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
- 馬積高 黃鈞主編
- 11349字
- 2020-05-12 15:54:52
第三章 陶淵明
第一節 陶淵明的生平和思想
陶淵明(365年—427年),字元亮,一說名潛,字淵明,自號“五柳先生”,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東南)人。他去世后,友人私謚為靖節,故后世稱之為“陶靖節”。又因曾任彭澤縣令,后人稱為“陶彭澤”。在當時人的心目中,陶淵明是一位人格高潔的隱士,而其詩文則不甚有名。自梁昭明太子蕭統為之編集并作序之后,他的詩文才逐漸為人們所重視,所喜愛,超過了同時代的其他詩人,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陶淵明的一生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時期:二十九歲以前為家居讀書時期,二十九歲至四十一歲為時官時隱時期,四十一歲至六十三歲為隱居不仕時期。
陶淵明的曾祖陶侃以軍功官至大司馬,封長沙郡公。祖父陶茂官至武昌太守,父親(陶逸?)曾任安城太守,但去世很早。外祖父孟嘉為征西大將軍桓溫長史。至陶淵明時家道已經衰落。他自己的詩文中也曾言及“少而貧苦”(《與子儼等疏》),“弱年逢家乏”(《有會而作》)。年輕時他曾學過琴書,讀過儒家的六經,也喜歡山水田園的自然風光。這時他的思想中已形成了兩種互相矛盾的傾向:一種傾向是想干一番事業,所謂“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其五)者即是;另一種傾向是想清高自守,不與世俗同流,所謂“少無適俗韻”(《歸園田居》其一),“少學琴書,偶愛閑靜”者即是。這種矛盾,一直到四十一歲時才算解決,退隱田園以保持高潔人格的思想占了上風。
二十九歲至四十一歲這一階段他曾三次出仕: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出為江州(今江西九江)祭酒,不久即自行解職歸家,州里召他為主簿,他也不去。居家務農,積勞成疾。東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他三十六歲,再出為荊州刺史桓玄幕僚,充任軍職,約兩年時間。桓玄是個有政治野心的軍閥,陶淵明對此可能有所覺察,因此決心歸隱,避免自己卷進去。《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林》說“江山豈不險,歸子念前途”,即暗示了仕途風波之險。又說:“久游戀所生,如何淹在茲。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決心就這樣下定了,恰好這時他母親去世,可以借故離開。東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桓玄果然發動叛亂,至元興三年才被劉裕等平定下去。這一年陶淵明四十歲,他第三次出仕,先后做過鎮軍將軍劉裕的參軍、建威將軍劉敬宣的參軍,時間都不長。四十一歲那年,他當了彭澤令。在官八十余日,即自免去職。去職的原因,《宋書·隱逸傳》說:“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從此以后,他一直隱居,不再出仕。安帝義熙末,朝廷曾征他為著作郎,不就。宋文帝元嘉四年(427年)逝世,享年六十三歲。
陶淵明是一位著名的隱士。歷史上士大夫歸隱的原因不外這么幾個方面:(一)因為官僚世襲、門閥制度的存在和士人以從政為惟一職業選擇,造成了虛假的“人才過剩”,許多賢良正直的士大夫雖然能勉強躋身仕途,卻長期得不到晉升,只能沉屈下僚,他們又不愿逢迎長官,于是憤而隱退。(二)因為處于亂世,特別是改朝換代之際,士大夫擔心誤入歧途,給自己招來不測之禍,于是退隱自全,以保持個人名節。(三)由于受傳統儒家“窮則獨善其身”、道家“以自隱無名為務”思想的影響,因而鄙薄功名利祿,不愿仕進。(四)因為功成名就,又怕晚節不保者,往往也退而隱居。(五)借隱居之名,行招搖之實,“身在江海之上,心在魏闕之下”,走“終南捷徑”者。魏晉南北朝隱士極多,上述各種情況都有。陶淵明歸隱的原因,大致與前三者相合。在隱士當中,他是人格人品最高潔的一個。
