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 世事遠去扔回頭
- 余興未了
- 4203字
- 2020-08-27 10:45:16
我們告別了那對好心腸的老人,又上路了。
臨走老婆婆拉著月娘的手說:
你們走了,我們不知還能活幾天呢。
月娘說:
婆婆別這么說,好好活下去,等兒子他們回來。
我強忍住淚,不敢回頭。
已走出很遠,上了坡,我才回了頭。看見老婆婆仍在朝我們揮手。
抹了淚,我就再也沒有回頭。抬頭就看見橫在面前的山,就知道腳下依然是無盡的路,要用我們的腿來丈量。
下了山,我們又到了昨天被日本兵追趕的地方。我心中竟升起一個畫面:
那個木匣子赫然現身。我飛奔過去,縱身一撲,它就像螞蚱一樣被妥帖罩在身下。
可眼前茫茫一片,那個東西在哪兒呢?
我們在四周搜尋著。我頭上冒了汗,一抬頭,太陽光刺得我閉上了眼睛。已經是上午了。
月娘說:
走吧,不找了,這是命。
我戀戀不舍地離去。
接近中午,我們百無聊賴地走到一個村口,坐在一塊石頭上歇息。
聽著母雞咯咯的叫,我就迷迷糊糊地睡去。等睜開眼睛,眼前圍了七八個小孩子。
我不喜歡被圍觀,把眼睛移向別處,盼著他們早點走開。
等休息差不多了,小孩子也散去了,我們便起身進村。突聽狗在狂吠,一時吠聲一片,還有狗跑動的喘息聲。還沒見到狗的影子,我們就慌亂跑開了。
我們繞過村子繼續往前趕路,沒走多遠便碰到一群討飯的。我們都放慢了腳步,默默注視著對方,我不覺用胳膊夾緊了包袱。
還好,他們六七個大人小孩只瞅著我們,沒說一句話就從我們身邊走過。
下午到了一個鎮子,她就急著找錢莊。到了錢莊便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口袋,把一件手鐲兌了銀元。我們沒錢了,需要兌些錢買吃的東西。
從錢莊出來,我突然有些醒悟,用審視的眼光看著她,問:
不是丟了嗎,哪來的首飾?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她臉上一陣得意。
原來她留了心計。在收拾包袱時她從木匣里抓出些珠寶首飾,裝進一個布口袋里。我當時正有心無心看著周圍的景色,對這一舉絲毫沒有察覺。
我激動得快要瘋狂,用手攬著她的脖頸小聲喊道: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呢?
你現在知道不是更高興嗎?
我心里何止是高興,覺得天地都開闊明亮起來。
布口袋就系在她腰間。照她說,這是你們彭家最后的財產。
如在絕處找到了光亮。我覺得這光亮不是珠寶,而是她。
我們本打算住下。可她身上的珠寶成了心病,總覺得身后有人跟蹤。
我們一路緊走,可身后總感有人。直到出了城,心才落下。
鄉野空氣清新,我們也走得輕松,她還哼起了歌。
晚上,我們在路邊一棵樹下過夜。身子一著地,困乏頓消。翻了幾次身也沒睡著。而她卻輕柔地打起了呼嚕。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頭上的枝葉發呆。
微風下,星月不住被枝葉撩撥,卻巋然不動,還是那個樣子。
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是一成不變的。不管發生了什么,它們還是它們,它們還在那里。不像我們,整天疲于奔命,身在何方心中也惶然不定。
天地浩蕩,生靈微鄙。這一路我們走得麻木,跑得倉皇,睡得驚魂,天地卻成竹在胸,早已運籌帷幄。我們只是它筆下的兩個小點而已,我們能來到這里也是天地之筆把我們揮到了這里。
我心里說:
天地呀,把我們揮到上海吧。
我睡著了,沒有做夢。等我睜開眼睛,就看見了一個燦爛的早晨,到處熠熠生光,就像那些珠寶首飾。
我感覺又有了希望,錢的確能讓人心里不慌。
我們又到了一個鎮子。到處是日本人。日本旗飄動,日本刺刀閃亮。不但有日本兵,還有日本百姓。他們已沒有了開始的戒備,一個個步態悠閑,神情隨意。就像走在自家的庭院。而我們仍是凄然惶恐的。看來他們并不著急離開,要在這里常住了。
街道上晃動著日本醉漢,店鋪里傳來日本人的嬉笑,戲臺上演著日本歌舞,駁船上日本人的物資穿橋而過。我瞪大眼睛戰兢地看著人家快活。
我們遇到他們要把腳步放慢,側身讓他們先走;我們被他們無由頭地喝住,要把手高高舉起任憑他們在身上摸索;我們不小心碰了他們的衣衫,就要百般祈求他們寬恕。我憤憤不平:
難道今后見了他們,我們都要這樣不是人?
