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與“和諧社會”建設
在21世紀初,我國提出建設“和諧社會”的要求,這對人類發展的前景十分重要,它會對人類社會健康合理生存產生深遠影響。我們知道,“和諧”是儒學的核心概念,在我國傳統儒學中包含著“和諧社會”的理想以及可以為建設“和諧社會”提供大量有意義的思想資源。《禮記·禮運》中的“大同”思想可以說已為中華民族勾畫出一幅“和諧社會”理想的藍圖。《論語》中的“禮之用,和為貴”,將會對調節人們社會生活之間的關系有著重要的意義;“和而不同”,又可以為不同民族之間的“和平共處”提供某種理據。《中庸》中的“中和”思想,要求在各種關系之間掌握適合的度,以達到萬事萬物之“和諧”的根本。特別是《周易》中的“太和”觀念經過歷代儒學思想家的闡發,已具有“普遍和諧”的意義。“普遍和諧”包含著“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國家與國家”、“民族與民族”)、“人的自我身心內外”等諸多方面“和諧”的意義,所以王夫之說“太和”是“和之至”,意即“太和”是最完美的“和諧”。所有這些包含在儒家經典中的“和諧”思想,為中國哲學提供了一種對人類社會極有價值的世界觀和思維方式。
復興儒學要有“問題意識”。當前我國社會遇到了什么問題,全世界又遇到了什么問題,都是復興儒學必須考慮的問題。對“問題”有自覺性的思考,對“問題”有提出解決的思路,由此而形成的理論才是有真價值的理論。當前,我國以及全世界究竟遇到些什么重大問題?近一二百年來,由于對自然界的無量開發、殘酷掠奪,造成生態環境的嚴重破壞。由于人們片面物質利益的追求和權力欲望的無限膨脹,造成了人與人之間以及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矛盾與沖突,以至殘酷的戰爭。由于過分注重金錢和感官享受,致使身心失調、人格分裂,造成自我身心的扭曲,吸毒、自殺、殺人,已成為一種社會病。因此,當前人類社會需要解決,甚至今后還要長期不斷解決的“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國家與國家”、“民族與民族”)、“人自我身心”之間的種種矛盾問題,無疑是人類要面對的最大課題。其中“人”的問題是關鍵。
針對上面提出的三個方面的問題,我認為,儒學可以為當今人類社會提供若干有益的思想資源。
(1)儒家的“天人合一”(合天人)的觀念將會為解決“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1992年世界1575名科學家發表的《世界科學家對人類的警告》說:“人類和自然正走上一條相互抵觸的道路。”造成這種情況不能說與西方哲學曾長期存在“天人二分”的思維模式沒有關系。羅素在《西方哲學史》中說:“笛卡爾的哲學……完成了、或者說極近乎完成了由柏拉圖開端而主要因為宗教上的理由經基督教哲學發展起來的精神、物質二元論……笛卡爾體系提出來精神界和物質界兩個平行而彼此獨立的世界,研究其中之一能夠不牽涉另一個。”這就是說,在西方哲學中長期把“天”和“人”看成是相互獨立的,研究“天”可以不牽涉“人”;研究“人”也可以不牽涉“天”,這可以說是一種“天人二分”的思維模式。(但進入20世紀,西方哲學有了很大變化,已有西方哲學家打破“天人二分”的定式,如懷德海。
)而中國“天人合一”是說在“天”和“人”之間存在著相即不離的內在關系,研究其中一個必然要牽涉另外一個。《周易》是我國一部最古老重要的大書,它是中國哲學的源頭。《郭店楚簡·語叢一》:“易,所以會天道、人道也。”《周易》是一部會通天道、人道所以然的道理的書,也就是說它是一部講“天人合一”的書。對如何了解“天人合一”思想,朱熹有段話很重要,他說:“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之于天。既生此人,則天又在人矣。”
“天”離不開“人”,“人”也離不開“天”。人初產生時,雖然得之于天,但是一旦有了人,“天”的道理就要由“人”來彰顯,即“人”對“天”就有了責任。“天人合一”作為一種世界觀和思維模式,它要求人們不能把“人”看成是和“天”對立的,這是由于“人”是“天”的一部分,破壞“天”就是對“人”自身的破壞,“人”就要受到懲罰。因此,“天人合一”學說認為,“知天”(認識自然,以便合理地利用自然)和“畏天”(對“自然”應有所敬畏,要把保護自然作為一種神圣的責任)是統一的。“知天”而不“畏天”,就會把“天”看成一死物,不了解“天”乃是有機的生生不息的剛健大流行,所以《周易·乾·象》中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即是說“天”與“人”為持續發展著的“生命共同體”。“畏天”而不“知天”,就會把“天”看成外在于“人”的神秘力量,而使人不能真正得到“天”(自然)的恩惠。所以“天人合一”思想要求“人”應擔當起合理利用自然,又負責任地保護自然的使命。“天人合一”這種思維模式和理念應該說可以為解決當前“生態危機”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
(2)“人我合一”(同人我)的觀念將會為解決“人與人(社會)”之間的矛盾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人我合一”是說在“自我”和“他人”之間存在著一種相即不離的內在關系。為什么“自我”和“他人”之間存在著相即不離的內在關系?《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中說:“道始于情。”人世間的道理(人道)是由情感開始的,這正是孔子“仁學”的出發點。孔子的弟子樊遲問“仁”,孔子回答說:“愛人。”這種愛人的品質由何而來呢?《中庸》引孔子的話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仁愛”的品德是人本身所具有的,愛自己的親人是最根本的。但孔子的儒家認為“仁愛”不能停留在只是愛自己的親人,而應該由“親親”擴大到“仁民”以及“愛物”。孟子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所以《郭店楚簡》中說:“孝之施,愛天下之民”,“親而篤之,愛也;愛父,其繼愛人,仁也”。如果把愛自己的親人擴大到愛他人,那么社會不就可以和諧了?