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梁曉聲文集·長篇小說4
- 梁曉聲
- 24592字
- 2020-05-13 15:55:12
星期一是這樣的一個日子——對于有錢兼有閑的男士女士們來說,是星期日的延續。通常所謂“快樂的周末”,大抵是“上班族”的歡娛時刻。而且,大抵是那些剛剛參加工作不久的、精力充沛的、處在戀愛季節的青年“上班族”們的歡娛時刻。他們往往提前地,在星期三星期四,最遲不超過星期五,就開始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怎么樣度過一個悠閑安逸或者性情恣肆的周末之夜了。他們沒有家,也就沒有家務事的羈絆。周末之夜幾乎便是他們徹底地放松之時。戀愛著的,要加緊推進和發展他們的戀愛關系。渴望戀愛的,無一不祈禱在周末之夜,同單位以外的更廣泛些的異性接觸,有重大的發現,或自己被異性視為重大發現。思春的姑娘們在周末之夜都顯得格外蜜意滿懷春心蕩漾,多情的小伙子們在周末之夜都顯得格外多情格外風度有加。愛神丘比特在周末之夜尤其活躍和忙碌,周末之夜他的箭袋里的愛矢總是插得滿滿的。而且,一般總是不夠用。有時是因為他太浪費了,有時是因為吸引他拉弓一射的靶子太多了,忽視了哪一個都覺得太失職了。胖乎乎的一絲不掛娃娃形體的小愛神,卻常被尊為“大神丘比特”,顯然不是荒唐的。從神到人,誰不得敬著他呢?他如果對誰不“感冒”,哪怕誰再有權、再有錢,誰的命運里也注定了沒什么好節目了。無論在東方還是在西方,就普遍性而言,也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或她們的所謂“情愛史”,差不多全是由一個個周末之夜串起來的。這時代的每一個周末,特別是在大城市,這里那里的,又該同時上演著多少場情愛悲喜劇啊!可以說成也周末,敗也周末,有情在周末,無情還是在周末……
他們盡情地鋪張著浪費著周末之夜,乃是因為他們知道第二天還擁有一個完整的星期日。就好比擁有一整袋和一把糖果的孩子,因為有著一整袋的存在,一顆顆嚼那一把的時候,都像糖果廠廠長或糖果批發商的兒女一樣不必節制自己。他們珍惜的是星期日。星期日的上午他們或她們差不多總是在睡懶覺,養精蓄銳。一般說來,他們對星期一并不感到恐懼。在下一個星期一,他們或她們又開始打算著下一個周末之夜的過法了。在下一個星期三星期四,最遲不超過星期五,他們或她們的打算已經確定,并在星期五的下午和星期六的上午,開始用單位的電話互相邀請,一一發出通告了……
有錢兼有閑階層的男士女士們,普遍卻是將星期日的晚上當成周末之夜的開始的。有錢就時時產生消費的欲念和沖動,有閑就意味著天天都是假日。星期六的晚上更是屬于“上班族”和勞動者的。排除那些娛樂場所不論,連在大商場里,星期六的晚上也要比星期日的晚上人多。“上班族”和勞動者,星期日晚上八點以后,普遍是不太會在大商場里流連忘返的。他們或她們,第二天還要上班還要勞動。在星期日的晚上,一切娛樂場所,尤其那些較高級較豪華的娛樂場所,你很難見到“上班族”和勞動者的身影。那一時刻,是有錢兼有閑階層的男士女士的時刻。他們或她們,有資格紙醉金迷到通宵達旦的程度。午夜以后行駛在馬路上的小汽車里,十之八九坐的是酒足飯飽玩累了的他們或她們。星期一,恰恰是,往往是星期一的上午,他們通常在睡懶覺。所以說星期一對于他們或她們,不過是星期日的延續,是星期日專對他們或她們的優惠性質的饋贈。只要他們或她們高興,可以從星期一的上午一直睡到下午。甚至還可以再從晚上接著睡到星期二的上午。既然,只要他們或她們高興,是完全可以將每一個星期,甚至每一個月每一年中的每一天都當成“快樂的周末”狂歡度過,他們或她們又為什么偏偏特別垂青于星期日的晚上呢?說來也不奇怪,因為格外怕在自己的生活中,失去了星期日、節日這些概念。試想,有錢兼有閑,又真的是多么容易使他們或她們的生活中失去了星期日和節日的概念啊!如果每一天都可以是星期日,如果每一天都可以是節日,那么星期日和節日,對一個男人或女人,究竟還有什么特別的意義昵?他們或她們,不但要把每一個星期日當成有閑中的一個有特殊意義的日子去過,而且,尤其在乎把自己歡度的一切節日都營造出節日的特殊氣氛……
有錢兼有閑階層的男士女士們,是些只重視星期日而根本忽略星期一,是些頭腦里只有星期日的概念而根本沒有星期一的概念,是些生活中只有星期日而沒有星期一的人。你在星期日的晚上是不大容易找得到他們或她們的。但是你若在星期一上午九點以后往他們或她們的家里打電話,按說他們或她們應該是準在家里的,確切地說應該是準在床上的。如果電話沒人接,那也只證明一點,就是他們或她們關了的電話機還沒開,仍在酣睡之中……
正如星期日對有錢兼有閑階層的男女們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星期一對于另一些男女更是一個特殊的日子。那就是一些所謂在事業方面躊躇志滿的男人或女人。一到星期一,他們或她們便如同潛艇從海底升浮起來,或被解開了鏈子的猛犬從窩里往外爬。他們的信心和價值,幾乎全部體現在班上、體現在辦公室里、體現在官場上的較量或商戰中的競爭。他們的半數以上的野心和計劃,是從星期一開始付諸行動的。簡直可以認為,星期一是他們的海誓山盟的“情婦”。從古至今,從國內到國外,政治、經濟、戰爭、外交,這世界上的一切重大事件,無論發生在哪一天里,差不多都是從某一個星期一開始策劃謀略或完成了策劃謀略的。全人類的一切信心和一切野心,都最大限度地凝聚在星期一。如果有誰說——人類的近代史和現代史,提供了充分的數據證明,星期一和歷史的改變與演進具有某種邏輯關系的話,切莫輕率地斷言他荒唐可笑,因為他的話相當接近事實……
但是有很多人是企圖逃避星期一的。一九九四年,在中國的北方諸城市中,企圖逃避星期一的男人和女人與日俱增。盡管中國已經從法律上將每周四十八小時工作制減少為四十四小時工作制了。因為這基本上和每周工作多少小時無關,而和每個月開多少工資有關。中國人不怕勞累,怕窮。
一九九四年,在中國的北方諸城市中,正在大批產生著現代窮人,或曰“相對的城市貧民”。他們是那些連年虧損似乎永無盈利之希望,像嗷嗷待哺的嬰兒一般渴求著政府的“經濟輸血”而政府束手無策根本撥不出款予以救助,想轉產沒條件想干脆宣布倒閉又因社會安定方面的種種考慮不能倒閉的半死不活的死不了也活不旺的國營大中小企業的員工們。他們沒有獎金沒有福利可言,每月只開百分之七十六十五十工資甚至只發三四十元錢。但是他們每天仍得早出晚歸擠公共汽車或蹬著破自行車按時上班按時下班,他們每天依然在生產可是沒有效益,他們每天依然在流汗可是汗水仿佛白淌了仿佛一錢不值……
是的,正是他們,這些無奈的、無望的、無助的、沮喪的、懊惱的、迷惘的、心灰意冷的一批批的人們,企圖逃避星期一。它卻使他們逃避不了。每個星期一的早晨,當他們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們都會低聲咒罵一句或在心里暗暗咒罵一句——他媽的又是星期一!
“華夏心理研究所”副所長姚純剛,其實還算不上是那一批批人中的一個。他的命運遠遠比他們要強得多,但是他比他們更嫌惡甚至可以說更憎惡自己的單位,也就是“華夏心理研究所”那一排四間灰不溜秋的簡易拼板平房。它常使他聯想到一個哭喪著臉,肌膚枯萎,卻又莫名其妙地被強奸了一百多次的骯臟憔悴的小寡婦。每天不得不去上班之前,他都覺得自己是被逼著將要去和“她”偷歡和“她”做愛似的。
今天他尤其不愿去上班。今天他尤其憎惡星期一。
衣柜鏡子被他砸碎那一瞬間,一塊碎鏡片兒掉下來扎傷了他的腳,流血不止。這是足可以成為今天不去上班的充分的理由的。他一邊坐在床上包扎那只腳,一邊這么想。
電話響了。
是所長趙景宇打來的。
“純剛,是你么?”
“所長,是我。”
“你看一下表,現在幾點了?”
“八點二十。”
“都八點二十了,你還沒出家門!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幾吧?”
“沒忘,星期一。”
“虧你還知道今天是星期一!那你還不快來上班!”
