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梁曉聲文集·長篇小說12
- 梁曉聲
- 10361字
- 2020-05-13 15:55:16
1922年4月21日,第一次直奉大戰前夕,聞一多、潘光旦等十名清華學子,組成第三批災區服務隊,前往安徽災區服務;雖然行前收到災區發來的電報,因戰事迫在眉睫囑他們停止前往,但他們還是抱著一線或能為災區蒼生服務的希望,毅然離校……
夜。寂靜的清華臨街校門——一盞孤燈,如夜的獨眼將幽幽的一小片光灑在路面上。就在那一小片光中,影影綽綽地聚集著些打綁腿背行李的人影,還有些兜兜袋袋放在他們腳旁,看去似兵非兵的樣子。
是聞一多、潘光旦等十名學子。
果然不出校方所料,聞一多、潘光旦們不僅是些文學和文藝的信徒,而且是些人道主義的信徒,人世間的蒼生一旦發出呻吟,他們就放下文學與文藝的事情不做,而義無反顧地循著那呻吟,打算去為人世間的苦痛服務。
潘光旦:“怎么,我們已等了很久,還不見一輛拉行李的車出現?”
一名同學:“那也只有繼續等下去,否則,怎么辦呢?”
聞一多:“我猜想,所有的車輛大約都被軍方征去運軍械了,我們莫如走往城里去吧!”
又一名同學看看地上的兜兜袋袋:“走?……”
聞一多:“就當我們也是些兵士,我們的行動是在執行命令,下令的長官是安徽災區水深火熱的蒼生吧!何況,不消我們一直走到安徽去,只要走到城里的火車站就行了……”
聞一多說罷,拎起一件袋子,大步往前便走。
潘光旦愣了一愣道:“一多說得有理!”
也拎起一件袋子跟隨而去。他腿有殘疾,卻走得堅定。
眾同學面面相覷一陣,都不再猶豫,紛紛拎起地上的東西急急追趕。他們的身影走在夜的寂靜的路上,一名同學低聲唱起了當時的一首歌,眾同學漸和其聲……
京奉車站內許多旅客被阻此站,聞一多等學生們在聽站長作解釋。
站長:“同學們,你們關懷災區民眾的心情和精神,本站長是很感動,也很支持的。當今之中國,實在是特別需要你們這樣一些不忘民眾疾苦的青年學子啊……”
站長說得很真誠,但潘光旦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的話:“站長,不必表揚我們了,請快告訴我們不能通車的實際情況吧!”
站長:“情況是這樣的,唐官屯以后的鐵道因戰事毀了一段,現在已經組織民工去搶修了,估計要等兩三天才能通車。剛才,我好像聽到你們中有人說上帝怎樣怎樣?”
聞一多回轉身來:“對,我說的,我說上帝正在天庭朝下望著,看我們能否克服各種困難,挺進到安徽災區去為災民服務。”
“你信奉上帝?”
“我是基督徒,(指指潘光旦)他們也是。我們對上帝的信奉都很虔誠。”
站長:“我也信奉上帝和基督。我似乎聽到上帝在要求我,應該幫助你們。這樣吧,明天有去天津的一趟軍車,我替你們跟車上的軍官說說,看能否帶你們到天津。那樣,你們不是就可以由天津改道繼續前往安徽了么?”
聞一多:“站長,我代表我們一行謝謝您了……”
悶罐式的車廂內,聞一多、潘光旦等學生坐在全副武裝的士兵之間。
學子們各自暗暗端詳周圍的士兵,卻沒有哪一個士兵對學子們發生興趣——車門敞開,他們有的望著外邊飛快閃過的四月的大地,有的望著車頂棚,有的在獨自發呆,而有的則湊在一起打撲克、賭錢……
聞一多的目光與小兵的目光無意間相視,聞一多微微一笑,小兵也不由微微一笑。
潘光旦:“你多大?”