月娘說:
誰說的,只要活著就是人。
我不再說話,可心里并不認可她的話。
下午我們入住了一家客店。伙計領我們剛上樓,就聽見一個人在說著什么。等走近了,就見一間屋子正敞著門,里面煙霧繚繞,竟有七八個人濟濟一堂,正饒有興趣地聽一個男人說話。我們的屋子就在隔壁。
等安頓好了屋子,我們也湊到門口,就聽那人繼續說:
你只要按照日本人的規矩來,他們其實很好相處的。我不是替他們說話。現在世道變了,規矩也變了。
有一個人插話道:
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不假。可我不明白,就因為我們打不過他們,他們就可以不把我們當人看?就像兩個小孩子打架,一個打贏了,一個打輸了。不管贏輸,打完了就完了,各自回家,該吃飯吃飯,睡覺睡覺。還是過以前的日子,沒有誰高誰低的。
屋子里一下熱鬧了,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那人沖他不屑地看了一眼說:
小孩子打架能跟戰爭比嗎?戰爭是你死我活,勝者為王。當初蒙古人把我們打敗了,人家就是上等人,女人要先被他們操過才能嫁人的。你說人和人能一樣嗎?
另一個人馬上對他不客氣:
你還不如汪精衛呢。汪主席還提出和平共榮,你卻讓我們當豬。
又有一個人馬上反駁他;
你不當豬能怎樣?別嘴硬,出了這個門,你跟日本人講平等試一試,看你能不能活過五分鐘。
那人見有了同道,臉上更加神氣活現,說:
說漂亮話誰不會。我這個人就喜歡說大實話,討厭漂亮話。這位仁兄說到點子上了,我們就是一群豬。過去是給軍閥、老蔣當豬,現在是給日本人當豬。反正都是豬,給誰當不一樣?
月娘拉了我一把:
走吧,不聽了。
再聽一會兒嘛。
有什么好聽的,再聽下去就都成了豬狗了。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我心里還想著剛才的話題。
以前在課堂要聽老師的,在藥鋪要聽醫生的,鄰里起了紛爭要聽鄉紳的,納捐要聽政府的。現在統統不靈了,都要聽日本人的了,他們成了老爺了。
可是當老爺也要仰仗我們的。要是我們都死了,他們給誰當老爺去?怪不得那么多人情愿死去呢。死了,人的名分就保住了。
想來想去還是想到了死。我一下就覺得沒勁起來。
我在低落情緒中睡著了,卻是實在的一場覺。等我醒來,見月娘正坐在床上打毛衣。她說:
剛才小伙計來送開水,說再走三十里就能到涂中,到了涂中我們就可以坐火車去上海了。
我興奮地用手捶了幾下床,爬了起來,說:
這么說苦日子要到頭了。
到頭了,你就要見到哥哥姐姐了。
她話音剛落,木梯上就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接著隔壁屋子的門被敲響了,聲音粗暴。
那人好像才醒,只聽他含糊問道:
誰呀?
快開門,皇軍找你有事。
皇軍找我有什么事?
別啰嗦了,開門!
門開了,只聽那人大聲喊道:
你們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妖言惑眾,污蔑大東亞共榮,你知罪嗎?
我讓大家都聽皇軍的話有什么錯?
皇軍讓中國人當豬,這話是你說的吧?
是我說的,說錯了嗎?
你這是對皇軍的污蔑。
那人不停喊著冤枉,隨后就被帶走了。周圍重又安靜下來。
月娘一笑說:
他要當豬,人家還不要他當呢。
她的話說到我心里,我恨恨罵道:
再讓你當豬,活該!