“我今天不能去了。我至少一個星期內不能去上班了。我腳氣感染了。”
他說得很平靜,說完便放下了聽筒,又開始包扎那只腳。這是他第一次不把所長趙胖子親自打來的電話當成件鄭重的事兒。
剛剛包扎完那只腳,電話又響了。他瞧著它,不理,任它響。它響了一分多鐘,終于不響了。可他剛要下床,它又再次響起。他還是干瞧著它不理。這一次它沒響到一分多鐘那么長,只響了半分多鐘。待它安靜了,他將電話線拔斷了一根……
接著,他開始收拾房間。滿地碎鏡片,還堆著一地衣服,雖然懶得收拾,也得收拾。不收拾,連自己都看不過眼去。再說,倘不小心,另一只腳也有被扎了的危險啊。一邊收拾著,他心里一邊想,自己這個堂堂的大男人,委實好可憐。都說家庭和單位,是男人的相對的兩處避難所。在單位郁郁不得志,不舒心,不得煙吸,或單位本身慘淡經營,日薄西山,今朝還掛著塊牌子,明朝也許一陣風就吹得“無可奈何花落去”了——攤上這么一個單位的男人,如果家有賢妻甚至“家有仙妻”,下班回到家里便能獲得妻子的關心、體貼、安慰,那么這個男人還不算是一個多么不幸的人,起碼不是一個徹底不幸的男人。倘情形恰恰反過來,家有刁妻家有悍婦,在家里時不時地就受到擠兌和輕蔑,完全是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丈夫,最主要的是又因為種種原因種種顧慮種種心理障礙離不成婚,甚至就根本不敢提出離婚不敢產生離婚的一閃念——攤上這么一個老婆的男人,如果有一個好單位,在單位有一份自己所熱愛的工作,即使談不上熱愛,起碼也愿意盡職盡責地去做好工作,最主要的是人際關系和睦友善,不被勾心斗角所算計,不被爾虞我詐所包圍,不被虛偽面紗所蒙蔽,那么這男人就像一條船還有一個港灣一個碼頭可停泊……
而他姚純剛卻——家庭和單位這兩方面都糟透了。無論在家里還是在單位,都是一個苦難者。內心里的苦楚又都有口難言,無處訴說,不知向誰去訴說,不知到哪兒去尋找一個肯對他表示同情的人,連一個肯聽他訴說幾分鐘的人都尋找不到啊……
他想到傷感處,撲簌簌地,從眼中竟滾落下兩滴眼淚來。
忽然有人敲門,敲得很急促。他趕緊抹盡臉上的淚痕,輕輕地小心翼翼地開了門。他以為是妻子回來取什么東西,卻不是她,而是所里的司機小吳。
“副所長,頭兒派我來的。說你腳上的傷如果很重,就開車送你上醫院;說如果不太要緊,就把你接到所里去。頭兒有重要的事在等著和你商量……”
小吳擺出一副當差聽吆喝、公事公辦的嘴臉。
他鼻子差點兒沒氣歪了。
“我不去!”——他將笤帚和撮箕子朝地上使勁兒一摜,“我哪兒也不去!既不去醫院,也不去所里!……”
小吳低頭瞧瞧他那只纏了多層紗布,只露出五個腳趾頭的腳,苦笑道:“那,您不就等于是成心跟我過不去了么?叫我怎么向頭兒交代啊?”
他那只腳上雖然有傷,流了血,但傷口很表淺,也不過就流了幾毫升血,而且自己已經上過藥了,包扎好了。他又怎么會樂于上醫院呢?真去醫院了,又掛號,又排隊,醫生也不過是他那么一種處理方法。也許還會被醫生笑話,認為他這么一個大男人,那么表淺的一個小傷口,純粹是小題大做,多此一舉。其實他腳上那傷口,拭盡了血,貼一條創可貼就足以算處理過了。一則家里沒創可貼,二則是他存心想要包扎成那么觸目驚心的樣子。為了能使妻子猛眼一見之下能心生惻隱,或許就寬恕了他破壞家具的罪過不予追究……
既然他死活也不肯去醫院,小吳就像哄一個不知為什么任性起來耍小孩兒脾氣的孩子似的,哄勸他去所里。三哄兩勸的,哄勸得他不好意思再任性再耍小孩兒脾氣了。于是被小吳強行背在背上,背下了樓,塞入到所里那輛破舊的“天津大發”里……
“小姚,怎么了?”
他一鉆出車,勤雜工老韓就對他“友邦驚詫”。這使他內心又生一縷不快。非是因為對方的驚詫,而是對方稱他“小姚”。自從他被宣布為副所長后,他還沒聽除了小吳之外的這些人稱過他“副所長”吶!而對趙景宇趙胖子,卻從未有人叫過“老趙”什么的,差不多一律叫“所長”,叫得極尊敬。只有三五人似乎有資格不叫趙胖子“所長”,他們叫他“景子”,叫得極親密。而他這位副所長,卻仿佛永遠的在大家心目中只能是“小姚”了。他每每感到,這一點仿佛意味著,在大家的意識里,所長其實從來只有一個,其實只有一個也就足夠了。他呢,不過是趙景宇的大助理、大文秘、大“催巴兒”。又仿佛這樣的一個角色,在所里,只要任何一個人愿意,都是可以充當的角色,甚至可能還根本輪不上他來充當……
“唉,別提了……”
他壓抑著內心的不快,苦笑了一下,含糊其詞地應酬。連對勤雜工老韓頭,他也不敢不壓抑著內心的不快。老韓是趙胖子調來的人,據說還是趙胖子的老婆的什么親戚。
“腳這樣了,不在家待著,還來上班?”
“所長體恤地派小吳去接我,我怎么好意思不來呢!”
他企圖博得憐憫,同時話里話外的,少量地釋放了一點兒怨氣。
老韓頭又說:“既然所長派車去接你,肯定有重要的事商量,你就只好擔些委屈啰!”
聽那口氣,卻完全是站在趙胖子的立場了。
“是啊是啊,不跟我商量,他又能跟誰商量呢?”
姚純剛聽著老韓頭的話大不順耳,一邊嘟噥著一邊就往趙胖子的屋里走,故意走得一瘸一拐的。
所長趙景宇一見他,裝了一愣,緊接著就從沙發上迅速站起,一步跨到他跟前,一邊攙扶他一邊說:“嗨,嗨,沒想到你……是這樣……這你來了,我倒過意不去了!”
他說:“其實放下電話我就后悔了。在家里閑待著也夠煩悶的,倒不如來上班,為所里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兒。正打算出門,小吳就到了。他要去晚點還接不著我了呢!”
他注意到所長辦公室有位陌生的女客。
“我就怕你又改變了念頭,瘸著拐著地走來上班嘛。所以才當即吩咐小吳去接你呀!”
司機小吳偏巧正站在門口看老韓頭練氣功,有一耳沒一耳地聽著了他倆在辦公室里虛與委蛇的對話,內心暗罵:他媽的這倆王八蛋!當著我的面,說的都是另一套話,一見著了,卻又像同志加兄弟了!……
趙景宇將一只沙發推到姚純剛對面,謹小慎微地用雙手捧著他那只“腳氣感染”的腳,輕輕放在沙發柔軟的坐墊上。
“這樣子是不是舒服些?嗯?真是的,你使我感到很內疚呢!”