小兵:“十七。”
在潘光旦問小兵話時,聞一多從書包里取出筆和本,在別人的背影的掩護之下,暗中為小兵畫起速寫來。
潘光旦指指同學們:“那,我們可都比你大,你是我們的小老弟噢!”
小兵笑,不再說什么,目光隨之望向外面——看得出,那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在生人面前容易靦腆的小兵。
潘光旦像突然想起地從書包里掏出一盒沒開包的煙,撕了封遞向小兵:“吸支煙吧?”
小兵收回目光,搖搖頭:“不會。”
潘光旦一時不知所措:“我是用自己的飯錢買的,要帶到安徽災區去慰問災民的。”向別的士兵們伸著手又說,“會吸煙的士兵兄弟們,請都吸支煙吧。”
士兵們的目光一齊望向潘光旦,忽然一名老兵站起,一把從潘光旦手中掠去煙,東拋一支,西拋一支,并說:“會吸煙的都吸吧,不吸白不吸!”
那老兵滿臉胡楂兒,與那小兵稚嫩的臉相對比,形成反差,尤其顯出了那小兵的小,尤其使人覺得他根本不該端著槍去打仗。
忽然有另一個同學問:“士兵兄弟們,可以問你們一個問題嗎?”
士兵們的目光紛紛望向那名同學。
那名同學:“你們為什么去打仗?”
正準備擦火柴吸煙的老兵,一口吹滅火柴,不吸了,目光瞪向那同學。
那同學:“打仗就要有人受傷,有人死去;你們打仗,還使鐵路中斷,使我們不能順利去往安徽實行社會服務,你們究竟又為誰去賣命送死呢?”
士兵們的臉一時都變得格外陰沉了,車廂內的氣氛也一時顯得凝重起來。
老兵將煙盒向同學們一拋,站起來說:“弟兄們,聽到了吧?人家學生公子問得多好啊?我們究竟為什么去打仗?為誰去賣命送死呢?”
潘光旦向那同學投去責備的一瞥。
聞一多此時已為小兵畫好了速寫,迅速換一頁紙,又開始為老兵畫速寫。
老兵:“這位學生公子,也讓我問你一句,你們為什么不必穿軍裝呢?你們為什么不必像我們一樣,一道軍令一下,就得去賣命送死呢?因為你們都是富家子弟。起碼不是窮家子弟。你們的父母,寶貝著你們,豈能舍得讓你們像我們一樣成為兵?可我們,我們不當兵又能怎么辦?!”一指小兵,“他老父母在饑荒那年活活餓死,他小小一個少年,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為了口活命飯,只好當兵!”又一一指著兵們說,“他本是老實巴交的農家子弟!他也是!他也是!還有他!農民除了土地,另外還能靠什么生活?可災年使我們農民的汗水顆粒無收,還要受地主照樣逼租的欺辱,討飯讓人瞧不起,當兵反倒成了我們唯一體面的活路!諸位聽明白了嗎?”
士兵們紛紛將手中的煙拋還給同學們,潘光旦等同學大窘。
聞一多起身道:“這位兵大叔,請不要生氣,我們學生,也有深入了解社會的必要,也有調查社會的愿望,我們更有責任,把你們的無奈告之全社會,喚起社會良心對你們命運的關注。”
潘光旦:“是啊是啊,我們這位同學,代表我們說出了我們心底的想法。”
聞一多將速寫雙手呈遞:“我們搭你們的軍車,認識了你們,也是我們之間的緣分,為您匆匆畫的這張速寫,您收下作個紀念吧。”
老兵:“速寫?什么速寫?”困惑地接過,見畫的是自己,樂了,“我這一輩子,從沒照過一張相,現在老子也有自己的一幅像了,比照的大多了!弟兄們看畫的像我不像我?”
于是兵們圍攏了看,都說:“像!像!”
聞一多又將為小兵畫的速寫雙手遞向小兵:“這位兵小弟,我也為你畫了一幅!”
