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二章 魏末與晉代詩歌

從齊王曹芳正始年間(240年—249年)至司馬氏代魏(265年)的這段時間中,以正始文學最具代表性正始時期的作家實際上在正始之后仍在從事文學創作,由于正始時期的政治斗爭、玄學思潮對他們影響極為顯著,故一般文學史家習慣地把魏末文學稱為“正始文學”。我們沿用這一提法,也是出于這種考慮。。由于司馬氏專權所造成的恐怖環境,當時出現了竹林七賢這樣的隱士集團。以阮籍、嵇康為代表的詩歌創作,其內容多抒發憂生懼禍、高蹈遺世之情,藝術風格也多曲折幽深、清峻超拔的特色,與建安的慷慨悲涼不同。

西晉初,著名作家有傅玄、張華等人,至太康(280年—289年)、元康(291年—299年)間,天下暫時趨于安定,文士漸多,三張、二陸、兩潘、一左,擅美一時。此時詩風漸趨華靡,慷慨之氣、幽深之思頗不足,但藝術形式美較建安、正始有所發展。其中張協、陸機、潘岳、左思諸家之作,都各有特色,尤以左思成就最為突出。

西晉末懷帝永嘉(307年—313年)以后至東晉末,是玄言詩興起并占主導地位之時。玄言詩雖“辭意夷泰”,“理過其辭”,卻培養了文人高曠的心志,其中也孕育著山水詩的幼芽。永嘉時,劉琨以清剛之氣上追建安,郭璞則發展了以游仙的形式詠懷的獨特表達方式,在游仙詩方面成就突出。

東晉末至劉宋初,陶淵明在田園詩方面獨辟異境,成為晉、宋之際最著名的大詩人。

第一節 正始詩人阮籍和嵇康

正始時期,曹芳年幼,輔政的是宗室曹爽與舊臣司馬懿。曹爽以宗室之重,曾擅權一時,起用了一批名士,如何晏、夏侯玄等以為羽翼。何晏、夏侯玄和同時的傅嘏、荀粲及后輩王弼皆以善談名理著稱。何、荀均好《老》、《莊》,王弼則精于《老》、《易》,此外,阮籍、嵇康、向秀等亦以善談名理著稱,玄學因而興起。其要點是:在哲學方面講本體論;在政治方面則調和儒道,雖崇尚無為而又強調儒家的“名分尊卑”(王弼《老子》三十二章注);在人生方面則追求玄遠自然,神思超絕。

與曹爽一起輔政的司馬懿,老謀深算,經過幾番明爭暗斗,他終于取勝,于嘉平元年(249年),誅滅了曹爽及其周圍的一大批名士如何晏、夏侯玄等。司馬懿死后,司馬師、司馬昭相繼掌權,同樣以殺戮手段清除異己,造成一種高壓恐怖氣氛以懾服人心。同時又虛偽地提倡名教,宣稱“以孝治天下”。阮籍在《大人先生傳》里說,當今之世,“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禮法,束縛下民,欺愚誑拙,藏智自神……假廉而成貪,內險而外仁”,在這種政治形勢之下,當時的許多士大夫都采取避世自全的態度。其中竹林七賢是最著名的隱士集團。

《三國志·魏書·嵇康傳》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說:“(嵇)康寓居河內之山陽縣……與陳留阮籍、河內山濤、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瑯琊王戎、沛人劉伶相與友善,游于竹林,號為七賢。”七賢當中,有些人放浪形骸,如劉伶就縱情飲酒,毫無檢束。當然,也有一些人后來到司馬氏門下做了官,如山濤、王戎、向秀竹林七賢中,向秀(227年?—272年),字子期,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人。嵇康被殺后,他入洛,途中作《思舊賦》。后官至散騎常侍。山濤(205年—283年),字巨源,河內懷縣人。司馬懿之親戚。歷任吏部尚書等職。王戎(234年—305年),字濬沖,瑯邪臨沂(今屬山東)人。惠帝時官至司徒、尚書令。劉伶(生卒年不詳),字伯倫,沛國(治今安徽宿縣)人。曾為建威將軍。性嗜酒,曾作《酒德頌》。阮咸(生卒年不詳),字仲容,阮籍之侄,與籍并稱“大小阮”。官至散騎常侍。。其中最有影響的是阮籍和嵇康。

阮籍(210年—263年),字嗣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他是阮瑀之子,早年“好《詩》、《書》”,“有濟世志”,又“博覽群籍,尤好《莊》、《老》”(《晉書·阮籍傳》)。他生活在魏晉易代之際,既看到了官場的黑暗與危殆,又不能不時時應付統治者的籠絡與拉攏,因而總是采取一種與當權者若即若離的態度。曹爽曾召他為參軍,他托病推辭。司馬氏掌權時,他曾為從事中郎。高貴鄉公曹髦即位時,他被封為關內侯,徙散騎常侍。但他對司馬氏也多有不合作之舉。因他曾擔任步兵校尉,故后世稱他為阮步兵。

阮籍平生為人不拘禮法,常以“自然”來傲視禮俗。《晉書·阮籍傳》載:“籍嫂嘗歸寧,籍相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設耶!’”“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由是禮法之士嫉之若仇。”表面上違背禮俗,實際上他認為這才是把握了禮法的真精神。他在《樂論》中說:“尊卑有分,上下有等,謂之禮;人安其生,情意無哀,謂之樂。”又說:“道德平淡,故無聲無味。”“道德平淡”也是何晏、王弼等玄學家共同追求的一種道德精神,其主旨就在于反對煩瑣禮學,反對虛文。故他的種種看似與名教相抗的舉動,實則并不與禮的精神相悖。他在母喪時雖飲酒食肉,然“舉聲一號”,竟“吐血數升”,真可謂“至孝”。但阮籍畢竟與禮法之士有原則的區別,也與何、王等人有異。那些禮法之士,多是偽君子。王弼說“圣人五教,不言為化”,企圖把自然與名教統一起來,故亦不為矯異之行,而阮籍則任情自然,以與虛偽的名教相抗。

不過阮籍又與嵇康不同,他“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在政治上尤為審慎,和司馬氏始終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故他能在名士少有自全的時代免于殺戮,活到了五十四歲。但他的內心是痛苦的,據說他“常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痛哭而返”,可知其苦悶到了何種程度。

阮籍的作品,《隋書·經籍志》說有詩文集十三卷。今存的集子,以明嘉靖間陳德文、范欽所刻二卷本《阮嗣宗集》為最早。一九八七年中華書局出版的陳伯君的《阮籍集》則是較完備的校注本。又清嘉慶間蔣師熗有《阮嗣宗詠懷詩注》四卷,一九二六年黃節以蔣注為基礎,撰有《阮步兵詠懷詩注》一卷,較蔣注詳細,并附各家評語,可資參考。