顯然,他希望此舉能減輕副手的一些苦痛,同時也能減輕自己的一些內疚,體現出自己對副手的一些愛心。
頓時一種快感遍布姚純剛全身。尤其趙景宇謹小慎微地用雙手捧起他那只“腳氣感染”的腳的時候,快感像針灸大夫的銀針,準確地刺中了他的某一穴位并輕輕捻動,使他全身一陣發麻繼而一陣飄飄然,仿佛全身的關節和經絡繞繞更新。
人真是古怪的東西。人有時需要體貼如同狗和貓需要一只手對它們的皮毛進行摩挲一樣。哪怕那一種體貼被一眼識破分明是偽裝的,人也還是會覺得非常受用。區別在于,僅僅在于,狗和貓不能判斷虛偽或真誠,而人能。人不但能判斷虛偽或真誠,而且會以同樣的甚至更虛偽的態度裝出感動的表情接受虛偽。
姚純剛滿臉大受感動的表情。他清楚自己的偽裝是騙不了老奸巨猾的趙胖子的,正如對方的偽裝一向騙不了自己。但他不禁還是要裝。裝早已是他和趙胖子之間各自的本能表演了。
趙景宇親自為他泡了一杯茶,敬了他一支煙,還替他點煙。
那是一支“希爾頓”。
第一次吸對方的煙,竟使他有幾分受寵若驚。一時連自己都騙了,搞不大清楚那幾分受寵若驚究竟是真還是假。
他一邊吸煙,目光一邊向那位陌生的女客瞥去,在自己被介紹給她之前,暗暗打量她。
她三十四五歲的樣子,比他的妻子看去年輕,但卻比他的妻子看去成熟穩重,穿一件藕色的款式典雅的連衣裙。作為女人,她也和他的妻子一樣,很幸運地有著好看又苗條的身段。盡管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這一點也是顯而易見的。她的腿很長,并攏著,朝一個方向傾斜著,沒穿絲襪,是一雙很長很白皙的腿。對一切男人們而言,那無疑是一雙女人的迷人的腿。天生一雙秀腿的女人,當然是不大買絲襪也不大穿絲襪的。姚純剛愛腿長的女人們,正如他愛在陽臺上養幾盆細長葉的無花植物。他迷戀他的妻子,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她有一雙秀腿。只要女人的雙腿美,他認為便是美女了,就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欣賞的目光。當然有時還不止是流露出欣賞的目光。他自認為并且居然還被公認為是一個正經的男人,那實在是因為中國到了一九九四年這一年,所謂正經的男人的標準,實在已經降低得不能再低了。大概一個男人不曾在公開場合對女性進行性滋擾,不曾誘奸過少女,不曾有過亂倫的行徑,也就差不多該算是……
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沒有顯出任何被男人瞟得別扭的樣子。恰恰相反,她分明是在欣然地接受著他的目光,沐浴著他的目光。好比一個躺在理療床上的病人,安泰又迷信地接受理療光的輻射。非但如此,在趙胖子轉身接電話的時候,她迅速地朝他側轉臉,微微瞇起眼睛凝視他,仿佛凝視著很遠的而非很近的風景中的一株樹或一座亭子什么似的。然而他卻感到,她那種凝視其實直逼著的目標是他的眼睛,并且穿透了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球后遭到了眼眶的壁擋,于是折向他內心里去了。如果說他對她的每一瞥每一瞟都不過是一種偷窺,那么她對他的睥睨意味兒的凝視,則無異于一種以一還十的反應,無異于一種咨詢和研究了。這女人的臉像一只兔子的臉,兩眼間的距離似乎分得太開了,鼻唇似乎挨得太近了。但是,即使這肯定地是一張女人的臉的遺憾,也不過只使人覺得是遺憾而已,絕不會令人反感,更不至于使人討厭。某些女人的臉,五官分布得恰到好處,但對男人卻沒有什么吸引力。某些女人的臉,盡管五官分布得有些特別,但那種特別也許恰恰便是她的一種魅力。歸根到底,男人喜歡有一張生動的臉的女人,是甚于喜歡有一張標致的臉的女人的。漂亮一詞之于女人的臉,其實也還包含有生動的內容。在姚純剛看來,那陌生女人的臉,乃是一張十分生動的臉。她那雙似乎分得太開的眼睛,不但使他覺得特別,而且使他覺得在一張女人的臉上,平添了某種單純無邪似的神韻。她那似乎挨得太近的鼻唇,又在一張女人的臉上,平添了某種調皮的可愛似的。她淡淡地,然而又是精心地化了妝。從她的化妝,有根據認為她是一個深諳化妝要旨和技巧的女人。描眉筆巧妙地縮短了雙眉間的距離,這就大大地補救了她雙眼分得太開的遺憾。而她的眼睛,姚純剛一邊端詳著,一邊暗自加以評論——屬于那類會說話的女人的眼睛。只有女人的眼睛才會說話。事實上沒有任何一雙男人的眼睛會說話。在這一點上,男人還不如小狗、小貓、小鹿,或者一匹老馬、一只母羊、一頭公牛。我們有時候認為某些男人在用眼睛默默地訴說什么,那不過是一種錯覺。男人默默地訴說什么的時候,靠的是整張臉上的神色和表情。你用黑布將他的眼睛蒙上,你依然能從他的嘴角、鼻翼兩邊的腮紋的變化,明確無誤地判斷出他是在輕蔑還是在悲傷,是在乞憐還是在憎恨。但是你若用黑布蒙上女人的雙眼,幾乎就等于蒙上了她的整張臉。而反過來,你蒙上她的臉僅僅露出她的雙眼,那么哪怕她是一個啞巴,她也仿佛能夠和你做長久的交談。姚純剛一邊望著她的眼睛一邊想——如今善于用眼睛說話的人是不多了。他的妻子原先便是一個善于用眼睛說話的女人,近年來他覺得妻子的眼睛早已不會說話了,妻子的眼睛早已喪失了訴說功能,眼睛里只能呈現出種種的浮躁、焦灼和惴惴不安了。一九九四年,在北方諸城市中,許多女人的眼睛都變得像姚純剛的妻子的眼睛一樣了,包括許多原先善于用眼睛說話的女人,包括那些曾被認為天生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的女人。時代的某種疾病首先傳染給了許多女人,她們的眼睛的傳統魅力普遍地退化了。她們中的許多人還沒能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像姚純剛這種敏感的男人,卻替她們悲哀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在內心里對她發問:你是誰?
她用眼睛回答他:我是女人。
他在內心里對她說:我對你頗有好感。
她用眼睛回答:許多男人都對我有好感。
——我可以從你那里得到什么嗎?
——那就看你需要的是什么了。
——如果是你呢?
——那就看你以怎樣的方式方法啦!
且不要以為姚純剛已經是在對那個臉像兔子的女人進行著勾引了。這么以為對他是很欠公平的。他枉自是一個濃眉大眼的男人,根本不會眉目傳情那一套。他只不過是在瞧著她而已,只不過覺得她的臉,她的女人之身,對他具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力而已,如此而已,僅此而已。“而已”而已。不錯,他內心里確是對她問了話也說了話,但那不過是他的潛意識。每個男人面對使他發生興趣的女人,都會在潛意識里對她說些什么問些什么的。通常情形下,這是連他們自己也不能明了的事。人的心理活動往往要比人的表情和語言豐富一百倍,而人的潛意識則又要比人的心理活動豐富一百倍。針對人的潛意識而言,人本身有時不過好比是一首輝煌的交響詩章中的一小節音符罷了……
也不要以為這臉像兔子的女人,已經在對姚純剛暗送秋波,實施挑逗了。這么以為對她似乎同樣是很欠公平的。她只不過是在凝視著他,帶著點兒睥睨意味兒地凝視著他罷了。不錯,她是用眼睛回答了他些什么話,但那不過是女人的眼睛的本能。女人的眼睛,是極為了不起的東西。它往往可以直接和男人的潛意識進行交流,并且在這種不尋常的交流中,體驗著類乎進行最好玩兒的游戲般的快活。通常情形下,這是連她們自己也不能遏止的事。女人的眼睛和男人的潛意識,好比磁石和鐵屑,一旦相互吸引了,必會有一種由情與欲形成的“場”,作用于那一個男人和那一個女人。在這一前提之下,更嚴格地說是在這一前奏之后,男人和女人之間才會發生些俗常的卿卿我我、恩恩怨怨的小故事。在男人和女人雙雙墜入情網之前,她的眼睛和他的潛意識,往往是不但交流了多次而且達成了默契的。
趙胖子哇啦哇啦地對著話筒大聲嚷起來沒完,是在和環衛部門爭論什么“門前三包”的事。他固執地討價還價,而對方顯然又不是個好通融的人。對于一個男人的潛意識和一個女人的眼睛,那幾分鐘是很充分的、能彼此交流不少內容的時間。于是她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熠熠閃光了,而他的眼睛也變得炯炯有神并滿溢著溫柔了。每個人的身體都經常不斷地向別人發出訊號。這些訊號中有些是為表明希望緊密接觸而發出的。姚純剛挺了挺胸,坐得更端正了。但是表情卻漸漸地有點兒不自然,有點兒靦腆了。因為他已經開始為那只“腳氣感染”的腳而發窘,而害羞,而不好意思了。她則攏了攏短發。那完全是多余的舉動,因為她的發式是吹過的,貼著她的面頰,既不散亂且又美觀,如同在臉頰的兩邊護著兩只大黑蝴蝶的翅子。同時她那雙并攏著的修長的秀腿,改變了傾斜的方向。這樣她的身體也便隨之微微側轉,而她的頸子卻并不動,臉仍朝向姚純剛,眼睛仍凝視著他。只不過由剛才的正面凝視,改變成了回眸凝視的姿態。
倘一個男人的正經,并未曾在近距離受到過女人的誘惑的考驗,其實是靠不住的。姑且先不論那一種誘惑究竟是不是女人存心施展的伎倆。
姚純剛覺得她對自己回眸凝視的姿態,簡直美妙極了,女人味兒十足極了。他不禁紅了臉,一時心旌搖蕩。同時,他困惑地體驗到一種仿佛對誰進行了必要的報復似的快感。僅僅一分鐘后他對自己便不再感到困惑,因為他很快就弄明白了那個“誰”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妻子。
公正論之,就女人的姿色方面而言,他的妻子絕不比坐在他對面的這個臉像兔子的女人稍遜。但他已開始無可救藥地喜歡上對面這個臉像兔子的女人了。而她那雙眼睛默默地莊重地告訴著他,她對他也頗發生興趣了。如果說一兩分鐘前她還只不過是在凝視他,像一個近視眼的女人凝視著一個頻頻暗瞥自己的男人一樣,那么此刻她已開始不動聲色地極其嫻靜地對他釋放著誘惑的磁波了。一個女人的眼睛和一個男人的潛意識達成某種默契,其實只需要他或她一次呼吸那么短的時間……
趙胖子終于放下電話,轉過身來。
“咦,你們倆……”他瞧瞧姚純剛,又瞧瞧那女人,很奇怪似的問,“怎么都啞巴似的,互相一句話都不說?”
