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帥克成了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
- 歐美名著叢書(全12冊)
- (英)莎士比亞 (美)馬克·吐溫等
- 26033字
- 2020-07-30 14:53:11
一
好運并不總是伴隨著帥克的,命運之神和他開了個玩笑,將他與隨軍神父的友誼殘酷地打碎了。要是以前,神父還稱得上親切的話,如今,他那親切的偽裝早已被他的行為撕掉了??蓱z的帥克被奧托·卡茨神父賣給了盧卡什上尉,哦不,嚴格地說是在打牌時輸給他的,和俄國改良前出賣農奴沒有兩樣。說起來,這件事情也是突然發生的。那天,盧卡什上尉家里在打“二十一點”[24],匯集了一大群賓客。
神父到了最后已經輸得一文不名了,只好說:“要是我把我的勤務兵押上,你可以借給我多少?他可是個寶貝,簡直太有意思了,絕對是nonplusutra[25]。我保證像這樣的勤務兵,您從來沒有使喚過?!?
“好吧,就借給你一百克朗,”盧卡什上尉說道,“要是到了后天你還不了,你那寶貝就歸我了。我現在的那個勤務兵可真是讓人頭疼,這小子成天長吁短嘆,要不就寫家信,手腳又不干凈,什么都愛偷,打了他也沒用。每次我都要在他的腦袋上鑿幾個毛栗子,可一點用都沒有,后來我一生氣打掉了他的幾顆門牙,唉,還是拿他沒辦法?!?
神父草率地嚷道:“說定了!后天我給你送來的不是一百克朗,就是我的寶貝帥克?!?
他到底還是輸光了,懷著萬分悲痛的心情回去了。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弄不到一百克朗,所以帥克實際上已經被他輸掉了。
他開始罵自己:“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問他要兩百克朗。”他上了電車,很快他就可以到家了,但此時他很慚愧,心里有種凄涼之感。
“我這樣做可真不體面,”他摁著自家的門鈴,想到,“叫我如何面對他那樸實而又善良的雙眼呢?”
到了家里,他說道:“親愛的帥克,今天我碰上了一樁突發事件。我的手氣臭極了,我押上了所有克朗,我拿著張愛司,之后又發了張十。開始莊家只有張杰克,誰知他最后也湊到了‘二十一點’[26]。隨后我又有好多次拿到愛司和十,哪里想到,每次的點數都和莊家一樣多。就這樣我的錢都輸光了?!?
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后來,我連你也給輸掉了。因為我把你抵押了一百克朗,要是后天還不出的話,你就歸盧卡什上尉了,再也不能跟著我了,我是多么的后悔啊……”
“正好我有一百克朗,借給您吧?!睅浛苏f。
神父一聽就來了精神:“那快點拿來,我這就去還錢。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當神父再度出現在盧卡什的面前時,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我是來還錢的,”神父很得意,掃視了一圈?!鞍l牌吧!”
輪到神父了,他喊道:“押!”“唉,就差了一點,我只多了一點!”[27]
“再押!”第二輪他又喊開了:“押!不看牌!”
“二十點?!鼻f家報出了點數。
“我只有十九點?!鄙窀笩o可奈何,剩余的四十克朗又光了,那可是帥克為自己贖身的一百克朗啊。
回家的路上,神父明白這次就算玩完了。帥克是在劫難逃,看來天意如此,他逃脫不了當盧卡什的勤務兵的命運。
帥克過來開了門,他告訴帥克:“一切都是白費,天意是無法違背的,帥克,我把你和你的一百克朗全輸掉了。我已經盡力了,可我斗不過命運,是我把你拱手讓給了盧卡什,我們已是相聚無多了?!?
帥克平心靜氣地問:“是由于莊家下了大注而贏了你的,還是因為被別人搶先下了注?牌臭肯定不好,但若是牌太過好有時反而會更壞。我給你講一個故事,有一位鐵匠住在茲德拉哈,叫維沃達,他經常去一家小店打牌。有一回他莫名其妙地說:‘我們一起打二十一點吧,不如以五克里澤為一注?’說著就開始了,由他當莊家。其他人都輸給了他,后來賭注上升到了十克里澤。老維沃達想著也讓別人贏幾回吧,就念念有詞道‘小牌、臭牌這兒來!’可誰曾想,他也算倒霉,總不見有小牌臭牌來。賭注是越來越大,都到一百了。當然他們也沒多少錢,維沃達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一刻不停地念著‘小牌、臭牌這兒來’,可只要他的五個克里澤一押,別人的錢就都堆到他那邊了。”
“一個掃煙囪的一氣之下,干脆再回家去拿錢,等到賭注超過一百五十時,他就押了注。對于總是贏牌的局面維沃達也很不耐煩,他說自己實在不想再贏,可事與愿違,他又拿到兩張愛司。他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說:‘十六點贏牌?!蓱z那掃煙囪的加起來也只有十五點。您說他能不急嗎?他連臉都白了,真是可憐。有人開始罵罵咧咧,也有人嘁嘁喳喳低語著,他們認定他做了手腳,還舉例說他曾因作弊挨過打,盡管維沃達是最老實的玩牌者。作賭注的克朗已經堆成小山,有五百了。這時店老板也忍不住了,因為他剛好有筆錢,那是預備去酒廠買啤酒的。他坐到牌桌上,先押二百,然后瞇起眼睛把座椅轉過來,坐在吉利的一面,嘴里說:‘你出多少我就押多少,攤開來打!’老維沃達又為如何輸牌而發愁,開牌一看是張七,可他還是押注,旁人都十分不解。店老板微微一笑,因為他是二十一。接下來維沃達又拿了張七,他還是要了。老板兇相畢露:‘再讓它來張愛司或是十吧!維沃達先生,我敢賭我的腦袋,你這回死定了。’四周靜極了,只見維沃達手一翻,又是七[28]。老板大驚失色,他已經輸光了。他進了廚房。不久就跑過來一個孩子,那是他的學徒,他說老板吊在窗戶的拉把上了,讓我們趕快去割斷那根繩子。我們急忙照辦了,他被我們救過來了,我們就繼續賭著?!?
“終于大家都輸得分文不剩了,當然錢都在維沃達那兒,他還在咕噥著:‘小牌、臭牌這兒來!’他倒是真心巴望著能過了二十一,但他的牌都攤著,想故意輸也辦不到??傊@種鴻運讓人難以置信。他們開始賭債券,因為他們沒錢了。又過了幾個鐘頭,老維沃達已擁有不計其數的錢財了。掃煙囪的欠了一百五十多萬,茲德拉哈的燒炭工欠了一百萬左右,‘百歲’咖啡店的門房八十萬,醫生兩百多萬,抽頭錢里還有寫在破紙片上的欠款,光這些就多達三十五萬克朗。老維沃達一會兒就去趟廁所,好讓別人幫著摸牌,這是他絞盡腦汁想出的辦法之一??墒腔貋硪豢催€是二十一,照舊贏錢。就算另換一副也是這樣。如果他拿的是十五點,那別人肯定是十四點。他們瞪著老維沃達,火冒三丈,罵得最厲害的是個鋪路工,他紅了眼,次次押八克朗。他揚言像維沃達之流沒資格活著,只配打得他臭死,趕他出去,把他當作狗雜種淹死。叫我怎么描述老維沃達的絕望呢。結果他總算想到了一個絕招:‘我去解個手,你幫我摸牌吧!’他囑咐了掃煙囪的之后就跑到街上,連帽子也沒戴就找警察去了。見到巡邏隊他就檢舉說有人在那家店里賭博。警察說他們馬上過來。要他先回去。他一回去就被告知這期間醫生又輸給他一萬多,門房輸了三萬多,他一眼就看見放抽頭錢的盤里多了一張債券,上面是五個一萬克朗。警察趕過來了,鋪路工叫著:‘跑??!’遲了,莊家那大摞的錢統統被收了,警察把全部賭徒抓回局里,茲德拉哈的燒炭工是被關在囚車里運走的,因為他拒捕。警察清點出莊家共有五億多的債券和一千五百克朗的現款,他們驚訝地說:‘我這輩子都沒抓住過這么大的魚,簡直超過了蒙特卡洛[29]。’所有的人包括維沃達都一直關押到了第二天早上,維沃達因為是檢舉者就放了出來,還被許以三分之一的莊錢作為賞錢,那起碼有一百六十萬,可把他高興死了。天還沒亮他就跑出去買保險柜,把布拉格跑了個遍,準備買來存放那批款子。什么叫擋不住的鴻運,這就是!”
說完了,帥克就去熱格羅格酒。半夜里,當神父被帥克艱難地弄上床時,他哭了,流著眼淚說道:
“親愛的,是我背叛了你,是我把你賣了,我真混。你打我吧,罵我吧,是我活該。我這樣把你丟給別人讓人欺負,還有什么面目再看你。你打我吧,咬我吧,你殺了我吧,我沒有好果子吃的。你知道我是什么嗎?”
神父把滿是淚水的臉埋進了枕頭,只聽見沉悶又細弱的聲音:“我是最下賤的爛污貨。”說著就沉沉睡去,好像被人扔進了湖里。
第二天神父總試圖躲開帥克,從清晨離開家,等到他領著一個胖胖的步兵回來的時已是半夜里了。
“帥克,”他還是避開帥克的目光說,“你把東西擺放的位置都告訴他,讓他清楚一下。告訴他熱酒的方法,明天早晨你就該上盧卡什上尉那兒去了。”
帥克把格羅格烈酒熱好后,和那新兵一起暢快地躺了一晚。清晨,胖步兵一起來就哼起了怪里怪氣的山歌,亂七八糟東拉西扯地唱著:
“小溪繞著霍多夫流啊,
我的心上人在那里斟著黑啤酒啊,
高高的山呀,
你高又長,
姑娘們走在公路上,
農民們操勞在維沃特山上……”
帥克說:“我很放心,你很能干,一定可以在神父這兒干下去的?!?
