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誰家的墳頭長出青蒿，那就意味后代子孫非比尋常，將來就會有出息。

聽起來似乎很迷信，但卻有它流傳的故事。就像劉邦醉斬白蛇，成為一代帝王，洛河神碑現身，成就武則天千古女王一樣，兩者之間雖沒有必然的聯系，但牽強附會在一起，就變得玄而又玄。

老韓家的祖墳冒出了一棵青蒿，預示著韓家子孫要出人頭地。

許久過后。女的欠身離開男的肩膀，愁眉不展，一聲長嘆。

“怎么了，若男，好好的嘆啥氣？”韓少平趕忙問道。

“明天就出高考成績了，你學習好，一定能達到重點分數線，不出意外的話肯定能上重點本科，而我呢，就算老天照顧最多也就是走個專科，到了那個時候，咱們就會天各一方，除了過年回老家，恐怕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了！一想到這，我心里就堵得慌！”蘇若男道出了心事。

“吉人自有天相。你心地又那么善良，何況成績也不錯，相信自己，肯定能考個本科！”韓少平連忙說道。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有幾斤幾兩我心里最清楚。只要能考上市師專，我就念阿彌陀佛了！現在師專挺好的，上兩年畢業后，就給分配工作了。最好是教小學，我喜歡和小孩子打交道。”蘇若男捋了一下額前秀發，開開心心說道。

“你上市師專，我上市理工。你放心，不管你到哪，我就跟你到哪！這下你沒有后顧之憂了吧！”韓少平鄭重其事的回道。

兩個人又纏綿了一會兒，眼見月亮向西挪動，感覺夜色不早，才依依不舍分手。

在縣高中，韓少平和蘇若男不僅是同班同學，而且是前后桌。在學習方面，韓少平幫了蘇若男不少，尤其是數學，成績提高了一大截；而在生活方面，蘇若男給予了韓少平不少照顧，就算蘇若男有一個蘋果，也要分給韓少寧半個。兩人互幫互助，感情深厚，彼此都有愛意，只是礙于上學，心照不宣，沒有表露。高考過后，兩人長出了一口氣，韓少平是個靦腆小伙，不好意思表達，但蘇若男則不然，敢愛敢恨，終于捅破了愛的窗戶紙。在那個年代，也不知為啥，女生似乎比男生還主動！

次日，通過電話查詢，韓少平果真上了重點線，只不過是剛剛壓線，韓瑞豐一家無不歡天喜地；而蘇若男剛好達到專科線，但也樂得屁顛屁顛。

高考成績是硬件，但報志愿是關鍵。一般高校全國專業招生，都是限定名額，如果大家都擠破腦袋往一個專業鉆，就是挫子里面拔將軍，分數從高到低，依次排序。

填報志愿的日子終于來了。韓少平和蘇若男又私下偷偷合計了一下，韓少平重點填報了市理工，本科報了省師大中文專業，蘇若男報了市師專。

時光飛逝，揭榜那天很快就到了。韓少平雖有青云之志，奈何天不遂人愿，竟然沒有被市理工錄取，最終拿到的是省師大錄取通知書，好在這個專業市里也有。蘇若男如愿以償的考上了市師專，不管怎樣，兩個有情人都能上市里師專一塊念書，不用千里鴻雁傳書，免卻仰脖凝窗相思苦。

秋天，豐收的季節，也是最忙，最開心的時候。不管田家地頭，還是山上洼里，除了棒子和白薯之外，其他的農作物基本上統統進家了。

這一年，韓家莊年景不錯，可以說是風調雨順。農民看著飽滿的谷穗，鮮紅的板栗，成實的花生，心里甭提有多高興了。

韓瑞豐家的收成也不錯，尤其是栗子，前前后后，一共賣了五百多斤，算是破天荒了，那還得感謝蘇有為，他送的圍山轉立了汗馬功勞，三塊來錢一斤，收入了一千多塊，至少韓少平一年的學雜費是不愁了。

過年取媳婦，可謂好事成雙。

今晚，韓瑞豐家張燈結彩，大擺筵席，鄰里鄉親都來湊熱鬧，賀喜韓少平考上了大學。有的拿三十，有的給五十，韓瑞豐也小收入了一筆。韓瑞豐進進出出，滿臉堆笑，喜不勝收。

關系遠點的鄰里鄉親，喝夠吃飽以后都走了，最后只剩下蘇有為一桌，韓瑞豐也終于有空坐了下來。

韓瑞豐滿面春風，讓韓少平站著給在座的依次斟滿。

“坐、坐、少平你也坐！”蘇有為笑著說道。

起初，韓少平紅著臉，還有些不好意思。

“坐吧，少平，又沒有外人，再說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也該上臺面了！”韓瑞富在一旁幫勸。

農村酒席飯桌上很講究輩分，有不成文的規定。男的不成家立業，不準上桌子，除了老一輩的特批。媳婦除了新婚當天允許坐炕尖以外，那就得等到熬成婆了！奏算你忙里忙外，上碟遞碗，也得等到人家吃好了喝飽了才能上臺面！忙在前頭，吃在后頭，是農村小媳婦最好，也是最生動的寫照。

