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民黨軍機大臣陳布雷
- 楊者圣
- 3425字
- 2020-07-21 09:52:24
“杭州的警察欺人太甚”
老子有言:“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大白話便是:要廢棄它,暫且先樹立它;要奪取它,暫且先給予它。老實說,玩陰謀,玩到這種份上,才能稱得上是高檔次的。像陳布雷這種人,《老子》這本書,肯定是讀過的。我們只是不能肯定,陳布雷是否對“老子手法”作過專題研究。不過,從陳布雷為官的策略來看,多少讓人懷疑,他正是采用了“將欲奪之,必固與之”的“老子手法”。
1929年的3月間,國民黨三全大會在南京召開,陳布雷作為上海市黨部代表與會。目睹幾年來國民黨內明爭暗斗的內訌局面,陳布雷很想能有所貢獻,于是向大會建議:“入黨不滿三年者概不得當選為國民黨中央委員。”出諸陳布雷的本意,這就是過去為爭一個中委頭銜,元老們已經把黨內鬧得一片烏煙瘴氣,如果黨內新進再摻和進去,豈不是大家都要被咬得遍體鱗傷。為了給國民黨保存一點元氣,姑且就讓那些野心勃勃的黨內新進委屈一下吧。此外,陳布雷認為自己入黨未滿三年,貢獻這樣一條建議,當不致有人懷疑自己居心不良。
可是,陳布雷哪里知道,這次三全大會的選舉活動,都操在黨內新貴陳果夫、陳立夫兄弟之手。出諸陳氏兄弟的本意,就是要借這個機會,率自己手下的一批新進,打進中央權力圈,以形成蔣家天下陳家黨的一統局面,豈能讓陳布雷的這個邪說得逞。不用說,陳布雷的建議書,到了主席團,就被留住不發了。理由是:易于在大會上引起歧議。滑稽的是,最后選舉揭曉,陳布雷自己也被選為中央候補監察委員。陳布雷一看,建議未被采納也就罷了,弄得自己反倒被推了上去,豈不是更說不清了。于是,趕快上書力辭:“自己入黨未滿三年,實在不夠資格。”然得到的終審裁定是:“黨中向例,被選者不得請辭。”陳布雷想想不是滋味,這樣的手法,簡直就像強盜綁票了。不過,既然黨內向無先例,也就只好作罷。
6月間,官運再一次從天而降。浙江省政府主席張靜江提議陳布雷出任浙省教育廳長,陳兩次呈辭,均未獲準。隨后,張竟以半身癱瘓之軀,兩次親臨陳寓,堅請陳上任視事,極力恭維陳性情溫和、人緣好、威望高,浙省就缺這樣一個“甘草”,來調和黨政之間的矛盾。
陳本是吃軟不吃硬的,張吃準了這一點,一路“請將不如激將,激將不如捧將”的“軟拳”打下來,把陳布雷逼得無路可退了。陳自問:以諸葛亮的雄才大略,也不過讓劉備跑了三趟。現在張主席以半殘之軀,已經是兩次登門,再不答應,難道還要“蹺腳張”來個“三請陳布雷”不成?況且,以張靜老倨傲倔強的一貫個性,從來是難得像這樣紆尊降貴地恭維別人的。現在張靜老這樣器重自己,再不識相,真是不可救藥了。于是,陳布雷結束了《時事新報》館的一應事務,于7月間赴杭上任。這是陳布雷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跳出新聞界,從此走上了兇險莫測的從政之路。
陳布雷接任浙省教育廳長,總計一年有余,雖無大的建樹,有幾件事,卻也辦得頗孚清望。民國時期做官,向例都要有一個“班底”,或稱“派別”。陳布雷的前任廳長為蔣夢麟,蔣廳長曾多次代理或出長北大校務,手下聚集了一批向他謀飯碗的北大弟子。不言而喻,蔣出長浙省教廳,“北大派”自然要向浙省教育界長驅直入了。現在蔣走陳來,北大分子便有點惶惶不安了,揣測浙高勢力從此將取代稱雄多年的北大勢力,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了。然出乎意料的是,陳布雷走馬上任后,在教育廳內只用了四個浙高同學,人事上幾乎一如既往,蕭規曹隨,并沒有出現大的變化。陳布雷的這一“新政”,頗讓北大分子刮目相看,亦頗得浙省教育界同仁好評,用張靜江的話來說,這就是所謂“人緣好,威望高”了。
陳布雷上任之后的另一新風,便是試圖保持一個“布衣”廳長的本色。在當時,省府各廳、處長皆備有專車,而陳布雷既為教育廳長,同時兼有省政府委員的頭銜,忝為省府大員,卻是一襲布衣,一個包裹,一部人力包車,在省政府那些出出進進的小汽車中,獨樹一幟而神情自若,頗令人油然而生敬意。
但是,陳布雷這個“布衣”廳長的形象,很快受到世俗觀念的挑戰。一天中午,陳坐人力包車經西湖斷橋東堍三岔路口回家。其時,從白堤方向駛來一輛汽車,交通警察立即命令陳布雷的人力車停下,靜候汽車駛過再行。一輛汽車剛過,又有一輛汽車疾馳而來,工作很負責任的警察,仍不肯將陳布雷的人力車放行。陳布雷光火了,大聲訓斥這名“狗眼看人低”的警察:“我是教育廳長,公務在身,你為何放行游湖汽車,而攔阻我廳長的人力車?”