《詠懷詩》八十二首是阮籍詩歌的代表作關于阮籍詠懷詩的數量,陳(德文)、范(欽)本收其詠懷詩八十一首,其中一首系江淹擬作誤入,僅八十首,但第二十七首實乃兩首合成,故仍為八十一首。明天啟間張燮《七十二家集》本、馮惟訥《古詩紀》本、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本,均補上陳范本漏刻的“幽蘭不可佩”(今第二十二首)一首,故總共八十二首。。這些作品并非作于一時一地,思想比較復雜。其中最突出的內容是表現了詩人內心的極度矛盾、寂寞、痛苦乃至憤懣。如其三十三: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

詩中寫的是一種在動蕩不定、變幻無常的社會背景下形成的哀傷、焦慮、憂憤的心境。“胸中懷湯火”、“終身履薄冰”深刻地揭示了他內心的焦慮和憂懼。這樣的作品在八十二首中占相當數量。又如其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衿。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詩人長夜難寐,只得起床。起床獨坐,又覺寂寞,于是彈琴以消憂;但彈琴也不能解憂,只得釋琴而徘徊;徘徊也無法稍釋憂懷,反而更使人傷心。在詩人的一系列舉動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是如何地萬痛攻心,憂思難解。

《詠懷詩》還表現了詩人為了解除內心的苦惱和矛盾,追求超脫現實、遺世高蹈的情懷。在這些詩中,往往雜有游仙的內容,通過對神仙的追求來表現對黑暗現實的鄙棄,對理想的自由生活的向往。如其二十三寫自己進入仙界與神仙“逍遙晏蘭房”;其三十二寫自己“愿登太華山,上與松子游”,以仙游來逃避“世患”等等。其八十一則說:

昔有神仙者,羨門及松、喬。噏習九陽間,升遐嘰云霄。人生樂長久,百年自言遼。白日隕隅谷,一夕不再朝。豈若遺世物,登明遂飄飖。

這種遺世長存的神仙境界,本來是一種虛幻的憧憬,但歷史上很多人都是把它作為一種同現實對立的美好理想來追求的。通過這種追求,表現了他們對自由境界的向往和對自身生命價值的肯定。正始時期包括阮籍在內的很多名士都是這樣。劉勰《文心雕龍·明詩》說:“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也指出了這種現象。

《詠懷詩》的另一重要內容是對黑暗政治的揭露,并暗示時局的動蕩不安。阮籍并不是一味“發言玄遠”的人,他對現實的揭露在一些作品中是顯然可見的。如其三以“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來暗示社會的變亂,其三十一對魏明帝晚年的荒淫誤國給予了無情的披露。又如其十六: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羈旅無儔匹,俛仰懷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

這首詩應寫于嘉平六年(254年)九十月間。何焯說:“嘉平六年二月,司馬師殺李豐、夏侯泰初等;三月,廢皇后張氏;九月甲戌,遂廢帝為齊王,乃十九日;是月丙辰朔,十月庚寅,立高貴鄉公,乃初六日;是月乙酉朔,師既定謀而后白于太后,則正日月相望之時。”(黃節《阮步兵詠懷詩注》引)可見這首詩正是反映司馬師等殺名士、廢齊王曹芳以操縱魏室大權這一重大歷史事件。

阮籍也有少量表現要求建功立業,情調慷慨激昂的篇章。如其三十八寫壯士“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黃河為裳帶”,就顯得極為豪壯動人。其三十九也說: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為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后世,氣節故有常。

詩中刻畫了一位有志于為國家安邊定遠、臨危赴難、視死如歸的愛國英雄形象,與曹植的《白馬篇》十分相似,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建安文學精神之余緒。

總之,阮籍的詩在內容方面主要以抒發憂生懼患、遺世高蹈之情為主而兼有其他方面的內容,在寫法上則多用比喻、象征和歷史、神話典故。他的詩往往可以從總體上體味其意,卻無法一一鑿實。因而其風格顯得曲折幽深,鐘嶸《詩品》把它概括為“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厥旨淵放,歸趣難求”。

造成這種風格的原因,《文選》李善注說:“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這是政治方面的原因。另一原因是阮籍的美學追求。他的《清思賦》說:“余以為形之可見,非色之美;音之可聞,非聲之善……是以微妙無形,寂寞無聽,然后乃可以睹窈窕而淑清。”這是對《老子》所說的“大音希聲”和《莊子》所說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美學思想的繼承發展。這種美學觀反映在他的詩作中,就表現為“厥旨淵放,歸趣難求”。這種美學觀對于中國古代文學特別是詩歌理論和創作影響極為深遠,形成了一種追求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的傳統。

阮籍的詩歌創作已脫離了建安文人模仿樂府民歌的陳軌,大量創作五言詩,對五言詩的發展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他還開創了“詠懷”這種隨意所至、不拘一事一題的獨特抒情方式。后世如陶淵明的《飲酒》,庾信的《擬詠懷》,陳子昂、張九齡的《感遇》,李白的《古風》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他的影響。

阮籍另有四言《詠懷詩》十三首,影響遠不及五言。

嵇康(223年—262年),字叔夜,譙郡铚(今安徽宿縣西)人。他系魏宗室姻親,曾為魏中散大夫,故后世稱為嵇中散。像阮籍一樣,他也酷愛《老》、《莊》,且精通音樂。處于魏、晉易代之際,他心存警惕,力圖恬靜寡欲,含垢匿瑕,韜晦自全。阮籍縱情于飲酒,他則著意于服藥。曾與道士孫登、王烈交往,又曾著《養生論》,認為神仙稟性自然,非積學所得,只要導養得法,即可長生久視。

在反對虛偽禮教方面,他與阮籍也頗為一致。但在理論上更成體系,態度更為明確、堅決。他指出:“六經以抑引為主,人性以從欲為歡”,因而要“以明堂為丙舍,以諷誦為鬼語,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于是兼而棄之,與萬物為更始”(《難自然好學論》),又提出要“越名教而任自然”(《釋私論》)。這是公然要拋棄名教,與阮籍在理論上對名教還采取某種兼容態度有所不同。

嵇康的個性也與阮籍不同,他“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終于得罪了鐘會之類的權貴,特別是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公開地“非湯武而薄周孔”,影射想效法湯武“革命”奪取魏政權的司馬昭。司馬昭在鐘會的慫恿下,借故殺害了他嵇康事跡見《晉書》本傳、《三國志·魏書·王粲傳》及《世說新語》等書。其被殺事,《文選》卷十六《思舊賦》引干寶《晉書》云:“嵇康,譙人;呂安,東平人。與阮籍、山濤及兄巽友善。康有潛遁之志,不能被褐懷寶,矜才而上人。安,巽庶弟,俊才,妻美,巽使婦人醉而幸之。丑惡發露,巽病之,告安謗己,巽于鐘會有寵,太祖遂徙安邊郡。遺書與康,‘昔李叟入秦,及關而嘆’云云,太祖惡之,追收下獄。康理之,俱死。”《三國志·魏書·嵇康傳》引《魏氏春秋》:“初,康與東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善。會巽淫安妻徐氏,而誣安不孝;囚之。安引康為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濟世志力。鐘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遂殺安及康。”所敘細節稍有不同。。當時有三千太學生請愿,求之為師,也無濟于事。