那女人說:“你還沒為我們互相作過介紹呢。”
姚純剛說:“是啊,不認不識的,你可叫我們互相說什么?”
“沒為你們互相作過介紹么?”趙胖子拍了下渾圓油亮的腦門兒,“這可就是我的罪過啰!好,我現在鄭重為你們進行介紹——這位是我們所的副所長,剛才你已聽到我叫他小姚了。小姚,你自己告訴人家你的名字嘛!”
“姚純剛,單純的純,剛強的剛……”
姚純剛從兜里掏出名片夾,取出一張名片,才欲將那只擔在沙發墊上的腳收回并站起,見趙胖子正望著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險些犯了個“大錯誤”。于是將那張名片遞向趙胖子:“所長,只得勞您駕了……”
趙胖子接過名片,轉交給了那女人,對她又說:“人家已經把名片給你了,你有沒有名片?有也回贈人家一張啊!”
她望著姚純剛嫣然一笑,搖了搖頭。
“真沒有假沒有?”趙胖子緊接著又問了一句。
姚純剛聽著他那口吻,認為他和她一定是很稔熟的了。這一猜測竟使他心里頓時醋溜溜的。
那女人卻依然笑著,依然只望著姚純剛,并不瞅趙胖子一眼。
她的目光,她的凝視,不但使姚純剛又一陣心旌搖蕩,甚至有些心猿意馬起來了。他有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了,不禁低下頭去,掩飾地端起了趙胖子替他沏的那杯茶。
趙景宇笑了,自嘲地說:“看來,我還非充當介紹人不可啰!好,那我就充當。”他將臉轉向了姚純剛,“這位女士么,姓曲,曲折的曲。至于名字么,名字就叫曲折……”
姚純剛喝了一口茶,將咽沒咽之際,聽了趙景宇的話,喉間一哽,將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噴在橫擔著的那條腿的褲腿上。
趙景宇看看他,又看看她,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對她說:“你看,我就猜到,你的名字太……太那個了,誰乍一聽,都難免會做出特殊的反應……”
她用一只手掩著嘴笑出了聲。她的笑聲很悅耳,有幾分羞澀的意味兒。笑罷,她終于將目光轉移向趙景宇,乜斜地瞧著他問:“太哪個了呀?”
她說話的聲音很甜,問得慢條斯理。
在姚純剛聽來,無論她的輕笑聲,還是她慢條斯理的說話聲,都充滿了性感。
趙景宇撓撓頭頂禿了發的部位,搜腸刮肚地說:“太,太,總之是太那個了唄!”
姚純剛一邊用手絹擦著濕了的褲腿,一邊辯解:“老趙你別亂下結論。我才不是因為人家的名字太怎么樣呢!是因為茶葉卡在嗓子眼兒了!曲折,難道這名字不好么?好名字嘛!時代不同了,現在的女性,尤其文化素質較高的女性,都愿意起中性的名字。這也是引導潮流嘛!……”
她卻又嫣然一笑,坦率地說:“姚副所長您過獎了。其實我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是談不上什么文化素養不素養的。”
她這么一說,姚純剛接著倒不知再說什么好了。一時竟有點尷尬,雖然他覺得她不是有意要使他在趙景字面前陷入難堪。
趙景宇瞧著他可就又笑了,踱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調侃道:“小姚,你可真會說話……”
這時她站起身來了。
趙景宇轉過身去,又對她說:“上廁所是吧?就在院子西角兒。別看我們的辦公條件目前差些,廁所可是一流的,上半年的一點兒集體積累,差不多全被我用在修廁所方面了。”
他后幾句話等于沒說。因為剛說完前兩句,她已走到外面去了。不過趙景宇這人,是個一開口就非把想說的話全說完不可的人,即使聽他話的人離去了,他也要自言自語地說到一個句號為止。
姚純剛有幾分氣惱地瞪著趙景宇問:“你派小吳把我接來,不是有重要的事急著跟我商議么?”
趙景宇說:“對對。你別急,你別犯急嘛!我還沒急呢,你急個什么勁兒!聽著,這個女人不尋常,很有經濟背景。不過,就是心理陷入了某種暫時的,自己難以自拔的障礙和誤區。不過,人家要是心理方面完全正常,又找到咱們心理研究所干什么?是不?”
“老趙你別背后貶損人家!我看人家心理沒什么問題。”
姚純剛不禁皺起了眉頭,毫不掩飾地顯出不愛聽的樣子。他原本也是一向稱趙景宇“所長”的,可是由于對方當著那女人的面開口閉口老是“小姚”長“小姚”短地叫他,叫得他內心里別提有多逆反,便也“老趙”長“老趙”短起來。這也使他感到小小地報復了對方似的快感。
要是往常,趙景宇也許會不高興的。今天趙景宇卻絲毫也不介意。仿佛他們之間,一向是以“小姚”和“老趙”平等相稱的。
“我不是背后貶損她!”趙景宇抬頭朝窗外望了一眼,急急地又說,“你別打斷我,趁她還沒回來,我得盡量把當著她的面不便對你說的話都說完。她是咱們的一個上帝,可能還是咱們的一個施主。再直截了當地說,是咱們的一個客戶。咱們的客戶不多,上趕著找來的尤其不多。人家既然找來了,聲明自己有心理問題需要向咱們咨詢,需要由咱們這些心理學專家引導著走出人家的心理誤區,那咱們就……”
“可我不是心理學專家,我是替所里抓行政的,抓行政之前是搞基建的,搞基建之前是司機,當司機之前是……”
姚純剛不合時宜地證明著自己具有可貴的謙虛品質。
“夠了!你有完沒完?是我說給你聽,還是你說給我聽?……”
趙景宇心里冒火地低聲吼了起來。
姚純剛看出他是真的心里冒火了,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可敬地緘默了。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那咱們就……”
“那咱們就怎么樣?”
“我哪兒知道,你這句話沒說完。”
“那咱們就……對了,那咱們就不能對人家等閑視之,那咱們就得承擔起幫助人家化解心理障礙的職責。老孫在這方面是有些經驗的,可人家提出不要年紀大的引導。小于倒是年輕,又是心理學碩士,可許久也不來上班了,打算‘跳槽’,指望不上了。也好,走一個少一個,誰走我也不挽留。精兵簡政么!大王正在寫一部心理學方面的書。據他自己預測,將來出版了準能暢銷,不支持人家不行。再說真能出版,人家要贊助所里一萬元稿費!能讓人家放下筆先來應付一個客戶么?我想來想去,只得把眼前這件主動上門的急活兒交給你……”
姚純剛老老實實地聽著,聽到最后一句心里哭笑不得,覺著趙景宇將那女人說成是一件“急活兒”,分明地,仿佛是將她視為一堆需要加工組裝的原材料什么的了。他巴不得她聽到了趙景宇最后那句話才好……他嘟噥著問:“我,行么?”
“你怎么不行?你不對她講你原先是搞基建的,她就會把你當成心理學方面的專家一樣尊敬著。她是一個心理有問題的女人,而你是一個心理健康的男人,你還怕自己對付不了她么?勸人你總會勸的吧,安慰人你總會安慰的吧?她說,你就洗耳恭聽。她落淚,你就陪她傷心。她高興了,你就微笑。她不說了,你就說。你平時不是挺能說會道的么?她需要溫柔,你就裝作多情一點兒,給她些溫柔。實踐出真知嘛!要善于從實踐之中學習嘛!你不能只抓行政,你也要培養自己的專業能力嘛!我這可都是為你好。副所長嘛,專業方面沒經驗還行?……”
趙景宇一邊喋喋不休地說,一邊又向窗外望去。
姚純剛也隨之扭頭向窗外望去,見那女人婀娜的身影正背對著窗子,在和司機小吳說話兒。
“如果你因為自己笨,使人家一位主動上門的女施主大失所望,影響了咱們‘華夏心理咨詢事務所’的業務名聲,你對我可是沒法兒交代!”
趙景宇俯下身,一只手撐在沙發背上,盯著姚純剛的臉,一番話說得嚴肅之至。
那女人終于又回到辦公室來了。不待她重新落座,趙景宇直起腰板,轉身笑著對她說:“實在對不起,我馬上要去會晤一位日本的心理學者,提前一個星期約好的,不能不去,沒法子。至于你這項業務嘛,我這個所長是相當重視的,決定由我們的姚副所長親自承接,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又一笑,點點頭說:“那我感到非常榮幸。”
她前兩次雖然笑得嫣然,但是抿唇而笑,屬于笑不露齒的那一種笑法。這一次卻是笑口綻開,笑容朗麗,而且露出了上下兩排珍珠似的整齊的白牙。正可謂唇紅兮齒白,一笑嫣然兮,滿室生輝。
姚純剛的臉又紅了。
他說:“我也感到非常榮幸。”
趙景宇抓起桌上那盒“希爾頓”,一邊往考克箱里塞,一邊信口替姚純剛胡吹:“我們小姚,在北京社科院心理所深造過。全國最知名的心理學者、教授和專家們,幾乎全都當過他的導師。這么說吧,我們所如果沒了他,那就少了半壁江山了!”
