可選擇去私營媒體看,寧愿相信私營社交媒體。這說明,官方媒體在民眾中的信度很令人擔憂,其報道方式方法很值得斟酌。其次是傳統話語體系與現代話語體系的沖突。這主要表現在國家價值傳播層面。當下的中國,國民難以找到靈魂的寄存地。社會秩序的混亂,特別是價值觀念的多元,導致民眾手足無措。既有的建立在西方經典理論基礎上的理想、信念喪失了信度,但是,傳統文化精神又喪失殆盡,國民缺乏新的信仰支撐,缺乏新的民族精神和國民靈魂。因此,傳統話語體系與現代話語體系存在明顯的對立、沖突。
再次是國內話語體系與全球話語體系的沖突。我國計劃體制下形成的國家隊伍,在全球傳播環境、數字媒介技術下,顯得力不從心。既有體制下培養的傳媒人才很難適應國內迅速發展的傳媒業現實,在全球傳播競爭中也同樣面臨嚴峻挑戰。比如,我國的四大媒體在非洲落地,但是卻遭遇到了來自當地民眾的抵制。這種情況不僅在非洲,在其他國家也同樣存在。為什么?雖然有西方國家媒體先入為主的影響,但是其主要原因還是我們的傳播能力問題,不熟悉世界媒體的傳播方式和方法,總習慣于國內的宣傳模式,不會從提供信息服務的公共角度出發,進行信息生產,一味地立場先行,總是從宣傳我國的國家文化、國家價值觀念出發,一味固守我說故我在的僵化思維模式,依然是領導批示性的指令性傳播范式,因此難以滿足當地人民的信息需求。
因此,上述沖突與挑戰,既體現在國家傳播實踐層面,也應納入學術研究層面,值得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這是話語學建立的學理邏輯,也是實踐邏輯。因此,話語學研究也應緊扣國家傳播現實,實現理論與現實的接洽,緊跟時代發展的步伐。
國家傳播的三個方向
當前,要迎接上述挑戰,解決好上述沖突,消除影響國家傳播效率、效果的攔路虎,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實現國家傳播的民間敘事,把國家話語和民間話語統一起來。國家傳播,既要通過政府、國家媒體的傳播實現,更要依靠和通過民間敘事來實現,使民間敘事成為實現國家意志傳播的重要途徑之一。[13]這意味著我們的國民素質、國民話語應從情緒化走向理性化,從粗放化走向精致化,從沙漠化走向精品化,從民族化走向普世化。國家政府和媒體話語,也應從體制內走向體制外,從國內話語走向全球話語,實現內外融通。
綜括起來,國家傳播或者說國家話語體系的建構要向三個方向發展:
1. 民間化。要實現國家傳播的民間化,讓民眾成為話語主體,政府、政黨或者說國家成為被敘事者。這就需要轉變傳播觀念,改變自說自話的宣傳范式?!斑M行國家傳媒體制的轉變,建構新的傳播秩序,區分不同的傳播層次,使不同層面的傳播回歸本位,讓政黨宣傳歸政黨,公共信息服務回歸到大眾層面。事實上,目前已經形成了三分天下的信息傳播格局:政黨宣傳、資訊服務、公民社交?!?a href="#new-notef14" id="new-note14">[14]對國內來說,政黨專注政治領域的宣傳,政府則對公眾實行信息公開,媒體負責新聞信息生產,民眾進行信息消費,各歸其道、各行其道。如此,一方面,可以減少社會運行的成本;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減少政黨、政府與民眾之間的對立,提高自身的信度。政黨、政府不必居高臨下對民眾進行“教育”,媒體也不必立場現行、先入為主地“挖掘”新聞,不必在“政治功能”“資本功能”“社會功能”[15]三個旋渦中掙扎,而是站在公共立場上為民眾提供資訊服務。
在國際上,同樣應注重民間話語。國際關系最終還是要落實到國民身上?!皣辉谟诿裣嘤H,民相親來自心相知,心相知源自文相通。”[16]國家話語、國家傳播的目的,最終還是要促進國民之間的友誼。官方話語應有助于促進國民之間的友誼,而不是綁架媒體和國民,增加民族仇恨。比如,在東亞話語體系的建構中,中日、日韓等國的民間話語,實際上是被官方話語、媒體話語所綁架。他們喪失了話語自主權,在官方話語、媒體話語,在某些政治利益集團的裹挾下,相互對立、仇視。因此,國家話語應更加重視民間話語,通過民間敘事,改造國家和國民關系。日本政府在其國民教育中淡化、歪曲甚至抹去了其侵華歷史。中國政府所要做的是通過民間話語,讓日本國民了解、認識當年日本軍國主義所犯的罪行,而不是在國內綁架民眾話語,鼓勵民族仇恨。這樣只能使日本民眾敵視中國,不來中國,也就無從了解當年日本軍國主義的侵華罪行。因此,東亞區域話語體系的建設,應重視民間話語,增進民間交流,增進民族互信。
2. 理性化。在國民話語層面,既要消解生硬的說教,也要消解政治宣傳和國民輿論的情緒化,使之回歸理性?!耙粋€社會的健康發展離不開理性,一個大國的成長和成熟也是如此。大國國民,不僅意味著擁有足夠的物質財富,更意味著享有足夠的精神財富:敬畏知識、珍視生命、崇尚理性、捍衛文明,遠離狂躁、暴戾和野蠻。體現在傳播領域,就是建構尊重生命、維護尊嚴、消弭仇恨的受眾倫理秩序。”[17]這需要培養傳播和受眾兩個成熟的傳播市場。建構成熟的受眾倫理場,“不僅延展一個學術命題的張力,同時也為國家網絡文化生態的健康發展,大國文明的塑造、大國國民的成熟、理性社會的培育拓展一種思想的視閾和空間。”[18]網絡罵戰固然不可取,但是,一味迎合受眾的拜金誘惑也要摒棄。國家傳媒的“孤傲”已經成為制約國家治理能力的重要因素。汲取民間智慧,是擺脫人才漠視和能力恐慌的重要捷徑之一,也是最廉價的資源開發與利用方式之一。