如果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把愛自己國家、自己民族的“愛”擴大到對別的國家、別的民族的愛,那么世界不就可以和平了嗎?把“親親”擴大到“仁民”,就是要行“仁政”。在《論語》中雖然沒有出現“仁政”兩字,但其中卻處處體現著“仁政”思想,如“博施于民而能濟眾”、“舉賢才”、“泛愛眾”、“導之以德,齊之以禮”等等都是講的“仁政”。孔子的繼承者孟子講“仁政”,意義也很廣泛,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他說:“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意思是說,對老百姓的道理,要使老百姓都有一定的固定產業,他們才能有一定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沒有一定的固定產業,怎么能讓他有相應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呢!所以孟子說:“夫仁政,必自經界始。”“仁政”,首先要使老百姓有自己可以耕種的土地。我想,我們今天要建設“和諧社會”,首要之事就是要使我們的老百姓都有自己的固定的產業,過上安康幸福的生活。就全人類說,就是要使各國、各民族都能自主地擁有其應有的資源和財富,強國不能掠奪別國的資源和財富以推行強權政治。所以“人”與“人”、“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協調和相互愛護的“人我合一”思想對建設“和諧社會”、“和諧世界”應是有意義的。
(3)“身心合一”(一內外)將會為調節自我身心內外的矛盾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身心合一”是說肉體生命與精神生命之間存在著一種相即不離的和諧關系。儒家認為達到“身心合一”要靠“修身”。《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中說:“聞道反己,修身者也。”意思是說,知道了做人的道理,就應該反求諸己,這就是“修身”。所以《大學》認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中庸》里面也說:“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社會靠人來治理,讓什么人來治理要看他自身的道德修養,修養是以符合不符合“道”為標準,做到使社會和諧就要有“仁愛”之心。這里,把個人的道德修養(修身)與“仁”聯系起來,正說明儒家思想的一貫性。《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中說:“修身近至仁。”修身是為達到實現“仁”的境界的必有過程。因此,儒家講“修身”不是沒有目標的,而是為了“齊家”、“治國”、“平天下”,即希望建設“和諧社會”。《禮記·禮運》中所記載的“天下為公”的“大同”社會就是儒家理想和諧社會的藍圖。如果一個社會有了良好的制度,再加之以有道德修養的人來管理這個社會,社會上的人都能“以修身為本”,那么這個社會也許就可以成為一個“和諧的社會”,世界就可以成為一個“和諧的世界”吧!
馮友蘭先生把“人生”分成四種“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所謂“自然境界”,是說人和動物一樣,只是為活著,對于人生的目的沒有什么了解(覺解)。所謂“功利境界”,是說一切為了“利益”,為他自己的利益(私利)。所謂“道德境界”,是說他的行為是為了“行義”,也就是為了“公利”’也可以說他的行為是為了“奉獻”。“天地境界”的人,他的行為也可以說是“奉獻”,但他不僅是“奉獻”于社會,而且“奉獻”于宇宙。如果人能達到“道德境界”、“天地境界”,那么他不僅與“他人”(社會)和諧了,與宇宙和諧了,而且“自我身心內外”也和諧了。孔子有一段話,也許可以作為“修身”的座右銘,他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意思是說,不修養道德,不講求學問,聽到合乎正義的話不能去身體力行(實踐),犯了錯誤而不能改正,是孔子最大的憂慮。孔子的這段話告訴我們的是做人的道理,“修德”并不容易,那就必須有崇高的理想,有為人類長遠利益考慮的胸懷;“講學”同樣不容易,它要求人們天天提高自己的知識和能力,這樣才可以負起增進社會福祉的責任;“徙義”是說人生在世,聽到合乎道義的話應努力跟著做,應日日向著善的方向努力,把“公義”實現于社會生活之中;“改過”,人總是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問題是要勇于改正,這樣才可以成為合格的人。“修德”、“講學”,“徙義”、“改過”,是做人的道理,是使人自我身心內外和諧的路徑。這就要求“修身”,以求得一“安身立命”處。
在儒家看,解決上述的種種矛盾其中“人”是關鍵。因為,只有人才可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是不是我們可以說,當今人類社會遇到的問題,儒學可以為其提供某些有意義的思想資源?善于利用儒學的思想資源來解決當今人類社會存在的種種問題,是不是可以說為儒學的復興提供了機會?當然,我們必須注意到,孔子的儒家思想并不十全十美,它并不能全盤解決當今人類社會存在的諸多復雜問題,它只能給我們提供思考的路子和有價值的理念(如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等等的理念),啟發我們用儒學的思維方式和人生智慧,在給這些思想資源以適應現代社會和人類社會發展前途新詮釋的基礎上,為建設和諧的人類社會做出它可能做出的貢獻。
司馬遷說的“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是很有道理的名言。我們生活在今天,要了解自古以來治亂興衰的道理,把它做一面鏡子,但是古今不一定都相同,需要以我們的智慧在傳承前人有價值的思想中不斷創新。因此,我們今天的任務是對自古以來的有價值的思想(包括儒家思想)進行現代詮釋,創造適應現代社會需要的新學說、新理論。
本文節選自《論儒學與中華民族的復興》;原文原收入《湯一介集》第五卷《在儒學中尋找智慧》,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