她聽他進一步這么介紹,就從小坤包夾層里用兩根細長的指頭夾出姚純剛的名片,而且戴上了一副美觀的窄框眼鏡,認真仔細地又看。
姚純剛心里大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恨不得地上裂開道縫一頭鉆進去。
趙景宇意識到自己胡吹得太離譜了,忙又說:“你甭看名片兒。真正有學問的人,是不會將自己的學問像菜單一樣統統列在名片上的。再說我們小姚很謙虛,如今像他那么謙虛的人不太多了……”
他拎起考克箱,拍拍姚純剛的肩,用充滿信任的口吻說:“你辦事,我放心。”說完就走。
走到門口,又站住了,轉身向姚純剛:“有煙沒有?”
姚純剛搖了搖頭:“出門太急,沒帶。”
于是趙景宇高抬一膝,將考克箱放在膝上,打開了考克箱,取出那盒“希爾頓”拋給他:“留給你,我路上再買。噢,對了,暖瓶里的開水是今天早晨新灌的。老韓的老伴兒病了,我已經給他假,讓他回家照料老伴兒去了。小吳和我再一走,咱們這僻靜的小四合院里可就只有你們倆了。你耳朵靈點兒,提防小偷溜進來,把咱們的家當都抄光了……”
她說:“那我跟你去把院門關上吧!”
趙景宇看看她,再看看姚純剛,受了某種感動似的說:“她現在已經開始把我們這兒當成家一樣了。這是個良好的開端。在心理方面尋求幫助的人都好比是孩子,如果還是女人,就好比是迷了路的小女孩兒。小姚,奉獻出耐心和愛心,幫助這小女孩兒回家吧!我們每一個人的理性便是我們每一個人安定的家園啊!”
他竟說得很動容,她也似乎聽得很動容了。而姚純剛卻直想笑,并奇怪她為什么就看不出來,趙景宇那純粹是在裝腔作勢,而且偽裝得十分拙劣,一點兒也不高明。盡管他是第一次聽到趙景宇用那么一種娓娓動聽的傳教士般的語調說話。
他強忍著不笑,裝傻充愣地注視著她像一個唯恐被拋棄的小女孩兒緊跟著大人似的,跟在趙景宇身后走了出去。
他想,對這樣的一個女人奉獻出耐心和愛心,自然是我非常樂意的。哪一個男人,能拒絕一個對自己產生了吸引力而且又很有意味兒的女人的求助呢?這么一想,覺得自己儼然真的是一位心理學專家了似的,便對于扮演好自己的義不容辭似的角色,由毫無信心變得信心十足起來。
一會兒,她回到了辦公室。門一關上,她的目光和他的潛意識,又急切地開始交流。
現在他們的目光,是可以自由地,無所顧忌地甚至是放縱地,更溫柔也是更親昵地觸摸對方了。
通過她的目光,姚純剛感到,她身體里有某種東西正在逐漸形成著,生動而猛烈地翻滾著、扭曲著、痙攣著。它像章魚,它的八條瘆人的蛇一樣的足爪,探伸到她身體的各個部位,仿佛就要撕裂她的肌膚,血淋淋而又難以招架地朝他撲捉過來。同時他感到,他自己身體里也有那么一種東西正在逐漸形成著,也正在生動而猛烈地翻滾著、扭曲著、痙攣著。也像章魚,它也有八條瘆人的蛇一樣的足爪,也探伸到他身體的各個部位,也仿佛就要撕裂他的肌膚,血淋淋而又難以招架地朝她撲捉過去……
他盡量裝出穩穩定定的樣子,微笑地瞧著她。
她也是。
“給你。”她將一把帶著鏈墜兒的鑰匙拋給他。
他接住后,看出那是單位大門的鑰匙,卻明知故問:“哪兒的?”
“趙所長為了安全起見,把院門從外面替咱們鎖上了。”
“這個人,真是多此一舉!”
她抿嘴兒一笑。
“那么現在這院子里就剩咱們兩個人了?”
“不好么?”
“好是好……”
“你那條腿都麻了吧?需不需要從沙發上放下來一會兒?”
他那樣子其實很舒服。
但是他說:“可不麻了么。”
他已在渴求著她接近他,渴求著她那雙保養得很好的,指甲早染紅了的白軟的雙手擺弄他那條腿。
她明白了。
她起身離開座位,瞇起眼睛注視著他,抿著她那雙唇豐潤的嘴兒,笑盈盈地走到了他跟前,撩起裙裾,款款地蹲下,將他那條腿輕輕從沙發上捧起。是的,是捧,而不是搬。她那么一捧,就將他那條腿抱在她胸懷里了。他感覺到了他的腿偎貼住的是女人胸前最豐滿最有彈性的部位。這一感覺使他想象得到,那一部位在她胸懷所占的面積一定是相當之大的。而這一想象又刺激了他的感覺。于是他的腿更緊地偎貼住她的胸懷的那一部位,靈魂暢意得快要呻叫起來了。
她放下他的腿,卻不馬上歸回座位。她繼續蹲踞在他身旁,宛如一條小寵犬蹲踞在主人身旁。她仰著臉,微瞇著她那雙分得很開的會說話的眼睛瞅他。蹲踞在主人身旁的小寵犬,企圖討好和取悅于主人,而又沒把握主人究竟允許放肆到什么程度的時候,常常是那么仰起狗臉研究分析著主人的。那是人和狗之間最為有情趣的情形。不是狗而是女人,對于男人,情形則就不僅有情趣而且具有強大的征服力了。他亦低下頭睇視著她,他的目光溜進她連衣裙寬松的領口,窺到了一抹粉色,那是她的乳罩的邊緣。他覺得自己很可恥、很下流,卻管束不住自己的目光。
她低問:“很麻么?”
他說:“很麻。”
接著,他呻吟,并且抱怨:“發炎了,還疼呢。我腳這樣子了,卻非把我接來!”
她說:“你就當純粹是為我辛苦了一趟吧。”語絲兒甜甜的。“純粹是為我”幾個字,道出了著重強調的親昵。同時,撩起目光乜斜著他,眉眼間蕩漾著柔情。
“你跟他出去關門時,他對你說了我些什么吧?”
“誰?”
“還能有誰,我們所長啊。”
“他說……他說你是個在女人面前很拘謹的男人,說我只有盡量主動配合你,你才能順利地引導我回家……”
“回家?……”
“是啊。就是他指的那種家呀!……”
她顯出十分天真無邪的模樣。
“是啊,許多人都感到自己仿佛無家可歸似的。我們搞心理學的,有這種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順水推舟地說著些附和的話。
“你是個在女人面前很拘謹的男人么?”
“是的……我想……大概是的……”
“那,你需要我如何怎樣盡量配合你呢?”
“我的意思是……看我們進展的情況如何。其實呢,每一個中國人的心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差不多都潛伏著某種疾病現象……”
“你們所長也不例外?”
“我想,他也不能例外的吧。”
“你呢?你自己呢?”
“我么,怎么說呢,如果心理病人分為甲乙丙三級的話,我自己該算乙級心理病人呢。”
“有意思。”
“有意思?”
“替別人化解心理疾病的人,自己卻是一個乙級心理病人,這還不夠有意思的么?”
在他不知不覺間,她的胸懷,已偎貼著他的雙膝了。
“這也沒什么奇怪的。腫瘤醫院的主治醫生,自己也可能患上癌癥。那就仰仗別人的醫術拯救自己的性命唄。”
“那么你看我,算是幾級心理病人呢?”
“你么,我現在對你下結論還為時太早……”
他俯首睇視著她,矜持地笑著,儼然是一種極講原則的權威的口吻。
“腳氣感染,雖然不是什么嚴重的問題,但也不可忽視,還容易誘發心臟病呢……”
“唔,你學過醫么?”
