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動詞性主賓語的句法特性

用提問的方式不能準確地描述動詞性主語或賓語的句法特征，并不等于動詞性主賓語就是鐵板一塊，內部沒有句法地位和句法特性的差別，也不等于早期的單一地位說就是正確的。對于動詞性成分在充當主語或賓語時的表現，朱先生（1982b）的觀察確確實實抓住了本質，將其分為兩類的做法也的確指出了解決問題的途徑。現在需要做的只是為朱先生的分析方法做進一步的闡述，特別是從現代理論句法的角度加以說明。

早期的名詞化理論堅持單一地位說，是基于動詞性成分在充當主語或賓語時的一些特性。這種動詞性成分一方面不再能夠重疊，不能帶賓語，不能受狀語修飾，另一方面又可以受定語修飾，可以用名詞或代詞復指，可以同名詞性成分組成聯合結構。這些都是典型的名詞性成分的特征（黎錦熙、劉世儒 1960，史振曄 1960）。

后來朱先生等（朱德熙等 1961，朱德熙1982b）反對名詞化和名物化，除了理論上的考慮之外，也基于動詞性成分充當主語或賓語時的另一些特性。這種動詞性成分仍然可能帶補語，后面可以跟賓語，還可以受狀語修飾，也就是仍然保留了動詞的典型特征。

這兩組特性的確都可以從充當主語或賓語的動詞性成分中找到，但是通常呈互補分布，相關動詞性成分一般不會同時具有這兩組特性，只有光桿動詞充當主語或賓語時才有可能同時具有這兩種特點。這種情況在很大程度上同郭銳（2002）對“指稱”和“陳述”的描述相吻合，這些句法特征因此為解決這一問題提供了線索，可以利用朱先生的兩分法將這些動詞性成分分開來處理。

比如在例（35）的動詞性賓語中，核心成分“儲備”原本是個普通的二價動詞，但是其受事“原材料”在（35a）中并沒有出現在賓語位置上，反而是出現在其前面的位置上，而且以“儲備”為核心的短語在（35b）中受到“的”字結構的修飾，在（35c）中和類似的成分組成聯合結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原材料儲備”不再能受狀語的修飾，不能和典型的動-賓結構組成聯合結構，里面的“儲備”也不再能帶補語，正如例（36）中的幾個句子所顯示的那樣。

（35）a. 我們必須注意原材料儲備。

b. 我們必須注意今年的原材料儲備。

c. 我們必須注意今年的原材料儲備和明年的產品調配。

（36）a. *我們必須注意在開工之前原材料儲備。

b. *我們必須注意今年的原材料儲備和明年調配產品。

c. *我們必須注意今年的原材料儲備充足。

下面例（37）中的“儲備”剛好相反，可以帶賓語，可以受狀語修飾，還可以帶補語，由其組成的短語可以同典型的動-賓結構組成聯合結構，還可以像例（38）那樣單獨充當謂語，也可以像例（39）那樣在一定的條件下重疊。

（37）a. 我們必須注意儲備原材料。

b. 我們必須注意在開工前儲備原材料。

c. 我們必須注意儲備好原材料。

d. 我們必須注意儲備原材料和調配產品。

（38）我們必須在開工之前先儲備原材料。

（39）我們可要在開工之前就儲備儲備原材料了。

“儲備”在這兩組句子中的句法特性呈互補，也正好體現了名詞性成分和動詞性成分的主要句法特征，最簡單的辦法是將例（35）和（36）中的“儲備”分析為名詞，而將例（37）、（38）和（39）中的“儲備”仍然視為為動詞。這樣劃分同朱先生（1982b）的兩分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

剩下來的問題是如何歸納這些成分的理論地位。從表面上看，似乎可以借用朱德熙（1982b）和郭銳（2002）的做法，用“指稱”性來描述例（35）和（36）中的“儲備”，用“陳述”性來描述例（37）、（38）和（39）中的“儲備”。不過，問題在于這兩個“儲備”在語義上的差別實在太細微，從實際操作的角度考慮，根本無法用語義特征對兩者加以區別。另一方面，從（40a）和（40b）之間的對立中可以看到，“注意”的動詞性賓語只能用“什么”來提問，而不能用“怎么樣”來提問。也就是說，（40a）的答案可以是例（35）中的任何一句，也可以是例（37）中的任何一句。用“什么”和“怎么樣”提問的方式根本無法區分這兩種動詞性賓語。

（40）a. 我們必須注意什么？

b. *我們必須注意怎么樣？

事實上，例（35）和（36）中的“儲備”同例（37）、（38）和（39）中的“儲備”一模一樣，并不表示任何事物，而是仍然表示一種動作，而且和名詞短語“原材料”之間也同樣維持一種動-受關系。把前一個“儲備”說成“指稱”的對象，說它已經“事物化”了，并不能改變其表示動作的本質。這兩個“儲備”之間的區別主要表現在句法特性上，也就應該從句法上加以區分。

前面說過，像例（35）和（36）中的“儲備”這類動詞，在句法上發揮了名詞的作用，以其為核心的短語不但具有名詞性短語的句法特性，而且具有名詞性短語的內部結構，可以認為這種動詞已經具有名詞的句法地位，也就是像第二章所說的那樣已經“名詞化”了。

例（37）、（38）和（39）中的“儲備”在句法上仍然在發揮動詞的作用，以其為核心的短語仍然具有動詞性短語的內部結構，而且也仍然可以發揮動詞短語的作用而充當謂語，顯然并沒名詞化。不過，這種動詞短語在例（37）、（38）和（39）充當的是賓語，而且只能用“什么”來指代，其句法地位就值得探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