小兵沒有想到,愣了一愣才接過,于是士兵們也圍攏了看,也都說:“像!像!”
于是有的兵請求:
“也為我畫一張吧。”
“為俺也畫一張吧。”
“為老子也畫一張吧。”
更有的兵開始掏出自己的煙分發給同學們:“煙酒不分家,吸一支我們兵的煙!”
同學們自然都搖頭說不會吸。潘光旦:“我們既然不像一多有繪畫的技能,那么,就讓一多為士兵弟兄們畫像,我們為士兵弟兄們唱歌解悶吧!”
同學們異口同聲:“好!”
于是潘光旦站起,揮雙臂打拍子。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同學們:(齊唱)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老兵卻站起打斷道:“不好,不好!”
同學們的歌聲戛然而止,困惑不解。
老兵:“我們是要去準備沖鋒陷陣,冒槍林彈雨的。此一去,弟兄們中,有的肯定就回不來了!不管為誰打仗,為什么打仗,總之打仗是我們兵的命。誰按月發我們軍餉,我們就為誰玩命。不問為什么,也不后悔!男子漢大丈夫,當兵就不怕死,還是讓我們為你們唱我們自己喜歡唱的歌吧!……”
眾士兵以十倍響亮于同學們的聲音齊應:“好!”
于是在老兵的帶領下,眾士兵唱了起來:
窮弟兄,咱們去當兵,
不為掙大洋,只為有飯吃……
天津站。晚。
軍車喘息著緩緩入站。
站臺上無一旅客,只有士兵排成警戒的散兵線,一派戰前嚴峻肅殺的氣氛……
車廂里,士兵們默默地站了起來,學生們也默默地站了起來,雙方都有些依依不舍地彼此望著。看得出,一路上,他們通過交流結下了感情。
潘光旦:“我們該下車了。”
老兵:“我們也該下車了。”
聞一多:“士兵兄弟們,后會有期!”
老兵:“你們的命和我們的命,就像家貓和野貓的命區別那么大,恐怕是后會無期了。”
老兵說著,轉身伸出了一只手:“把這位姓聞的學生給咱們畫的像,全都還給他吧!”
聞一多:“這……”
一幅幅畫像從懷里、背包里取出,交在老兵手上……
老兵看著聞一多,將畫像一齊還到聞一多手上,又說:“聞先生……”
聞一多:“我叫聞一多。”
老兵:“我們都是些連自己的姓名也不識的人,而你們,若按過去的叫法是些秀才。今天我叫你先生也是應該的。我們再往前開拔,就是去向生死難料之地。我們如果死了,好的下場,被就地挖個大坑壓插著埋了;不好的下場,暴尸荒郊野外喂烏鴉了。你為我們畫的像,留在我們身上,難是一種紀念。還是留給你,才有點紀念性。所以,都還給你。”
這時,軍列鳴笛。老兵催促著:“學生們,你們快下車吧!我們的車就要往前開了。”
學生們一個個心情沉重地跳下車。
最后只剩下聞一多,他呆望著士兵們,士兵們也呆望著他;雙方都不知再說什么好,也已再無話可說。
潘光旦在站臺上喊:“一多,亮綠燈了,快下來吧!”
聞一多深深地看了士兵們一眼,轉身跳下車,不料跌倒,手中的紙頁散落了一地,他顧不得站起來,便伸手去撿,一陣風刮來,紙頁紛飛而去。有兩位同學追著撿。
潘光旦扶起聞一多:“一多,跌傷哪兒沒有?”
聞一多揉著膝部搖頭。兩名同學回來,他們只撿到了一張。聞一多默默接過看時,是為那名小兵畫的一張。
軍列又一次鳴笛,車輪滾動。
車門敞處,老兵和小兵們,向同學們一齊立正,敬禮。站臺的盡頭,在學生們的目送下,軍列消失于夜色中……
聞一多發現鐵軌間散落著幾張紙頁,分明是他為士兵們畫的像。聞一多毫不猶豫地跳下了站臺。
“一多,又有車開來了,危險!”潘光旦焦急地大叫。聞一多仿佛沒聽到,只顧撿著。果然有列車頭亮著獨眼似的燈開過來。潘光旦跳下站臺,將聞一多拽向一邊。列車頭從緊緊抱在一起的二人身旁呼嘯而過……
潘光旦:“你不要命了!”