那天上午,盧卡什上尉頭一回看到了好兵帥克的樸實的臉蛋。帥克向他報到:“報告,上尉先生,我就是隨軍神父輸給您的那個帥克?!?
二
自古以來就有勤務兵制度。聽說當年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就曾用過侍衛,當然在古時候從事這項職務的是雇傭騎士。堂吉訶德的桑丘·潘沙又是哪種人?我不明白為什么到現在都沒有一部專門的勤務兵史。如果有人寫了這樣的書,我們就能從書里找到阿爾瑪威爾公爵的故事了。他被圍困在托勒多的時候饑餓難當,竟把他的侍從給吃了,而且連鹽都沒放。在他自己的回憶錄里公爵還把此事寫了下來,說那些侍從的肉有點像雞肉,又有點像騾肉,嫩嫩的,脆脆的,十分好吃。
我們也可以從一本士瓦本[30]寫的有關作戰的書上,看到古代侍從的行為準則。他們必須忠實、高尚、誠實、不驕傲、堅強、勇敢、正義、勤勞,一句話,必須作為榜樣。如今卻不一樣了,現在的勤務兵既不忠誠也不講志氣,更不誠實。他們在上司面前胡說八道蒙騙他們,讓上司們痛苦不堪?,F在的勤務兵都很陰險奸詐,使出種種壞招攪亂上司的生活。你根本別想在如今這一代勤務兵中找出像弗南多那樣善良的人,作為阿爾瑪威爾公爵的跟班,他作出自我犧牲,讓公爵吃了自己并且可以不用放鹽,這種獻身精神可是找不到嘍。然而上司們也在實行高壓政策,他們為了保證自己的面子用了種種計策與當代勤務兵作殊死搏斗。一九二一年,發生了一件事,故事的主角是個大尉,他把自己的勤務兵給踢死了。但是由于滿打滿算此類事他也就做了兩次,所以立馬就被放了。在大人們看來,勤務兵的命連稻草都不如。勤務兵不過是樣東西而已,是必須干各種活的奴隸,偶爾還是可以打耳光的玩具。因此我們也可以理解為什么勤務兵都這么陰險狡詐,那是被下賤的身份逼出來的?;蛟S在這個地球上,只有生活在舊時的仆役,他們必須忍受毛栗子以及欺侮以養成良好品德,這樣水深火熱般的生活才可以和勤務兵的卑微相提并論。
不過也有特例,也有許多被提拔為上司們的寵兒的勤務兵。如此一來,全連乃至全營的禍患就在所難免了。從軍官到士兵都想巴結他,因為他的作用非同小可,要想順利地將報告批下來,只要他跟上司說幾句好話就成了。
戰爭時期,這些幸運兒們總能因為英雄事跡而榮獲各式各樣的銀質獎章。
九十一聯隊里就有好多這樣的人。有個勤務兵被授予大銀質章,那是因為他有一手絕活。他烤出來的鵝美味異常,當然鵝是偷來的。還有一位則將家里寄給他的吃食獻給上司,該上司在糧草斷絕的時候得以保持豐滿身軀,而這位勤務兵也因此而獲得一枚小銀質獎章。
為他申請獎章時,他的上司是這樣說的:
“作戰英勇,不顧生死,面臨敵人炮火的猛烈進攻,仍然不離指揮官的左右?!?
其實那個時候他不知在哪兒偷雞呢。軍官和勤務兵的關系被戰爭改變了,在士兵里面最受人痛恨的就是勤務兵了。如果五個士兵合吃一聽罐頭的話,勤務兵總能一人分到一聽。他的行軍水壺中從來少不了羅姆酒或白蘭地。這些家伙吃的是巧克力,嚼的是配給軍官的甜面包干,抽的香煙也是上司才能抽的。他們可以一連幾個鐘頭專心地燒制美食,還可以穿戴得干凈漂亮。
和勤務兵最要好的是傳令兵。他可以享受勤務兵從飯桌上拿來的剩飯剩菜,還有其他一些勤務兵可以享受的好處。還有一位司務長,合起來就成了三人幫。三人幫和指揮官的關系密切,因為常常跟在指揮官身后,他們知道所有的軍事行動和作戰計劃。
要是某班長同連長的勤務兵走得很近的話,他們班的消息靈通度就高于其他班。
如果勤務兵說:“我們到兩點三十五分就撤?!蹦敲丛趦牲c三十五分奧地利軍隊肯定會撤退。
勤務兵也和戰地炊事班打得火熱,沒事就在行軍灶旁邊溜達,好像在飯店里點菜譜上的菜一樣自然。
“給我上盤燒排骨?!彼愿来妒聠T,“昨兒個我吃了一條豬尾巴,今兒就在我的湯里放上些豬肝吧。我從來不喜歡脾臟,這你是知道的?!?
勤務兵還是表演家,驚恐萬狀是他的拿手好戲。
敵機一來轟炸,他就嚇得掉了魂,連忙卷起上司和自己的東西跑到最安全的掩蔽工事,尖著腦袋往毯子里鉆,以防被手榴彈看見。此刻他最盼望的事就是他的長官快點掛彩,那樣他就能陪著主人撤離前線,回到遙遠的大后方。
他害怕的時候總是神神叨叨的。“有人在拆電話,我好像感覺到了?!盵31]他一本正經地告訴一個班的人。如果他說出“已經拆完了”這句話時,他也就解放了。
在撤退的時候誰也沒有他那樣興奮,他甚至可以忘記從他頭頂呼嘯而過的手榴彈和榴霰彈,也忘記了行李的重量,只曉得背著它們逃往參謀部,那兒停著輜重車隊。他特別喜歡奧地利的輜重車隊,尤其是撤退的時候。就算最不濟他也要坐雙輪救護車。如果他只能走著回去,那么只好哭天喊地。那樣他也不管長官的行李,只帶著自家的家當開路。
如果長官怕當俘虜做了逃兵,而他卻被抓住了,那他肯定會提醒自己捎上上司的東西,這些他覬覦很久的橫財就進了他的私囊了。
如今在我們的共和國的各個角落里,都有興致勃勃正在吹噓自己光榮戰功的勤務兵。他們四處夸口說曾攻打過許多地方,那口氣好像他們都是拿破侖一樣。“我已經讓上校去給參謀部打電話了,告訴他們行動可以開始了?!?
大部分的勤務兵都是壞蛋,讓士兵們恨得牙癢癢的,還有的人就喜歡打小報告,看著綁人的場面總會讓他們心情舒暢。
漸漸的他們就形成一種嗜財如命、搜刮無度的罪惡集團。
三
奧地利帝國已瀕于崩潰了,在它的現役軍官中,盧卡什上尉是個代表。在軍官學校的栽培下,他練就了一副過硬的陰陽臉。他可以在正式場合用德語說話、書寫,但讀的書卻是捷克語的。在給捷克一年制志愿兵軍校里那些新兵們講課時,他會親切地說:“咱們大伙兒都是捷克人,咱們也沒有必要告訴別人。我本人也是捷克人?!?
在他看來離開這個國籍越遠越好,好像捷克的國籍是不合法的組織。
他人倒不壞,敢于和上司分庭抗禮,對演習部隊還算照顧,起碼會給屬下找個像棚子之類安逸的居住處,偶爾還會做東,從不多的餉銀中摳點出來請士兵們喝啤酒。
他愛聽士兵唱進行曲,士兵行軍時唱的歌,包括出操和收隊。他就跟在隊伍的旁邊,跟著他們大聲地唱:
“夜深人靜的時候,
燕麥蹦跳在衣兜,
嚓嚓之聲不絕耳?!?
由于他人品不錯,正直且不欺侮他人,所以士兵們挺喜歡他的。
然而軍官們見到他常常會腿兒直打顫。就算再厲害的軍官,只消一個月,就會被他馴服成真正的羔羊。
是的,他雖然也會大喊大叫,但是不會罵人。他說出來的話總是先經過一番考慮的。他會誠懇地說:“唉,我也不想罰你,可是小伙子,我這也是沒辦法呀,嚴守紀律是為了保證部隊的戰斗力和士氣的呀,一個軍隊沒有了士氣,不就成了風中亂飛的野草了?如果你衣衫不整扣子不全的,馬上就看出你忘記了軍人職責。也許你會想不通,只不過是檢閱的時候襯衫上少了一顆扣子罷了,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在平時準不會拿它當回事,為什么到了部隊里就要被關起來呢?現在你知道了在我們這兒,風紀不整是要挨罰的。但是為了什么呢?因為這個問題不光是少顆扣子的事,這樣做是培養大家的良好習慣。今天你發個懶勁,不想縫扣子,明天就連擦槍也覺得吃力了,后天還不把刺刀扔到酒店里?也許站崗時還要打呼嚕呢,因為你的懶惰已經開始于你丟失扣子的時候。想想看,小伙子,今天我罰了你,是為了防止將來你再犯大錯誤受到更厲害的處罰。好吧,關你五天禁閉,要知道,懲罰不是目的,而是讓犯錯的人能夠改正缺點的教育手段,希望你在吃面包、喝涼水的時候能夠好好想一想我的話?!?