嵇康今存文十四篇,賦一篇,詩六十首。較早的版本為明吳寬叢書堂藏抄校本《嵇康集》。魯迅有輯校本《嵇康集》,戴明揚有《嵇康集校注》,都比較完備,后者且有集評,可以參看。

嵇康的詩有四言、五言、六言,也有樂府、騷體。但眾體當中,五言缺少婉轉,六言、樂府、騷體均嫌直露,以四言成就最高。其四言詩句式短促,“文約意廣”(《詩品》)。漢以后隨著社會生活的日趨繁復和詩歌表現形式的不斷更替,能像曹操那樣寫出優秀的四言詩的作家已寥若晨星,嵇康是繼曹操之后在四言詩創作方面取得成功的人。其代表作是《贈秀才入軍》十八首和《幽憤詩》。

《贈秀才入軍》十八首是詩人送其兄嵇喜入司馬氏軍幕而作。表現了兄弟離別的痛苦與思念,也包含著對人生的慨嘆與追求。這些詩,或矯健超邁,或清麗婉轉,雖多仿效《詩經》的體格,但謀篇布局,獨具匠心,傳神寫態,尤多會心獨到之語,如其十四:

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皋,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釣叟,得魚忘筌。郢人逝矣,誰可盡言。

此詩回憶過去與嵇喜游覽、隱居的生活,抒寫惜別之情,情韻悠遠,是前代四言詩中所絕無的。以“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狀忘情世務、悠然神遠之態,尤為千古名句。又如其九:

良馬既閑,麗服有暉。左攬繁弱,右接忘歸。風馳電逝,躡影追飛。凌厲中原,顧盼生姿。

此詩想像嵇喜從軍時倜儻豪邁的風姿,亦描繪入神。邵長蘅稱之為“清思峻骨,別開生面”。又說:“脫去風雅陳言,自有一種生新之致。”(《文選評》)陳祚明曰:“叔夜之詩實開晉人之先,四言中饒雋語,以全不似三百篇,故佳。”(《采菽堂古詩選》)嵇康四言詩之務去陳言,戛戛獨造,于此可見一斑。

《幽憤詩》是詩人因牽連入獄后所作。詩中所揭示的詩人自己的性格與思想矛盾具有相當的復雜性。詩人自稱其人生宗旨是“托好老莊,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素全真”。但自己剛烈耿直的性格又必然不允許緘默不語,遇事必定要“顯明臧否”。他對自己不幸身陷囹圄頗為后悔,說:“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因孫登曾勸過他:“子才多識寡,難乎免于今之世矣。”臨末他重申了莊子的意見:“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時恭默,咎悔不生。”在黑暗的專制時代,有才能而又剛直的知識分子往往雖欲“守樸”“養素”而不可得,終陷于悲劇結局,嵇康就是一個典型。這首詩追溯平生,直抒所懷,深刻地揭示了他這種悲劇的命運。全詩語句簡勁而委曲詳盡,幽憤之情溢于言表,千載之下猶可想見。

嵇康的詩,劉勰評曰“清峻”,鐘嶸評為“峻切”,都是結合他的個性所下的切中肯綮的評語。嵇康的為人,特為后世人所欽敬,對他的詩,雖然評價不一嵇康的詩,前人或認為不如文,也比不上阮籍。如王世貞說:“嵇叔夜土木形骸,不事雕飾,想于文亦爾。如《養生論》、《絕交書》,類信筆成者,或遂重犯,或不相續,然獨造之語,自是奇麗超逸,覽之躍然而醒。詩少涉矜持,更不如嗣宗。吾每想其人,兩腋習習風舉。”(《藝苑卮言》卷三),但多數人是肯定的。黃庭堅認為嵇康的詩“豪壯清麗,無一點塵俗氣”(《書嵇叔夜詩與侄榎》),就是一種有代表性的肯定評價。

第二節 陸機、潘岳、左思與西晉詩人

西晉初曾有一個短暫的安定繁榮時期,文人的詩歌創作也比較活躍。傅玄、張華是當時較早的著名作家,他們都留下了一些有價值的詩篇。

傅玄(217年—278年),字休奕,北地泥陽(今陜西耀縣)人。他既是文學家,又是哲學家。為人“剛勁亮直”,仕魏為弘農太守,封鶉觚男。入晉后,官至司隸校尉,進爵鶉觚子。有《傅子》、《傅玄集》,均佚。明人張溥輯有《傅鶉觚集》,清人方濬師的集校本比較完備。傅玄以樂府詩見長。所作樂府除一部分為朝廷宗廟歌功頌德之作外,大部分都有比較充實的社會內容,而寫婦女題材者尤為引人注目。其《豫章行·苦相篇》、《秋胡行》、《秦女休行》、《西長安行》等有較高質量,繼承了漢樂府與建安文學的精神。他對詩歌體式也做過多方面的嘗試,所作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及雜言,還有一些語簡情深、清麗可喜的小詩。其詩歌的總體特點是古樸健勁,但一些作品模擬之跡太顯,缺乏創造性,對后來的擬古之風有一定的影響。

張華(232年—300年),字茂先,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南)人。曾力勸晉武帝排除異議,定滅吳之計,官至司空。后因拒絕參與趙王司馬倫、孫秀的篡權活動而被殺。張華以博聞強記著稱,著有《博物志》十卷。其文集原有十卷,已散佚,后人輯為《張司空集》一卷。張華的詩今存三十二首。鐘嶸認為“其體華艷,興托不奇,巧用文字,務為妍冶”,“兒女情多,風云氣少”(《詩品》中),評價不高。他所說的“兒女情多”,可能是指其《情詩》一類作品。實則張華的這類詩寫情比較動人,表現也自然真切。如“居歡惜夜促,在戚怨宵長,拊枕獨嘯嘆,感慨心內傷”、“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等句子,都是體貼入微的心理描寫。講他“風云氣少”,似乎也不盡然。他的《游俠篇》、《壯士篇》、《博陵王宮俠曲二首》都頗有豪俠健邁之氣,如“生從命子游,死聞俠骨香”、“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等語,直與建安要求建功立業、慷慨悲涼的情懷相接,而與當時的談玄風氣相左。他的《游獵篇》、《輕薄篇》對士族的盤游侈靡也有警誡之意。但他的詩在藝術上確如鐘嶸所言,有“務為妍冶”而“興托不奇”的特點。好鋪排對偶,堆砌典故、詞藻,而筆法比較單調。故雖有佳句佳篇,從總體上則過于雕琢而少生動之趣。