這一次無故受辱,在陳布雷心理上造成了強烈的不平衡感。此后,陳布雷不但逢人便要發泄一句:“杭州的警察欺人太甚”;而且沖冠一怒,索性也用教育廳的經費購置了一輛小汽車。從此,公務場合,陳布雷與各廳、處長一樣汽車出入了。
這一次人力車風波,事情其實并不算大,但是,給陳布雷的刺激,委實是太深了。這使陳布雷第一次領悟:一個人既要能在官場上立足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又要能保持自己的清純本色,不隨波逐流,不與世俗同流合污,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亦清,真是太難了。
陳布雷在浙省一年有余,實在是政績平平,無多建樹。據說,值得稱道一下的,計兩件事,一是選派了七名官費留美學生,二是創立了民眾教育實驗學校。
陳在浙省教育廳長任上,沒有干出什么名堂,但作為蔣先生的私人秘書,依然干得十分投入,備受蔣的稱道。尤其是一篇全國運動會宣言,最得蔣的賞識,亦當得上是陳的一篇得意之作。
1930年4月1日,第一次全國運動會于杭州舉行,蔣以國民政府主席之尊,親任大會主席,并要陳布雷準備一個宣言,在開幕式上發表。陳布雷身體羸弱,經常生病,學習和工作都受到影響,真是吃夠了苦頭,對于一個民族、一個國家,首先要有強健的體魄,才能談及其他,自是體會良深。加之,幾年來跟在蔣后邊,對這一類的官樣文章,陳自感已經駕輕就熟。于是,信筆寫來:“有健全之體魄,始有健全之精神;合健全之國民,始有健全之民族;亦唯有健全之民族,而后能創造健全之文化。亙古盡今,橫絕大宙,未有國民疲弱萎靡,而其文化能發揚昌大,其國族能獨立自強者也。”“疾危不侵,乃為自正自由;強梁無畏,乃為真正平等。強父必無弱男,優生所以淑種”等等。這篇宣言,陳布雷寫來真可以說是揮灑自如、橫行無涯。據說,蔣讀后,擊節數嘆,連連說:“布雷先生,很好,很好!”理論權威戴季陶拜讀后,也贊不絕口地稱許為“發皇蹈厲之文”。
不過,說到宣言中所謂:“務使戶戶家家,成以體育為常課,鍛煉堅實之體質,養成強健之精神”等句,不免使人啼笑皆非了。想想看,窮苦百姓,做牛做馬,衣不能蔽體,食不能果腹,“戶戶家家”能夠“茍全性命于亂世”,已屬萬幸,何來余資、雅興,“咸以體育為常課?”陳布雷唱出這種“全民體育”的高調,在最高當局,可以說是粉飾太平的一塊遮羞布;在達官貴人,自然也可以說不失為延年益壽的一劑靈丹妙藥。然而,對于“戶戶家家”窮苦大眾來說,不過是幾句夢中囈語罷了。如此看來,這樣一篇“宣言”,如果把它看作是一篇官樣文章,自然是可以大吹特吹;如果把它看作是一篇國民政府的政策宣言,顯然也是“水貨”一個,作不得數的。
這一年11月間,蔣假手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宣布由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兼任行政院院長。接著,在教育界兩大派系蔡元培與李石曾的夾擊中,教育部長蔣夢麟因未能一碗水端平,被轟下臺去。繼任教育部長、天文學家高魯因不受胡漢民的賞識,亦未能到任。一時間,教育部長的寶座竟無人問津。趁著這樣一個千載良機,自稱是日本士官學校高才生的蔣介石,索性委屈一下自己,宣布以國民政府主席兼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兼國民政府教育部部長。所幸蔣還算有點自知之明,在教育部這個學者云集的地方,占著個“茅坑”可以,真要“拉屎”可不是鬧著玩的。于是,蔣找來兩個教育行政的行家里手,替自己主持該部日常工作。一個是李書華,一流的物理學博士、北京大學物理學教授、國立北平研究院物理所所長出任教育部政務次長;另一個是浙省教育廳廳長、自己的私人秘書陳布雷,出任教育部常務次長。
上任之初,陳布雷照例謙辭一番,認為:“素非所習,難以勝任。且派系之爭,非余所能解決。”蔣照例也是慰勉一番:“布雷先生,你要早日到教育部視事,這是幫我的忙。”并說:“教育為革命救國計,凡事可請教于吳稚老、李石曾、蔡元培諸先進,但不要墮入派別之見。”
經過這樣一番過場,陳結束浙省廳務,于1930年12月到行政院教育部接任視事。到了這個時候,若從隸屬關系上說,這是陳布雷第一次直接在蔣手下做官。若從職務等級上說,陳已經徹底打破了曾經立下的所謂“愿為公之私人秘書,位不必高,祿不必厚”的宏愿,由幕僚一進而為侍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