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書名: 世事遠去扔回頭作者名: 余興未了本章字數: 3880字更新時間: 2020-08-26 11:58:50
又一個冬天來了。這意味著這一年又要過去了,父親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時間過的真快。他被關進綠島不知不覺已有兩年多。我雖想念他,盼他早點回家,可我不愿去那個地方。不為別的,就是不愿看到他那副犯人的樣子。
可想想他不是那副樣子,又能是什么樣子呢。
幾次過去看他,他都神情憔悴,心神不定。說起話來欲言又止。總覺得他心里還有別的話不敢說。
他在獄警面前又是一副唯唯諾諾、點頭哈腰的樣子,狼狽猥瑣。
他曾經的自傲哪里去了。
每次去,對我就是一次刀割般的傷害,他的一舉一動就成了我噩夢的素材。每次在夢中,那張扭曲的臉總把我驚醒,一連幾天都情緒低落。
我不愿去那個地方,不愿看到他那副樣子。
有好幾次阿姨叫我們隨她同去,我們都沒有去,都是他一個人去的。
我不去的理由很多。
有一次我托故說,快考試了,老師說誰都不準請假。
其實老師說天涼了,大家注意保暖。要不然感冒了請假耽誤了考試是很不劃算的。
還有一次我編了個理由:班上的王新兵腳崴了,這幾天我都要攙他去上學的。
其實王新兵昨天還在操場上踢球。唯一的進球還是他踢進的。什么事也沒有。
家潔則說了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
哥哥不去,我也不去。
問到家輝,他開始低著頭什么都不說。再問也如法炮制:
他們不去,我也不去。
一連幾次都是她一個人去的。
有一次她回來一臉疲憊。
你們不去也好,見了他心里會更不是滋味的。
我就能想象出他們見面的場景。
又有一次她回來就有了怨言:
你們應該去,其實他最想見的是你們。
我就知道他在她面前提起了我們。
還有一次她回來,把他的話也帶了回來:
我沒有做對不起你們的事。如果覺得我給你們丟了臉,那你們以后就不要見我了。
看來他生氣了。
我悶聲說:
那好吧,我去。
可他們兩個還是不愿去。
家潔說:
讓哥哥作代表好了,我下次再去。
家輝說:
那我就等再下一次。
她氣得在飯桌上闖了下筷子。
你們永遠不見他才叫本事呢。
沒辦法,我們就都去了,像被綁著去的。
可一見到他,我就后悔了——他還是一副老樣子。
我看出來了,我們是真得罪他了。他對我們愛理不理的,都是他們兩人在說,我們在一旁看。
等他們說的差不多了,他才看了我一眼,隨后笑了一下。一個很尷尬的笑。
我知道你們不愿見我。可你們畢竟是來了,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我低著頭不敢正視他,只怯懦地嘟噥出一句,其實,我們都很想你的,只是......
我說不下去了,眼淚串串往下掉。
他們兩個也在抽泣。氣氛凝滯壓抑。
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我抬起頭,看見他疲乏的眼睛里有一種我熟悉的東西。我突然意識到:
他畢竟是爸爸啊。
對不起。
我說著抱住了他。
我們抱在一起好久不愿松開。
他扶起我的臉,用手擦掉我的眼淚。
你們不懂的。其實我在這里挺好的。那些教員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哎,你們學校也學三民主義吧?