3. 普世化。國家話語中的民族主義,國民話語中的暴戾主義,也是當前國家傳播領域面臨的重要問題之一。它嚴重阻礙著中國國家話語的國際化和全球化,阻礙著我國國家傳播體系乃至全球傳播體系的建構。因此,實現國內傳播和國際傳播、國內話語和全球話語體系的統一,無疑是提高國家治理能力和全球治理能力的重要舉措。如此才能消解在國際對話層面上的意識形態對立,才能實現中國國家文化在全球的本土化。中國的國家話語應該更加具有包容性、普世性,應倡導國際正義,而不是局限于自身的國家意志和國家利益,尤其是在國際爭端中。這是體現中國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的全球價值、全球形象的必要選擇。
上述三個層面分別涉及民眾、國家和國際三個緯度,三種境界;同樣也涉及政治、文化、傳媒等多個領域。要對上述方面進行深入系統的研究,離不開學科融合,學者跨界無疑是必然選擇之一。
話語學發展的三種趨勢
隨著話語學研究的深入,特別是國家話語體系研究的深入,話語學已超越了其原來的學科范疇——語言學。目前話語學已兼容了語言學、修辭學、新聞傳播學、哲學、政治學、文學等諸多領域,從學術領域走向政治、文化乃至外交領域。因此,重新定位話語學,勢在必行。這也涉及話語學的學科發展。我們認為,話語學的發展定位有三種趨勢。
首先是國家話語體系研究將成為或者說已經成為一種國家戰略。2012年6月,李長春同志在“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工作會議”上提出:“用中國的理論研究和話語體系解讀中國實踐、中國道路……打造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體系。”[19]2013年11月12日,《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再次提出:“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和對外話語體系建設,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20]2013年1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進一步指出,要加強國家話語體系建設,增強國際話語權,“著力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a href="#new-notef21" id="new-note21">[21]這表明,建設國家話語體系、提高國家傳播能力已成為一種國家戰略。因此,話語學的發展趨勢應從國家戰略層面加以重新認識和定位。
其次,話語學應成為新的學科生長點,應擁有新的學科建制。在我國的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和發展中,特別是在高等教育和相關研究機構中,學科設置僵化、停滯,學科之間互為藩籬,課程體系同質化,人才培養模式化,學科研究重復化等現象十分嚴重。學科設置、學科創新的動力嚴重不足。這與高校的行政化、學店化、項目化、山頭化等不無關系。因此,緊扣社會發展需要,特別是國家文化建設、社會生產力發展的需要,遵循學術和社會發展的雙重邏輯,及時吸納新的研究成果,調整學科布局,創建和設置話語學新學科,是推動我國社會發展、學術發展和人才培養的十分迫切的任務。這對以培養國家新聞傳播人才為己任的新聞傳播學院系來說,尤其迫切。誰能把握學科發展的脈搏,誰就能搶占學科發展的前沿陣地,誰就能贏得為國家培養棟梁之才的方向舵。
再次,話語學應納入高等教育人才培養的學科體系,應設立相應的碩士學位方向、博士學位方向。話語學學科的設置及其人才培養,有助于打破學科藩籬,實現人才培養上的學科整合與融合,這對語言文學院系、新聞傳播學院系、外語類院系來說,是十分必要而迫切的。數年前,我們就曾呼吁設立話語學的學科建制,重視話語學人才的培養。[22]目前,也有一些大學的院系設置了與話語學相關的專業方向,培養碩士、博士等方面的人才,比如浙江大學外語學院等。但是,這還是不夠的,遠遠不能滿足社會的人才需求。其中最重要的是,從事國家話語等政策理論研究的學者、能進行系統話語學教學的師資還很缺乏。因此,加強話語學的人才培養也是當務之急。
綜上所述,我國的現代話語研究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發展,已逐漸由語言學領域拓展到了其他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并且進入學科整合、融合乃至學科創新階段。國家話語、國家話語體系,已成為國家政治和文化的新范疇,建構國家話語體系已上升為國家發展戰略。話語學的建構與完善已經成為一種必然趨勢。繼承和發揚我國優良的話語研究傳統,汲取古典和民間智慧,發揚我國話語研究先行者們的學術精神,實現國家傳播的民間敘事轉型,服務于我國的思想文化建設與全球傳播,是當代學者責無旁貸的使命。
參考文獻
[1]Zellig S. Harris:《從語素到話語》,李振麟譯,《語言學資料》1963年第6期。
[2]T. M. 尼柯拉耶娃:《話語語言學和普通語言學問題》,梁達譯,《語言學動態》1979年第2期。
[3]湯姆·哈根:《話語語言學和第二語言的教學》,張允文譯,《語言學動態》1978年第6期。