陶淵明性格中最為后世稱道的有兩點:一是他的剛直,他自己也稱:“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與子儼等疏》)不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正是他剛直性格的集中體現。二是他的真率。真率與虛偽是相對立的。陶淵明極端痛恨虛偽,他稱他所處的時代為“真風告逝,大偽斯興”(《感士不遇賦》),要與之決裂,即導源于他追求真率。真率的人也是熱愛生活、善于發現生活中真善美的人,他面對大自然,贊嘆“此中有真意”,便是如此。真,是一種人格追求,也是一種美學追求,陶淵明正是把這兩種追求結合起來的人。他所追求的境界,是一種充滿詩意的人生境界與審美境界的結合。
陶淵明一生非常坎坷。他五十四歲時所作的《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一詩中說:“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風雨縱橫至,收斂不盈廛。夏日長抱饑,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愿烏遷。”各種天災人禍,他幾乎都遭遇到了。完全隱居之后,他的處境更為艱難。在艱難困躓之中,他從古代的貧士和隱士那里尋找過精神支柱,更從酒、琴、田園與友誼中尋找過精神寄托,但對他最有意義的是親自參加了勞動。在他晚年構思的桃花源理想境界中,他既要求“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也要求“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他希望人人都參加勞動,自食其力,人與人之間和諧相處,沒有爾虞我詐、巧取豪奪,更沒有階級和等級制度。這種理想,顯然是與小生產者的利益一致的。
陶淵明對儒、道兩家思想都有所繼承。從儒家方面說,他接受過儒家積極用世的思想,曾一度希望建功立業,有所成就。其《讀史述九章·屈賈》云:“進德修業,將以及時;如彼稷契,孰不愿之!”但他也接受過儒家獨善其身的思想。其《有會而作》曰:“斯濫豈攸志,固窮夙所歸。”隱居之后,獨善其身的思想是他始終堅持理想、堅持獨立人格的重要精神支柱。相對而言,他受道家的影響,特別是受莊子的影響更多一些。他追求真樸的人生理想和審美理想,他鄙棄官場、傲視世俗的為人作風,他高逸飄灑、簡靜閑淡的人品格調,他的無君理想,甚至他思想中始終充溢著的強烈的生命悲劇意識,都與莊子有關。莊子這些方面的思想,魏晉的士大夫特別是玄學家們都有所繼承,經過他們的吸收消化,然后作為一種時代風尚影響到陶淵明。
陶淵明的思想是十分復雜、充滿矛盾的。他思想中消極的東西也不少。比如樂天安命的思想,及時行樂的思想,“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歸園田居》其四)的虛無主義思想等等,都是要慎重分析對待的。
第二節 陶淵明詩歌
陶淵明今存詩歌凡一百二十多篇,辭賦、散文凡十二篇。最早為陶淵明編集并作序的是蕭統,所編之集為八卷本;后北齊陽休之增補為十卷本,但混入了他人之作。北宋宋庠重新刊定刻行十卷本,為陶集的最早刊本。以上各本均未流傳下來。今天能看到的最早版本是南宋至元初的刊本。最早為陶集作注的有南宋湯漢的《陶靖節詩注》四卷。較為流行的有宋巾箱本、李公煥的《箋注陶淵明集》十卷,收入《四部叢刊》。清人陶澍的《靖節先生集注》十卷較為完備,收入《四部備要》注10。
注10今存的陶集注本主要有:宋湯漢《陶靖節詩注》四卷(清《拜經樓叢書》本)、宋李公煥《箋注陶淵明集》十卷(《四部叢刊》影印宋刊巾箱本)、明何孟春《陶淵明集注》十卷(明刊本)、明黃文煥《陶詩析義》四卷(崇禎刊本)、明張子烈《箋注陶淵明詩集》六卷(崇禎五年刊本)、清蔣薰《評閱陶淵明詩集》四卷(同文山房刊本)、清丘嘉穗《東山草堂陶詩箋》五卷(乾隆間丘步洲重校刊本)、清吳瞻泰《陶詩匯注》四卷(康熙間拜經堂刊本)、清馬《陶詩本義》四卷(與善堂刊本)、清溫汝能《陶詩匯評》四卷(嘉慶丁卯刊本)、清陶澍注《靖節先生集》十卷(文學古籍刊行社1956年版)。陶本在年代、本事、名物、典制、詩義、字義等方面的考訂,多有可取之處,比同類注本高明一些。一九七九年中華書局出版逯欽立校注的《陶淵明集》,二〇〇三年中華書局出版袁行霈的《陶淵明集》,都比較完備。
陶淵明寫過一些膾炙人口、傳誦不衰的辭賦和散文,但主要成就是在詩歌方面。他歷來都是以詩人的身份被載入文學史的。陶淵明的詩歌題材包括:哲理,如《形影神》;贈別,如《與殷敬安別》、《贈羊長史》等;家訓,如《命子》、《責子》等;其中最重要的是田園詩和詠懷、詠史詩。
