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三、對話李增恒

(以下內容是根據李增恒生前的一段采訪整理而成的。)

呂政軒(以下簡稱“呂”):您對您二人場子藝術的傳承問題是怎么看的?

李增恒(以下簡稱“李”):后繼無人。我覺得我學這個藝術不是要給個人留下什么,而是要把它留給國家。我現在拿著國家的工資,如果不能把這個藝術留給國家,我覺得很慚愧。我現在還能跳、還能說,雖說不能再像二三十年以前那樣,但還是能比畫兩下的。

呂:我第一次看您跳“踢場子”的時候還是1984年。當年,也就是20年前,您還是風采依舊。

李:那時候我是56歲。

呂:您的這種藝術如果傳不下去的話,那真是一種遺憾。后繼無人,這在民間藝術傳承上的確是一個問題。

李:我不愿意讓別人覺得我拿著國家的工資是白拿的,我非常希望把我的藝術留給后人,留給國家。

呂:現在,陜西像您這樣跳踢場子的民間藝人還有誰?

李:怎么說呢,崔家灣的賀俊義跳的踢場子的風格與我們的不一樣,他比我年輕,現在也就60歲。還有像我們蘆家灣也有人在跳。

呂:那年輕一代的現在跳得有模有樣的有嗎?

李:有,但有時候去指導他們的時候又有所顧忌,怕他們說:“你跳得好,我們可跳不成你那樣。”如何拿扇、翻扇,這些娃娃有時候理解不了,所以風格他們就掌握不了。

呂:您是幾歲開始跳踢場子的?

李:19歲。啟蒙老師叫閆文斌,他是榆林地區的,原來擔任過綏德縣的村支書,跟我同歲。

呂:那您在跟他學之前有基礎嗎?

李:1947年我們村里來了個要飯的,他會唱,當時沒有鼓和镲,就用臉盆、石頭、瓦塊敲著唱。他家離我們村5里地,叫林興懷,綏德林家街村人,常來要飯。林興懷的爺爺當年是個地主,到他這輩就窮困潦倒了。我21歲那年正月,有一次看到村里人都在圍觀,我就去看,那是我第一次與他跳。

呂:二人場子的唱詞您會嗎?

李:我嗓子不好,主要是跳。那時候好多人都愿意教我,說我跳得好、有悟性。后來我們村又來了一位老師,跳得非常好。林興懷雖然跳得好,但他不務正業,人們不愿跟他打交道。

呂:那您一直是跳“旦角”了?

李:對。因為閆文斌就是跳“旦角”的,他教我的時候已經50多歲了,跳起來還是很利索。“生角”要的是脆、帥,以前社會比較封建,看“踢場子”的觀眾都要用線把男女分開,男的不能到女的這邊,女的也不能到男的這邊。觀眾都要分開,更別說演員了。演員都是男的扮女的,跳的時候誰也不能看誰,都是聽著鼓點,他跳他的我跳我的。老一輩藝人就跟我們說,互相瞅的、互相看的都是不正經的。好比說誰哪兒錯了,一下笑起來了,就會有人說:“不要笑,否則觀眾會罵的。”

1955年,歌舞團有個叫劉燕平的來選拔節目,選上我們了,讓我們去綏德禮堂演出。哎呀,我長到27歲還沒見過禮堂,也沒有去過綏德。那天晚上,我演的時候,無意中一轉身笑了一下,這時劉燕平上來問我說:“你以前怎么不笑啊?”我說:“我不敢啊。”她說:“你笑得很好啊,比如說對方看你了、瞅你了,你也要看他嘛,也要笑嘛,以后你就笑。”就從那個時候我開始笑了,之后觀眾都反映,效果非常好。

呂:李老師,您是19歲學的踢場子,您知不知道在這之前有沒有“踢場子”,有的話又是什么樣呢?

李:有。他們就是戴個草帽圈子,跳的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動作笨。他們教給我們動作后我們再自己改。他們沒有像我們的扛肩子等動作,男的就戴一個胡子,女的不管老少都打扮成十五六歲的娃娃一樣,頭上再綁一個綢子,戴一朵紙花,沒什么講究,就為了好看,穿的是兩扇扇裙。1955年以前就是這些打扮。自從那次在綏德演出后服裝才變了。

呂:1955年第一次民間文藝會演毛主席看過嗎?

李:毛主席看了,當時就在天橋中直禮堂那兒演的。在給毛主席演之前,我們有一個全國民間文藝會演的選拔賽,我那時候不知道選拔賽是個啥,只覺得與往常不一樣。服裝穿上后又檢查好幾遍,還專門請了化妝師。化好之后一檢查,怎么一個眉高一個眉低啊,就趕緊洗了再化,光化妝就化了三次。演的時候也要很小心,不敢把扇子、綢子丟了,就把綢子綁在手指上。那時候沒有扎頭發用的皮筋,就從褲帶上扯下一綹線來,用它綁綢子、綁扇子,這就掉不下來了。總之,為了不掉道具,我們各人都想盡了辦法。現在領導看節目都是在正面坐著,那時候毛主席他們就坐在旁邊的觀眾席上。評委在演出之前給我們提意見了,一是不許我們看觀眾,所以我到現在為止還是不敢看觀眾席,不管哪個領導,我都不看;二是生角不讓戴胡子了,說戴上胡子就看不出到底是父女還是夫妻了,所以第二天的演出我們的胡子也就摘掉了,我的眼睛就只隨著道具轉。那原來生角為什么戴胡子呢?是因為生角沒有動作,戴上胡子后可以一撩、一掀,不戴胡子就干巴巴的不好看,戴胡子就是為了遮丑。