按理盧卡什早就該提拔為大尉了。因為他對上級太率直誠懇了,工作中不肯巴結別人,所以盡管他一個勁往奧地利人那兒套近乎,還是徒勞。他出生在捷克南部的一個村莊里,那個村子處在一座森林和一個魚池之間,上尉至今還保持那兒的村民的性格。
盡管他對待士兵很厚道,也不虐待他們,可提到勤務兵就大不相同了,那些曾服侍過他的勤務兵,他個個恨得要命,因為他老是碰上最可恨的家伙。
對待他們,他不愿意和普通士兵一樣一視同仁,而是抽耳光、鑿毛栗子。他也曾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希望教育好他們。就這樣,他費了多年的精力一直與他們較量著,勤務兵像走馬燈似的換著。最后他無奈地說:“我又買了一頭蠢豬。”在他眼里勤務兵只不過是種低等畜生。
他喜歡養寵物,他有一只哈爾茲金絲鳥,一只安哥拉貓和一條牧馬狗。對待它們,那些已被撤職的勤務兵們可不會手下留情,和盧卡什上尉對付犯錯的勤務兵相比起來,彼此彼此。
他們總是讓金絲鳥忍饑挨餓,而那只安哥拉貓則被一個勤務兵打瞎了一只眼睛。他們一看到牧馬狗總少不了一頓打,后來,就是帥克來之前的那位,花了十克朗,把這個可憐的家伙帶到龐格拉茨的一個剝皮匠那兒殺掉了。之后勤務兵三言兩語說明了情況:狗在散步的時候跑丟了。那個勤務兵第二天就被下放進聯隊和士兵們一起操練去了。
帥克報到后,盧卡什領他進了房里:“神父向我保舉了你,希望你別讓他失望。我用過的勤務兵少說也有一打,但沒有一個能待長的。我先聲明,我是嚴格的人,凡是無恥的行為或欺騙行為一律嚴厲處罰。但愿你能一直說實話,我的命令要不折不扣地執行。如果我叫你跳進火坑里,你不跳也得跳。咦,你在看什么?”
吸引帥克的是那邊墻上的金絲鳥籠子,聽見上尉發問才轉過他的善良的眼睛來,他恭敬地回答:“報告上尉先生,我在看那只哈爾茲金絲鳥?!?
上尉那長篇大論的訓誡被帥克打斷了。帥克筆直地站著,定睛看著上尉。
看著帥克純潔誠摯的神情,上尉的責備之語就溜了回去,只說道:“神父先生告訴我,說你是舉世無雙的傻子,看來他說得很對?!?
“報告上尉先生,神父的確說得很對。我之所以會被部隊勸退,就是因為傻,我是有名的低智商。其實因為傻而被趕出來的不止我一個,還有一個馮·康尼茲大尉呢。他呀,上尉先生,請您容許我向您報告,他走在大街上的時候,總是左手挖左鼻孔,右手掏右鼻孔。操練的時候,他總是要求我們排成檢閱隊列,好像真要進行檢閱似的。接著他就會說:‘士兵們!唔,你們千萬別忘嘍,唔,今天是星期三,唔,因為明天是星期四,唔?!?
盧卡什上尉一下子變得無言以對,只好聳了聳肩。
他從門口走到對面窗子那兒,不停地踱過來踱過去,他繞了帥克一圈才回到原地。而此時帥克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上尉,一遍又一遍地按照“向右看齊”和“向左看齊”的命令做著。帥克的表情太單純了,上尉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盯著地毯說了起來,說的話卻與那個笨蛋大尉毫不相關:“是的,你在這里一定要注意清潔衛生,不許說謊蒙騙。我喜歡誠實,最恨人家扯謊,要知道,對于說謊的人我是一點面子都不給的。聽明白了嗎?”
“報告上尉先生,聽明白了。說謊的人是世界上最討厭的家伙,只要他說起話來支支吾吾一露馬腳,他就無藥可救了。誠實是種高尚的品質,誠實的人走得也最遠,好比競走一樣。但若是一撒謊,跑得就慢了,和別人的差距會越來越大。誠實的人走到哪里都會受人尊重,問心無愧就不會有遺憾,他的自我感覺會非常良好,每天睡覺的時候,他可以對自己說:‘我今天很誠實?!?
帥克在那兒侃侃而談,上尉卻坐著,一邊端詳帥克的鞋子,一邊想道:“天哪,其實我也老是這樣嗦的,只不過是不同的樣子而已?!?
但是基于維護威嚴的必要,在帥克演講完之后,他又說道:
“既然你跟了我,就得有點軍人氣,靴子要擦干凈,軍裝要穿得有樣子,扣子不許少,不要像老百姓一樣隨便。我也納悶,為什么你們這號人都不注意軍人儀表。我所有的勤務兵里,就只挑出一個有些風度,臨了卻把我的一套漂亮的軍服給偷走,又跑到猶太人聚集處賣了?!?
頓了一頓,上尉繼續說下去。他把所有的工作都給帥克安排清楚,還特意關照帥克要守口如瓶,不準泄露上尉的家事。
他強調說:“常常會有女客到訪,碰到我不值早班的時候,可能會有其中的一位留在這兒過夜,到時候你聽見我摁了鈴之后才可以把咖啡送到床前,懂了嗎?”
“是,上尉先生,聽清楚了。我知道我的突然闖入可能會讓夫人下不來臺的。有一回我帶回來一位姑娘,女傭人端著咖啡進房的時候,我們正在親熱,把她嚇了一跳,潑了我一身的咖啡,還沒忘記道聲‘早上好!’家里有太太留宿時,我知道什么是該做的,什么是不該做的?!?
“好極了,帥克!在女士面前,我們應該有紳士風度?!鄙衔镜木駷橹徽?,他們談到了上尉先生最熱衷的事情,那是除了軍營、練兵場和撲克牌以外他的唯一娛樂了。
女人是上尉府邸的天使,有了她們,上尉的家就是天堂。大概有好幾十個這樣的天使吧,在留宿期內,總有許多人愿意用各種小玩意把他的睡房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有一位在這兒足足住了十四天,因為丈夫找來才不得不離開的咖啡店老板娘,她繡了一條精致的桌布,把上尉的內衣都找了出來,繡上他的名字的縮寫字母。如果沒有丈夫來破壞了雅興的話,興許就能繡完墻上那塊壁毯呢。
還有一位在這兒住了三個禮拜,直到被父母接回去,這位太太布置了各式的小東西、小花瓶,在床頭掛了一幅天使圖,差點把上尉的臥室變成一個閨房。
看著臥室和餐廳,你就會覺得到處都保留下了女人的溫柔氣息。連廚房里也有,因為那里的廚具是應有盡有,形形色色。這些珍貴的禮品都來自那位愛著他的女老板,那些五花八門的刀具都是她隨身攜帶來的,切面包器、拌肝泥器、鍋兒、鐵盤子、平底鍋、攪拌棍,天哪,誰知道還有什么。
但是她只在這兒待了一個禮拜,因為她發現除了她以外,上尉的情婦至少還有二十個,這位紳士的軍裝成了她們展示手工技巧的地方,這些讓她難以忍受。
盧卡什上尉交友頗為廣泛,他有一本相冊,里面全是他的情婦。這兩年他又迷上拜物教,所以他又添上了搜集紀念物品的愛好,比如幾條式樣迥異的女式吊襪帶,四條繡著花的精致內褲,還有三件柔軟透明的薄薄的女襯衣和麻紗連衣裙,再加上一件緊身女胸衣和幾雙長統絲襪。
他交代帥克說:“今天我要值班,大概會到夜里回來。沒事你就整理一下房間,看看家吧。告訴你,在你前面的那個勤務兵今天被派上戰場了,因為他太惡劣了?!?
在走之前他還關照了一會兒,讓他照料好金絲鳥和安哥拉貓,走到了門口又提醒他別忘了誠實和干凈。
上尉離開后,帥克把屋子整理得井井有條。夜里上尉回家后,他報告說:
“報告上尉先生,屋子整理好了。但是這頭貓犯了錯誤,它吃了您的金絲鳥?!?
“什么?!”上尉狂叫起來。
“報告上尉先生,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我知道貓討厭金絲鳥,老是欺負鳥兒,因此我想給它們介紹一下,讓它們化敵為友。如果這小子敢使壞,我就扇它一頓,這樣它就曉得對待金絲鳥的態度了。我素來喜歡動物。我認識一個賣貓人,他把一只吃過三只金絲鳥的貓馴服了,現在它不僅不吃鳥,還可以讓金絲鳥站在它身上呢,所以我想也這么來一次。我把金絲鳥抓了出來,本想讓貓聞聞的,誰知道我還沒轉過背,這搗蛋鬼就一口咬下了金絲鳥的頭。我可沒料到它還有這一手。上尉先生,如果那是只麻雀的話,我就不會這么難過,可這只金絲鳥多么漂亮啊,還是一只哈爾茲金絲鳥呢。您可不知道這只饞貓嚼得多高興,連骨頭和毛都不吐,還滿意地直哼哼呢。聽人說貓沒有音樂細胞,所以它最討厭金絲鳥唱歌。它已經被我教訓過了,不過老天作證我可沒打它,我正等您回來了解這個情況,聽憑您對它如何發落?!?
帥克一邊說一邊眼珠不停地盯著上尉。上尉走到一邊,他原來是想打他的,但他坐下來問道:
“帥克,你說你真的就是舉世無雙的大傻瓜嗎?”
“是的,上尉先生,”帥克一臉嚴肅。“我這輩子總是走霉運,每次我都努力想做件好事,卻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讓所有的人都掃興。我也是好心好意想讓它們化敵為友,誰想這該死的會吃了鳥呢,它們到最后也沒成為朋友,可我也沒錯呀。多年以前,在一家名叫謝多巴爾特兄弟的旅店里,一只貓吃了自己家的八哥,理由是八哥對著它的屁股喵喵叫,這種嘲笑侮辱了它。貓有九條命呢,上尉先生,把它弄死也很難,你若是叫我弄死它,我可只有用門夾死它這一招了,其他的我是想不出來的?!?
帥克嘴里講著治貓之法,純真的臉上卻蕩漾著善良溫和的微笑。要是愛護動物協會的人聽到了這番高論,非氣瘋了不可。
帥克似乎對此頗有研究,盧卡什上尉也被吸引住,連生氣也忘記了,他問帥克:
“你會養寵物嗎?你和它們能產生感情嗎?”