[4]周紹珩:《〈英語話語接應〉簡介》,《語言學動態》1979年第2期。
[5]P. A. Будагов:《“話語語言學”在何種程度上稱得上是語言學?》,蔡富有譯,《國外語言學》1980年第4期。
[6]董英新:《俄語功能文體學和會話語文體的特點——介紹瓦西里耶娃的〈俄語文體學教程〉》,《教學研究》1981年第1期。
[7]柯特哈德:《〈話語分析導論〉述評》,黃宏煦,《國外語言學》1982年第4期。
[8]王福祥:《論連貫性話語之間的對應關系》,《外語學刊》1982年第1期。
[9]王福祥:《談談話語語言學與俄語教學》,《中國俄語教學》1982年第1期。
(作者為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術院交換研究員)
[1] 本文為作者在“國家傳播與民間敘事——暨王德春話語學思想研討座談會”上的發言,2014年7月30日,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2014年9月修改于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術院。
[2] 王德春:《語言學研究的新對象和新學科——言語和修辭學》,《文匯報》1962年3月1日。
[3] 王德春:《使用語言的環境》,《學術研究》1964年第5期。
[4] 王德春:《語境學是修辭學的基礎》,《〈修辭學發凡〉與中國修辭學》,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239—246頁。
[5] 張壽康:《篇章修辭方式芻議》,《語言教學與研究》1983年第4期。
[6] 鄭文貞:《篇章的修辭問題》,《修辭學論文集》第二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鄭文貞:《篇章修辭學》,廈門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7] 陳汝東:《瑞查茲及其修辭研究》,《修辭學習》1998年第1—2期。
[8] 陳汝東:《話語學研究現狀與趨勢》,《社會科學報》2008年2月14日第5版;陳汝東:《論話語研究的現狀與趨勢》,《浙江大學學報》2008年第6期;陳汝東:《論話語學的學科建構》,《當代中國話語研究》第2卷第1期,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9] 陳汝東:《論國家話語能力》,《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
[10] 陳汝東:《提高國家傳播能力,建構國家話語體系》,中共中央黨校六部委哲學社會科學教學科研骨干研修班(第55、56期)征文一等獎。
[11] 實際上是四大沖突,這里的“傳統媒體話語體系”指的是數字媒體之外的話語體系。因為“傳統話語體系與現代話語體系的沖突”與“傳統媒體話語體系與數字媒體話語體系的沖突”存在重合,我們把兩者合并。當然,也有人提出,不能把傳統媒體話語體系與數字媒體話語體系進行對立,它們之間不存在對立問題。這與事實不符合。它們實際上存在很激烈的沖突。
[12] 陳汝東:《提高國家傳播能力,建構國家話語體系》,中共中央黨校六部委哲學社會科學教學科研骨干研修班(第55、56期)征文一等獎。
[13] 目前,無論是我國國家級媒體在世界各地的落地,還是孔子學院的全球遍地開花,都遇到了許多阻力甚至抵制,包括國內的和國外的,政府的和民間的,這值得我們認真思考。
[14] 陳汝東:《論我國國家傳播范式的戰略轉型——從宣傳走向傳播,從傳播走向修辭》,《今傳媒》2014年第3期。
[15] 陳汝東:《論我國國家傳播范式的戰略轉型——從宣傳走向傳播,從傳播走向修辭》,《今傳媒》2014年第3期。
[16] 陳汝東:《加強全球修辭傳播研究,共同促進人類文化發展》,《國際修辭學研究》(第2輯),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iii頁。
[17] 陳汝東:《理性社會建構的受眾倫理視角》,《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6期。
[18] 陳汝東:《理性社會建構的受眾倫理視角》,《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6期。
[19] 隋笑飛:《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工作會議在京召開》,新華網(北京),2012年6月2日。
[20] 《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2013年11月12日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求是》2013年第22期。
[21] 徐京躍、華春雨:《習近平:講好中國故事 傳播好中國聲音》,新華網(北京),2013年12月23日。
[22] 陳汝東:《論話語學的學科建構》,《當代中國話語研究》第2卷第1期,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