西晉文學最為繁榮的時期是太康、元康(280年—299年)年間。鐘嶸稱:“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詩品·總序》)太康間最活躍的詩人正是張載、張協、張亢和陸機、陸云,潘岳、潘尼與左思。宋人嚴羽《滄浪詩話·詩體》根據這時作家作品的風格,稱之為“太康體”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張載(生卒年不詳),字孟陽,安平(今屬河北)人。曾為長沙王記室督,官至中書侍郎。今存詩十余首,文數篇,有《張孟陽景陽集》,與張協同集。張亢(生卒年不詳),張載弟,字季陽。官至散騎常侍。才藻不及張載、張協。陸云(262年—303年),字士龍,陸機弟。曾為清河內史。有《陸清河集》。潘尼(250年?—311年?),字正叔,潘岳侄。太康間秀才,歷任尚書太常卿等。存詩二十余首,賦十余篇,有《潘太常集》。關于太康體,嚴羽說:“以時而論,則有太康體。”下注:“晉年號。左思、潘岳、三張、二陸諸公之詩。”(《滄浪詩話·詩體》)對太康體的特色,他沒作進一步概括。。太康詩風,大致如劉勰所說,“采縟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文心雕龍·明詩》),“體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文心雕龍·情采》),即詩歌創作多追求形式華美,而內容則比建安、正始時期貧弱。出現這種情況是由于社會暫時呈繁榮安定景象,許多文人為之歡欣鼓舞,禁不住攀龍附鳳,歌功頌德,這就使他們的詩歌內容受到局限。也正是由于社會暫時穩定,文人們才有時間和精力來深入研究文學創作問題。如陸機作《文賦》專論為文之道,對形式技巧問題也加以探討;左思花了十年時間制作《三都賦》,考證名物不遺余力。同時,從曹丕的時代起,文學已開始逐漸從經學的附庸地位中獨立出來,進入自覺發展的軌道。建安文人如曹植就已相當重視詞采的華茂,講究形式技巧,太康詩人沿著這一軌道加以發展,也是文學發展的趨勢使然。太康詩人追求形式華美,從積極的角度說,可以說是文學更加自覺的一種表現。其缺點是未能正確地處理好文學形式與內容的關系,這種傾向一直延續到南北朝之末。盡管如此,這一時期的詩歌創作還是有成就的。就作家而言,陸機、潘岳、張協及左思的成就較高。

陸機(261年—303年),字士衡,吳郡(今江蘇蘇州)人。祖父陸遜,曾為東吳丞相;父陸抗,為吳大司馬。吳亡時,陸機二十歲,曾閉門讀書十年。太康末,與弟陸云入洛陽,大為當時文壇領袖張華所賞識,并說:“伐吳之役,利在二俊。”(《晉書·陸機傳》)陸氏兄弟以文才傾動一時,時稱“二陸”。又出入賈謐門下,為“二十四友”之一注9。陸機曾官平原內史,故世稱“陸平原”。后成都王司馬穎與河間王司馬颙起兵討長沙王司馬,任命他為后將軍、河北大都督,兵敗,為宦人孟玖等構陷,被殺,年四十三。陸機的詩文原有集,已散佚。今傳《陸士衡集》十卷為宋人所輯,近人郝立權有《陸士衡詩注》。

注9“二十四友”之說,出《晉書·賈謐傳》:“謐好學,有才思。既為充嗣,繼佐命之后,又賈后專恣,謐權過人主,乃至鎖系黃門侍郎,其為威福如此。負其驕寵,奢侈逾度,室宇崇僭,器服珍麗,歌僮舞女,選極一時。開延賓,海內輻湊,貴游豪戚及浮競之徒,莫不盡禮事之。或著文章稱美謐,以方賈誼。渤海石崇、歐陽建,滎陽潘岳,吳國陸機、陸云,蘭陵繆徵,京兆杜斌、摯虞,瑯邪諸葛詮,弘農王粹,襄城杜育,南陽鄒捷,齊國左思,清河崔基,沛國劉瓌,汝南和郁、周恢,安平牽秀,潁川陳眕,太原郭彰,高陽許猛,彭城劉訥,中山劉輿、劉琨皆傅會于謐,號曰二十四友,其余不得預焉。”

陸機現存詩歌一百多首,超過同時期的各個作家。包括樂府、擬《古詩十九首》、贈答、酬唱、賜宴、紀游、自抒胸臆等。他的樂府詩,十之八九系擬作,加上擬《古詩十九首》,可以說擬古之作在他的詩中占了一半以上的比重。其中只有少量作品比較有真情實感,如《門有車馬客行》寫出了作者對故鄉的懷念之情和對吳亡之后邦族親友零落衰亡的慨嘆;《君子行》描寫了世道的艱險及人情翻覆的世態,抒發了一種憂生懼禍之感;《猛虎行》寫自己志趣高潔卻“亮節難為音”,只得“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心中憤懣不平等等。擬《十九首》也有少數成功之作,如《擬明月何皎皎》:

安寢北堂上,明月入我牖。照之有余輝,攬之不盈手。涼風繞曲房,寒蟬鳴高柳。踟躕感節物,我行永已久。游宦會無成,離思難常守。

陸機的一些自抒胸臆之作是寫得較好的。如《赴洛道中作》的第二首:

遠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廣。振策陟崇丘,安轡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銜思往。頓轡倚嵩巖,側聽悲風響。清露墜素輝,明月一何朗。撫枕不能寐,振衣獨長想。

這里寫了自己離別親人鄉土的痛苦和孤獨,也寫了踏上仕途之后隨之而來的迷茫感與危機感,此情此景,確實頗能動人。

但是,陸機的大量擬作及應酬贈答之作藝術上都缺乏獨創性,故受到后世的尖銳批評。如清初陳祚明說:“士衡詩束身奉古,亦步亦趨,在法必安,選言亦雅,思無越畔,語無溢幅。造情既淺,抒響不高……大較衷情本淺,乏于激昂者矣。”(《采菽堂古詩選》)這個批評大體上是正確的。陸機自己也是個文學批評家,他的《文賦》是一篇很重要的文學理論著作。其中說“詩緣情而綺靡”,強調詩要“緣情”;又說“雖杼軸于予懷,怵他人之我先”,反對因襲模擬,這些無疑都是正確的。看來他的創作實踐與理論主張有相當的距離。當然他也曾說:“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這證明他對創作實踐與理論主張難于一致是有切身體會的。