帥克回答說:“我很喜歡狗。因為販狗很能賺錢,但我這個販狗人卻掙不到錢,誰叫我太老實!就這樣還有人和我過不去呢,說我把病得快死的狗假充健康的純種狗賣給他們。誰都迫不及待想得到狗的血統證明,逼得沒辦法我就印了血統證書,一條磚窯里的雜種狗在證書上變成了來自巴伐利亞純種狗繁殖中心的珍貴純種狗,人們一看可樂壞了,覺得這下交了大好運,家里養著一條純種狗,要多愜意就有多愜意。有一回,我在推銷一條來自布拉格沃爾舍維采的狗,我把它說成一只達克斯狗[32],他們對于那只珍貴的德國狗長著一身的長毛,腿也很直感到迷惑。不光是我,所有販狗場都這么做。上尉先生,您知道大型販狗場的販子們在血統證書上做手腳的事嗎?您要是聽說了,絕對會吃驚的。事實上純種狗少得可憐,要么它的媽媽,要么就是它的奶奶和一條雜種狗相好過,或許是更多的雜種狗,生出來的小家伙就長得像它們的雜種父親了。耳朵像這位,尾巴像那位,胡須又像別人了,鼻子像第三條狗,瘸著的腿像第四只狗,身體的尺寸則像第五位父親。上尉先生,您能想像一只有一打爸爸的狗會是什么模樣的嗎?我就買過這樣的狗,那只叫巴拉巴的狗連它自己也不清楚有多少個爸爸,因此長相之丑陋夠得上一說,連旁的狗也不搭理它??此枪陋毜臉幼樱揖蛣恿藧烹[之心買下了它。但它還是不開心,一天到晚躲在墻角里難過,我別無他法,后來就裝成看馬狗賣了。為了把它的毛染成灰黃的淺顏色,我是費盡了力氣。后來它隨著它的主人去了摩拉維亞,我就再也沒見過它?!?
上尉越聽越有味道,帥克也就樂得繼續大販狗經:
“狗是學不來女士們給自己染發的本事,只能靠狗販子了。如果你想把一只毛色灰白的老狗充作剛過一歲生日的小狗賣掉,或者膽子再大一些,把一只孫兒都挺大的狗充作九個月的小狗賣出去的話,你就該買些硝酸,加些水調奶后就可以染了,保證把它染得像剛斷奶的狗一樣黝黑。如果你還不滿意,就給它吃一些砒霜,像喂馬那樣,再用砂紙把牙齒打磨光亮。交手前再讓它喝點李子酒,瞧它有些醉了就可以了。過不了多久,它就會興奮得又叫又跳,像個醉鬼似的,看見人就撲過去撒歡。不過有一點,上尉先生,你必須和顧客狂歡,侃得他分不清東南西北。比如有人要買只捕鼠狗,而你只剩一只獵狗了,你就得施展開勸說的絕技,說得他心甘情愿買下你的獵狗,再也不提什么捕鼠狗。再舉個例子,這回你只有捕鼠狗,而人家要買的則是可以看家的德國斗狗,你照樣可以蒙得他暈頭轉向,讓他放棄斗狗,而離去時口袋里裝的正是你那小捕鼠狗。有一回來了位買鸚鵡的夫人,那時候我還在販賣動物,那位夫人告訴我她原來的鸚鵡逃進了花園,正好有幾個孩子在那里玩著假扮印第安人的游戲,結果鸚鵡被他們抓住并且尾巴上的羽毛被拔得一根不剩,羽毛都被小孩們插在頭上當作警察的翎毛。鸚鵡回來后又羞又氣一病不起,獸醫用藥結果了它的性命?,F在她想買只鸚鵡來補缺,而且要一只素質高一點的,臟口的不要。我可犯了難,因為我正好沒有鸚鵡,也沒聽說哪兒有,我只剩有一條脾氣很烈的狗,還是瞎了雙眼的。您知道嗎,上尉先生,為了讓她改變主意,從下午四點就開始說,說啊說,等到她把我的導盲犬買走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簡直比外交事務還累人。我還記得她離開的時候我說了一句:‘看看還有誰敢揪它的尾巴毛兒了!’從此我就再也沒見過她,那位太太在布拉格待不下去了,因為那只烈狗總愛咬人,她不得不搬家。上尉先生,您現在大概也知道了,要想得到動物中的上品,那簡直是太難了!”
上尉說道:“我也很喜歡狗,我有很多朋友都把自己的狗帶上了前線。他們寫信過來,對我說起帶著狗的好處,說是行軍作戰的時候,身邊有一只可靠的動物,生活就會快樂許多。我發現你對狗很有研究,如果我養狗的話,你就可以照料它了。你說我該養哪種狗呢?我是說可以陪著我的那種。我養過一只看馬狗,可是我不清楚……”
“上尉先生,我以為看馬狗就很不錯。雖然也有人不喜歡它,覺得它的毛太硬,邊胡子也硬不拉嘰的,像一個剛出獄的囚犯。但是它的丑自有一種可愛在里面,而且也很聰明。這種圣伯拉狗可不好找啊,連獵狐狗都沒它聰明。我就知道一只……”
上尉看了看時間,阻止帥克繼續講下去:
“我該睡覺了,時候也不早了,我明天還要值班,這樣一來,明天有一天的時間,你就用心去物色一只看馬狗吧。”
上尉進去休息了,帥克跑進廚房,在那兒的沙發上躺下,一邊瀏覽上尉拿回來的報紙。
“嘿,”帥克一邊看著那天的新聞,一邊跟自己說話:“土耳其蘇丹賜予威廉皇帝一枚作戰勛章,可我呢,到現在連一枚小銀章也沒見到?!?
想著想著,他突然跑起來:“我忘了……”
說著帥克就直奔上尉的睡房。上尉正在呼呼大睡,他可顧不了許多,便把他推醒了。
“上尉先生,你還沒有宣布對貓的處罰措施呢!”
上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句“關三天禁閉”,一轉身又睡著了。
帥克躡手躡腳走出了臥室,從沙發底下拉出那只倒霉的貓,然后一本正經地宣布:“關你三天禁閉!解散!”
完了之后,安哥拉貓又回到沙發底下安臥了。
四
帥克剛想出去尋找看馬狗,這時來了一位年輕的太太,她摁著門鈴,說是要見上尉先生,兩只大箱子放在她的旁邊。帥克還在樓上,他看見一頂帽子在上樓,那是一個女人。
帥克很不客氣地說:“不在?!笨赡俏惶堰M了門廳,命令帥克:“把我的箱子搬進房里?!?
帥克說:“不經上尉允許,我無權這么做。上尉說過,不經他的同意,我不準做任何事。”
“你這個瘋子,我是來拜訪上尉先生的?!蹦贻p的太太叫著。
帥克說:“那我可不曉得,上尉先生值班去了,晚上才能回家。他派我去物色看馬狗,什么箱子???太太啊,我可不知道這類的事情。麻煩您出去吧,我要鎖門了。上尉沒有吩咐過,我也不好把陌生女人留在房里。我們這一條街上有一家糖果店,有一回老板別爾奇茲基留了一個陌生人在家里,那人就把他家的衣柜洗劫一空逃掉了?!?
年輕的太太毫無辦法,氣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帥克只好說:“我也沒有什么惡意,您也知道,我不能把您留在這里。因為我得負責看管房子,就算一件小東西也要照看好。我重申一遍,您最好別再心存幻想,多說也無益,沒有上尉先生的命令,我誰的面子都不給。如此冒犯,非常對不起,但作為一名軍人就得服從命令?!?
年輕的太太不那么激動了,她從包里掏出張名片來,寫了幾行字在上面,然后裝進了一個小巧而漂亮的信封里交給帥克,聲音中還帶著哭腔:“麻煩您把這封信送給上尉先生,我就留在這兒等,這兒有五克朗,您拿去路上用吧?!?
“不行,”這位執拗的陌生人的話傷害了帥克的自尊心,他說道:“這五克朗我把它放在凳上了,您還是自己花吧。如果您不反對,咱倆一起去兵營,到時候您就在兵營外面等,我去送信,再把上尉先生的回話帶給您,但是您可不能在這兒等,那可不行!”
說完他就把箱子拎了出去,把手里的鑰匙嘩啦嘩啦地抖著,那神態活像個看守城門的,帥克站在門口大聲喊:“鎖門了!”
年輕的太太無可奈何地走了出來,帥克馬上把門鎖上,搶在她的前面走了,太太只好一路跟著他,像條小狗似的在后面不敢落下。等到帥克在一個煙攤上停了下來,準備買包煙的時候,她才氣喘吁吁地追上他。
她和帥克站成一排,想找幾句話說說:
“您一定會把信交到他手里的吧?”
“我已經答應了,當然會?!?
“您找到他嗎?”
“那可說不定。”
兩人都沉默了,又并肩走了一會兒,太太又搭訕道:
“您的意思是找不到上尉先生?”
“我可沒這么說?!?
“您說他會上哪兒去呢?”
“不知道?!?
交談中止了,不多久,太太又開始發問:
“您沒把信弄丟吧?”
“現在還在呢。”
“您一準會交給上尉先生嗎?”
“會的。”
“您找得到他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知道。真是奇怪,為什么總有這樣愛嘮叨的人呢,什么事都要問兩遍,就像走在大街上,遇到每個人我都要問今天是幾號?!?
終于她放棄了和帥克繼續說下去的努力。在剩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但一到兵營,帥克就叫太太等在門口,自己卻跑去和守門士兵大侃打仗的事。年輕的太太真是活受罪,她不耐煩地在那兒轉悠。帥克指手畫腳,唾沫星子橫飛,那副蠢相真讓人受不了。帥克的樣子,活脫脫就是那個時候《世界戰爭年鑒》上的那張照片嘛,照片下面有這么一句話:“奧地利皇儲與兩名擊落俄軍飛機的飛行員交談。”
此時坐在大門里的帥克,正在發表高見,說是我方在喀爾巴阡山那面的進攻雖然失敗了,可基輔已被普謝米斯爾司令和古斯曼涅克將軍攻下了。在塞爾維亞,有我軍的十一個據點,他們的力量對我軍已不構成威脅了。
帥克又就幾個戰役作了精辟的分析,提出了他的最新研究成果,說一個部隊被團團圍住后,結果肯定會投降。
等到他侃得盡興了,他才過去安慰早已心急如焚的太太,告訴她這就去找上尉。帥克在樓上的辦公室里找到盧卡什上尉的時候,他正在指導一個中尉畫戰壕示意圖呢,看來中尉對幾何學不甚明了,上尉對此大光其火:
“看著我畫!要在一條已知直線上作垂線,就應該畫條成直角的線,知道嗎?這樣一來,戰壕離敵人還有六十米,碰不到對方的陣地,這樣的戰壕才是正確的。按你的畫法,咱們的陣地就會搭到敵人的戰線上了,如此一來,你和你的戰壕不就正對著對方的戰線了嗎?你得用一個鈍角。這不是很容易嗎?”