陶淵明田園詩的內容主要包括對優美的田園自然風光的描繪、對自己勞動生產的體驗和閑居交游、讀書飲酒等三個方面。
陶淵明以描寫田園自然風光為主的作品有一個基本的特點,就是他把田園看成是人生的安身立命之所,看成是一種與黑暗現實、渾濁官場完全對立的理想境界,因而他竭力把自己的社會政治理想、人生人格理想對象化,使田園與自我精神融會為一。例如《歸園田居》其一: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當作十三年)。羇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詩人稱現實社會、官場為“俗”,把它比作“塵網”、“樊籠”,可見對此憎惡之深。但這種對現實和官場的否定,不只是一種情感的否定,同時也是一種理性的否定。詩人看到,在那種庸俗、卑污、沒有人身自由的環境里,人已經喪失了自己天真純樸的本性,失去了人之所以為人的真善美屬性。這是陶淵明把追求目標轉向田園的根本思想原因。
其實,在現實生活中,田園也并不是那么充滿詩情畫意的,這一點詩人并不是沒有看到,而且也在詩中寫到過。《歸園田居》其四云:“久去山澤游,浪莽林野娛。試攜子侄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垅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這可能才是詩人看到的田園真相。如果以這一幅畫面來權衡田園生活,則田園未必就真能成為人性解放的理想世界。陶淵明的可貴就在這里,他不是以悲觀主義的態度來對待社會和人生,而是以理想主義、樂觀主義來對待它。因而在詩人眼中,那宅旁的十余畝田地,八九間草屋,房前屋后的榆柳桃李,遠處的裊裊炊煙,近處的雞鳴狗吠之聲,是那樣的充滿無限生機,又是那樣的恬靜和諧。它使人心靈得到解脫,并由此獲得一種不可名狀的愉悅。人的本性,就在這種至真至美的審美境界中得到恢復。又如《飲酒》其五: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心遠地自偏”正是詩人能從苦難的現實中找到詩意的原因。陶淵明正是憑著一種心靈的超越才升華出詩的。“采菊”兩句歷來為詩歌評淪家所激賞。蘇東坡想像陶淵明的情境是:“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首而見之,故悠然忘情,趣閑而累遠。”(晁補之《雞肋集》卷三十三《題陶淵明詩后》)這種想像最為近情。
陶淵明稱自己所發現的詩意為“真意”。所謂“真”,即《莊子·漁父》中所云:“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真”就是人與萬物的自生自成、自在自為性,是一種真樸無偽之美。陶淵明是帶著一種哲學與美學的眼光來看待田園風光、田園生活的。在田園中他領悟到一種最佳的審美境界,卻無法用語詞或概念表達出來。
陶淵明的田園詩還有一個基本特點,那就是他特別強調勞動對人生、對自己堅持隱居的重大意義。作為一個不再追慕榮利、依賴官府供給的士大夫,他最可貴之處莫過于自食其力。為了堅持他退隱獨善的理想,他對孔子“憂道不憂貧”的態度是有所改變的。《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說:“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常勤。”他決心老老實實去種地了。《歸園田居》其三寫他去為豆苗除草: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寫他去搞收割: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但愿長如此,躬耕非所嘆。
從這兩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出:詩人始終是把勞動與堅持隱居的理想聯系在一起的。勞動是艱辛的,而且勞動所得未必就真能豐衣足食。陶淵明就是在力圖自食其力卻仍然“夏日長抱饑,寒夜無被眠”(《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甚至于乞食(見《乞食》詩)的田園生活體驗中,認識到“田家豈不苦”這一田園生活真相的。封建時代有很多士大夫也因為種種原因隱居,但他們大多不愿意或者不屑于親自去參加勞動。如謝靈運就曾慨嘆:“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登池上樓》)陶淵明的可貴就在于他不僅親自參加了勞動,而且還在于他能承受勞動生活的痛苦。陶淵明的這一部分田園詩正如《詩經》、漢樂府一樣,“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具有歌食歌事兩方面的內容。