呂:是否以摘胡子為契機,生角的動作就開始有所發展和創新了吧。

李:對,從裝飾的改革帶動了舞蹈形式的創新。女子頭上的裝飾也改變了。頭上就扎羊肚子手絹,衣服改成穿筒裙,有四五米長,轉起來就會很大、很好看。其實在民間大家不穿裙子,不用說裙子,連妝都不化,就拿過年貼對聯的紅紙涂腮紅、涂嘴唇。自從1955年那次會演之后,我們也從綏德弄了一些化妝品,也開始化妝了。

呂:1955年在西安的那場演出是不是“踢場子”由廣場藝術第一次登上舞臺?

李:對。在廣場跳的時候,四面都是觀眾,上舞臺之后只有一面有觀眾。我那時27歲,個頭也小,一上臺就蒙了,哪兒是前哪兒是后都分不清了。我們村的一個老爺爺在演之前跑來跟我說:“你要好好演啊,你是咱們村第一個出來演踢場子的人啊。”可是等我演完之后他卻問別人說:“怎么李增恒沒演啊?”他居然沒認出我來。

呂:你到國外演出過嗎?

李:去過法國、瑞士、蘇聯,是應人家邀請隨藝術團去的。

呂:在國外演出反響如何?

李:很受歡迎。雖然我聽不懂外語,但他們打的手勢我能看懂,都沖我蹺大拇指。

呂:最近幾年出去演出過嗎?

李:沒有。退休了嘛,退到了榆林民間藝術團。

呂:您在退休之前的職稱是什么?

李:我評了三級演員,現在拿著900多元的退休金。其實給我200我也不嫌少,我圖的不是錢,圖的是能把這個藝術傳下來,能有個接班的就行了。等我去世以后,人們還能說起這就是李增恒的踢場子,我就知足了。

呂:現在您有沒有如意的接班人?

李:說起來大家都想學,可是一學起來又沒有那么大的勁頭。唉,我覺得我拿這個錢如果不好好干,等于上騙了國家、下騙了老百姓。

呂:您為村里人跳踢場子和在舞臺上為觀眾跳踢場子有什么不同嗎?

李:有不同。在廣場上跳,場地大,你跳細膩了不好看,而且因為四面全是觀眾,他們也看不清。你要放開了放大了去做,盡量夸張、活潑。在舞臺上呢,只有一面有觀眾,那就要做得細膩、規范、標準,這樣觀眾才覺得有看頭,而且舞臺有空間限制,你不能把動作做得過大,要控制好。我在廣場上跳,一般能跳40分鐘左右,并且還有拜東、西、南、北、中五方的規矩。其實拜五方的動作大都是重復的,但觀眾還是十分愿意看。在舞臺上就只能跳10分鐘,甚至是5分鐘,一開始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跳,動作還沒跳完就該結束了,火候還沒到,我還沒來得及發揮呢,我只好每個動作做一點、做一下。現在這兩個場地的轉換我已經很適應了,我通常把在廣場上的一些過于粗獷的動作改得柔美細膩些放到舞臺上,并且我還會吸收其他舞種的動作進來,例如花鼓燈的“碎抖肩”、戲曲中小旦的步伐等。觀眾們看了雖說好,卻不一定能看出其中的奧妙。

李開方有一次問我:“李老師,你這個動作是新的嗎?”我說:“我是吸收了戲曲青衣里頭甩袖的動作,并且還吸收了青衣的步伐,我把青衣的步伐和踢場子原來的步伐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新的走法。”我為什么要改呢,原來的“踢場子”的步伐沒有變化、過于死板,經過改動之后,看起來比原來就俏多了。

呂:除了上身和步伐的改革,您對二人場子還有其他的創新嗎?

李:原本這個二人場子單是圍著場子轉,沒有更多的變化。我根據自己的理解,為了更好地豐富它的表現力,設計了“面對面”“背對背”“側身”的造型。我還在裙子上進行了改革。從前是筒裙,我把它改成下擺很大的裙子,這樣演員轉圈跪地后,就會在地上形成一個大的蓮花形,中間還有氣泡,人像坐在蓮花上一樣,十分好看。這些改革都是在藝術實踐中摸索出來的。


【作者簡介】

呂政軒(1967—),男,陜西定邊縣人,榆林學院文學院教授,主要從事民俗學研究。

主站蜘蛛池模板: 辽阳县| 乌海市| 札达县| 济南市| 吴江市| 皋兰县| 元氏县| 稷山县| 阿克苏市| 遂宁市| 嘉荫县| 靖宇县| 民和| 玉龙| 定日县| 虞城县| 昆山市| 永泰县| 涿鹿县| 广河县| 绥江县| 惠州市| 长兴县| 衡阳市| 五大连池市| 苗栗县| 罗山县| 南川市| 正宁县| 姜堰市| 石门县| 嘉荫县| 行唐县| 繁昌县| 勐海县| 盐山县| 论坛| 集安市| 枞阳县| 民和| 车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