這位在戰爭爆發前曾掌管過銀行金庫的預備中尉已經稀里糊涂了,看著圖紙直發愣,帥克的出現給他解了圍。
“報告上尉先生,這兒有一位太太的信。她在下面等您回話呢。”說時,他眨巴著眼睛意思是心照不宣。
盧卡什讀完了之后卻很為難,信是這么寫的:
親愛的亨利希!我的丈夫在追我。我必須到你這里躲一陣子。你的勤務兵是個狗雜種。我好可憐啊。你的卡蒂。
盧卡什嘆息了一聲,領著帥克來到一個沒人的辦公室里,然后把門掩上了。他又開始在桌子間打轉,最后他停在帥克面前道:“那位太太罵你是狗雜種,你做了些什么?”
“報告上尉先生,我沒有欺負她,我認為我很有禮貌,但是她非要住在我們家里。而您又沒有交代過我,所以我無權把她留下來,而且,她是帶著兩只箱子過來的,還以為這兒就是她自己的家呢?!?
上尉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帥克也學著他嘆了口氣。
“干什么?”上尉惱怒地大聲質問。
“報告上尉先生,事情不妙,您知道嗎,兩年前佛寧亞爾街那兒曾發生過一件事情,一位姑娘非要和一個單身的裱糊師住在一起,趕都趕不掉。后來他就開了煤氣,兩人雙雙中毒而死,一場鬧劇宣告終了。唉,女人真難對付啊,我對她是了如指掌。”
“事情不妙。”上尉重復了一句,這可是他第一次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斑@下可苦了親愛的亨利希了。一個被自己丈夫追著跑的太太要在他家里躲一陣子,剛好還有另一位太太要來做客三天。這是每個季節里她到布拉格來瘋狂購物時的一貫做法。還有,一位小姐將于后天前來拜訪,她信誓旦旦地告訴他,經過了一周的掂量,下定決心好好陪他一段時間,她和工程師的婚事那是一個月后的事情?!?
上尉垂頭喪氣地坐在桌前,憋著勁想著該怎么應付眼前的局面,最終也沒想出辦法來,只好寫起回信來:
親愛的卡蒂:晚上九點我才下班,我會在十點鐘到家,希望你像在自家一樣,在我家里住著。我已經告訴我的勤務兵帥克了,他會滿足你的一切要求。你的亨利希。
上尉吩咐帥克:“把信交給太太。記住,對她要彬彬有禮,要滿足她的要求。她的話就是命令。你要十分周到地照顧她,竭誠為她服務。這兒是一百克朗,可別亂花。她可能還會派你上這兒來拿東西什么的。給她安排一下午飯和晚飯,再去買三瓶葡萄酒和一包香煙。好吧,先做這些事,現在就去吧。等等,千萬別忘了,無論太太提什么要求,只要你能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來的,你都要不遺余力地滿足她?!?
年輕的太太自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帥克了,因此她簡直不敢相信從兵營里向她走過來的會是拿著回信的帥克。
帥克畢恭畢敬地行了個軍禮,把信遞給了她:“上尉先生命令我必須對您彬彬有禮,要竭誠為您服務,您的要求,只要我能從您的眼睛里看出來的,我就得滿足。我負責讓您吃飽吃好,您想要什么我就買什么。上尉先生給我一百克朗,但是得扣出一部分去買三瓶葡萄酒和一包香煙?!?
看完了信,太太馬上變得精神抖擻起來。她讓帥克去租輛馬車過來,車來以后,她又把帥克趕到車夫旁邊的座位上去了。
不久他們就到家了。一回家,她便儼然是這里的主婦了。帥克一會兒就把箱子搬到臥室去了,接著又扛著地毯到外面拍打灰塵。然而她還是發了一通火,因為鏡子背后結了一點蛛網。
看來她準備在她的新領地上扎下根來了。
帥克像個陀螺似的忙得暈頭轉向。剛弄干凈地毯,又奉命拆下窗簾拍掉塵土,然后又被派去擦臥室和廚房的玻璃。她還不滿意,又突發奇想要他重新放置家具。帥克就這邊那邊地四處搬家什,過了一會兒,她看著不順眼,便設計了一套新的方案,帥克又吭哧吭哧開始搬家具。
房間里已經翻天覆地了,最后她也提不起精神,那陣新鮮勁兒也過去了,方告作罷。
接著她開始整理床鋪,給床罩上了一條干凈的床單,又細心放好了枕頭,最后把被褥也鋪好了。她在做這些的時候是充滿愛意的??粗砗玫拇蹭仯恳患|西都讓她想入非非,不由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帥克奉命出去買午飯和葡萄酒,等他回來時,太太已換了件內衣,透明的內衣為她平添了許多誘人的韻致。
午飯時她的胃口不錯,喝掉了一瓶葡萄酒,香煙也抽掉了很多,吃完了就午睡去了。此刻廚房里的帥克正有滋有味地享受著呢。他用面包蘸著玻璃杯里的甜酒吃得起勁。
“帥克!”臥室里的人在叫他,“帥克!”
帥克進了臥室,眼前的太太十分嫵媚動人,她半靠著枕頭,擺出妖嬈的姿勢。
“進來。”
帥克向床邊走過去??粗鴰浛四菑妷训纳眢w、粗粗的大腿,她的眉眼頓時變得十分嫵媚。她掀起了身上的床單,板著面孔說:“脫下你的靴子來,褲子也脫了,讓我看看……”
上尉回到家里,帥克這樣報告:“報告上尉先生,我已經滿足了太太的一切要求,我完全是按照你的命令做的,我把她伺候得很好?!?
“干得好,帥克。她有很多差使嗎?”
帥克回答說:“有六項左右。她已經睡熟了,可能是旅途辛勞之故吧。按照您所說的,只要是能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來的要求,我都滿足她了?!?
五
在炮火連天的多瑙河以及拉包河上的森林中,堅守陣地的部隊受著死亡之神的威脅,喀爾巴阡山區時刻有大口徑的炮彈呼嘯而至,成群成群的士兵被這炮火所吞噬。紛飛的炮火燃燒著城市和鄉村,戰區內一片火海。而此時的盧卡什和帥克,卻與那位逃離自己的丈夫、現已堂而皇之自比為女主人的太太周旋著。
正好太太散心去了,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盧卡什上尉和帥克展開了一場嚴肅的討論,中心議題是怎么趕走她。
帥克發言了:“上尉先生,我有個好主意。如果我沒忘記的話,在那封她讓我交給您的信里,她曾說過她是從她老公身邊逃出來的。只要她的老公知道了她身在何處,肯定會把她帶回家的,這樣一來事情不就結了嗎?咱們應該打個電報告訴他,他的老婆就在咱們家里,要他過來接回去。去年也有這樣一件事情在伏舍諾利的一棟公館里發生,那女的給自己的老公打電報。后來她的老公過來,讓她和那個奸夫各吃了一記耳光。不過您不用擔心,因為他們只不過是平頭百姓。如果那奸夫是個長官,她老公絕對不會打他耳光的。而且這也不關您什么事,是那女人自個兒跑來的。這件事全是她引起的,有什么事就得她擔著??粗?,這封電報會幫上大忙的??墒桥d許她的老公會打耳光……”
“他很文明,”盧卡什上尉制止了帥克,“他是個富有的啤酒花商人。我見過他,不過還是和他商量一下比較好。好吧,去發電報去?!?
電文如下:“尊夫人現住在……”以下就是地址,可謂惜字如金。
以下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開始了??ǖ倏吹狡【粕痰臅r候,著實嚇了一跳,雖然她很不滿,倒也不害怕,主動承擔了介紹雙方的任務:“這是我的先生,這是盧卡什上尉?!闭\如上尉所言,啤酒花商人顯出了他優雅溫柔的一面,可是他的太太腦子里卻一片空白,不知該說些什么。
“溫德勒先生,請坐吧,”盧卡什上尉一臉的親切友好,還向他敬煙:“請您抽支煙!”
以文雅著稱的啤酒花商接過了煙,頓時屋里有了煙氣,他斟酌著字句問道:“上尉先生,聽說您要上前線了?”
“是的,他們批準我去布杰約維策九十一聯隊了。我現在還在軍校,在教一年制的課,我想教完后就可以上前線了。我們很缺軍官,可是沒人想當軍官,這事真讓人發愁。那些一年制的志愿兵里面有很多人夠條件,可那些人卻不愿報名,他們情愿做個普通的步兵?!?