陸機的詩文在藝術上有一個總的傾向,就是形式的精美。鐘嶸說他“源出于陳思,才高詞贍,舉體華美”(《詩品》上),他的確受到曹植講究詞藻富贍、造語工麗的影響。但曹植既有“詞采華茂”的一面,又有“骨氣奇高”的一面,比較講究精美的藝術形式與充實的思想感情的有機統一。陸機沿著曹植注重藝術形式美的方向進一步探索,但卻忽視了“骨氣奇高”的一面,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的失誤。他追求詞藻的繁富、對偶的工整,顯然也有太過分的地方。如《贈尚書郎顧彥先詩二首》的“大火貞朱光,積陽熙自南;望舒離金虎,屏翳吐重陰”,這四句無非說:時令正當夏天,太陽南移,天氣熱起來了;天色變了,快要下雨了。本來很簡單的意思,卻偏要刻意求深,炫弄學問。《折楊柳行》的“邈矣垂天景,壯哉奮地雷”,對偶也斧鑿過度。陸機自己也曾說過,作文須“理扶質以立干,文垂條而結繁”(《文賦》),但他自己并沒有處理好文與質的關系。前人指出他的詩文有“深蕪”的毛病對陸機的樂府詩與擬古詩,前人評價很不一致。劉熙載說:“士衡樂府,金石之音,風云之氣,能令讀者驚心動魄。雖子建諸樂府,且不得專美于前,他何論焉。”(《藝概·詩概》)這是全面肯定。黃子云說:“平原五言樂府,一味排比敷衍,間多硬句;且踵前人步伐,不能流露性情,均無足觀。”(《野鴻詩的》)這是持否定態度。對其擬古,肯定者如鐘嶸說:“士衡擬古……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謂篇章之珠澤,文采之鄧林。”(《詩品序》)王夫之也說:“平原擬古,步趨如一,然當其一致順成,便爾獨舒高調。一致則凈,凈則文,不問創守,皆成獨構也。”(《古詩評選》卷四)否定者如李重華說:“陸士衡擬古詩,名重當世,余每病其呆板。”(《貞一齋詩說》)。劉勰說:“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文心雕龍·才略》)陸機創作中所出現的偏重繁麗、雕章琢句的傾向,對后來梁陳的詩文有消極影響。

潘岳(247年—300年),字安仁,滎陽中牟(今屬河南)人。少時以才思敏捷見稱于鄉里,號為“奇童”。二十多歲時名氣已經很大。加上長得很英俊秀美,外出時常遇婦人擲果,滿載而歸,因此被稱為“擲果潘安”。曾任河陽令、著作郎、給事黃門侍郎等職,故后世稱“潘黃門”。他也是賈謐門下“二十四友”之一。司馬倫專政時,為其親信孫秀所誣殺,夷三族。所作詩文原有集十卷,已散佚,明人張溥輯為《潘黃門集》一卷,收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

潘岳與陸機齊名,并稱“潘陸”。鐘嶸《詩品》說:“陸才如海,潘才如江。”潘岳工于言情,所作賦誄在當時最負盛名。其詩今僅存十八首,《悼亡詩》三首是他的代表作。這是其妻子去世一年后所寫。專以“悼亡”為詩題哀悼亡妻者,這是最早的一組。詩中所表達的對亡妻的悼念之情相當真切動人。如其一: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仿佛,翰墨有余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怳如或存,周遑忡驚惕。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隟來,晨霤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沉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冬春代謝,寒暑流易,是寫時間的變化;望廬入室,從幃屏翰墨、流芳遺掛到晨霤檐滴,是言空間的推移。詩人正是從時空的變化推移寫出了物是人非之感,表達了對亡妻深沉而持久的思念。此詩善用比喻,語淺情深,一情一景流于肺腑,現于目前,富于深永的感染力。與此詩相類者還有《內顧詩》二首及《楊氏七哀詩》。其他作品值得注意的還有《河陽作》二首和《在懷縣作》二首,表達了一些關懷人民、為官盡職的心愿,當作于詩人為河陽、懷縣縣令時;四言體《關中詩》反映了晉王朝與氐、羌民族的矛盾,比較深刻地揭露了戰禍給人民帶來的饑疫災患:“哀此黎元,無罪無辜,肝腦涂地,白骨交衢,夫行妻寡,父出子孤。”

同陸機相比,潘岳的詩抒情性較強,文體也較朗暢。他不像陸機那樣跟在樂府、古詩后面學步,而基本上能獨出機杼,感情從胸中自然流出,這是他勝過陸機之處。對他們的高低,孫綽的評價是:“潘文淺而凈,陸文深而蕪”,“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世說新語·文學》)這是晉朝人對他們的看法,顯然是揚潘抑陸。后世也有持這種看法的,甚至說“安仁有詩而陸機無詩”(陳祚明《采菽堂古詩評選》卷十一)。這話雖有偏激,然不為無據。當然,潘岳的詩也有缺點,即思想內容比較單薄,一些詩作剪裁也欠精當,有繁冗之累。

張協(255年?—307年?),字景陽,安平(今屬河北)人。官至河間內史,后見天下大亂,便棄絕人事,屏居草澤。永嘉初(307年),征為黃門侍郎,托疾不就,終于家。原有集四卷,已佚,明人張溥輯有《張景陽集》。今存詩十余首,《雜詩》十首是他的代表作。《雜詩》內容包括閨情閨怨,游宦鄉愁,感時嘆世,自傷懷抱等情思。怊悵敘情,與《古詩十九首》一脈相承;造語清新警拔,與太康、元康之繁縟詩風不同。例如《雜詩》其一:

秋夜涼風起,清氣蕩暄濁。蜻蛚吟階下,飛蛾拂明燭。君子從遠役,佳人守煢獨。離居幾何時,鉆燧忽改木。房櫳無行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墻,蜘蛛網四屋。感物多所懷,沉憂結心曲。

這首詩寫思婦感時懷遠之情,十分細膩、真切。它并沒有用多少華美的詞藻,而是極力抓住生活中的一些細節加以鋪敘,烘托出思婦的煢獨身境,沉郁心曲。鐘嶸說他的詩“文體華凈,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調采蔥蒨,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不倦”(《詩品》),并將他的詩列為上品。但他的詩內容比潘、陸還要單薄一點。若僅從藝術上看,鐘嶸的評價也有一定道理。

左思,生卒年不詳,字太沖,臨淄(今屬山東)人。父親左雍由小吏做到殿中侍御史。晉武帝泰始(265年—274年)年間,妹左棻被選入宮,為武帝貴嬪,他移家到洛陽,官秘書郎。惠帝時曾為賈謐門下“二十四友”之一。后謐被誅,他退居宜春里,專意于典籍。齊王冏命為記室督,不就。太安(302年—303年)中,移家冀州,數年后去世。所著詩文原有集,已佚,明人張溥輯為《左太沖集》一卷。

左思當時以《三都賦》聞名,然其成就最大者在詩。在競尚繁縟的西晉詩壇,他可說是獨立不倚、出類拔萃的一個。

左思存詩僅十四首。《詠史》八首是其代表作。根據第一首中“左眄澄江湘”、“志若無東吳”等語推斷,當作于太康元年(280年)晉滅吳之前。《詠史》是一組詩,它主要抒發自己遠大的政治抱負和功成身退的人生理想。像歷史上很多知識分子一樣,左思也把人生價值的實現寄托在政治方面。他希望能為統一全國的大業做出貢獻。如其一云:“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這種氣度與胸襟是非常豪壯動人的。他仰慕歷史上段干木、魯仲連等能藩衛國家、為人排患解紛的豪俠作風,尤其稱賞他們那種高潔灑落的氣度:“功成恥受賞,高節卓不群,臨組不肯,對珪寧肯分,連璽耀前庭,比之猶浮云。”(其三)他認為最理想的人生途徑就是《老子》所說的“功成身退”。向往著:“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其一)這是一種很高的思想境界,同時也是歷史上無數志士仁人所追求的理想人格。