陶淵明還有相當一部分田園詩是寫閑居交游、飲酒賦詩等生活的。例如《游斜川》、《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連雨獨飲》等。《和郭主簿》描寫他閑居時的生活狀況是:
藹藹堂前林,中夏貯清陰。凱風因時來,回飆開我襟。息交游閑業,臥起弄書琴。園蔬有余滋,舊谷猶儲今;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遙遙望白云,懷古一何深。
這里寫到了自己的文化生活和家庭生活。書和琴是他的主要文化生活。《宋書·隱逸傳》稱:“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從他的詩來看,他是相當善于捕捉生活的韻律節奏的。酒也是他詩中常寫的。蕭統《陶淵明集序》稱:“有疑陶淵明之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也。”家庭生活方面,他寫到了小孩在他身邊嬉戲,牙牙學語。這些文化生活和家庭生活都是他的精神寄托。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他內心感情的豐富,看到他對生活的熱愛,同時也可以體味到他內心的矛盾和苦悶。《移居》寫到了他與隱士、農民朋友的交往:“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農務各自歸,閑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這種真誠坦率、不拘形式的自由交往、談吐,與官場那種勾心斗角、裝腔作勢的生活相比,哪一種更接近人性是再清楚不過的。
陶淵明的《桃花源詩》可以說是在上述各類田園詩基礎上的一個升華。其中所描寫的“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桑竹垂余陰,菽稷隨時藝”。這正是他詩中經常出現的恬靜和諧的田園風光的概括。它所表現的是人類與自然融為一體的理想。而“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童孺縱行歌,斑白歡游詣”,則進一步描繪出一個人人勞動、生活富裕且“怡然有余樂”的理想社會。而且在這個理想社會中,“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勞動成果不受統治者的剝削與掠奪;甚至沒有帝王,也沒有王朝的更迭,“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雖無紀歷志,四時自成歲”。這一桃花源已經不僅僅是隱士躬耕的小天地,而且多少體現了農民小生產者要求自食其力、不受剝削的理想和對勞動者不得食的現實社會的否定。
當然,桃花源詩中所表現的理想也受到過老子、莊子、阮籍、鮑敬言等前輩思想家的影響。同時也表現了小生產者和詩人自己的某些局限,如否定智慧,小國寡民和復古傾向。
陶淵明的詠懷、詠史詩有《雜詩》、《詠貧士》、《詠二疏》、《詠三良》、《詠荊軻》、《讀山海經》等。詠懷詩中一些作品表現了他內心的矛盾苦悶。如《雜詩》其二:
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遙遙萬里輝,蕩蕩空中景。風來入房戶,夜中枕席冷。氣變悟時易,不眠知夕永。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凄,終曉不能靜。