聞一多卻發現還有一張紙頁,被剛剛開過去的列車頭的車輪碾在鐵軌上。
聞一多走過去,跪下一條腿,小心翼翼地企圖揭下紙頁,紙頁還是被揭破了,其上老兵的速寫少了半張臉……
學生們的身影,在幽幽的燈光下,朝出口走去。
站外也幾乎無人,只有接他們的章元善和一名仆人,仆人手擎藍底白十字的“華洋義賑會”旗幟。雙方寒暄一番,一一握手。
潘光旦:“章先生,辛苦您了,這么晚了還親自來接我們……”
章元善:“哪里談得上什么辛苦,華洋義賑會幸有清華一批同學熱忱支持啊,哪一位是聞一多同學?”
聞一多:“我是聞一多。”
章元善打量聞一多,自言自語:“正是我想象中的樣子。”
潘光旦:“章先生,您也聽說過聞一多在我們清華的學名不成?”
章元善:“不僅如此,而且有人經常在我面前談論他啊!”
聞一多:“敢問章先生,不知是哪方面的朋友對一多……”
章元善笑笑:“恕我不能相告,起碼現在不能。”話題一轉,“同學們,先都到我家去吃飯休息吧!”
聞一多困惑地望著他。
遠處傳來“雷聲”。
一同學:“聽,要下雨了。”
章元善:“不是雷聲,是炮聲……”
聞一多:“難道是直奉二軍,已經在前邊打起來了么?”
章元善:“據說還沒正式交火,但已是雙方嚴陣以待,偶爾都試發幾炮,探探部署。這一仗,雙方都勢在必打啊!”
同學們你看我,我看你。
章元善:“也沒能安排一部車來接同學們,只能委屈大家步行了……”
聞一多:“章先生,我們不是來旅游的,不管前方有什么樣的苦和危險,我們都會義無反顧的。”
章元善:“這正是聞一多口中必會說出的話了,不過,到我家后再議吧!”
一行人來到章元善家。飯后,章元善陪同學喝茶。
章元善:“也不知都吃好了沒有?”
潘光旦:“多謝章先生招待周到。”
聞一多:“現在就議議我們怎樣去往安徽的事吧。”
章元善:“既然同學們都迫不及待,那么也好。”起身取過一份鐵路圖,展開在桌上,指點道,“在馬廠與滄州之間,是兩軍防線地帶,也是你們無論如何繞不過去的,前兩天火車因路毀出軌,軋死一名火夫,路局要去將尸體運回,尚不獲軍方通融。”
同學們面面相覷。
章元善:“同學們賑災的心意已到,要不,明天還是回學校去吧?”
潘光旦征詢的目光望向聞一多;聞一多默默地微微搖頭……
章元善:“我的一位朋友,是直系軍方的營長,他感動于同學們的賑災之心,答應我可以允許同學們隨他的屬下,直接到他們的防線邊界。不過,奉軍那方是否允許同學們通過,就不得而知了……”
章元善掏出懷表,看了看又說:“兩個小時以后,他的營就要向前方開拔了……”
整夜行駛在公路上的幾輛軍卡,頭盔和槍支在月光下閃光。
炮聲。傍山路上,士兵們在步行挺進。
一輛軍卡上,擠站著同學們和士兵們。
一名同學跌倒,身體朝后壓在背包上,引發一聲嬰兒的啼哭……
士兵們和同學們皆吃一驚,頓時站住。騎馬的營長策馬而至。
營長嚴厲地:“怎么回事,哪來的嬰兒?”