他把聲音抬高了幾度,眼睛往身后瞥了一下。一個獄警正背著雙手盯著這里呢。
我奇怪地看了看他,還是朝他點了點頭:
我們天天都有國父的課。
家潔忍不住說:
老師講的根本聽不懂,我們都不愿聽。
怎么不愿聽呢?他提高了嗓音:
國父是一位了不起的偉人,我們為人做事都要以他為典范才對。
他似乎逮住了話題,話多了起來,甚至有些泛濫。
這一刻他像極了我們那個討厭的政治教員,口中不是主義,就是領袖。像背書一樣。
他還在說,我們只有聽的份。我們倒像是他的犯人。他好像不光在說給我們聽,還要努力讓其他人聽到。
我厭煩了。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有幾個穿中山裝的人正圍在一起嬉笑。
家潔低頭玩起了手指。
家輝打起了哈欠。
他看出來了,笑了笑,壓低了聲音:
你們不愿聽我就不說了。
他不再說政治,而是說起了家事。
家范,你要早上把水打好再去上學。阿姨做家務,還要做工,你要幫她分擔一些。
阿姨就打斷他:
人家天天到水房打水,這不用你說。
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她拎著桶去打水,沒讓我動手。
家潔,吃完飯你要把碗筷收拾好,阿姨做飯已經很累了。
她又插了一句:
家潔好著呢,不光收拾碗筷,還幫我洗衣服呢。
其實家潔這次回去才開始收拾碗筷。洗衣服那是以后的事。
后來氣氛變得粘滯,談話便陷入沒趣的境地。
一陣沉默,大家都找不到話題。
他開始沒話找話。說一陣停一停。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還真是這樣。
一種痛涌了上來。就像一條條死了的魚不時從水面浮了上來。
一堵墻橫在我面前——不是會見室外面的墻,而是我們同他之間的墻。墻里墻外已有天地之別,舉止說話各有分明。
雖然很長時間才能見他一次,可這樣的見面,不見也罷了。
回來的路上,她忍不住埋怨了我們一番。
你們真是他的好兒女,像見了外人一樣。你們好孝順吶。
你們怎么不明白,他成天在里面呆著,就想讓你們講一點外面的事。你們的嘴巴好金貴,張一下嘴就委屈你們了?
她說的也對。他畢竟是父親。雖然他的處境讓我們難過,可我們應該主動一些,抓緊時間多跟他說話。
我竟愧疚起來。
阿姨,我們錯了。下次一定跟他多說話。
這是我認錯的一貫方式。可我不知錯在哪里。
家潔說:
在那間屋子里,我就不想說話。
家潔的話也是我的感受。
家輝說:
不知怎么搞的,本來想的好好的,可一到那里嘴巴就張不開了。
怎么張不開口。你們這樣他會傷心的。
她并不認同我們的辯解。
我們只好說,下次一定多跟他說話。
兩個月后又一次見到他了。
這次他穿戴拖沓,眼睛陰郁,分明是不愿說話,我們還能說什么呢。還是不說吧。
她關切地望著他。
身體不舒服?
我挺好的,沒事的。
誰欺負你了?
沒人欺負我。
仿佛有一個悶壇,外面的水再洶涌也休想在他這里進入。
他神情游離,不時關注著身后。那次,他身后倒沒有站人。
她問不出所以,也沒有辦法改變這壓抑的氛圍,只有嘆氣。
這次說話的機會又被我們浪費了。
回來后,我感到了自責。他不高興不假。可我們就不能說一些讓他高興的話?哪怕違心的也好。
可到哪里去找高興的話呢。
天黑了,躺在床上,他可憐的樣子又浮了上來,我的心就像針扎一樣疼,不覺間枕巾濕了一片。
他越來越不像父親了。何止是陌生,我都有些怕了,總覺得他身后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惡狠狠盯著他。他成了一個被操弄的擺設。
又到了會見的時間了。
這一次我們誰也沒說不去的話。就怕他傷心。
想不到這次我們眼睛一亮。
他變了,剛剃了頭,衣服干凈整齊。重要的是他臉色紅潤,整個人看上去比上次精神多了。
他的狀態立刻挑起了我們說話的欲望。
家潔抓緊時機夸贊道:
爸爸,你這次好帥啊。
阿姨也驚喜不已:
比上次精神多了。你好了,我們看著也高興。
我也想出一句:
爸爸,有什么好事讓你碰上了?
家輝也說:
是不是受到獎賞了?