這里所表現的孤獨、悲憤的心境,顯然與阮籍《詠懷》詩相接近。封建時代,士大夫都以出仕為建功立業的惟一途徑。隱居,除了一些人把它當作做官的捷徑外,多數人顯然是出于不得已。隱居以后,他們常常會產生一種人生價值的失落感,同時會激起一種強烈的生命悲劇意識,陶淵明正是這樣。《雜詩》中幾乎篇篇都在慨嘆人生易老,壯志難酬。“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其一),“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其五),“人皆盡獲宜,拙生失其方;理也可奈何,且為陶一觴!”(其八)情調是極其悲愴的。讀陶淵明的一些田園詩,我們會覺得他內心很平靜,很達觀;一讀他的詠懷詩,才知道達觀與平靜只是一種表面的或暫時的現象,悲愴才是他的真實內心。
陶淵明的詠史詩中頗有金剛怒目式的作品。《詠荊軻》寫荊軻刺秦王之事,極其慷慨悲壯。朱熹曾評:“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朱子語類》卷一四〇),其實,陶淵明的性格本來就有剛烈的一面,他并不是一位缺少斗爭精神的人。《讀山海經》歌頌“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這種詩在晉、宋文人中是很難看到的。
陶詩的藝術風格前人已有定評,多概括為平淡自然。這同東晉玄言詩人所倡導的清淡文風有一定的聯系,但陶詩的平淡不是思想內容平淡,而是思想內容貼近生活,富于真情實感,語言平易,不假雕飾,且意境鮮明,耐人尋味,與玄言詩根本不同。他的詩尤其注意對意象的整體把握,注意構圖的和諧統一,因而能創造出一種似淺而實深的意境,給讀者再創造的余地。例如前面提到的《歸園田居》其一、《飲酒》其五即是如此。這是一種很高的藝術造詣。
劉勰曾稱宋初的文風是“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文心雕龍·明詩》)。文人創作,多好錘煉個別句子,而未能從整體著眼去加以把握,結果產生“有名句而無名篇”的現象,如謝靈運的一些詩即是如此。陶淵明則不然,一切都以他所要表達的意境為目標,而不以雕章麗句為能事。他寫的都是平平常常、眼見耳聞的事物,發自內心深處的真情實感,因而用的也是平平常常的生活語言、詞匯。例如“種豆南山下”(《歸園田居》)、“今日天氣佳”(《諸人同游周家墓柏下》)之類。他也煉字,但目的也是為了增強表現力,豐富內涵。如“藹藹堂前林,中夏貯清陰”(《和郭主簿》)的“貯”,“有風自南,翼彼新苗”(《時運》)的“翼”,“日暮天無云,春風扇微和”(《擬古》)的“扇”等等,就都是能以少總多、增強形象性的平常的字眼。
平淡自然本來就是一種美,而且是一種不易達到的美的境界,陶淵明所追求的就是這種美學境界。他的詩平淡中自有深厚,樸實中自有華采。蘇東坡稱“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與蘇轍書》),正是這個意思。
陶淵明的詩中還常常帶著一種理趣,這與他喜歡對宇宙、社會、人生作哲學思考有關,也與魏晉玄學及玄言詩的發展影響有關。陶淵明詩中的理趣往往與景物、情感結合在一起,因而來得不覺,且絕無說教氣。詩是以情景為主的,沒有情景的哲理詩必然淡乎寡味,令人生厭,一些玄言詩就是這樣。但如果理趣與情景很好地結合起來,情況就大不一樣。它可以更好地誘導人們的理性和悟性,把人們引向深沉而高遠的境界,起到按之愈深、恢之愈廣的積極效果,這也是陶詩經得起咀嚼、涵泳的一個重要原因。
陶淵明還善于捕捉那些能表現自我、表現個性的景物來增強詩的內涵。詩中經常寫到孤松、秋菊、白云、歸鳥,這些都帶有某種象征意義,象征著自己孤高傲岸、不拘世俗的品質與情懷,這是對詩騷比興的吸取和發展。
陶淵明的詩有五言與四言兩種主要體式。從五言說,他繼承了《古詩十九首》的傳統,特別是對阮籍的詠懷傳統有所繼承和發展。從四言說,他上繼《詩經》,下繼嵇康而又有所發展。他的四言詩像他的五言詩一樣,以自然而有情韻為特色。王夫之稱他的《停云》、《歸鳥》為“四言之佳唱,亦柴桑之絕調”(《古詩評選》卷三),如從四言詩發展的歷史看,嵇康以后,淵明之作確可稱為絕調,但四言的表現力畢竟不及五言,故就陶詩的整體看,還是五言詩的成就高。
第三節 陶淵明辭賦和散文
陶淵明不但是晉宋之際最為杰出的詩人,而且也是這一時期有影響的辭賦散文作家,明人張溥評其文章曰:“《感士》類子長之倜儻,《閑情》同宋玉之《好色》,《告子》似康成之《誡書》,《自祭》若右軍之《誓墓》,《孝贊》補經,傳記近史,陶文雅兼眾體,豈獨以詩絕哉!”(《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陶淵明文今存十二篇,計辭賦三篇,散文四篇,韻文五篇。誠如張溥所言,陶文兼擅眾體,但陶文價值之所在,并不在于其題材與古人相類似,而在于它們具有與古人同類之文卻體現出并不相同的價值取向和審美特征。