聞一多和潘光旦一起從左右扯起那同學,二人都困惑地望他的背包……
那同學吞吐:“報告長官,不是嬰兒。是我,是我背包里帶的幾個布娃娃。我想,我想,萬一災區有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我們得學會哄他們……”
營長:“再也不許給我弄出什么聲響來!”一勒馬,又奔向前去。
直系前沿陣地。
營長持著話筒喊:“奉軍的弟兄們,現有北京清華學校學生數人,以華洋賑災會的名義,前往安徽災區服務,望你們不要射擊,能讓他們通過……”
對方陣地悄無反應。
聞一多和潘光旦,各自扯著藍白旗一端,一步步離開陣地向前走去……
營長在戰壕里喊:“回來,回來!他們還沒應話!”
聞一多、潘光旦相視一眼,仍毅然往前。同學們一個個爬上戰壕,跟在后邊。突然響起槍聲……
營長:“臥倒!”
聞、潘二人愣愣神,這才帶頭臥倒。
槍聲中,又一聲嬰兒的啼哭。
一輛卡車前,站立著失落的同學們。
營長:“都請上車吧!列車要讓軍車,卡車反而快,送你們直回天津。”
行駛的卡車上坐著同學們,聞一多雙手捧著揉成一團的藍白旗,其上有兩處彈洞。
聞一多的堂兄聞家璽及胞弟聞家駟也是清華學子,聞一多在離開清華之前,向他們坦陳自己的感想:
“八哥、駟弟,我不久便要離開清華去美國留學了,但你們還在。依我的眼看,清華學子,當可分為四種。一曰少爺學生,貴胄子弟,出洋本易如反掌的,但年紀太輕,不便立刻實現,于是先在園內等一等。若上了別的學校,又太吃苦了。而清華有清華旅館、洋樓、電話、電燈、電爐、自來水,看電影還有雅座,廚子聽差,車接車送,既依舊做著少爺,還罩著全國第一等學校之學子的美名,恰合少爺的身份。所以他們除了打球、唱戲、雅座看電影、美鈔購物、兼顧寫寫情書,別的什么都不知道,世間他人疾苦也毫不關心。這一種清華的少爺學生,我囑八哥和駟弟,萬勿接近他,更不可引以為友。我們聞家子弟,在家中雖也曾被少爺少爺地叫過,但骨子里,與他們是不一樣的。別忘了,我們的身體里,也許流著文天祥那樣的血……”
聞家璽:“是啊,家中來信相告,從我們聞家的祖譜中,果然查到‘文’‘聞’二字原本同姓以及文天祥夫人當年率族流落望天湖畔的依據。”
聞家駟:“一哥,你只管放心赴美吧,我和八哥一定牢記你的囑咐。”
聞一多:“清華還有一類學生,我看他們是孩子學生。清華中等科的學生,有的雖入過高等小學,也有的卻僅僅入過初等小學,總之真正高小畢業,剛合中等科程度的不多。等他們在清華畢了中等科的學業,也還是稚氣未脫。他們固然跟少爺學生們不同,但行為卻和少爺學生們往往一樣。這類學生,萬不可因他們的幼稚淺薄而輕視之,但也不足以引為知交。因為,那往往會連自己也漸變得幼稚淺薄了。”
聞家璽、聞家駟點頭。
聞一多:“第三種是書蟲學生,一心只求學名的高低。以為中國的落后,全因像自己的學子太少。仿佛多起來了,中國的一切落后現象就會好起來了。我以前,便是這樣的一個學生。啊!離社會是越來越遠,自己還不自知,還是一味地以為,自己對于社會,必是一個缺少不了的人物似的……”
聞一多不再說下去,也坐在塘畔一塊石頭上,凝思地望著荷花。
聞家璽:“一弟,我和駟弟都看出來了,你近來的思想,分明有所改變,那是什么事情導致,我們也不甚清楚。別人也只有猜測而已。但我和駟弟都認為,一弟你也不必太自責了。雖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但倘大睜了雙眼細看我們的社會,面對那千瘡百孔情形,我們學生也只有徒喚奈何啊!”