《詠史》八首的另一個重要內容是:表達對門閥制度壓抑人才的憤懣。左思之父雖官侍御史,其妹身為貴嬪,但在門閥制度森嚴的晉代仍屬寒門。他的仕途和家境都不如意:“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其八),這使他對現實產生了強烈的不滿。《詠史》詩中抒發得最多的,便是這種感情。如其二:

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籍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詩人思想的深刻性在于:他不僅看到了個人所受的壓抑,而且能從現實和歷史的高度,冷靜地縱觀古今,指出封建時代等級制度、門閥制度壓抑人才的普遍性,揭示出寒士不遇的根本原因。進而表現了對士族權貴的蔑視和鄙棄,以及自己不阿附權貴的高尚品質。如:

濟濟京城內,赫赫王侯居。冠蓋蔭四術,朱輪竟長衢。朝集金張館,暮宿許史廬。南鄰擊鐘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言論準宣尼,辭賦擬相如,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區。(其四)


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里,飛宇若云浮。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為欻來游?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其五)

兩詩都是抒發詩人對京城權貴豪奢生活的蔑視,而命意稍不同。前者是以學者揚雄窮困著書,而能享名百世與之對比,以暗示權貴們生活的速朽。后一首則是以追步隱士許由的高尚情趣與之對比,以嘲笑權貴們精神的猥瑣。“振衣”、“濯足”兩句境界宏闊,情志高揚,歷來之寫隱逸情趣者,少見有此種襟懷和筆力,故成為千古傳誦的名句。又如其六: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此詩與上兩首不同。它是借歷史人物荊軻那種高視一世、睥睨四海的精神以展現自己的胸襟和膽魄,同時也寫出了與權豪勢要截然相反的人生觀。

“詠史”詩最早起于班固,但班詩純為客觀敘述,且“質木無文”;其后三曹、孔融等都在詩歌中詠及史事,王粲、阮瑀、張協都有《詠史詩》,雖較班固之作提高了一些,但或者所詠史事不足以激動人心,或者作者的感情不足以激發人們的思考,因而未能造成較大的影響。左思的詠史詩對后世影響甚大,原因之一是他對詠史這種題材有很深的開拓。他的詠史詩“或先述己意,而以史事證之;或先述史事,而以己意斷之;或止述己意,而史事暗合;或止述史事,而己意默寓”(張玉谷《古詩賞析》),總能在對史的歌詠中體現自我,體現自己的思想感情、個性與人格,形成了一種以史事抒懷的具有獨創性的表達方式。但左思之所以能“拔萃于詠史”(劉勰《文心雕龍·才略》),更為主要的原因是他借史事所抒的情感,不僅對當時有抱負的寒門之士來說是很典型的,是一種時代的呼聲,就是在后世,他所抨擊的現實和表現的情感也有一定的典型性,因而能引起很多士人的共鳴。此外,他的筆力雄健蒼勁,情調高亢慷慨,與建安風骨一脈相承,故前人有“左思風力”之稱。這也是他的詠史詩取得成功并為后世贊美的原因之一。

左思還有《招隱詩》二首,其一云:“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表現了以山水寄托自己思想情懷的見解,也代表了當時人們對山水的怡情養性作用的認識,是山水文學即將興起的預示。《嬌女詩》描繪二女天真爛漫的兒童生活,極富詼諧幽默的情趣,對當時重男輕女的陋習是一種抨擊。

第三節 劉琨、郭璞與東晉玄言詩人

西晉經過太康、元康的短暫繁榮和安定之后,即因八王之亂而開始分崩離析。至懷帝永嘉年間(307年—313年),更因北方少數民族的入侵而陷于紛爭割據的局面。此后北方長期被少數民族先后建立的十六國所統治,晉室則南遷,在江南建立偏安的政權,史稱東晉,歷一百零二年(317年—419年)才被劉宋取代。從永嘉起至東晉滅亡這一百余年間是所謂“玄言詩”占統治地位的時期。鐘嶸《詩品序》曰:“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于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說的即是玄言詩的興起及其基本特點。但永嘉時的玄言詩今殊罕見,在東、西晉之際(即從永嘉至東晉元帝時),詩壇的代表作家是寫有悲涼慷慨之詩的劉琨和以寫游仙詩著稱的郭璞,而以寫玄言詩著稱的孫綽、許詢等人活動、創作的年代則均在東晉比較穩定的時期。東晉末年(義熙前后),由于農民起義和統治階級內部斗爭,政權再度動蕩,玄言詩也趨于衰落,而原本附麗于它的山水詩和田園隱居詩則代之而興。

劉琨(271年—318年),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無極東北)人。出身士族,少時即以俊朗雄豪著名。與石崇、陸機等均為賈謐門下“二十四友”之一。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出任并州刺史,招募流亡與劉淵、劉聰對抗,兵敗,被段匹殺害。他年輕時受魏晉玄風的影響很深,生活比較放縱。但在民族矛盾尖銳化、國家面臨危亡之際,他轉而投向保家衛國的戰爭,在憂患和斗爭中逐漸培養了自己的愛國情操,他和祖逖聞雞起舞的故事成了后人奮發向上的范例。他曾說過“常恐祖生(祖逖)先我著鞭”的話,后來也成了人們用以自勵的著名格言。劉琨的著作原有集,已佚,明人張溥輯為《劉中山集》。

劉琨今存詩僅三首,都是他后期的作品。《扶風歌》作于永嘉元年(307年)出任并州刺史途中:

朝發廣莫門,莫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顧瞻望宮闕,俯仰御飛軒。據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系馬長松下,發鞍高岳頭。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浮云為我結,歸鳥為我旋。去家日已遠,安知存與亡。慷慨窮林中,抱膝獨摧藏。麋鹿游我前,猿猴戲我側。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攬轡命徒侶,吟嘯絕巖中。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窮。惟昔李騫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棄置勿重陳,重陳令心傷。

他這年九月末出發,募得千余人,邊戰邊進,辛苦備嘗,才到達并州治所晉陽(今太原附近)。然朝廷并無抗戰之心,后援難繼,前途極為黯淡。詩中抒寫了艱難的歷程,表達了對京都的眷念,對前途事業的憂慮和對“忠信反獲罪”的激憤。“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浮云為我結,歸鳥為我旋”數語,寫景極為悲涼,有力地烘托了他深廣的憂憤。成書倬云評此詩曰:“蒼蒼莽莽,一氣直達,即此便不可及,更不必問其字句工拙。”(《多歲堂古詩存》卷四)