《感士不遇賦》是繼董仲舒《士不遇賦》、司馬遷《悲士不遇賦》的傳統而作,主要抒發對“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的現實的激憤不平,表明自己“寧固窮以濟意,不委曲以累己”的生活態度。這就與一般的賢人失志之賦很不相同,而與陶詩中的《述酒》、《讀山海經》等作思想基本一致。
《閑情賦》繼承了張衡《定情賦》、蔡邕《靜情賦》的傳統,“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閑正”。而賦的主體,即所謂“十愿”部分,把主人公對所愛女性的熱情追求描摹得十分癡情而又大膽,以致引起蕭統的不滿,稱陶集中“白璧微瑕,惟在《閑情》一賦”(《陶淵明集序》)。而蘇軾則說:“淵明《閑情賦》,正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與屈宋所賦何異?”(《題文選》)這不過顯示出在陶淵明的隱逸人格中,也還有著真摯多情的一面注11。這兩篇賦,一言志,一寫情;一明白暢達,一華美婉曲,體現了其賦作風格的多樣性。
注11蕭統認為《閑情賦》主題在于寫情,并從封建正統觀的角度加以批評。類似看法尚有宋俞文豹所說:“淵明作《閑情賦》,蓋尤物能移人,情蕩則難返,故防閑之。”(《吹劍四錄》)清代方熊亦曰:“此自比,言情不可止。”(《陶靖節集評》)今人周振甫、許延坦、楊魯溪等均贊成寫情說,但不持否定態度。另一些研究者則認為此賦非言情之作,而是有所寄托。如明張自烈提出:“或云此賦為眷懷故主作。”(《箋注陶淵明集》)清丘嘉穗說:“如《離騷》‘怨美人之遲暮’,亦以美人目其君也。此賦正用此體。”(《東山草堂集陶詩箋》)清劉光說:“此篇乃淵明悟道之言……身處亂世,甘于貧賤,宗國之覆既不忍見,而又無如之何,故托為閑情。”(《陶淵明閑情賦注》)今人許結、李健、王振泰、高光復均撰文贊成比興寄托之說。這些爭論實質上是承不承認這是一篇單純的寫情之作。今人黃瑞云認為“它是一篇正大光明的愛情賦”,并提出陶淵明自己“說不定他會賞識蕭統,而反對劉光
。因為蕭統把作品讀懂了,只是不贊成;而劉光
的說法刻意求深,離真實反覺更遠”(《歷代抒情小賦選》)。
《歸去來辭》作于辭去彭澤令的第二年(405年),這是一篇擺脫仕宦、回歸田園的宣言書。主要抒寫田園隱居生活和脫離官場羈絆的自由心境,文章句句真心,絕無半點矯情,具有很強的感染力。作品騷體與賦體兼用,將敘事、描寫、抒情、議論熔為一爐。語言清新,詞采淡雅,音韻和暢,志趣蕭散,達到了很高的藝術境界。歐陽修甚至說:“晉無文章,唯陶淵明《歸去來辭》一篇而已。”(元李公煥《箋注陶淵明集》卷五引)此論雖欠嚴謹,但此文成為傳誦千古、至今不廢的名篇,卻是客觀事實。
陶淵明的散文《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是他為其外祖父孟嘉所寫的傳記。《與子儼等疏》是他在一次大病中寫給五個兒子的家常語,與其韻文《祭陳氏妹文》、《祭從弟敬遠文》,都抒發了親屬之誼,頗具真情實感。尤于父子之間,諄諄囑托,如見肺心。而《五柳先生傳》則是用史傳的形式所寫的一篇自敘傳,但不以敘述生平事跡為內容,而重在表現其生活情趣,寄托作者的生活態度和人生理想。故《晉書》本傳說他“少有高趣,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
《桃花源記》乃是陶淵明文中的另一名篇,是作者在現實基礎上運用想像勾勒出的一幅理想社會的圖畫。“直于污濁世界中另辟一天地”(邱嘉穗《東山草堂陶詩箋》),在桃花源中,只有父子無君臣,人人勞動無剝削,大家平等無壓迫,和平幸福無戰亂,這些正是對當時社會的不滿和否定,盡管這一切不過是一種烏托邦式的空想,但千百年來人們一直都以“世外桃源”當成心目中理想社會的代稱,由此可見此文影響之深遠。文章還以漁夫與桃源中人進行對比,揭示了“淳薄既異源”的兩種人格狀況,肯定了桃源中人的淳樸熱情,婉諷了世俗的背約寡信和邀名好利。文章還在虛構的情節中雜以真人姓名,以增強其真實感,情節曲折新奇,故事首尾完整,引人入勝,發人深省。敘述簡潔明暢,語言清新省凈,文風真率自然,毫無雕飾,體現了陶淵明文章疏朗清淡的風格。
元好問評陶詩曾曰:“豪華落盡見真淳。”(《論詩絕句》)陶詩固然如此,陶文亦如之,無論是他的辭賦還是散文,都顯得真淳樸實,一反當時偶儷和繁縟的文風,而復歸于自然。這正是陶淵明特立不群的人格,決定了他的這種特立不群的文風。
第四節 陶淵明對后世的影響
陶淵明對后世的影響是多方面的。
