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雅三曹建安骨
- 張興海
- 7字
- 2020-08-25 09:40:31
第三章 看看王修
一、只有十斛谷子
一顆人頭高高懸掛在城門頂端的木桿上。在這滴水成冰的隆冬,北風呼嘯,積雪盈尺,一抹城墻高聳的箭樓被慘白的陽光照得冷森森的。那顆剛剛砍下的人頭吊在高高的桿頂,風的尖厲叫聲,雪片和雜葉的狂舞,都圍著這血淋淋惡煞煞的東西喧鬧不止。
“大將軍有令:今以反軍首領袁譚首級示眾,敢有泣哭者——斬——”
城門上面的士兵,敲響銅鑼,朗聲宣令,把那個令人發怵的“斬”字,故意突出了音位。
城門對面的空場上,積雪變成了清凌凌的冰層,四周強勁的風刮起白花花的雪粉,在冰面翻來滾去地折騰,似乎在為袁譚的頭顱護衛,看誰敢來此地觀看這悲慘的下場?
但是,這高空的人頭,示眾的方式,明令的懸念,畢竟太誘人了!自鑼聲響起,南皮的庶民百姓就絡繹不絕地趕來,將這個空場外圍擠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的人群,亂糟糟的議論,人多嘴雜,說什么的都有。
“曹操真狠毒呀!”一位鬢發斑白的老者指著半空的人頭說,“三月前在袁紹墓前哭得嗚里哇啦,長眼淚短眼淚的,這回抓住人家的公子怎么不念舊情?放小伙一條命,他能把天捅破?”
“袁譚出爾反爾,氣惱了曹操!”旁邊一位頭戴藍布棉帽的年輕人說,“袁譚和弟弟袁尚成了生死冤家,為了爭取曹操的支持,假裝投降,還要把女兒嫁給曹操的兒子。曹操攻打鄴城時袁譚又反叛了,趁機奪取了甘陵、安平、渤海、河間,氣得曹操連他的女兒也送回去了。”
老者嘆了口氣說:“打斷骨頭連著筋,人家畢竟是袁門后人么!依人情世故,敗兵之將,罰一輩子勞役,留一條活命,總比砍了腦袋叫人心里舒坦些!”
年輕人望著老者說:“曹操故意叫一些人心里不舒坦!這年月,誰都想招兵買馬,獨霸一方,天下亂成一窩蜂了!曹操不下狠手,放猛料,怎么能攻下這么大地盤?”
站在他們身后的一位文士模樣的人,不以為然地笑著說:“高桿懸頭,鳴金示眾,不會是為著嚴懲背信棄義之人吧?曹操是個奇人,聽說把長身材的料子也用在長頭腦上了,落下個身材短小、腦袋蠻大的貌寢之相,要不怎么腦子出奇地好使?官渡之戰,十萬勝百萬是怎么來的?”
話音剛落,人群忽然像海水遇了颶風,浪潮一般洶洶地涌動過來。人們擁擁擠擠,大呼小叫,眼見著一輛馬車豁開一條道兒,從外面一陣風似的駛進空場。
這輛雙馬雙軛帶黑褐色篷廂的車輿在空場中央停住。從車廂走下的人,頭纏一圈白布,身穿一領縞衫,腳蹬麻鞋,抬頭望著城門頂端。
站在門樓二層的令兵,顯然發覺了車馬來人,立即加重了鑼音,“當當當”一陣猛敲之后,用足氣力又宣布道:“大將軍有令,今以反軍首領袁譚首級示眾。敢有泣哭者——斬——”
“使君哪,使君……”一身縞素的官人連連大聲哭叫,并且不忘揖禮跪拜的整套動作,對著門樓上方,一邊施行祭禮,一邊扯心揪肺地哭號:“將軍哪!這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卑職一人,來祭奠您的亡魂了……”
門樓之上,空場之圍,士兵,民眾,都被這膽大包天的官人搞亂了秩序。士兵們揮刀舞劍,呼喊著沖下城樓,將此人雙臂架住帶走。人群像炸鍋泄油滴進了火堆,一哄而起的驚叫聲沖天而起……
就這樣,曹操見到了王修。
盡管荀彧、崔琰意料到王修必來祭奠,并給他講述了王修一貫忠貞的往事,但是,當這個高顴骨、深眼窩,留著兩撇墨黑短須,著意披麻戴孝的漢子被押到面前時,曹操還是有些氣憤。此次南皮之戰,三九寒天,長途奔襲,將士傷亡慘重,急得他親自擂鼓督戰,要不是冒死堅持,就會大敗而歸。再說,袁譚這種沒有血性的小人,正是他最忌恨的。
“死臣、死黨、死心塌地!”曹操的黑豆眼仁閃出一絲兇光,“成心往我的刀刃上碰!聽說你當年憑著一腔忠義,解救過上司孔融,可孔融是何人?他德高才顯,名重天下!而袁譚,聽信奸,兄弟相爭,投機詐降,狗茍小人……”
“袁譚若非小人,哪有你曹操撈得便宜?”王修昂頭正色,打斷了他的話,“我早就提醒:兄弟爭鋒,必然敗亡。作為下僚,我算盡了職責!”