“你壞!取笑我!……”
她故作嗔怒狀,舉起一只白軟的手,仿佛要朝他臉上摑下去……
“我不是取笑你。我現在是你的心理醫生,怎么會取笑你呢!一位心理醫生如果取笑自己的病人,那是最不道德的了!……”
“我從日本電視劇《阿信》里獲得的常識。我雖然沒學過醫,可學過推拿。我給你推拿推拿吧?促進血液循環,起碼會好得快些……”
他點了一下頭,他早就有所期待了。但同時他卻心虛地看看敞開著的門。
她便站起身,輕盈地飄過去,以極緩的速度將門關上了。門扇是無窗的,于是映在地上的一片明媚的陽光,被驅逐到門外去了。接著她閃在一旁,伸出一只手臂,扭了一下保險鎖。仿佛她是一位保險鎖推銷員,他是正在猶豫的買主,她向他做示范似的。又仿佛她是母親,他是她的孩子,她在出門前,教他怎樣將門鎖上。
他感到很羞恥。院門明明已經鎖上了,鑰匙明明在自己手里,這個城市僻靜一隅的空間明明已形成了封閉狀況,除了翻墻而入的賊,是絕對不會有第三雙眼睛窺見到他和她的,自己為什么還那般心虛呢?他覺得她的舉動中,包含有在她和他心照不宣的相互引誘過程中,對他的謹小慎微的嘲謔。這使他的確感到很羞恥,非常羞恥。然而對情欲的饑渴感,畢竟是強大于那一種羞恥的。
她輕盈地又飄至他跟前了,款款地在他對面,也就是他放過腳的那只沙發上坐了下去。她坐下時撩了一下裙裾,坐下后,兩條迷人的腿就對他顯露著了,它們幾乎一直顯露至腿根。她又一次將他那條說“很麻”,而實際上不過希望再次接觸到她的身體的腿,擔在自己渾圓的裸膝上,開始進行她所謂的“推拿”。因為他那只腳上偽裝著紗布,她的“推拿”只能從他的踝部起,漸次移上去。她很認真,似乎也很內行。她每用力一次,身子便向前傾一次。于是他那只偽裝了紗布的腳,便抵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小腹像上等絲棉一樣柔軟。他不禁閉上了雙眼,陷入迷幻情境的想象。
她的雙手已經“推拿”過了他的膝部,但并未開始改變方向朝下移動,還在繼續向上“推拿”,向上移動。移動,移動,終于,停止了。它們在通常情況之下,最不適當一雙女人的手停住的地方停住了,靜止在那兒。雖然靜止在那兒,卻分明仍有所企圖。雖然有所企圖,卻分明地也不無猶豫。似乎待在那兒想,還應該干什么?好比蝸牛在蠕爬的過程中受阻……
他睜開了眼睛,見她正眈眈地盯著他的臉。目光竟是那么鎮定,而且,那么自信。與她那雙靜止的,有所企圖又不無猶豫的手,傳達了恰恰相反的意念。在她的目光里,一點兒也沒有猶豫的成分。使他看透的,是一個女人打算將什么事干到底的一往無前的堅決。她沒料到他會忽然睜開眼睛,她趕快一笑,她的雙手卻未動,仍靜止在那兒。她的五指,更準確地說,是她的中指和食指,在輕微地彈動著。如同有的人在欣賞音樂時,用兩根手指點著拍子一樣。而它們的“拍子”,彈動在他那男人的“根兒”上。它早已充血,變得空前的粗壯,在他的褲布之上堅挺著,以至于使拉鏈都快要被頂開了……
但是她那隨機應變的短短的一笑,呈現得晚了,收斂得也太匆促了。他覺得她那種笑充滿了正捉弄著他玩兒的意味兒,覺得她那種鎮定而且自信的目光,太像一位正在臨床實施手術的外科醫生的目光,準備切除長在他身上的一個瘤,而在操刀之前,照例只想問他同意不同意?如果他同意,仿佛那在她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小手術。如果他不同意呢,她也就只好放下手術刀了。而她那雙手一攏便會攏住的東西,當然不是一個瘤。
他不但感到被捉弄著,而且感到被褻玩著了。覺得一陣強過一陣在他血管里無聲暢叫的沖動,仿佛不過是由自己造成的,僅僅是由自己造成的。覺得自己好像一頭奶牛,而她是一個擠牛奶的人,仿佛他的沖動,不過是一頭奶牛被擠牛奶的女人雙手擠奶引起的沖動,一種極其滑稽的沖動似的、漫畫式的沖動似的。
他媽的這個女人!——他在內心里罵了一句。
他甚至有些惱羞成怒起來,神色一變而為滿臉男人的矜持,默然地將她的雙手拒開了,并且縮回了自己擱在她膝上的那條腿,落腳踩在穿來的一只拖鞋上。
她臉上顯出了些微的窘態。但那是瞬間的事,一閃即逝。表情立刻又變得相當自信,相當莊重。她從容不迫地站起,抿唇淺笑著,退回到了自己最初坐的高背木椅那兒,以優雅的姿勢翔立著,注視著他,一手扶著木椅靠背,語調很輕又很親甜地問:“還麻么?”
他掩飾地回答:“不麻了,好多了。”
他又覺得有幾分歉意。覺得她的離開,分明地是由于意識到了他忽然睜開雙眼那一瞬間,對她所產生的拒抵心理。為什么?我他媽的究竟為什么要將人家的雙手拒開呢?究竟為什么要將自己的腿從人家膝上縮回呢?難道人家的“推拿”使我感到不舒服了么?那明明是使我感到極舒服的呀!
她又說:“真像筍似的。”
他困惑地問:“什么?”
她綻唇一笑,避而不答,垂眉低吟了四句詩——一節復一節,千枝攢萬葉,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
隨后她漸舉眉目,凝視著他,問他知道是誰的詩不。
他搖頭,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不知道。
于是她告訴他那是鄭板橋的一首詠竹詩。
她又問他知道鄭板橋是何許人不。
他說他當然知道。
她再問他知道鄭板橋些什么?
他只得又搖頭,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除了知道鄭板橋是專畫竹子的,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連他的一首詩也沒讀過?”
“沒有。”
她口中便發出一串嘖嘖之聲,表達著替他感到的遺憾。
他便覺得十分慚愧起來,想了想,一點兒也沒把握地問:“難得糊涂,算是他的一句詩么?”
這時他已明白,她剛才是將什么比喻成筍了。他覺得她比喻得很形象,很美妙,比喻中包含有對他那男人之“根”很欣賞很喜歡的意味兒。這使他又驕傲又愉悅。他不禁低頭瞧了一眼,見它在自己的褲布底下是顯得更粗壯。他簡直有點兒擔心它會“破土而出”,勃勃地在他自己和她眼前瘋長……
他不由得扯了一下衣擺,用衣擺覆蓋住了它。
他這一個小小的下意識的動作,自然沒逃過她的眼睛。
她又抿唇微笑了一下。
她說:“難得糊涂可不能算是鄭板橋的什么詩,只不過是他的一句話,算是一句名言雋語吧!”
他說:“我從前,也是一個喜歡詩啦,小說啦什么的人。可后來,全部的精力和時間,都集中在心理學方面了。心理學的內容太廣泛,太深厚,一心多用,哪怕一心二用,都是我的專業所不允許的啊!……”
他極力維護著自己“心理學者”的尊嚴,唯恐自己的形象在她面前降低到一個不學無術的無知者的地步。
然而對于他的話,她似聽非聽的。她又低眉吟了兩句詩——可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明待我歸……
“懂這兩句詩是什么意思么?”
“不……太懂……什么意思?……”
他顯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期待著她予以解釋。
然而她并不向他解釋。
“不可一日無此君,這句呢,懂么?”
“也不太懂……指的,什么?……”
“你呀!你簡直是一個大孩子,還心理學者吶!”