“打仗期間,啤酒花業很不景氣,不過這仗也不會打得很久的,我有這個感覺?!逼【苹ㄉ桃粫嚎纯醋约旱奶粫河执蛄恐衔?。
盧卡什上尉說:“現在我方的情形十分有利,誰都看得出來必定會是中歐大國最終打贏這場戰爭。在強大的奧地利—土耳其—德國面前,法國、英國還有俄國就顯得底氣不足。盡管在少數幾個地方我們有一點點的失利,可一旦俄軍布置在喀爾巴阡山峰和多瑙河中部的那條防線被我軍攻破了,那么戰爭勢必馬上可以結束。法國的整個東部地區會被迅速吞并,巴黎也會淪陷在德軍的鐵蹄之下,法國人不能不提防這一點,這是顯而易見的。在塞爾維亞,我軍的形勢也是一片大好。很多人不理解我軍的后撤,他們不會冷靜地分析戰爭,因此他們得出了許多錯誤的結論。事實上,后撤就是轉移,勝利離我們不遠了。在南戰場我軍組織了好多次的軍事行動,不久就會捷報頻傳了,你看……”
啤酒商被上尉輕松抓著來到掛著軍事地圖的那面墻邊,上尉一邊指著圖上我軍的據點,一邊充當著講解員:“這兒是杜比斯基第山,這兒的據點是最堅固的。這兒您看,喀爾巴阡山一帶,我們也在這里設置了強有力的武裝力量。我們會傾全力猛烈進攻這條戰線,一直攻進莫斯科。等著瞧吧,我們會提前結束這場戰爭的。”
“土耳其呢?”啤酒花商此刻想著應該怎么說,才能讓話題自然而然地過渡到那個問題上,他可是專門為這個而趕來的。
“他們在頑強地支撐著。”盧卡什上尉和啤酒商回到了桌子邊上,上尉繼續說,“土耳其議長和阿里伊將軍已經抵達維也納。利曼·馮·贊德爾斯被任命為土耳其在達達尼爾海峽的部隊的總司令?;实郦剟盍撕眯┩炼涿塑姷膶㈩I,這么短的時間卻有這么多的人受到了嘉獎,真是可嘆。”
上尉說完了,可是別人都不知該說什么,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出聲,后來還是上尉打破了僵局:
“溫德勒先生,您是何時到達的?”
“今天上午?!?
“我很高興見到您,我天天都要在兵營值夜班,而且下午就得走,所以我家成天都沒人,正好讓您的太太清靜一下。她在這兒的時候,誰都沒來煩她。我們也是老朋友……”
啤酒花商干咳了一下:“上尉先生,卡蒂的脾氣確實有點古怪。我真誠地向您致謝,感謝您對她的幫助。她有一些神經上的毛病,她也是突然想起應該上布拉格來看一看。那時候我人在外面,等我辦完了事回來她已經不在了,只剩下空無一人的家?!?
他盡量表現得十分真誠,還伸著手指作勢嚇嚇她呢,他悲哀地說:“也許你覺得既然我出差去了,你自然就能外出散散心了,但是你沒有料到……”
盧卡什上尉覺得馬上就要扯到那件事上了,急忙把他再次領到地圖那兒,他要解釋一下那個有重要標志的地方:“剛才我忘了把這件好玩的事情告訴您了。您看見這根向西南方延伸的粗筆畫的弧線了嗎?在這條線上有一道天然屏障,那是由群山峻嶺構成的?,F在同盟軍正在向這塊地方發動猛烈攻勢,這條路連接著天然屏障和敵軍的主要防線,只要我們從中間切斷它,就可以封鎖敵人的右翼部隊和維斯拉河上的北方軍的聯系了。這么說您該清楚了吧?”
啤酒花商急忙說他明白了,只不過不知道是否上尉的話里還暗含著某些深意。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說道:“由于連年打仗,我們的啤酒花沒法賣到國外去。以前我們的啤酒花可以銷往法國、英國、俄國和巴爾干,現在這些市場都沒了。只有一個意大利可以繼續出口,可是要是他們也參戰了,那就慘了。哪天咱們贏了這場戰爭,就應該讓我們制定貨物的價錢!”
上尉撫慰他說:“意大利是中立國,我想不會……”
“那么它干嗎不履行和奧地利、匈牙利、德國簽訂的協約呢?”啤酒花商怒不可遏。此刻,在他的腦海里,啤酒花、女人、打仗一齊旋轉了起來?!耙郧拔铱偸桥瓮獯罄麜ゴ蚍▏腿麪柧S亞,如此一來戰爭興許就會結束了,要知道我們倉庫里的啤酒花都爛了。國內幾乎沒有什么訂單,國外市場也失去了,意大利還中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九二一年的時候,它干嗎還要和我們恢復三國協約呢?意大利那個外交部長迪·?!で窭⒅Z侯爵呢?他在哪兒?他現在在干什么?是睡覺嗎?您知不知道和平時期我每年有多少周轉資金?而現在還有多少?”
他怒氣沖天,連話都說不順溜了,就站起來跑過去對他太太說:“卡蒂,和我一起回家去??禳c穿衣服?!?
停了一會兒他覺得還得做點解釋:“以前我總是很平靜的,但是對于這些鬧心事,我實在是很窩火?!?
趁著卡蒂在換衣服的當兒,他輕聲告訴上尉:“她可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去年她和一個代課老師私奔,我是從薩格勒布把她接回來的。我就借這次旅行,順便和那兒的啤酒廠簽了份合同,他們答應收購六百袋啤酒花?!?
“是啊,南方真稱得上遍地黃金。想當年,我的生意可以做到君士坦丁堡。可是如今我都快破產了。要是政府再給我點顏色,譬如限制啤酒產量的話,我可就徹底完蛋了?!?
他把上尉遞給他的香煙點上,繼續說:“現在,就只有華沙從我那兒買走了二千三百七十袋啤酒花,那兒有家奧古斯丁啤酒廠,因為它是國內最大的一家,他們每年都有人來和我商談訂購業務。唉,世道艱難??!還好我不用撫養孩子?!?
盧卡什上尉微微地笑了一笑,那個所謂一年一次的洽談讓他覺得好笑。啤酒花商人瞥見了他的笑容,又說了下去:“以往匈牙利啤酒廠每年都會買走一千袋啤酒花,那是由于他們要向亞歷山大出口啤酒??墒乾F如今,那兒被封鎖了,他們就不愿意再買啤酒花了,就算我們打七折也不管用。經濟不景氣,面臨破產、貧窮的陰影,還要為家事操心。”
啤酒花商陷入了煩惱,不再說話了。這時卡蒂太太一切都準備就緒,靜寂的局面被她打破了:“我的兩只箱子該如何帶走呢?”
“會有人過來拿的?!逼【苹ㄉ陶f,他很高興,這件事情能夠順利了結,竟然沒有讓誰出丑難堪?!叭绻氵€想購物的話,我們就該動手了,兩點二十,火車就會開的?!?
這對夫妻很客氣地向上尉告別了。這件事情的成功處理讓啤酒花商心情格外舒暢,他一激動,就在門廳里這樣和上尉告別:“如果您打仗的時候有什么閃失,千萬要來我們家養傷啊,到時,我們一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在卡蒂太太換衣服的睡房里,上尉找到了四百克朗和一張字條,卡蒂太太把它們放在盥洗池上了。紙條上寫著:
上尉先生:您連我的丈夫都對付不了,在這只臭猴子,世界上最笨蛋的傻瓜面前,您卻一點也保護不了我。您就這樣讓他帶走了我,好像我只是一件東西,是他無意間落在您這里的什么物件而已。您招待我?居然連這樣的話都說得出口。招待我花了不少錢吧,我那四百克朗也夠了吧,您就留著跟您那勤務兵分去吧。
上尉愣愣地站著,手里還握著那張紙條。過了一會兒,他把紙條慢慢地撕成了碎片??粗孪闯厣夏切╁X。他笑了笑,突然又看到梳妝臺上有一把梳子,肯定是卡蒂太太過于激動,梳妝完了之后忘記收起來,于是這把梳子就成了他的收藏中的一件寶貴的紀念品了。
吃過午飯后,帥克才回到家里,上午他去替上尉物色看馬狗了。
上尉說:“帥克,你發財了,那位太太被她的丈夫帶走了。她放了四百克朗在洗臉池上,鑒于你對她的周到服務,她特意留給你的酬勞。你應該好好謝謝他們夫婦倆,這是她從丈夫那里拿來的旅費。現在我給他寫封信,我口授,你幫我記錄:尊敬的先生:代我向您的夫人致以誠摯的感謝。她留下來四百克朗,以償付她在布拉格的費用。因為我對她的照顧,純粹是我的一片真心,所以我不應該拿這筆錢。現在如數奉還……”
“接著寫呀,你在干什么呢帥克?我說到什么地方了?”
“現在如數奉還……”帥克心痛地說。
“不錯!‘現在如數奉還,并且向您二位表示最真心的敬意,吻尊夫人的手。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約瑟夫·帥克。’好了嗎?”
“報告上尉先生,還沒寫日期呢?!?
“寫上‘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玫?!現在再去把信封填好,到郵局里把四百克朗寄到這個地址。”
盧卡什上尉吹起了口哨,那是喜劇《離婚后的夫人》里的詠嘆調。
“等一下帥克,還有件事情,”上尉叫住了正準備去郵局的帥克,“你找到看馬狗了嗎?”
“有眉目了,上尉先生。我看見了一只長得十分俊俏的好狗了。只是還得費點工夫才能弄到手。但是明天,大概我就能把它弄到家里。它喜歡咬人!”
六
最后一句話其實是最有價值的,可惜盧卡什卻什么也沒聽見。“這個家伙什么都咬”這句話,帥克本來打算再多說一次,以便讓上尉聽清楚,轉念一想:“這跟上尉有關系嗎?既然他想要的只是一條狗,給他弄到一條狗不就得了!”
“給我帶條狗來,”說這么一句話再簡單不過了。每條狗都會受到主人的悉心照顧,即使是那種除了給老頭兒暖暖腳之外別無他用的雜種狗也一樣,更不用說純種的名貴狗了,狗的主人都會對它們關懷備至,不讓它們受一點委屈。
狗,特別是純種狗,都有一種本能,及時預見未來:自己可能會被別人弄走,自己會離開主人,那一天早晚會來的。由于這點,它常常擔心不已,害怕被人弄走,肯定有一天會被偷走。比如,在散步的時候,狗總是遠離主人,剛開始十分快樂,同別的狗在一起玩耍、戲鬧,或者彼此在身上爬來爬去,絲毫沒有羞慚的感覺。有時在路邊的柱石上聞來聞去,任何一個小角落都會看到一只腳往外翹,有時甚至是在雜貨鋪老板娘的土豆筐子上它們也來這一手,反正它們是極其高興的。它們實在是太幸福了,美滋滋的,簡直如同少年們幸運地通過中學畢業考試一樣。
但有時候,它會在快樂中忘乎所以,突然迷路了,這時你會發現,它的愉快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失望至極的驚恐,毫無目的地滿街亂跑、狂嗅、哀叫著,尾巴也垂下來,說明它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只好向著街上的陌生人亂撲。
如果狗會講話,它一定會這么說:“上帝啊,我遲早會被別人弄走的!”