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寧愿窮困也不肯屈事權貴的精神在當時就已為人所稱道。蕭統《陶淵明傳》說:“時周續之入廬山事釋慧遠,彭城劉遺民亦遁匡山,淵明又不應征命,謂之潯陽三隱。”詩人顏延之所作《陶征士誄》,主要就是從他光明峻潔的人格角度來緬懷他的。陶淵明可以說為后世士大夫樹立了一個耿介正直、孤高偉岸的人格模范,具有相當動人的示范力量。唐代詩人高適不愿拜迎長官,李白不愿摧眉折腰事權貴都與陶淵明精神一脈相承。
陶淵明的真率性格對士大夫也影響極大,他那種不拘形式上的禮儀、講求真情實感的生活作風常成為后世士大夫效法的榜樣。這種真率性格表現在文學作品中往往就是一種豪放超邁的風格。當然,它多少也助長了士大夫的隱逸心理,把一些人帶進逃離現實生活即所謂“獨善”的精神世界之中。
陶淵明的桃花源社會政治理想對后世的影響更大。唐末的《無能子》、南宋康與之的《昨夢錄》、鄧牧的《伯牙琴》中都曾憧憬過相類似的理想境界。《昨夢錄》中所描繪的異姓一家,計口授地,衣服飲食牛畜絲纊麻枲之屬皆公有均分的思想,尤與桃花源境界相似。后世文人對桃花源的性質的理解雖有不同,或以為是仙界,或以為其中“雖有父子無君臣”(王安石《桃源行》),但都把它看成一種美好的理想境界則是共同的。歷史上很多詩人如王維、韓愈、劉禹錫、王安石、汪藻、趙孟
、王惲等,都曾根據他們對桃花源的理解作詩加以贊美。他們都把桃花源理想境界看成是一種與現實社會對立或不同的社會加以憧憬,本身就具有否定黑暗現實的意義。
陶淵明的文學成就在當時沒能受到應有的重視。宋齊惟鮑照、江淹稍效其體。鐘嶸《詩品》稱陶淵明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并認為他的詩具有“協左思風力”,“文體省凈,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典婉愜”等特點,但卻只把他的詩列為中品,顯然不公允。劉勰作《文心雕龍》,竟對他只字未提。他的詩受到重視,是在蕭統為他編集并作序之后,這時已是他死后八九十年了。蕭統說:“其文章不群,辭采精拔,跌蕩昭章,獨起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嘗謂有能讀淵明之文者,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這個評價就比較符合實際了。
陶淵明是田園詩的開創者。唐代的王維、孟浩然及韋應物、柳宗元都是田園山水詩的優秀繼作者,世稱山水田園詩派。宋以后山水田園一直是歷久不衰的詩歌題材。田園生活是后代許多士大夫都曾經歷或接觸過的實際生活的一個重要方面,陶淵明的貢獻就在于他第一次大量地發掘這一生活素材,并在藝術上卓有成效。經過他的發掘,人們才真正認識到田園生活的確有著世俗生活所沒有的那種特殊的美感,并繼續致力于對這一領域的開掘。
陶淵明在藝術上的巨大成功也是使他歷代影響不衰的重要原因。從南朝鮑照、江淹開始,歷代“擬陶”、“和陶”相沿成風。許多著名詩人都以陶淵明創造的藝術境界為追求的目標之一。如杜甫說:“焉得詩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陸游說:“我詩慕淵明,恨不造其微。”(《讀陶詩》)又說:“學詩當學陶。”(《自勉》)
陶詩對后世的影響也是多方面的。沈德潛曾說:“陶詩胸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淵深樸茂不可到處。唐人祖述者:王右丞(維)有其清腴,孟山人(浩然)有其閑遠,儲太祝(光羲)有其樸實,韋左司(應物)有其沖和,柳儀曹(宗元)有其峻潔,皆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說詩晬語》卷上)但影響最為深遠的還是他那種平淡自然的美學追求,后代很多人都認為這是一種難以企及的最高境界。明人許學夷談自己的學陶體會說:“靖節詩甚不易學,不失之淺易,則傷于過巧。予少時初學靖節,終歲得百余篇,率淺易,無足采錄。今間一為之,又不免類白、蘇矣。因遂絕筆,不復為也。”(《詩源辨體》卷六)唐順之概括說:“陶彭澤未嘗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答茅鹿門知縣》)這些都可謂會心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