她撲哧笑了,笑得有幾分自嘲,還有幾分羞澀似的。甚至,她的臉還緋紅了起來。她的臉是那么白皙,一旦緋紅,自然便紅得極其顯明。他一時無法判定,她那一種成熟女人的羞澀媚態,究竟是裝的還是真的。有一次他聽所里的幾個同事在胡侃時得出一個心理學方面的近于權威的結論——女人在必要的時候完全可以靠自己對自己的心理暗示臉紅起來,好比變色龍善于自己使自己變色一樣。那么她自己在對自己進行著怎樣的一種心理暗示呢?他困惑著,同時在以貪婪的、淫念強烈的目光呆望著她、攻擊著她……
她從木椅后繞到木椅前來了。一只手不再扶著椅背了,叉在腰際了。另一只手臂緩緩舉起,朝他一指,指向他褲子前開口凸起的部位。同時她仍羞笑著,仿佛她的羞澀,是由于他的毫不知羞而引起的。
她的身段確實是足以令所有三十四五歲的女人羨慕的。臂和腿都那么修長,胸乳高聳,腰很細,那是一種極其豐滿的窈窕。尤其她的頸子,兩側的外弧曲線可與高級服裝店的造型模特相媲美。此前他從未見過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有那么長的頸子,只見過長頸子的石膏美女,也就是高級服裝店的造型模特。并且依他想來,如果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的頸子竟有那么一種長度,一定會使一個男人看去顯得特別可笑,特別滑稽,甚至特別荒唐。現在他呆望著她,不由得暗暗承認自己原來是大錯特錯了。原來一個長頸子的女人很可能因為其頸子比普遍的女人長而女人味兒十足的。他甚至感到,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簡直就像一個沒有脖子的女人了!一個看去似乎沒有脖子的女人,才該顯得多么可笑多么滑稽多么荒唐啊!終于經由和另外的一個女人相比,比出了他妻子的丑點,使他從那一種暗自的比較之中,獲得了極大的快感。那快感的主要成分,類似于一個人報復目的之達到。而眼前這個臉像兔子的女人的頸子,從耳垂之下裸至衣裙的開領處,淺淺的項窩仿佛用手指輕輕在精粉團上按出來的,仿佛轉身會自行平復似的。她的嘴唇看去比剛才更豐潤更紅了,她微吐舌尖舔了舔下唇,莊重而羞澀。
她那樣子,仿佛完全是由于他的冒失的舉動,使她對他產生了一個莊重女人的防范心理才不得不離他遠一些的。好比一名其實受過良好教養的酒吧女侍,對一位行為不軌,但又得罪不起的新客做出禮貌的,絕不至于使對方感到難堪的退避。這竟使他甚至有點兒搞不明白,到底是由于自己心術不正意念淫邪使她忽兒又變得矜持若此,還是她巧妙地以假裝的莊重和羞澀,將尷尬像傳球似的又拋給了他?她真是顯得非常莊重,又莊重又嬉狎之態可人,使他簡直沒法兒懷疑她的莊重是假裝的,又沒法兒抵御她那種以羞澀之容做盾的嬉狎之態的誘惑和迷幻,于是他只有感到尷尬起來。
為了證明自己意識的清白似的,他說:“把門敞開吧,通通風。”
他的嗓子發干了,話說得很嘶啞。其實他自己也明白,再怎么證明都是徒勞的。何況她分明是一個太懂得男人,太熟知男人,太善于應付、善于對付、善于擺布和捉弄男人的女人了。他對這一點的判斷倒是非常的自信,并且他早已進一步得出了判斷,她并非在應付他,也并非是在將他當成一個難以對付的男人在全力以赴地對付著。她是在以一種游戲般的耐性和好心緒,在極有情趣極細致地擺布他和捉弄他。因為他畢竟也不是一個傻兮兮的男人,畢竟在心理研究所混職多年,畢竟整天與一些專門研究和分析男人女人的心理的專業者們相廝處,耳濡目染的,也獲得了不少關于女人心理之分析的經驗。何況,他還有一位最好的導師,便是他的妻子。她越來越變得性情乖張,喜怒無常,迫使他必須經常研究她分析她,好比是一名學生的最主要也最重要的一科學業。但是,他并不因為面前這個使他情欲中燒的女人在擺布他和捉弄他而感到受辱。恰恰相反,他極愿被這個女人所擺布,極愿被這個女人所捉弄。她那種游戲般的好心緒也最大限度地影響著他,使他確信自己也是這游戲的參與者,只不過是充當被動角色的一方罷了。倒是,他若覺得她不過是在應付他或對付他,他才會真的感到受辱。
在某種時候某種情況之下,甚至在許多時候許多情況之下,在被女人應付被女人對付,抑或被女人擺布被女人捉弄之間,男人們往往會心甘情愿地選擇后者的,只要后者是以他也感到激動感到亢奮的游戲的方式進行的。
她輕盈地飄過去將房門徹底敞開了。一陣涼爽的過堂風穿過室內,吹落了桌上的幾頁辦公紙。她以優雅的姿勢彎下腰撿它們。有一頁落在他那只偽裝了紗布的腳旁,她撿它的姿態非常特別,不向他移近身體,而只將一只手臂盡量伸向他那只腳,并且眼望著他,隨時準備迅速縮回手臂小貓似的竄逃開去似的。似乎提防他會出其不意捉住她的手腕,坐在那里將她強行拉入他的懷抱,進而猥褻她似的。
他尤其對這女人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的神態感到十分的困惑不解了。
他俯身撿起那頁紙,遞給了她。她接過去,連同她自己撿起的幾頁紙一齊放在桌上,用瓷筆筒壓住。之后她將他那只纏了紗布的腳放過的沙發推回原處,撩起裙裾,朝他最大程度地展示著白皙的雙腿,就坐在那只沙發上。
他說:“謝謝你剛才的推拿。”
他這么說時,希望自己望著的是她的臉,然而眼不由心,目光卻落在她白皙的雙腿上,并且溫愛地“撫摸”著它們。
“但愿能起點兒作用。”
她顯得非常虔誠。
“你從哪兒學的?”
“我開過發廊。男人們有這個需要,我有空兒就翻翻這方面的書。漸漸通了,就多了一項服務項目。”
“那么是自學成才了?”
“這沒什么難的。哪個女人想學,一天就能學會。”
“一天?……”
“對,一天。你用那么奇怪的眼光看我干什么?對于你們男人有些女人的手是有魔力的。觸你們哪兒,你們哪兒舒服。摸你們哪兒,你們哪兒愜意。推推拿拿的,我們女人憑著雙手,就會使你們男人‘手’到病除了。”她說著,將自己的雙手伸在自己眼前,手心手背的瞧了一會兒,望著他自信地說,“尤其我這雙手,天生的與眾不同是不是?”
他說:“是……”
“怎么個與眾不同法兒?”
“白……”
“還有呢?”
“軟……”
“接著說。”
“美……”
“可你仍沒說到主要的方面。”
他卻已經語匱詞窮,不知再如何地對她的雙手加以贊美了。
“我剛才為你推拿的時候,你難道渾身沒有一種過電似的感覺么?”
“有……”
“你知道為什么嗎?”
“你……會發功?……”
他不禁對她刮目相看起來。豈止是刮目相看,簡直還有點兒肅然起敬的意思。他是一個氣功迷,對哪一門哪一派都入迷,都學,都崇拜。究竟交過多少學費,學過多少門派,連他自己也記不大清了。
不料她打鼻孔里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哼”,表示著她對氣功的不屑和輕蔑。
“你別把我想得神神道道的,”她說,“我心理有障礙不假,可是我的頭腦是正常的。”
“你以為學氣功練氣功的人頭腦都不正常?”
由于話題關乎他的虔誠信仰,也關乎他的頭腦的正常與否,使他感到受辱了,認真起來。語氣,也由贊美的,含有崇拜意味兒的,變成了質疑的,預備辯論的。
她瞇起雙眼凝視了他幾秒鐘,忽然一笑,以大人告訴一個孩子明白什么道理那種口吻說:“你是氣功愛好者?我傷你自尊心了?不過你別跟我辯論,我們辯論氣功干什么?還談我這雙手吧。我這雙手,是能傳導微波的。”
“微波?”
他笑了,仿佛在以那種傻乎乎的笑對她說——你可真會開玩笑。
“你笑什么?真的,這一點是經過專家鑒定的。當年我在海南開發廊那條街上,有好幾家發廊,門面都比我的發廊大,裝修也都比我的發廊高級。可哪一家發廊,也比不上我的發廊生意好。東西南北中,從大款到干部到作家名人記者什么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凡到了海南的,都希望光顧我的發廊一次。當然不是去理發,而是要求我給他們按摩按摩,推拿推拿。腰疼的,腿酸的,脖子抬不直的,面部肌肉僵死的,去了就請求我親自服務。當時我已雇了三個女孩兒,也都教會了她們怎樣為你們男人服務。可是許多男人非請求我親自服務不可,都說我這雙手特別,服務質量好,是別的女人的雙手根本無法替代的。替代了也肯定減輕不了他們的痛苦。我就問那些第一次接待的男人——你們第一次光臨,你們怎么知道?他們說是別的男人向他們義務宣傳的。他們臨走都說,‘舒服!就是舒服!就是和別的女人們的雙手不一樣!’也不知在我以前,還有多少女人的雙手為他們服務過。有比較才有鑒別嘛,對不?”
“對……”
“有一天,當地的一個小官吏,陪著北京的一位什么專家光臨了。是個老頭子,七十多歲了,頭發全白了,不過樣子還不太令人討厭。那小官吏把我扯到一旁,悄悄對我說,‘這老頭兒有來歷,是個通天的人物,和北京的不少大首長都有私交。咱們海南要進一步搞活,很需要通過他經常走走上層路線。你若服務得令他滿意了,就等于為進一步搞活咱們海南立了功了。以后我負責“罩”著你,保證沒誰敢來惹你的麻煩!一邊說,一邊塞給我一卷錢。我哪兒能收錢啊?心里想收,又哪兒敢收啊?我說,‘為搞活海南做奉獻,是我這個熱愛海南的外地女人完全應該的。我免費服務了。’他一本正經地說,‘那倒不必。你是工作,我也是工作,都是工作,公對公的,客氣什么!再說錢也不多,才一千元,你要為我們兩個人各服務一次,已經夠委屈你的了。我一聽就明白了,原來他是成心沾那老頭子一次光,揩公款的油。我一般服務一次,起價是一千的。別人價高,唯我價低的話,我不是砸自己的牌子么?他們兩個人一千吧,那我也不敢表示不愉快呀!我就裝出非常樂于服務、非常愉快的樣子,將那老先生請進了里間的小屋。我洗過手,往手上擦過香脂,一轉身,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人家那老先生可倒好,早已脫光了衣服,身上只剩褲頭,四仰八叉地躺下了。我就開始為他服務。一邊為他服務一邊和他聊天兒。我問,‘老先生,哪兒不舒服哇?’他說,‘渾身都不舒服。’我說,‘老人都這樣,其實倒不見得有什么病。’他卻趕緊說,‘我不老!我才不老呢!我還能為改革開放做很多工作呢!姑娘你怎么看著我老了呢!’我能再說什么?我只好什么都不說了唄。別看他老,卻渾身是肉。不是養尊處優慣了的男人,積攢不下他那么一身肉。他一會兒指他身子這兒,一會兒指他身子那兒。我呢,全心全意,他指哪兒,我就按摩哪兒,推拿哪兒。他不承認他老是很不客觀的,一般青壯的男人,哪兒經得住我這雙手,男人那東西早就豎起來了。可他那東西,并沒在褲頭里豎起來。忽然他用他的雙手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沖動地說,‘姑娘,你的手太偉大了、太偉大了!’我說,‘您過獎了。我這雙手,只會為男人們按摩按摩,推拿推拿,哪兒就配談得上偉大啊!您這么過獎,我可有些擔待不起!’他說,‘不算過獎不算過獎,就是偉大,就是偉大。姑娘,你這雙手,可是一雙寶貝的手,一雙值得上保險的手哇!你為這雙手去過保險公司沒有?’我說沒去過。他就連連說,‘你得去你得去!你一定要聽我的,一定得替你自己這雙手保上險。’接著他就親我的手吻我的手,又親又吻的不停止,弄得我兩只手背手心都是口水。我只有微笑著,任由他那樣兒到自己覺得夠了罷休啊!可他似乎就沒夠,根本不想善罷甘休。外面陪他來的那個小官吏等得不耐煩了,敲門催促,說什么什么老,這次稍微體驗體驗就行了吧!還有機會再來呢!……”
“那什么什么老,究竟姓什么?”