聞一多:“這中國社會的千瘡百孔,其實已無需我們大睜了雙眼細看,分分明明咄咄逼人地就在我們近旁,只不過我們從前對它關注得太不夠罷了。”
聞家璽:“駟弟,一多剛才說到我們清華有四種學生,卻只概括了前三種,被我們打斷了話頭……”
聞家駟:“不是被我們打斷了話頭,是他自己沒再說下去。”
聞家璽望著聞一多說:“我想聽你說下去。”
聞一多:“那第四種學生,是這樣一些學子,他們首先是些特別熱愛我們自己的中國的人。并且尤其熱愛我們自己像酒釀一般醉人的文化。因著愛國,在無論來自任何方面的輕藐面前,都不至于卑賤地低下頭,而一定會正視著對方說:‘無論這樣或者那樣,我都做中國人,中國是我唯一的國。’因著愛我們的文化,他們明了梳理和揚棄的必要。他們不甘做我們文化中腐朽的奴隸,不會將糟粕當成美食大快朵頤。所以他們愿意投身到大社會的進步的活動中去,將自己看作一支燭,有一分熱,發一分光。為著我們的國的進步與文明,像林則徐自勉的話那樣,‘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某教室。黑板上寫的是“聞一多學兄赴美歡送會”。
聞一多:“大家既要求我告別之前對我們的母校留下幾句贈言之類的話,那么,我便講吧!不過,我這意見講出來,恐怕有點駭人,也有點得罪人。但是這種思想在我頭腦中醞釀了很久。美國的教授們,認為我們清華學子不懂美國,太沒受著美國文化的好處。他們的意思,似乎還對我們很有一些失望和抱怨。但是我要說我們既然明了我們對于我們中國的文化都有揚棄的必要,對于怎樣接受美國的文化,我們也是要本著這樣的原則的。以這樣的一種思想看清華,我們的清華已經未免太美國化了。清華的事事物物,我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我敢于說我講的關于清華的話是沒有錯的。我們清華的學子,已經開始說這個有什么用,那個有什么用了!認為經濟很有用,于是都去學經濟;還都爭先恐后到美國去學經濟!圖的是回來可以當經理,當買辦,過優等華人的物質生活。但是如此簡單的人生的價值觀,竟真的是一個優等的人的標準么?凡與物質享受無關的,便真的與人無用了嗎?物質享樂主義的盛行和攀比,已經將我們入清華時的初衷改變了呀!諸位,為我舉行這個歡送會,我很感激諸位。而我對這感激的回報就是——請諸位回想回想我們入清華的初衷吧,我想,那初衷原本不是僅僅為自己打算的初衷吧?”
一名看去似乎還是少年的同學打斷道:“聞一多,你馬上要到美國去又是為了什么呢?”
聞一多的目光望向了那少年同學。
潘光旦:“一多兄去美國,是要去學美術的!”
那少年同學:“這就不是自己的打算了么?究竟有什么區別呢?”
梁實秋:“當然有區別,是為了去追求他在《美底斯宣言》中的理想,把另種美從別國帶回來,奉獻給中國!”