劉琨的《答盧諶》為四言體,也抒發了家國覆亡的慘痛之情,極為悲切。后來他與石勒交戰兵敗,投奔幽州刺史鮮卑人段匹,竟為段匹所拘。他自知必死,寫了《重贈盧諶》。詩中歷舉太公望、鄧禹、陳平、張良等先賢事跡,希望有能人重振國家。但他也看到自己已山窮水盡,無力再起,只得沉痛地嘆道:“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云浮。……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后果然為段匹所害。王世貞說:“余每覽劉司空‘豈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未嘗不掩卷酸鼻也。嗚呼!越石已矣,千載而下,猶有生氣。彼石勒段,今竟何在?”(《藝苑卮言》卷三)可見此詩感人之深。

劉琨的詩中蘊含著強烈的愛國熱情,情調又非常慷慨悲壯。后世對他評價很高。劉勰稱他的詩“雅壯而多風”(《文心雕龍·才略篇》),鐘嶸稱他“善為凄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詩品》中)。元好問《論詩絕句》說:“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論詩絕句》)將他與曹植、劉楨相比,意謂其詩可直追建安風骨。劉熙載稱其詩的特點為“悲壯”,他說:“劉公干、左太沖詩壯而不悲,王仲宣、潘安仁悲而不壯,兼悲壯者,其惟劉越石乎?”(《藝概·詩概》)

郭璞(276年—324年),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博學有高才,好古文奇字,曾注《穆天子傳》、《山海經》、《楚辭》,是一位有成就的學者。西晉滅亡,隨晉室渡江,當過殷祐和王導的參軍,因作《南郊賦》遷著作佐郎,再遷尚書郎。后為王敦記室參軍,因反對王敦謀反,被殺。原有集,已佚。明張溥輯有《郭弘農集》二卷。文學作品有《江賦》、《登百尺樓賦》、《流寓賦》等賦作,詩二十余首,以《游仙詩》十四首為代表。

游仙詩的產生與道家避世、養生、長年的思想有一定的聯系,尤與道教的神仙憧憬有關。在道教形成之前期,一些作品中已有游仙的內容,如《楚辭·遠游》。東漢末道教形成以后,游仙詩也隨之興盛。魏晉以來,寫游仙詩的人不少。曹操、曹植、嵇康、何劭、張協等都曾寫過這類題材。但主旨卻略有不同,一種是以養生延年、希求飛升為目的,例如曹操的《氣出唱》、《精列》之類;一種是因困于現實沒有出路,想借游仙以遺世高蹈,甚至借以抒發人生失意的苦悶,曹植的個別游仙詩已有此傾向,正始時期阮籍、嵇康等人的“詩雜仙心”之作,這種傾向已十分明顯。它反映道家思想與道教既有區別又相聯系的復雜狀況。郭璞的創作從思想和藝術方面之所以能取得引人矚目的成就,就是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的結果。

郭璞的游仙詩,既有道家憤世嫉俗的成分,又富于道教服食飛仙的色彩,是二者奇異的結合,而后者尤較突出,這與他喜好陰陽五行、歷算、卜筮等道教方術有關。他在詩中以道士自稱(“青谿千余仞,中有一道士”),又頗有對道教養生術的闡發,即反映其對道教的愛好。但其基調則是憤世與求仙的結合,如“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嘯傲遺世羅,縱情在獨往”、“呼吸玉滋液,妙氣盈胸懷”之類,這與當時談玄、談佛理的玄言詩并沒多少不同。從這個角度說,游仙詩也可謂玄言詩的一種表現形式。故《續晉陽秋》把郭璞歸入玄言詩人,說:“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但郭璞與一般山林之士和后來的玄言詩人又有所不同,他是個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人。他主張:“懷遠以文,濟難以略。……方恢神邑,天衢再廓。”(《與王使君》)但他一直蹭蹬下僚,這就使他內心無法平靜。他曾作《客傲》以抒憤懣,其他詩作中也多慨嘆哀傷之辭,其《游仙詩》也包含著這樣的內容,具有把哲理與抒情結合起來的特征。例如第五首:

逸翮思拂霄,迅足羨遠游。清源無增瀾,安得運吞舟。珪璋雖特達,明月難投。潛穎怨青陽,陵苕哀素秋。悲來惻丹心,零淚緣纓流。

詩開頭寫超越人間去游仙,去尋找神仙的自由境界。接著寫由于人間黑暗無法施展才能,自己又不能與之同流合污,明珠暗投。最后四句寫出由“怨”到“哀”、到“悲”、到“零淚”的情感變化過程。這與正始時阮籍、嵇康的一些雜有“仙心”的詠懷之作并無二致。

郭璞游仙詩的形象性也很強。神仙世界本是一種虛幻的存在。但在詩人筆下卻成了與黑暗現實截然對立的理想世界。因此,對色彩繽紛的神仙世界的渲染和謳歌,實際上也是一種對理想的歌頌,它可以把人們帶進一種賞心悅目的境界。如第三首中描繪:

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飛泉。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左把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借問浮游輩,寧知龜鶴年。

郭璞的游仙詩歷來很受人們重視,評論家都力圖把它與玄言詩,甚至與一般企慕成仙的游仙詩區別開來。鐘嶸說郭璞的詩“文體相輝,彪炳可玩”,“詞多慷慨,乖遠玄宗”,“乃是坎詠懷,非列仙之趣也”(《詩品》中)按鐘嶸評價郭璞的詩“非列仙之趣”,實是將他的《游仙詩》與一般游仙詩區別開來,將它歸入詠懷詩之列,并非批評郭璞。但后來很多人說這是譏彈他。如何焯說:“景純《游仙》,當與屈子《遠游》同旨。蓋自傷坎壈,不成匡濟,寓旨懷生,用以寫郁。鐘嶸《詩品》譏其無列仙之趣,此以辭害義也。”(《義門讀書記》)姚范說:“景純《游仙》本屈子《遠游》之旨,而撮其意,遂成此制……余謂屈子以時俗迫厄,沉濁污穢,不足與語,托言己欲輕舉遠游,脫屣人群,而求與古真人為侶,乃夷、齊《西山》之歌,《小雅》病俗之旨,孔子浮海之志,非真欲服食求長生也。至其所陳道,要司馬相如《大人賦》且不能至,何論景純。若景純此詩,正道其本事。鐘、李乃譏之,誤也;義門更失之矣。”(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一引)何、范對郭璞《游仙》詩實質的把握與鐘嶸并無二致,卻說鐘嶸是譏彈郭璞,實是對鐘嶸原義的誤解。。劉勰這樣評論他在兩晉之際文學史上的地位:“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袁(宏)、孫(綽)以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文心雕龍·明詩》),又說:“景純艷逸,足冠中興。”(同上《才略》)這些評論是符合實際的。

游仙詩與隨之興起的玄言詩,兩者既有聯系也有區別。就聯系而言,兩者都有對道家(包括道教)思想的闡發,都與當時玄學所討論的主題、追求的理趣有關。因而兩者常常會出現交錯的現象;玄言詩中可能雜有“仙心”,甚至包含養生術的內容;而游仙詩中也可能融入玄理,表現一種濃厚的哲理思致。區別在于,游仙詩著力歌詠的是道教的服食、餌藥、長生和神仙方術,往往借游仙的形式來抒發高蹈遺世之情,從本質上說是一種抒情詩。玄言詩則重在闡發哲理(主要是老、莊思想,也包括佛理),通過對哲理的闡發來表達對宇宙人生問題的某些思考和體悟,從本質上說是一種哲理詩。