“保密,不告訴你。”
她狡黠地一笑。
“你胡亂編的,騙我。”
“騙你是小狗。”
“那他是哪方面的專家?”
“什么專家呀!人家能如實告訴我人家的真實身份么?后來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從高位上退下來的老官吏,在北京閑得實在憋悶了,就到海南散散心。有這么句話,你聽說過沒有?”
“什么話?”
“到了海南,男人才知道身體不行。”
“聽說過。”
他又傻乎乎地笑。
她也笑了一下,接著說:“我剛一開門,那小官吏就迫不及待地闖進來了。那老官吏還一本正經地對那小官吏介紹體驗,說國外科技界證明,極少數的女人,天生的是微波人。說我就可能是一個那樣的女人,我這雙手,在對他進行按摩和推拿時,使他感到仿佛是在接受微波療法。說我這雙手,是一雙為人民服務的特殊的手。說我,是靠自己的雙手、靠誠實的勞動致富的典型……”
“你靠你的雙手,掙了不少錢吧?”
“這是一個小秘密。”
“也不只是靠雙手吧?”
“你壞!”
“你信自己是一個微波人?信那老家伙的話?”
“人家無償替我進行義務宣傳,我自己干嗎反倒不信?那不是辜負人家一片好意了么?”
“恐怕不是無償的吧?”
“說你壞,你還真壞!”
“那你后來為什么又不開發廊了?對掙錢膩歪了?”
“掙錢這種事,還有使人膩歪的時候么?后來另外幾家發廊的主人妒恨我,揚言要把我綁架了,賣到大山里的農村去。我怕了,就逃了……”
“那么你現在干什么?”
“開了一家服裝加工廠……”
“業務怎么樣?”
“還行。咱們怎么談起這個來啦?”
“是啊,咱們怎么談起這個來了!”
他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
這時,他覺得那只腳真的麻木了,偽裝的紗布纏得太緊了的必然的結果。也許還是像剛才那樣,將腿擔在柔軟的沙發上好,他想。他感到那種麻木,正從腳向整條腿浸淫。煩請她再給推拿推拿?或者換一種說法,再給按摩按摩,她會如何表示呢?難道會拒絕么?他研究地望著她,潛意識里,某種剛剛平復的念頭又在聳動……
他說:“還是把門關上吧,陽光太晃眼。”
她就飄過去把門關上了。之后,她像第一次關門時一樣閃身站在門旁,一只手放在門的暗鎖上,唯命是從地目不轉睛地瞅定他。她顯然在向他傳達這樣一種暗示——只要他點一下頭,她便扭動保險鎖。盡管她自己認為那樣做是完全多余的。
他不禁非常欽佩這個女人,她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他內心里轉動的是什么念頭。但是他又有點兒暗暗嘲笑她,因為她對他仿佛也只能看透到念頭閃現的程度罷了,其實也許并不太了解他對女人的好惡。盡管他此前還沒有和任何一個妻子以外的女人發生過茍且之事,但對妻子以外的女人卻是隱忍久矣的。這一種隱忍和自我抑制,使他對她們的向往時時強烈無比,近來甚至經常強烈到超現實的地步。他和她們哪怕是進行著最嚴肅的談話,哪怕是在爭吵不休之時,只要她們身上有一處對他而言是女人味兒十足的,有魅力的,他便同時會想象自己和對方是在床上,并在瘋狂地做愛。這她們當然往往是一無所知的。他被絕大多數女人認為是一個正經的男人嘛!甚至可能還被她們認為是一個缺乏情愛意識的男人。但實際上他不過是一個對她們持謹慎態度的男人罷了,他從未對她們輕舉妄動過乃是因為他太膽小或沒有他認為的良好時機。今天他可不那么膽小了,而且過分的謹慎在今天,在此時,也是完全不必要的,滑稽可笑的,甚至會引起她的輕蔑。也許她已經開始在內心里輕蔑他了吧?在這間所長辦公室的里間,還有著一張供趙景宇午休的床,寬大、干凈而結實。結實不結實是重要的,他想,不結實的床發出的那種吱呀聲是太會使自己敗興的。時機良好得不可能再好,條件也良好得不可能再好。如果此時還不大膽地從他那一向膽小謹慎的繭殼里往外鉆一次的話,更待何時呢?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還會有這么好的時機這么有利的條件再現一次呢?而前提也充足得不能再充足,合理得不能再合理,那便是——這個臉像兔子的、皮膚白皙的、手臂和腿都很修長的女人,是一個他覺得女人味兒十足的女人。不但是他所好的,而且是早已使他心猿意馬想入非非的。他思忖著,她在床上肯定會是生動活潑的吧?如同一條活魚在案板上,豎頭拍尾,撥楞亂蹦,用雙手按也按不住的吧?他尤其欣賞她為他們所做的有情節又有細節的鋪墊。當然是鋪墊,是心理的和生理的頗具匠心的鋪墊,也當然是為她和他,為他們兩個人所做的鋪墊,多好的一個女人哇!多有意趣兒的一個女人哇!他不但欣賞,而且感激,而且感動起來,并開始感到深深的內疚,深深的自責。在男人和女人之間,這種事,如果需要鋪墊,如果非要講究鋪墊,那鋪墊也該主動由男人設計男人來做才對的呀!……
“你呆望著我想什么呢?”
“嗯?……”
“我問你呆望著我想什么呢?”
“你真好……”
“哪好?”
“手……整個人……”
“你怎么知道?你又沒……”
她的臉又緋紅了,一副少女般的、羞赧極了的模樣。然而她的眸子變得晶亮晶亮的了,她的眼神兒里充滿了挑逗,那是一種又放蕩又純情的眼神,一種現代的女人的眼神兒,或曰是一種女人的現代的眼神兒。九十年代的中國,娼妓們變得似乎都是些純情少女了。所謂正派的女人們,變得似乎都打算開始徹底放蕩的賣淫生涯了,而且往往是滿臉上寫著“迫不及待”四個隱跡大字。于是放蕩和純情,普遍地,混合在既不好意思去當娼妓也不再甘愿做什么所謂正派女人的眼神里了。男人從普遍的女人們的眼神里,是既不可能發現單一的放蕩,也不可能發現單一的純情了。“時代特征”首先混合在普遍的女人們的眼神兒里了……
他覺得她那種眼神兒妙極了!
他說:“請扶我起來一下……”
這時他也沒忘記那只“腳氣感染”的腳。他要求自己裝到底,認為裝而不到底,莫如根本就不裝。既裝了,裝到底才算對得起自己往那只腳上纏紗布時的一番苦心機……
她抿著唇,一聲不吭,笑盈盈地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臂扶他。
“我要……”
他嘟噥著,將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撩起了她的裙裾,探入到她的裙子里去,明白無誤地告訴了她——他要什么……
她哧哧地笑出了聲兒,悄語地說:“別急嘛,我的心理醫生……”
難講是她將他扶進了辦公室里間,還是他將她引進了辦公室里間……
而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像一位女瑜珈功高手似的,盤起她那雙修長的腿坐在床邊,笑盈盈地、默默地用手勢指點他將那只“腳氣感染”的腳擔在床頭,并且指點他解開紗布系結,然后親自將紗布從從容容地、一環一環從他那只腳上繞了下來,繞成一個紗布球,塞入他衣兜里……
他媽的這女人!莫非一雙眼睛能像X光機一般透視?
他尷尬地暗想,將她一撲壓倒的同時,內心里不禁對她產生了一種對任何女人從未產生過的恐懼……
像個傻大姐似的,她在他迫不及待地侵占和沖動不已的喘息之中,哧哧地癡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