又是很過癮的一場覺,跟那人被抓走一樣過癮。天一亮,我們就退了客店上路了。顧不上吃飯直接出了城門。
城外一片開闊。村莊、水塘、稻田、行人、車輛都讓我們賞心悅目。不再是心驚的旅途,這三十里路我們走得歡愉愜意,一路都是我和她的說笑聲。
下午我們到了一座石橋。我放眼望去,石橋過去不遠就是城墻。有兩條光溜的軌道鉆進了城墻,恰有一溜長蛇陣的廂體魚貫而出,一路遠去。
那就是火車吧。路上有人驚嘆道:
火車這么長啊。
我知道到涂中了。
城門上有太陽旗飄動,城門口有日軍站崗。她摸了摸腰間的袋子,放慢腳步牽我手到了路邊停下。
進出城門的人三三兩兩,他們經過哨兵時并沒有停步。看來沒有曲陽城那樣的檢查。我們戰戰兢兢步到城門,卻很順利地進了城。
街兩邊仍是太陽旗飄揚。商販在擺攤賣貨,難民席地而臥,行人穿梭往來,穿和服的日本人在閑散走動。店鋪里人進人出,喧嘩異常。看來占領是占領,生活是生活。
走過四五條街,再往南走了一陣就看見一片石頭鋪就的操場,操場盡頭是一座二層小樓。墻上有一塊斑駁的木牌。布滿塵土的木牌上隱約能辨出涂中的字樣。這應是火車站。我如釋重負,這意味著接下來的路不用腳走就可以到上海了。
這是一個小站。車站的出入口仍由荷槍的日本兵把守。
她打聽了一個鐵路職員,我們就找到了售票處。窗口前長長的隊伍足有六七十米,一個端槍的日本兵在來回巡視。我們把包袱卸下,她說:
你在這里看著東西,我去排隊。
她排了一個多小時才買到票。說現在是打仗,車說不準什么時候有,只要有車停就可以上。
我們拿了包袱進了站,看見站臺上已有好幾百人在等車。看他們亂蓬骯臟的模樣,就知道他們同我們一樣,是逃難的。
火車還沒有來。我們就在站臺上席地而坐。餓了就吃在路上才買的燒餅;渴了她就拿出碗到候車室接自來水;晚上就在原地打地鋪睡覺。
等了兩天,有好多列車經過,可沒有一趟車停靠。
我問:
火車怎么不停呢?
它們大站停,小站不停。
那它們能停嗎?
能。你看這么多人在等呢。
到第三天中午,我們正昏昏欲睡。幾個日本兵突然闖了過來,把我們驅趕進了對面的一個小樹林里。
站臺立刻被一群荷槍的日本兵封鎖。一會兒,一列客車駛了進來,在站臺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了,下來的卻是一些日本兵。他們三三兩兩伸著胳膊,打著哈欠,在站臺上閑逛、閑聊、抽煙。
下車的人越來越多,還下來一些婦女和小孩。寬松的和服,生硬的木屐,愜意的神情,現出滿滿的生活情景。
日本兵似乎很喜歡小孩子。有的摸摸小孩子的臉蛋;有的拿出糖果逗他們玩。一派祥和輕松,同站臺外逃難者的畏縮形成了反差。
一些婦女和孩子看見了我們,好奇地對我們指指點點。
有個兩三歲的小男孩竟向我們走了過來,一雙清澈的眼睛似乎在問:
這些是何許人,為何如此不堪?
我真想過去伸手抱抱他。可一個年輕日本女人拖著木屐鞋跑了過來。木履鞋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怪異的聲響。
她追上了她的兒子,想要把他拽回來。可他極力掙脫。她惱怒了,伸手打了他的屁股。他哭了,只得不情愿被拽著往回走。
女人仍訓斥他,還回頭警告似的瞅了我一眼。
唉,兩個世界,彼此看一眼也是罪過。
站臺上不時爆出日本兵開心的笑聲。樹林里的孩子也看著他們咧著嘴笑出了聲。我興趣索然,坐了下來。發現她已頭俯膝睡著了。
一個小時后,那些日本人上車走了,我們又被允許回到站臺上。
又過了一天。到下午,一列客車緩緩在站臺上停了下來。
她猛地反應過來,忙收拾好東西,拽起我的手瘋了似地往車上擠去。站臺上一片混亂哭嚎。
我們的位置偏離了車門。等跑到車門前,已圍了好幾層人。我們只得一點一點往里擠。我只感覺都在擠,沒感覺人群往前移動了多少。
不一會兒人群不進反退了回來。就聽一個列車員站在門口大聲喊道:
都往后退,人滿了,關門了。
我們錯過了這趟車。我和她沮喪地坐回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