這樣的狗往往十分恐懼,狗場里有很多,它們都是被偷來的。有一種很特殊的小偷寄生在大城市,他們謀生的手段就是偷狗。這些狗都是在沙龍里被偷的,像那種小小的捕鼠狗,就手套那么大,偷走它們再簡單不過了。盡管它們常被放在大衣口袋或是太太們隨身帶的暖手筒里,還是能被小偷們弄走。那些小狗也真夠可憐的!要是碰巧是一只很兇狠的德國斑花惡狗,它往往在城郊的別墅看門,這樣的狗只能在夜里偷走,即使有密探也無濟于事,小偷甚至在密探的眼皮底下偷盜警犬。如果狗是用繩子牽著的,他們能割斷繩索,帶著狗溜走,轉眼就不見了,讓你瞅著系過狗的空繩子發愣,一點辦法都沒有。街上的狗很多,你碰到的一半都換了不止一次主人,甚至會發生這樣的事,也許你會買回一條狗,它卻正是你當年出去散步時丟失的那只小狗,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要是帶狗出去大小便,特別是大便的當兒,狗很容易被偷走,所以每只狗總是在這種時候特別機警,不停地向四周看。
有好多種偷狗的方法:像扒手一樣偷的方式比較直接,有的則是誘騙然后偷走的。教科書和自然科學上都認為狗是很忠實的動物,事實上并非如此,如果讓狗聞到了油炸馬肉香腸,即使它是一只對主人百般忠實的狗,也會毫不猶豫地背叛的。
它會轉身跟著別人走,而把主人忘得一干二凈。盡管主人就在它近旁,它滿嘴淌涎水,急切地盼望吃到那根香腸,充滿歡欣,開始搖著尾巴,乞求你的施予。就好像精力過剩的公馬被帶到了母馬那兒一樣,鼻孔眼張開,大得嚇人。
小城廣場緊靠城堡臺階,那兒有一家小啤酒店。一天,后排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當兵的,一個是老百姓,燈光暗淡,依稀可見。他們緊湊在一起,神經兮兮地低聲交談。那些威尼斯共和國時代的陰謀可能也不過如此。
“每天八點鐘,”老百姓對士兵嘀咕,“女仆帶著它去公園,途經赫爾利契科沃廣場。它非常兇猛,特別能咬人,沒人敢摸它。”
他又向士兵靠近了一些,湊近他的耳朵說:
“它竟不吃香腸?!?
“吃油炸的嗎?”士兵又問。
“炸了也不吃。”
兩人都生氣地吐唾沫。
“這么說,它靠什么活?”
“天知道它靠什么過活!這種畜生儼然一個大主教,十分嬌慣?!?
老百姓和士兵互相碰杯,老百姓又悄聲說:“曾經有一次,克拉姆夫卡狗場讓我盡快弄到一條狗,那是一條黑獅子狗,也是連香腸都不吃。我有三天都瞅著它,實在沒辦法了,就徑直詢問那位帶著狗散步的太太:她的狗到底吃什么東西才長得如此漂亮結實。那位太太聽了十分高興,她就告訴了我,這狗最愛吃的就是肉排。我馬上去買了一大塊炸豬排,準備喂那條狗。我覺得這是一個極佳的辦法,事情會順利的。誰知,那畜生毫不理睬,它大概以為只是塊小牛排,根本看不上??磥硭侵怀载i肉的,我沒辦法,只好去重新弄了一塊豬排。我先湊近它的鼻孔讓它聞了一下,然后就拿著豬排向前面跑,它就在后面追上來了。那位太太喊著:‘波契克!波契克!’可是波契克顧不上這些。它一個勁地追豬排,直到一個角落里,我把一根鏈子套在它脖子上,第二天就送到了克拉姆夫卡狗場。他們把它脖子下的一縷白毛也涂成了黑色,防止其他人認出來。這種能夠被炸馬肉香腸吸引的狗很多。你最好也去打聽打聽,她那只狗最愛吃的是什么。你的身材那么好,又是軍人,她一定樂意讓你了解。我早就去試過了,可她只瞪了我一眼,恨不得捅我一刀,說道:‘這關你的事嗎?’她其實一點都不漂亮,像猴子一樣,可是一定會樂于和軍人搭話。”
“那確實是純種的看馬狗嗎?我的上尉對這種狗不感興趣。”
“是條灰黃色的看馬狗,絕對純種,非常討人喜歡,就像你我的名字一樣,你叫帥克,我叫博拉赫尼,是吧,我必須先弄清它喜歡什么吃的,再給它吃,然后帶到你這兒來。”
兩位又進行朋友式的碰杯。帥克以前干過販狗的生意,那時還沒入伍,博拉赫尼專門給他提供狗。他可是這種行當中的老手,非常老練。聽說,他偷偷地買回一些狗,很值得懷疑,是從剝死畜皮的商人那兒弄到的,然后再賣到很遠的地方。有一次,他住進了維也納巴斯特狂犬病研究所,因為他不幸染上了狂犬病?,F在他認為幫帥克做事是他的責任,完全是自愿主動的。布拉格內外的狗他都了如指掌,說話聲音那么小,就是擔心啤酒老板知道了他的秘密。半年前他就是在這家小酒店里弄走了一只達克斯小狗,放在大衣里就帶走了。他像喂嬰兒一樣,用奶瓶給它吃牛奶,那小家伙也真夠笨的,以為是在吃媽媽的奶,靜靜地待在他的大衣下面,沒出一點聲響。
他本來只弄純種狗,讓他去做法庭鑒定人也沒問題。他只提供狗的來源,是向所有的狗場和私人。他偷過的狗免不了憤怒地對他狂吠,在街上時常會發生這樣的事。他站在櫥窗前面,一條報復心很重的狗在他背后抬起一條腿,往他褲子上撒尿,這種事是時常發生的。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好兵帥克在赫爾利契科沃廣場閑蕩,那兒離公園很近,又是一個小角落。顯然他在等那位照看看馬狗的女仆。女仆最后來了。有一只胡子狗樣子兇狠,全身長滿剛毛,眼睛是藍黑色的,這時從他身旁跑過。它十分高興,就像剛解過大小便的狗一樣,追逐那些啄食街頭糞渣的麻雀。
一個女人經過帥克身邊,她正是專門照顧那條狗的。這姑娘不年輕了,發辮高高地盤在頭上。她向狗吹口哨,不停地抖動手里那條牽狗的鏈子,還拿著一條特殊的鞭子。
帥克上前和她搭話。
“請問小姐,到日什科夫該怎么走呢?”
她停住了,看看他,以為他的話完全出于真心。帥克的樣子是那么和藹,她覺得這個士兵真是要去日什科夫。由于信任,她也變得態度柔和,告訴他去日什科夫的路,一副得意的樣子。
“我剛來布拉格不久,”帥克說,“我是外地人,是個鄉下小伙子,您是布拉格本地人嗎?”
“我是沃德尼人?!?
“我們住得很近的,”帥克答道,“我是普洛季威人。”
這點微不足道的地理知識還是在南部捷克行軍時學來的,老姑娘居然心頭一熱,像見到了久別重逢的鄉親。
“你認識貝哈爾吧,就是那個在普洛季威集市上賣肉的貝赫?”
“當然熟識!那是我哥哥。鄉親鄰里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帥克說,“他人緣極好,又樂于助人,賣的肉質量上乘,分量又足。”
“那么您是雅列什家的人啦?”女仆接著詢問,對士兵產生了好感,盡管他們以前根本就不認識。
“是呀!”
“您是哪個雅列什的兒子?是住在普洛季威區格基那一位的雅列什?還是在拉希捷的那一位的?”
“是在拉希捷的那一位?!?
“他還在賣啤酒嗎?”
“仍在賣。”
“他大概都六十好幾了吧?”
“今年春天就是整六十八歲,”帥克回答著,非常坦然?!艾F今生活過得還湊合,剛買了一條狗。狗和他共坐一輛車。真像這兒追逐著麻雀的那條狗。那狗實在是太討人喜歡了,太迷人了。”
“那是我們家的狗,”老姑娘趕忙答道,“我是上校先生家的女仆,您可能知道我們的上校先生吧?”
“當然。他學問很高,在我們布杰約維策,也有一位上校?!?
“我們的老爺要求十分嚴格。近來好像在塞爾維亞被打敗了,他回到家生氣得很,摔掉了廚房里所有的盤子,還想把我打發走?!?
“那狗是您的啊,”帥克故意阻止她繼續往下說,“我是在上尉先生那兒服務,太可憐了,什么狗都難以贏得他的歡心。我倒是滿愛狗的?!彼徽f話了,靜靜地待了一會,突然說:
“每條狗吃的東西都不一樣,不是給什么就吃什么。”
“我們的魯克斯非常注意吃的東西,挑挑揀揀,有一段時間連肉都不吃,不過近來又開始喜歡肉了?!?
“它最愛吃的是什么呢?”
“是肝,煮熟的肝?!?
“牛肝還是豬肝?”