玄言詩的代表作家據《詩品序》說有“孫(綽)、許(詢)、桓(溫)、庾(亮)諸公”,最有代表性的是孫綽、許詢。至于這種詩的產生,鐘嶸追溯到永嘉,《續晉陽秋》則追溯至正始。該書說:“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老、莊玄勝之談,而世遂貴焉。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詢、綽并一時文宗,自此作者悉體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世說新語·文學》注引)這兩種說法都不為無據。因為玄言詩本是玄學興盛的產物,正始時嵇、阮的詩即深受其影響,窮流探源,未始不可追溯到那時。但嵇、阮之后,中間隔著陸機、潘岳、左思等一批詩人,他們的詩都較少與玄學發生交涉,故鐘嶸斷自永嘉始也是對的。不過,嵇、阮等人的詩,就基調說實與東晉的玄言詩不同。他們的詩雖帶玄理,但充滿著激情,基本上仍是抒情詩。東晉的玄言詩則“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文心雕龍·時序》),往往“理過其辭”,“皆平典似《道德論》”(《詩品·總序》),是一種以闡發老、莊思想為基本內容的純粹的哲理詩。孫、許的詩即大體如此。

孫綽(320年—377年),字興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南)人。祖孫楚,惠帝時任馮翊太守。后孫綽與兄孫統過江,居于會稽。初任著作郎,襲爵長樂侯。歷任尚書郎、廷尉卿、著作郎等職。許詢(生卒年不詳),字玄度,高陽(今河北蠡縣南)人。父許歸,西晉時任瑯邪太守,過江后任會稽內史,因此家居山陰(今浙江紹興)。許詢好山水泉石,元帝、明帝時累征不就。兩人皆“一時名流”,《晉書》說:“時人或愛詢高邁,則鄙于綽;或愛綽才藻,而無取于詢。”可見各有千秋。孫綽自認為才藻勝過許詢。支遁(道林)曾問:“君何如許?”孫答:“高情遠致,弟子早已服膺;然一詠一吟,許將北面矣。”許詢今存詩僅三首,孫綽存十三首,多系四言。他們的詩的確包含著相當濃厚的老、莊思想。如孫綽的《答許詢》首章:

仰觀大造,俯覽時物。機過患生,吉兇相拂。智以利昏,識由情屈。野有寒枯,朝有炎郁。失則震驚,得必充詘。

這里講的吉兇、智識、情利、得失之理,都是玄學家們經常討論的哲學題目。與許詢、孫綽大體同時的一些作者如王胡之(有詩十六首)、郗超(有詩六首)、張翼(有詩七首)、孫放(有詩一首)等人的詩也有這種以玄學入詩的傾向。

不過,東晉時的玄學與正始時的玄學有所不同。當時佛教的般若學盛行,士大夫也謂之玄理,故此時的玄言詩除闡揚老、莊思想外,也雜有佛理。孫綽和許詢就都是佛教信徒。孫綽曾寫過《名德沙門論目》、《喻道論》等為佛教張目的著作,許詢則舍山陰永興之宅改建寺院,以家資作為費用,他們都與名僧支遁有交往。支遁,字道林,二十五歲出家,為佛教即色宗的創始人。他雖是僧人,但善于談玄,他從即色宗的角度為《莊子·逍遙游》獨標新理,在當時的士大夫中影響極大。他也作詩,今存詩有《詠懷詩》等近二十首,其中一部分就是玄言詩。《續晉陽秋》說當時的詩中“又加以三世之辭”,這說明玄言詩中也滲入了部分佛教關于前世、現世和來世的內容。

后人對玄言詩的評價不高。鐘嶸說它“理過其辭,淡乎寡味”,可以說是最有影響的評價,后人多從其說,因而對玄言詩的研究很少。但玄言詩作為一個詩歌潮流盛行了那么長的時間,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文學現象。對于玄言詩的研究應當重視。首先,玄言詩的產生雖與當時的哲學思潮有關,但最根本的還是與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有關。從正始以來,政治上的動蕩變亂時起時伏,文人面臨的是異常險峻的人生考驗。現實社會中沒有出路,促使他們逐步到哲學領域中去尋找安身立命的天地。正始時期的阮籍、嵇康等人更多的還是沒有找到出路的焦慮和痛苦,而在東晉玄言詩興起的時代,文人們相對地找到了一條能使自己逃避那個時代的精神道路。他們的精神境界與現實恰好形成一種鮮明的反差:一邊是山河分裂,變故叢生;一邊卻是飄逸高邁,恬然清明。這種精神境界從消極的方面說當然與茍安的現實相應,而與歷史的使命極不相稱。但從積極的意義來說,它卻擴大了文人的眼界和心胸,表現了他們頑強的生存意識和生命意識,體現了他們特有的達觀情調。而這種達觀情調,又正是文學藝術賴以存在和發展的重要心理基礎。

其次,正由于上述心理基礎,另一種新型的文學——山水文學已正在孕育發展。左思的《招隱詩》曾說:“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就指出了山水對寄寓玄理的重要作用。王羲之也曾說:“雖無絲與竹,玄泉有清聲;雖無嘯與歌,詠言有余馨。”(《蘭亭詩》)蘭亭,是諸多文士薈萃之處,也是山水詩孕育的地方。孫綽、許詢都與王羲之有交往。孫綽有《蘭亭詩》二首,其《三月三日》、《秋日》等詩,都不乏寫景生動之處。許詢有一首殘詩,所余兩句就是寫景的。寫玄言詩的作者也寫山水詩,這是一個頗值得注意的現象。用玄理觀照山水,以山水描摹作為玄學名理的印證和點綴,這無疑為玄言詩向山水詩演化提供了基礎。更準確地說,玄言詩本身就孕育著山水詩的幼芽。《續晉陽秋》說“至義熙中謝混始改”,是不準確的,應該說,山水詩經過玄言詩的長期滋育,到謝混時更加茁壯,更加引人注目了。此外,以陶淵明為代表的田園隱逸詩人的興起,也與玄學及玄言詩的盛行有密切聯系,這些在陶詩的內容和形式上都有所反映。

主站蜘蛛池模板: 南漳县| 瑞安市| 如东县| 贵定县| 定州市| 盐源县| 遵义县| 灵寿县| 白银市| 河间市| 鲁山县| 渝中区| 五家渠市| 花莲市| 高雄市| 芷江| 盖州市| 白城市| 甘德县| 会宁县| 兴山县| 汶川县| 银川市| 奎屯市| 广安市| 郯城县| 黑河市| 连南| 平舆县| 壶关县| 尼玛县| 长汀县| 沁源县| 旬邑县| 晋中市| 柳州市| 尉犁县| 宜昌市| 观塘区| 长丰县| 三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