韓少平是坐下了，而蘇若水還得站著，伺候著；甭管韓少寧管多少人，有多少錢，他也不例外，也得看著，也得端茶倒水！他心里很不舒服，極不痛快，但也一點轍也沒有。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他胳膊再硬，也擰不過大腿！

“少平考上大學了，今個大家高興，少安，給你兄弟少平也來一盅。”蘇有為十分開心的說道。

韓少平面有難色，看了一眼老爸，韓瑞豐微微點了點頭。

老韓家家教不是很嚴，但孩子們都很守規矩，都不敢越雷池半步，到了哪個年齡段，該干啥事才敢干啥事。

“來，少平，我敬你一杯！恭喜你考上大學！”蘇有為一飲而盡。

韓少平從未沾過酒，見是蘇有為的敬酒，不敢不喝，趕緊仰脖，酒到了嗓子眼差點沒有嗆出來。只不過，白酒通過支氣管以后，到達胃里，感覺有種說不出的舒服。

蘇有為放下了酒盅，語重心長的說道：“少平，你考上了大學，算是邁出了人生的一大步，過兩天就去市里讀書了，市里雖不比省城，也是車水馬龍，繁花似錦，小小縣城根本無法相比，就更別說咱們鄉下農村了，那完全是兩個世界，孩子，你要切記，千萬不要迷戀富貴，千萬不要玩物喪志，千萬不要得過且過，千萬不要忘本啊！你可以改變口音，但一定不要忘記自己是農民的兒子，忘記這片生你養你的黃土地，忘記父兄的養育之恩，一定要好好學習，一定要孜孜不倦奮發向上，一定要老實做人踏實做事，成為國家和社會需要的棟梁之材……”

蘇有為也許是高興，也許是喝多了，嘮叨個沒完沒了，不過說的可都是大實話，都是勸勉規誡催人奮進的話，不管在座的，還是站著的，均不由自主的點頭。

“三侄兒，你就表個態吧！”韓巧珍樂呵呵接過話茬。

本家出個大學生，那是無上榮耀，面子歸面子，最重要的是將來有了出息，可以沾光！好不容易培養出個大學生，卻遠走他鄉，一年也回不了老家一趟，見著誰都梗著脖子瞅天，數典忘義，忘乎所以，這樣的榮耀不要也罷！

“表態？表啥態！這孩子從小到大在我眼皮底下長大的，學習好咱們先放在一邊，人品也絕對沒得挑！農村有句老話，從小看大，三歲至老，我相信少平不管走到哪里，當了多大的官，都不會忘本的！都不會忘了韓家莊是他的根！”韓瑞富眼神十分堅毅，話語有點埋怨媳婦。

“叔，嬸，你們放心吧！你們的諄諄教誨，侄兒牢牢謹記在心，到了大學，我一定用功讀書，絕不辜負你們的期望。”韓少平回敬了長輩一杯，順便表了態。

眾人無不點頭稱贊。韓少平拿起酒瓶挨個倒酒，蘇若水下廚房回鍋熱菜，韓少寧去西屋取暖壺。

韓瑞富看著大侄媳婦和二侄兒走出里屋，對著韓瑞豐說道：“我說大哥，光咱們在桌上吃吃喝喝了，兩孩子都忙活半天了，直到現在還站著呢，是不是也讓他們倆也坐下歇會。”

“老一輩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讓他們上桌子，傳出去不是笑話嗎？我看，還是算了！”韓瑞豐皺著眉頭說道。

“老韓啊，瑞富兄弟說的對！都是自家人，就不要太講究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可不是向著我閨女，我也覺得好多老規矩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咱們一大家子都坐下來，有說有笑那才叫家宴！”蘇有為一本正經的說道。

不大一會兒，若水和少寧又回來了，垂首站立一旁。

韓巧英和韓巧珍兩個婦女也不說話，但四只眼睛直直瞅著大哥韓瑞豐。

韓瑞豐一看“眾怒難犯”，無可奈何的說道：“若水，少寧，你們倆也坐下，一塊給你兄弟慶祝慶祝。”

“若水，少寧，你們受累了！快坐下吧！”韓巧珍連忙笑著說道。

韓少寧確實又累又餓，毫不客氣的挨著大哥一屁股坐了下來。蘇若水看到老爸老媽點頭示意，才解下了圍裙，懦懦坐下。

酒席之上，不管男女老少，話里話外都是對韓少平的賀喜和祝福，尤其是蘇有為，張嘴閉嘴都是少平，對其是欣賞無比，稱贊不已。

冷風起，夜色沉。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韓瑞豐喝的實在太多了，就在新房子睡下了，韓少寧獨自一個人回到了老房子。

今晚，兄弟出盡了風頭，韓少寧從內心感到驕傲和高興，但也有一絲失落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