他已經上學了,剛受了獎賞。獎品是一塊橡皮。這樣的話他不必多想就能脫口而出。
他勉強笑了笑:
這里能有什么好事。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挺好的。
看來,他為了讓我們高興,把自己刻意打扮了一番。
氣氛一下就松弛下來,我們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好不高興。消失已久的家庭溫馨又回來了。連門口的看守都看我們笑呢。
阿姨也興致很高。
大家就想看到你這個樣子。不是我說你,上次就是你不好。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怎么,耷拉個臉。他們看你難受,自然就不愿多說話。
我知道,你們都想讓我好。
人心情好了,在里面的日子就好過一些。
你還別說,算算出去的日子真快到了了。
可是,很快他眼神又暗淡下來,像晴天里瞬時飄來一塊烏云。他收住話,緊張地東看看,西望望。
阿姨問:
怎么了?不舒服?
他壓低了聲音:
我剛才的聲音是不是很大?長官常教導我們要謙虛待人,不要得意忘形。
她不解地看著他。
你怎么了?我們談的好好的,怎么就說話聲音大了。你怎么疑神疑鬼的。你看那兩個看守在看我們笑呢。你要是說錯話,他們還能這樣。倒是你東張西望的樣子才嚇人呢。
他的臉頓時變得煞白。他湊近她,聲音小得像蚊子。
你真看見他們笑了?
看見了,這不好嗎。
糟糕。他們肯定聽見剛才的話了。
我們剛才說什么了?
我回去肯定要被審問了。
要審問你什么嘛?
肯定問我為什么笑,是不是在嘲笑他們。
她驚訝地看著他:
你在說什么呀?
他又壓低了聲音:
別看他們現在笑,等進去以后肯定又......
他又把話停住,警覺地瞅了一下周圍。見兩個獄警并未注意到這里,他才繼續說:
他們是見不得我笑的。
怎么,這里還不讓笑?
對呀,我們一笑他們就懷疑我們是不是在嘲笑他們。其實他們是該嘲笑的。一個個看著像個人,其實是人模狗樣——話都不能完整的說一句。這就就罷了,你沒看見,黑板上整天寫錯別字,感覺卻好的不得了。你不知道他們訓我們的話,能笑掉大牙的。可是我們不敢笑,只能在肚子里笑。
突然,他張大了嘴,顯出一副很后怕的樣子,又往后瞥一眼,像一個賊。
但愿剛才的話別讓他們聽見。要不然我又要倒霉了。
他腦門上已出了汗。
你的耳朵都要貼到我的耳朵了,你還不放心。讓他們聽見好了,我們又沒有說錯話。
他眼珠子又往后動了一下。
怎么沒說錯話。我剛才就不該說教官訓我們。那不叫訓,是在教我們重新做人。長官嚴厲一些也是為我們好,我們應該感激才對。
他用手背蹭了下腦門的汗,身子竟然是顫抖的。
她閉上眼睛,似要把快涌出的淚壓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重又抬起頭來。
看來你真呆出毛病了。怕這個,怕那個。你說誰欺負你了,我找他們去。我可不怕他們。
他忙擺擺手。
別,千萬別這樣。
我在一旁忍不住說:
爸爸你說呀,誰欺負你了?
他沖我使了個眼色:
你瞎說什么。誰欺負我了,沒人欺負我。
她搖了搖頭。
還沒有啊,看你都成什么樣子了?你老這樣,讓他們對你這個爸爸怎么看吶。
他不再說話,表情痛苦地閉上眼睛,有淚從眼縫里滲出。
我們也隨著他在一旁默默難過。
他擦了下眼角。
你們別這個樣子,高興一點好不好。裝一下也行啊。要不然回去我又要被審問了......
她不再說話。可能覺得再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好可憐。好端端一個人就成了這副樣子。
我們也好可憐,呆站在一旁,不知該說什么。就像幾個沒爸的孩子。
已經去看他這么多次了。每次回來就在想下一次他對我們該說些什么,我們對他該說些什么。
下一次?沒有下一次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