羅隆基:“大家先不要爭論,還是聽一多兄說下去。”
聞一多:“我們常自詡我們清華學子善自治,并且常以為這是美國文明教我們的。一方面,學生會、學生法庭,都組織起來了。可是過后呢?會也沒人到,費也沒人交。可是比闊綽、比浪費,卻是往往出手大方。運動啊,演說啊,演戲啊,都變成了出風頭的好時機。我們在清華的生活水平,看著尋常,可是比一般中等社會人都高啊。我們還常身在福中不知福。舉動浮躁,行動也浮躁,連語言也浮躁。就以我自己為例吧,其實每每表現出的浮躁,又何嘗比別人少一點點呢?請諸位放心,我既公開承認我自己的缺點,我就一定改……”
羅隆基、潘光旦、梁實秋帶頭鼓掌。
聞一多:“個人的打算,我也并非完全沒有。西方人不是說我們中國的文化傳統,只不過體現著一種民族自戀么?我們自己的同學中,不是也有一種論調,認為我們自己的文化,好比是涂釉繪彩的盤子,只有擺在精神餐桌上時美觀,若擺在美術館里卻只不過是盤子么?不是認為,只有西方的文化,才算得上是正宗的精神大餐么?那么我就要親自用我的眼到西方去看一看,若他們的文化真比我們的高級,我就虛心地學回來。不許我學的,我也要想方設法地偷回來!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被判偷盜文明的罪名也心甘情愿!……”
同學們笑。
月光下,聞一多走在回寢室的路上。
背后有人輕喚:“聞一多……”
聞一多站住,回頭,見是在歡送會上打斷他話那一名少年同學:
“可以陪你走一段嗎?”
聞一多點頭。
二人并肩走時,聞一多問:“顧毓琇,對吧?”
少年點頭。
聞一多:“請你原諒我剛才沒有正面回答你的發問,因為你問著了我的一個大困惑。”
顧毓琇:“那是什么?”
聞一多:“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美國文明的真諦是什么。只不過感覺到了,影響著我們的肯定不是它的主體,而我們卻連怎樣做一個新型的中國人也似乎漸漸地糊涂了。”
顧毓琇:“也正是我們低年級同學的困惑。”
突然,一團黑影朝他們撲來……
聞一多迅速轉身,張開雙臂,保護地摟抱住了顧毓琇的頭。
二人緩緩分開,都有幾分不好意思。
聞一多:“是蝙蝠。”
顧毓琇:“謝謝!”
月光下,他們各自的臉上,分明都流露著將要分別的傷感。
顧毓琇:“你明天一早就要離校嗎?”
聞一多點頭。
顧毓琇:“一多學兄,我也請你原諒我,打斷了你的話。”
聞一多:“別這么客套。這條路上蝙蝠多,還是走主路吧!被蝙蝠抓傷了皮膚,是會發炎的。”
顧毓琇目送聞一多的背影離去……
聞一多正在宿舍收拾東西,響起了敲門聲。聞一多開門,見門外站著羅隆基、潘光旦、梁實秋。
羅隆基:“不打擾你吧?”
“哎呀,什么打擾不打擾的,就是打擾了,我們也還是要進的。”潘光旦邊說邊進了屋。
聞一多一邊繼續收拾東西,一邊說:“猜到你們還會來。”
梁實秋:“一多,你明日一去,我們文學社全社有失依之感啊。”
羅隆基:“是啊,舍不得你離開我們啊。”
聞一多停了手,目光深情地望向他們:“我有留念送給你們。”
聞一多引他們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用線繩扎的三卷紙:
“實秋,這是送你的。”
梁實秋展開,是《夢筆生花圖》。
梁實秋:“這是你為我們《清華周刊》所作封面的原稿啊!你實該自己保存的。”
聞一多:“如果真有什么保存的價值,由你替我保存不是也很好嗎?”
遞向羅隆基另一紙卷:“隆基,這是送給你的。”
羅隆基接過展開,是一幅《荷花池畔》。
聞一多:“這是我前幾天特意為你畫的。如果說我與實秋之間的友誼,以詩為基礎,那么,我與你之間的友誼,就是以那份對社會的責任感為基礎了。”
羅隆基不由得與聞一多擁抱。
潘光旦抗議似的:“怎么,居然沒我什么事?”
聞一多笑,默默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小塊東西,且包在紙中……
潘光旦不滿地:“為什么送我的紀念就這么小,而且用一塊不起眼的紙包著,分明紀念本身不如他倆的,不要不要!”