“如今,還有什么要說?”
“我要替袁州牧收尸!”王修深陷的眼珠露出乞求的神色,“讓我搬尸回鄴,棺木成殮,讓他在父親的墓邊入土為安!然后,我引頸就戮,無恨無憾。明公不會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的請求吧!”
說得曹操一驚。于禁、曹洪等嚇得屏住了呼吸,荀彧、崔琰等人卻面露喜色。
曹操凝神望著荀彧,嘆氣說:“如此忠心烈氣,反倒讓人欽佩!”
“主公,叔治還是一位廉明守儉之士。”荀彧指著王修,感慨地說,“他篤誠恭謹,自律很嚴,實在是難得的志士君子!”
崔琰也附和說:“我與叔治在袁紹幕府共事日久,深知其為人處世。他明經守身,操志高潔,恰好是審配的反襯。不妨到他的府上去看看!”
曹操被說動了。他對左右吩咐:“給叔治備馬,一起去王公府邸看看吧!”
這是什么府邸?分明是一個破落的書香之家!在一條僻背的小巷,直直拐過去一條甬道,甬道兩邊排列著許多小家住戶。門前栽著兩株柏樹的這家,門楣門扇的大小顏色與普通人家無異,只是鎖扣鐵環上日常插著幾枝艾蒿,門內的小小庭院栽著幾株海棠,樹下一方草地。正房是客廳兼書房,后面是幾間廂房,分別是居室、膳房和雜物庫。整個宅第約有三畝面積。
王修的夫人正帶著兒子在大廳課讀,稚嫩的童聲清晰傳出:“圣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斯可矣……”
“看看我是不是善人?”曹操瞇眼笑著向孩子逗趣。他目光一掃,興致大增。這偌大的廳房,幾案和一片座席約占去三成,其余皆是木柜架板,紙張、竹簡、牘片等各式各樣的書籍內藏外堆,上至屋頂,下臨磚地,密密排列,幾乎沒有縫隙。
“明經在于泛覽,泛覽須得廣搜。”崔琰指著沿墻壁壘上去的簡捆說,“叔治的俸祿全花在這上面了。”
“有什么好版本?”曹操望著王修,“我也喜好古學呀!”王修抬手朝門外一指:“后面屋子放著幾箱古書,據說是蔡伯喈先生的收藏。”
聽說有一代學宗蔡邕的藏書,幕僚們轟然議論開了。
廂房的雜物庫中也放著幾個書柜,旁邊壘著一堆未經油漆的白板箱子,里面放著許多布包。布包里的竹簡呈赭黃色,細條竹頁上刀刻的大篆文字,繁密工整。竹頁之間用細如絲線的牛筋繩子網狀連接,展卷之間相當順暢。這是一套春秋時期流布于魯國的《三墳》《五典》,蔡邕的女兒蔡琰逃亡途中遭劫,它們流失在南皮一帶,去年王修用三十斛谷子換了回來。
“蔡琰今在何處,可有什么消息?”曹操黑黢黢的臉龐顯出了紅暈。
王修說:“據說在南皮境內遭遇胡兵,擄掠到哪里,西面還是北面,一直沒有消息。”
荀彧已經在其他房間巡看完畢,走來向曹操說:“除了書籍,就是約有不足十斛的谷子了!”
“不足十斛谷子?”曹操非常吃驚,但他又點點頭,明白了。王修的夫人、孩子都是粗布衣衫,家里連一架屏風、一只彩陶也沒有。他慢慢挪動步子,低頭望著腳下褐土壓平的地面,伸手摸著光禿禿的土墻,環顧著簡陋小屋里的一切陳設,雙眼一酸,疾步跑到王修面前,張開雙臂抱住了他的肩頭。“這不是真正的君子、善人嗎?孔老夫子不必擔心‘不得而見之矣’了吧!這樣的人還不能重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