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左都御史左光斗有本啟奏。
“皇上,吏部給事中已空缺多時,導致很多事情無人監管,無人駁斥,無人篩查。長此以往,恐于朝綱不利。臣斗膽舉薦一人,擔任此職。”
“你說!”十七歲的天啟皇帝說道,但他卻已經知道左光斗將舉薦何人,就是那個他的同鄉,只會和一幫優伶在一起唱戲的叫阮大鋮的人。
“臣舉薦萬歷四十四年進士,四年前因母喪丁憂在家的阮大鋮。”
“這個阮大鋮現在何處啊?”
“嗯……”左光斗沒想到今天天啟竟對朝中之事這么感興趣,一時沒反應過來。但只在一瞬間,他便整理了思緒道:“回皇上,舉閑不避親,臣與阮大鋮本是同鄉,又有師生之誼,所以他現居住在我府上。”
“哦哦,那這個阮大鋮平時有沒有些特別的嗜好啊?”皇帝又問道。
左光斗還未來得及回答,身前的趙南星突然站出來回話道:“啟稟皇上,臣以為此人不妥!”
左光斗目瞪口呆,這個決定是東林黨內部事先定好的,怎么到了朝堂上,這趙大人竟突然反水了。
皇帝也是有些驚奇,忙問:“有何不妥?”
“回稟皇上,據微臣了解,此人雖才情過人,卻是個十足的戲癡,不僅聽戲,還自己編戲,更有甚者自己上臺唱戲。臣聽聞此次入京,他竟然帶著20余人的戲班來。臣以為吏部乃六部之首,擔著官員的考察任免之責,而這吏部的給事中,更是有監察吏部之責,所以,若是由此人補缺,恐怕十分不妥啊。”
皇帝點頭道:“趙大人所言與朕的了解十分吻合,朕也覺得此人并不合適,還是請趙大人聯合內閣再作商議吧。”
散朝之后,左光斗氣鼓鼓地便走了,根本不理會身后比他官高一級輩高一分的趙南星緊趕慢趕。
回到府上,沒想到首先迎出來的的便是阮大鋮。
左光斗和他四目相對,眼見著阮大鋮本來興高采烈的神情,漸漸變得吃驚,變得疑惑,又慢慢透出一點不敢相信的落寞。
左光斗此時也真是不知對阮大鋮說什么,便一甩衣袖,向內走去。
回到客廳后,他看了看緊隨他走進來的阮大鋮,又想起朝堂之事,不由得又有幾分惱怒,道:“我早說過,讓你不要再做那些勾當,可你竟然帶著這么多的戲子進京,還在這京城里大唱特唱。這下好了,傳到了朝堂上,給了別人說辭,我看你還怎么辦!”
阮大鋮聽著這話,心中咯噔一下,之后就涌上了無數滋味,也不知是夢想破滅的絕望,也不知是對當初的后悔,還是當面受到責罵的羞愧。
他終于默默地站了起來,竟一句話也沒說,徑自走了出去。
左光斗看著他,內疚之情又涌了上來,立時感到萬分疲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趙南星竟然會在朝堂上背叛他。還是說,他們合伙拋棄了自己?
這時,管家來報:“老爺,趙大人府上的管家來了,想見老爺。”
左光斗冷哼一聲,喊道:“不見!”
老管家抬頭看了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左光斗從鼻子里粗重地呼出一口氣,終于道:“讓他進來,且看他有什么好說。“
不多時,趙南星府上的管家便顫顫巍巍走了進來,竟是比那左府的管家更加年長,想來在趙府也是極有分量之人。
“左大人安好,”老管家上前作揖道,“我家大人知道左大人心中不悅,便命我來上門請罪。另外讓我務必請大人過府,有緊要的事情相商。”
這管家說話極是成穩持重,使得左光斗也面色稍和,卻仍是譏笑道:“你家大人還有事情用得著和我商量?”
老管家慢吞吞地上前了幾步,也不抬頭,仍是那平穩的聲音低低地道:“是關于宮里的事!”
阮大鋮不知如何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像丟了魂一般,卻看到妻子吳氏正在床邊縫納著小孩的衣服。
身邊,左家的小女兒左嫣正認真地編著花環,二人有說有笑,倒是十分相合。
也是進京以后,阮大鋮和妻子才得知,妻子已經懷孕了。
初為人母的喜悅,讓妻子吳氏與那左嫣倍感情切。
可是眼見及此,想到妻子,想到孩子,阮大鋮更是痛不欲生。
正在這時,妻子吳氏的眼睛也看向了他。
“怎么啦?”眼前的場景確實讓吳氏吃了一驚,連忙把手中的活放下,跑過來扶阮大鋮坐下。手不由自主的去抓緊了阮大鋮的手,像他們夫妻常做的那樣。
阮大鋮痛苦地望向吳氏關切的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
吳氏的眼中現出了疑惑,又漸漸地好像明白了。
“可是,恩師不是已經安排妥當了嗎?”她小心地說。
阮大鋮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吳氏的眼睛,道:“說是在朝堂上,百官因為我喜好戲樂,便不同意我的委任。”
吳氏聽得直搖頭,連連道:“這,可是,這,之前都已經說好的啊!”
左嫣走了過來,好奇地問:“姨娘,你們怎么了?”她已經沒有第一次見到阮大鋮那般害怕了。
“嫣兒,”盡管內心苦悶,吳氏還是溫柔地對左嫣道,“嫣兒,姨娘有些不舒服,你改天再來找姨娘玩,好嗎?”