聞一多:“送給你的紀念雖小,但是重啊!”抓住潘光旦一只手,硬塞給了他。
潘光旦剝開紙一看,是一方印,聞一多打開桌上的印泥盒,潘光旦將印蘸了蘸印泥,在一張白紙上赫然印出清清楚楚的字是——“我仰之光,我睹之旦”。
潘光旦也滿意地笑了。
窗下忽然傳來喊聲:“聞一多!”
聞一多等走到窗前,推窗俯視——外面站的是顧毓琇等七八個同學,有人手中擎著燃燭。
顧毓琇:“聞一多,我們低年級的同學,也舍不得你離校,舍不得你離開我們清華的文學社。”
聞一多與梁實秋等三人感動對視。
顧毓琇等唱了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在一片依依不舍中,聞一多踏上了赴美之程。
聞一多在艙內讀梁實秋的信:
習俗之予贈的濫調。文學社社友本不憂為,而別離之緒盤縈心間,遂成此詩,工拙弗計,可于途中一慰寂寞……
拿去,這是你的靈魂!
只這一句話能完成詩人。
我的朋友,
看淵潭久了,淵潭也看你!
嗅花香久了,香花也嗅你!
拿去——這是你的靈魂!
只這一句話能完成詩人。
……
他看完信,輕輕放好。只見同艙一位比他年長的男同胞斜眼問他:“到美國留學?”
聞一多禮貌而矜持地微笑點頭。
“在國內讀哪所學校?”
“清華。”
對方刮目相看:“哦,那該是全中國最有名的學校了。”
聞一多又笑,放好了皮箱,在鋪位上坐下。
“那么,讀了兩年?還是三年?”
“十年。”
對方更是刮目相看:“十年,難以想象得很,難以想象。”
掏出一張名片相遞:“這是我的名片。我在一家美國大公司里任職,經常回國替他們物色我們中國各方面的人才。為美國人服務,掙的就是美金!世界上只有美國的錢鈔叫美金。為什么呢?因為只有美國的錢鈔像黃金一樣永遠保值,因而尤其美麗!”
聞一多不愿再聽下去,但出于禮貌地坐著,只不過在對方說時,目光望向了艙外。
對方:“請問貴姓?”
聞一多:“姓聞,名一多。”
對方:“聞一多,雖一而多,好姓,好名字。請問學的哪一專業?”
聞一多:“在清華學的是美術和文學。”
對方:“學了整整十年?”
聞一多莊重地點頭。
對方連道:“可惜可惜!太可惜了。美術,學那些對人生有什么意義呢?即使在美國,也沒有幾個人因學美術學文學而住別墅有汽車的呀。不過不要緊,遇到我你算是有救了……你到了美國要學什么?”
聞一多莊重地:“繼續學美術和文學。”
對方打斷:“那一定是迫不得已很無奈的事了。真的,你遇到我你太幸運了。我看出你將來一定是位人才,我擔保我的公司會改變你的人生,為你提供……”
聞一多終于沒有耐心再聽下去,起身道:“我在清華學了十年的美術和文學,既非迫不得已,也非無奈之事。我到了美國,也完全是為了我的愛好去深造。我覺得,我此生能親近美術和文學,比遇到您還幸運。”
對方愣了愣,嘲諷:“愛好,多么膚淺的詞。只有擁有了大量的美金之后,人才配談論什么愛好!”
聞一多:“對不起,先生,艙里太悶了,我要到甲板上去透透氣。”說罷,禮貌地微微彎腰,立刻邁出了船艙。
聞一多走到舷邊,大口換氣。背倚欄桿,目光追隨著海鷗,任憑風將他的頭發揚起。眼前的景象讓他想起梁實秋送給他的詩。
朋友啊!
海洋里的熏風,將把“紅燭”的光亮更扇亮些吧!
你就秉著熊熊燃著的“紅燭”,
昂然駛進西方海岸的港灣!
朋友啊!
燃著你的燭吧!
在燭影搖曳里,我替你祝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