“那倒沒什么關系,”帥克剛結識的老姑娘微微一笑。她認為剛才帥克的問題很幼稚,像一句逗人的玩笑話,而且是一個失敗的玩笑。
他們又一起閑逛了一會兒。后來,那條看馬狗也走近他們,它已經被鐵鏈拴住了。它熱情地對待帥克,還試圖拉帥克的褲腳,只是有嘴籠阻隔才沒扯住,并且不停地跳來跳去,想爬到帥克身上。突然間,它似乎猜測到了帥克的用心,變得悲哀、驚慌,眼睛斜著瞧帥克,完全不是剛才那副活蹦亂跳的樣子,心里好像在說:“你原來是想弄走我?”
后來,她告訴帥克,每晚六點她都帶狗來這兒閑逛,布拉格的男人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她在報紙上登過一回擇偶廣告。來應征的是個修鎖的,還承諾跟她結婚,卻從她那兒白白拿走了八百克朗,聲稱要用于某種新產品的投資,結果跑得連蹤影都沒有了。她覺得只有鄉下人才更老實,做事信得過。如果她結婚的話,只嫁鄉下人,但什么事都得在戰爭結束后再考慮。她說打仗的時候是不能結婚的,這未免太傻了,肯定會得到一個不好的結局,許多女人都做了寡婦。
帥克許諾六點鐘來,這使她充滿了渴望之情。然后他很快跑到那位叫博拉赫尼的朋友那兒,告訴他說那條狗吃肝,不管什么肝都吃。
“那好,我拿點牛肝給它吃,”博拉赫尼下定決心。“我曾經偷到過一條圣伯利狗,就是用這種肝從維德拉廠主處引誘來的,那條狗忠誠無比。我明天就會給你帶來那條狗?!辈├漳崾莻€值得信賴的人。那天下午,帥克整理房間,剛拾掇利索就聽到了門外的狗叫聲。博拉赫尼來了,拉著一條頑劣的看馬狗。它的毛直直地豎起,轉著殘忍的眼睛,眼神中滿含憂愁,如同關在籠子里的饑餓已極的老虎,緊緊瞪著那些來動物園游玩的人們。他們都肥肥的,興奮地站在籠子前。它咧開大嘴,磨著牙齒,十分惱恨,好像想說:“我要撕爛你們,扯成碎片!把你們統統吃掉!”
他們把狗拉到廚房,用繩子系在桌子旁邊,博拉赫尼說著弄狗的過程:
“我用紙包好熟肝,拿著出去,有意地走過狗身邊,它立刻就聞到了香味,向著我跳躍,撲向我,我就是不分給它,一點也不讓它沾,只管朝前走。那狗死死地跟著我,我在公園那邊轉了個彎,拐入布萊托夫斯卡街,我拿了一塊肝給它吃。它貪婪地吃著,很快就消滅光了,好像擔心我走開,一直緊跟著我。后來又轉入了英德希斯卡街,我第二次喂給它肝吃。它大概填飽了肚子,我把繩索套在它脖頸上,拉著它走,路過瓦茨拉夫大街,到了維諾堡,一直到了沃爾舍維采才停下。路上它做了一件怪事:通過電車路時,它橫躺著一動不動,可能存心想死在電車底下吧。我有一張空白的血統證明書,常帶在身上,是從佛策紙張店買來的,你會做假的血統證明書,是不是,帥克?”
“這需要你親筆書寫。寫上這畜生是從萊比錫的馮·畢羅狗場買來的,父親的名字叫阿爾尼姆·馮·卡勒斯博格,母親的名字叫艾瑪·馮·特勞頓斯朵夫;父親還和謝格弗瑞特·馮·布森道夫有血緣關系。它的父親曾在一九二一年柏林看馬狗展覽會上獲得一等獎,母親贏得過紐倫堡純種狗協會的金質獎章。你覺得它有多大了,還年輕嗎?”
“從牙齒來看,有兩歲?!?
“那就寫上是一歲半吧!”
“它的毛沒剪好,帥克,你瞧它的耳朵?!?
“這好辦,先讓它跟我們熟識一段,再給它剪毛。它脾氣夠大的,現在剪可不容易?!?
這偷來的狗十分生氣,大聲叫著,鼻孔里呼呼地冒氣,整個身子扭動著,直到累得不可動彈才停下來,舌頭拉出來,躺在那兒。它漸漸學會沉默了,不過有時還是哀叫著,一副可憐的樣子。
帥克拿出博拉赫尼留下的肝,放在狗面前,它一下都沒碰,只是看著他倆,眼中流露出倔強的神色,好像在說:“我被肝引誘,已經受了一次騙,還是留給你們吃吧?!?
它無奈地躺著,假裝打盹,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忽然間,它好像想起一些事,很快站起來,極力討他們的歡心,抬起前腿,露出一副可憐相,它不得不服從他們。
帥克對這樣的情形也沒什么反應,盡管頗讓人動情。
“躺下!”他大聲叫喊,那畜生著實讓人憐惜。它不得不躺下,哀傷地叫著,呻吟著。
“我該給它取個名字,以便填好血統證明書?!辈├漳徇@么說著,“它的名字是魯克斯,取個跟這名字相像的,它很快就會聽明白的?!?
“干脆就叫麥克斯吧!看見了嗎,博拉赫尼,它的耳朵直直地往上翹。起來,麥克斯!”
看馬狗站起來了,它時刻都在等待吩咐,實在是太不幸了,不僅沒有了家,連名字也被更改了。
“我覺得解開它會更好一些,”帥克下定了決心,“看看它能做出什么事來。”
狗被解開了,很快沖出門,對著門把手叫了三聲,非常急促,可能是感謝他們的開恩,對他們表示出信任。它其實是想出去,不過發現他們對此并不在意,于是停在門邊撒尿,弄出了一攤水。它覺得這點足以讓他們生氣,肯定會把它攆出去。它想起了小時候的事,軍隊里很講衛生,上校就這樣訓練它。
帥克并沒有允許它出去,只是說:“它真像耶穌會教徒,非常狡詐?!彼贸銎?,抽了它一鞭,把它插在尿液里,嘴巴被搞得濕淋淋的,它連舔舔嘴唇的功夫都沒有。
這是一種極大的污辱,它狂叫了一會兒才停下,繞著廚房走來走去,完全失去了希望,不停地聞自己的腳印,忽然又到了桌子邊,吃光掉在地上的一點點肝,然后沿著壁爐躺下來。它在進行了這么一段運動之后,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我給多少錢呢?”帥克正同博拉赫尼分手,又突然說道。
“這事不準再提了,帥克,”博拉赫尼友好地說?!敖o老朋友辦事在所不辭,更不要說你已經是個當兵的老朋友了。再見,小伙子,千萬不要帶它去赫爾利契科沃廣場,弄不好會出事的。你若還想要狗就跟我說,什么樣的都行。你還不清楚我住的地方嗎?”
麥克斯一直沒醒,過了很長時間,帥克也沒去管它。他去了肉店,買回一斤肝,并且煮熟,麥克斯一醒來,就扔給它一塊熱得發燙的肝,夠它聞的了。
麥克斯終于睡夠了,醒來之后舔著舌頭,懶懶地伸腰,聞到肝的香味,禁不住誘惑,一大口就吃光了。接著,它走到門邊,試圖弄開門的把手。
“麥克斯,”帥克叫著,“來我這邊!”
它還是走過去了,顯得驚慌失措。帥克抱起它,放在腿上,輕輕地摸著,麥克斯第一次向他表示友善,搖搖尾巴,那尾巴還剩一小段了,并且在他手上慢慢地抓著,然后用爪子摳得牢牢的,露出機敏的眼神,瞅著帥克,好像在說:“我明白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完全屈服了?!?
帥克繼續摸著它,聲音異常輕柔地說:“曾經有一條名叫魯克斯的狗,它的主人是一位上校。他家的女仆每天帶它出來閑逛,卻給弄丟了。魯克斯被帶到了軍隊,不過這次的主人是個上尉,它的名字改成了麥克斯。麥克斯,伸出前爪!看看你這小東西,你應該老老實實地聽話,我們可以成為十分親密的伙伴。不然的話,軍隊里有你的好果子吃?!?
麥克斯往下一跳,不再待在帥克膝頭,繞著他蹦來跳去,看起來非常興奮。天快黑的時候,上尉從兵營回來了,這時帥克已經同麥克斯建立了親密的友誼關系。
帥克瞅著麥克斯,忽然冒出一種富有哲理的想法:“其實想想我們四周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士兵都是被別人竊走的?!?
盧卡什上尉看見麥克斯,格外欣喜。麥克斯似乎喜歡挎馬刀的人,它一看到上尉,就快樂無比。
帥克態度平和,不亂方寸,坦然地說狗是一個剛剛當兵的朋友送給他的,根本沒有提到狗的真實來源和買狗的花費等事項。
“很不錯,帥克,”上尉邊說邊和麥克斯鬧著玩?!熬蛻{這條狗,下月一號我給你五十克朗?!?
“我不要,上尉先生?!?
“帥克,”上尉突然非常嚴肅地說,“你是來為我服務的,當初我就告訴你一定得服從于我。我給你五十克朗,你沒有理由拒絕,必須收下,去好好喝一頓也行。帥克,有了五十克朗,你有什么打算嗎?”
“報告,上尉先生,服從您的命令去痛快地喝一場。”
“帥克,也許我會記不起這事,你得向我暗示,因為有了這條狗我該給你五十克朗,這是命令,你知道嗎?這狗長跳蚤了嗎?給它洗洗澡會更干凈的,再梳理一下毛,我明天要值班,后天有空帶它出去逛逛?!?
正值帥克幫麥克斯洗澡的時候,狗的舊主人,也就是上校先生正在家里怒氣沖天地發火,他惡狠狠地威嚇著,要是發現誰偷了他的狗,非把這人送到軍事法庭不可,把他槍斃、絞死,讓他坐二十年牢,把他砍成肉泥。
“魔鬼會懲罰你的!”上校用德語大聲地叫嚷,整個屋子在晃動,窗子震得沙沙作響,“我會給你顏色瞧瞧的!”
帥克和盧卡什上尉很快就會面臨一場大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