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研究孔子和儒學
為什么我們今天特別要研究孔子和儒家的思想?因為它是跟我們整個民族性格、民族歷史的發(fā)展以及當前中華民族的復興聯(lián)系在一起的。孔子儒家思想的出發(fā)點和中國其他派別不一樣,他們了解文化的傳承,自覺地繼承著夏、商、周三代的文化。它在歷史上曾一直居于中國文化的主流地位,影響著我國社會的方方面面,因此儒學的復興與中華民族的復興是分不開的。
目前,對孔子儒家思想有很多不同說法。有學者認為,應該把儒學變成儒教,我們應該成為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有學者認為,儒學在五四運動中就已經(jīng)被否定了,現(xiàn)在再把它拿起來是不是復古啊?現(xiàn)代新儒家對儒學研究有很多貢獻,對儒學的復興有一定幫助,但是對他們的有些問題大家也有所質(zhì)疑。
我們今天研究儒學,到底要研究儒學的什么東西?我自己的想法是,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考慮。
一是政治化的儒學,也就是從政統(tǒng)的角度來研究儒學。歷史上儒學是跟政治聯(lián)系在一起的。從政治這個角度研究儒學,我們叫作政統(tǒng)儒學,存在比較多的問題,需要我們來研究。
一方面,歷朝歷代都會利用儒家的思想,儒家思想顯然是適用于那個時代的,比如,三綱六紀的思想、把忠和孝絕對化的思想。儒家思想的人本主義思想比較重,是人追求的精神境界,因此容易被政治利用。君王說他推行的就是儒家的思想,就會使得政治道德化,就好像政治就是道德,所以皇帝都叫圣上,他就是圣人了,就是圣王了。儒學在歷史上和政治聯(lián)系在一起,常常會美化了當時的專制政治。
另一方面,把儒學政治化,變成為政治服務的工具,從這方面講,我們要批評的地方要多一些,因為儒家是人本主義,特別注意人的道德修養(yǎng),如果做不好出了問題,就可能變成泛道德主義,似乎什么問題都可以用道德解決。比如,《大學》后面有一句話:“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對整個社會來說并不錯,但是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不可能都靠修身來做好,這使它容易成為一個人治的社會,不容易成為法治的社會。其實,一個合理的社會,應該是以良好的法治為基礎的,再加之由有道德修養(yǎng)的人來管理,會更好。如果沒有一套制度,全靠人,那就碰運氣了。人好社會發(fā)展得就好,人不好社會發(fā)展得就不好。但從歷史上看,人常常是不好的。其實對儒家來說,還有一個“禮”的問題。“禮”曾對中國起了很大作用,它帶有社會制度的性質(zhì)。因此,我們也許可以說,歷史上的中國社會是一個“禮法合治”的社會。我的一個博士后正在研究這個問題。
二是從道統(tǒng)的角度來講。到了宋朝,特別講究道統(tǒng)。一種學說,如果沒有傳統(tǒng),就不可能成為一個有影響的學派。但在某些情況下,如果道統(tǒng)意識大強,就不一定起積極作用。我們從郭店楚簡的材料看,從孔子起到現(xiàn)在,儒家的思想還是比較開放的,包容性是比較強的。比如,關于人性的討論就有五派,而且對“情”的問題也討論得非常多。孟子主張人性善,對儒學有貢獻,但是孟子也有點問題,比方說他拒楊墨。楊墨學說可以討論,這沒有問題,但是他批評得過分了,說楊墨無父無君,就像給他扣了個大帽子,那就不好了。再比如韓愈排佛,他認為佛教不如圣儒講得好,這也可以討論,但是他要讓所有的和尚都還俗,把所有的佛經(jīng)都燒掉,把所有的寺廟都毀掉,這就過分了。一種學說一旦成為一個學派,如果包容性很強,這個學派就會很強大。如果對其他學派排斥得過分,就不利于文化的發(fā)展。從歷史上看,對主流文化的沖擊反而會推進它的發(fā)展。在漢代,王充寫出《論衡》,批判天人感應學說,對主流思想有所沖擊,但它恰恰是合理的。再后來,李贄對儒家的批判也很激烈。王安石對“經(jīng)書”的解釋,也是新的解釋。但是,從今天來看,儒家還是一個儒家,有時候,異端思想反而會推進思想的發(fā)展。
從道統(tǒng)的角度看,儒學有時排他性過強,這是應該克服的。應該有更寬闊的容納不同思想的勇氣。海納百川,道并行而不相悖,萬物并育而不相害。
三是從學統(tǒng)的角度來講。我們對儒家思想應該更多地發(fā)揮它的學術思想,研究它到底有哪些好東西,對它進行現(xiàn)代化的詮釋,讓它適應社會的發(fā)展,把它推向前進。
如果從學術的傳承來考慮儒學,也許它的價值會多一些,它會為我們提供比較多的、有價值的思想資源。所以我想,可能需要從這個方面來多考慮一下。怎么考慮?從哪些方面考慮?就它的思想來說,已經(jīng)很豐富了,我們能不能抓住一些重要的東西,就是說,我們要有問題意識,思考我們的社會甚至當今人類社會到底存在一些什么問題,儒家思想有哪些重要的思想資源可以為我們所用。當然,我們提出的問題應該是一個真問題,不是我們想象出來的。
建設和諧社會的提出,對國家、民族來說是好事,包括學者都覺得好。儒家曾提出和諧社會的理想藍圖,天下為公,選賢與能,鰥寡孤獨,皆有所養(yǎng)、所用。中國自古至今都有這么一個理想。
在我們國家提出建設和諧社會之際,費孝通先生提出了“文化自覺”的問題。也就是說,我們要建設“和諧社會”,必須有一個文化上的自覺。所謂“文化自覺”,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們對其文化要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源,形成過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發(fā)展的趨向”。為此,我們必須要問,要建設和諧社會,從我國自身的社會說,會遇到什么問題?從當前全人類的社會說,又存在什么問題?
我認為,我們國家和當前世界所遇到的重大問題,可以概括為“人和自然”的矛盾;“人與人”的矛盾,這中間又可包括“自我與他人”、“個體與群體”、“群體與群體”、“國家與國家”、“民族與民族”的矛盾等;“個人自我身心內(nèi)外”的矛盾。如何解決這些矛盾,當然有多種途徑,而從思想文化上來考慮解決上述種種矛盾,從每個民族自身的文化傳統(tǒng)中找資源,無疑是重要的方面。我認為,我國儒家的“天人合一”(合天人)的觀念可以為解決“人和自然”的矛盾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人我合一”(同人我)的觀念可以為解決“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身心合一”(一內(nèi)外)的觀念對調(diào)節(jié)自我身心內(nèi)外的矛盾可以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
當然,我們也應該注意到,現(xiàn)在我們研究國學、儒學存在一個問題,我們比較多地強調(diào),我們有什么不同于西方的好的東西,但較少地考慮有沒有一些東西并不是我們特有的,而是別的民族也有的。比如,儒家有中庸思想,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也曾用了“中”(mean)字來講他的思想。所以,除了要研究我們中國的特殊貢獻,還要研究各民族共有的東西。這樣就可以避免認為我們的東西都比人家好,其實,我們的好東西有些人家也有,而別人有些好東西我們沒有,那就要學習人家好的東西。每個民族都有可以貢獻于人類社會的好的東西,因此要互相學習,只有這樣,才能平等對話。
本文節(jié)選自《我們在面對一個怎樣的孔子》;原文原刊于《中國教育報》,2010-01-10;現(xiàn)標題為編輯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