“好。”左嫣答應了一聲,拿著編到一半的花環走了出去。
吳氏怔怔地看著門口,怔怔地牽著阮大鋮的手,不知在想著過去,還是在想著以后的日子。
半晌,吳氏突然輕聲道:“難道是,吏部的人需要我們去打點?”
阮大鋮聽得這話,像是在海中將要淹死的人,突然看到了飄來一塊木板,一下子有了希望。
“打點,打點!”阮大鋮重復著妻子的話,越說越覺得有希望,“肯定是這樣的!夫人!我們早該想到的,這京城要遠比地方水深的。”
“嗯,”吳氏攥緊阮大鋮顫抖的手,又輕聲問,“可現在還來得及嗎?”
“總得試一試,不然真的沒機會了!”阮大鋮被內心的想法驅使著站了起來。
“恩師退回來的,我爹給咱們帶的那些銀兩還在,也不知道夠不夠。”
“我也不知道,但總歸也只有這些了。”阮大鋮說著,開始來回踱步,”這些銀兩用在什么地方呢?”
“這件事,應該是吏部在主著吧?”吳氏參謀道。
“嗯嗯。”阮大鋮點點頭,“吏部尚書趙南星,既是吏部主管,又是內閣首輔,應該是他說了算的。”
“而且這位尚書大人,沒準將來還會是你的頂頭上司,孝敬他應該沒錯!”吳氏也道。
“好好,那我趕快叫人去送!”雖然內心仍是沉甸甸的,但總算找到了一線生機,因此夫妻二人都輕出了一口氣。
左光斗乘趙府的轎子進了趙南星的府邸,趙南星聽得人到了也忙迎出了屋,不等左光斗從轎中完全出來,便道:“遺直海量,真是讓老夫慚愧啊!”
左光斗顯然仍有怨氣,道:“我為趙大人的要事而來,希望趙大人莫要再欺我!”
“唉唉,左大人真是錯怪老夫了啊!”趙南星連忙解釋,并把左光斗讓到廳堂里坐下。
“今日朝堂之事,還請左大人容我解釋。”分賓主落座后,趙南星客氣地道。
左光斗也不答話,便當是讓他繼續說下去了。
那趙南星素知左光斗的脾氣,倒也不介懷。他在座位上又挪了挪屁股,道“昨天夜里,宮里的孫公公突然到內閣去找我。”趙南星邊說著,邊看著左光斗的表情變得疑惑,才接著道,“他說是奉了那魏忠賢之命給我送來了一份密信。”
“什么密信!”左光斗突然眉頭一皺,急問。
趙南星揮了揮手,“莫急,莫急,先聽我說。那孫進還說,他們得知京城來了一個叫阮大鋮的人,而我們要推舉他補缺吏部。那魏忠賢愿意幫忙,在皇上身邊美言。還說,以后我們與他可以勠力同心,一方主內,一方主外,保大明基業長青。”
左光斗啪的一聲將手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呼啦啦直響,“閹豎之人,真是大言不慚!”
趙南星往椅子后邊靠了靠,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又道:“遺直這等修養之人尚且氣得如此,你可想當時我聽到這話是何反應。于是我便將那魏忠賢的書信扔了回去,并告訴他們,我等是決然不會與他們為伍。”
左光斗此時也恢復了情緒,點頭道:“不過想來那魏忠賢定不會善罷甘休。”
“正是如此啊!”趙南星身子這次又向左光斗傾了傾,“今日朝堂奏對,遺直就沒有感覺有什么不對?”
左光斗一下子想了起來,“皇上今日對阮大鋮之事頗感興趣,一直在追問!”
“正是這樣啊遺直!想來那魏忠賢見我們不買他的賬,便氣急敗壞,在皇上耳邊進了讒言啊。”
左光斗邊聽邊回想著,不住地點頭:“是了,是了。”
“哎。”趙南星嘆道,“原本我以為,皇上是我等當年拼死拼活救下來,才登上皇位的,總不會聽信這樣一個宦官的讒言而棄我等于不顧。但現在看來,情況比我的預測要嚴峻的多啊!”
左光斗也預感到了情況的嚴重,便道:“宜早做打算啊,以魏忠賢的人品,必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意也是如此,只不過這事仍需與我同道中人從長計議,拿出一個萬全之策,不然走錯一步,滿盤皆輸啊。”
左光斗點點頭。
“另外,阮相公的事,我想,既然皇上有明示,恐怕再補吏部就困難了。但戶部也有空缺,都是為國效力,我想就請阮相公戶部任職吧。”
“那吏部這邊呢,大人您可有人選?”左光斗問道,眼睛意味深長地看向趙南星。
趙南星卻不看他,徐徐道:“既然阮相公不可,那就只能讓魏大忠補缺了。”
左光斗心中明白,那魏大忠本就是趙南星的學生,這樣的任命自然是趙南星求之不得的,但自己也無可奈何。
正在這時,府上的家院跑了進來,對趙南星道:“大人,又有人來送禮了。”
趙南星聽了,一臉尷尬,斥道:“糊涂東西,不是說不管何人送禮,一律退回去嗎,又來稟報作甚。”
“小的該死,小的明白,可這個送禮的不同尋常!”
“呵!”趙南星氣道,“如何一個不尋常,難道他的禮我還非收不可嗎?”
“這個禮,是,是。”那家院說著,用眼偷瞄著左光斗。
左光斗又氣又惱,心想這個家院犯得什么病,道:“你倒是說出來啊!”
那家院似乎就等著這句話,馬上稟道:“來人說,這個禮是左大人府上住著的阮大鋮阮相公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