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
- 馬積高 黃鈞主編
- 14139字
- 2020-05-12 15:54:52
第一章 建安詩人
第一節 建安文學的繁榮
建安(196年—220年)是東漢獻帝(189年—220年在位)的一個主要年號。古代文學史之所以常把建安劃為一個獨立的階段,作為魏晉南北朝文學的開端,是因為建安時期,政治、思想和文學諸方面都產生了急遽變化,呈現出新的面貌。特別是詩歌,打破了兩漢辭賦獨盛和文人詩相對沉寂的局面,“三曹”、“七子”、蔡琰等人創作出一大批作品,形成了我國古代文學史上第一個文人詩的創作高潮。這個時期的文學以曹魏集團為中心,與之鼎立的蜀漢、東吳集團文學成就都不高,詩歌方面尤其如此。
建安文學得到蓬勃發展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著孕育它的種種因素:
一是建安作家經歷了漢末的大動亂,許多人卷入了戰亂的漩渦,有的甚至被推到社會底層。曹操固不必說,他的大半生在戰爭中度過,曹丕、曹植也都有過戎馬生活的經歷。王粲曾舉家被迫由洛陽遷徙長安,后來又被迫流寓荊州,親眼見到了人民流離失所的慘象。女詩人蔡琰的命運更苦,在董卓之亂中被擄,陷身胡地十余年。這些廣泛的社會經歷,使文人們擴大了視野,體察了民情,故其詩歌具有較充實的社會內容和真情實感。《文心雕龍·時序》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
二是社會大動蕩的時代,往往也是思想大解放的時代。由于東漢后期儒學的正統地位被削弱,道家和刑名法術思想抬頭,士人的獨立人格追求日益強烈,他們的人生價值、人生信仰、行為準則、生活方式以至思維方式也都在發生變化。在這種背景下,建安作家對文學價值有了新的體認,作家間形成了以詩文相互競爭又相互切磋的文學批評風氣,表現出高度的“文學自覺”精神,也極大地促進了建安文學的繁榮。建安作家在強烈追求建功立業于當世的同時,都不遺余力地在詩文創作上競雄斗奇。他們不僅大力從事詩歌創作,僅僅用幾十年時間就創作出比兩漢四百年文人詩作還要多的篇章,而且還能將表現題材從傷時憫亂,抒寫建功立業的雄心壯懷,擴展到懷古、傷別、游覽、詠物、侍宴、羽獵、娛戲等各個方面,出現了將日常生活普遍“詩化”的奇觀。
三是對詩騷樂府傳統的繼承。詩騷的比興傳統在這一時期許多作家(如三曹、王粲、徐干、劉楨等)的創作中都有所繼承和弘揚。漢樂府民歌的寫實精神以及敘事抒情的藝術技巧,更大大吸引了建安詩人。曹操將《詩經》已有的四言詩提升到一個新的境界,并首開向漢樂府民歌學習的風氣,他的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魏志·武帝紀》),建安作家的詩歌幾乎沒有不受漢樂府民歌影響的。
四是曹氏父子的倡導和帶頭創作。曹氏父子既是政治上的權勢人物,又是文學愛好者。他們獎勵文學,招攬文士,如“七子”、楊修、繁欽、蔡琰等人都被招致鄴下,形成一個富有生氣的文人集團。劉勰說:“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瑯。并體貌英逸,故俊才云蒸。”(《文心雕龍·時序》)鐘嶸也說:“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篤好斯文;……劉楨、王粲,為其羽翼。次有攀龍托鳳,自致于屬車者,蓋將百計。彬彬之盛,大備于時矣。”(《詩品·總論》)劉勰、鐘嶸的評價,足以說明“三曹”的提倡與建安文學繁盛局面的密切關系。
建安文學的特色,從內容方面來說,一是反映了當時社會的離亂和人民的疾苦。像曹操的《蒿里行》、《苦寒行》,曹植的《送應氏》,王粲的《七哀詩》(其一),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以及蔡琰的《悲憤詩》等,都真實地反映了董卓之亂使社會遭到的破壞和人民的苦難,堪稱“詩史”。二是表達了詩人建功立業的要求和統一天下的宏偉抱負。如曹操的《短歌行》、《步出夏門行》(神龜雖壽)及曹植的《白馬篇》等。從藝術方面來說,建安詩歌既吸取了詩騷樂府乃至漢賦的傳統,又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創新,使詩歌的功能得到更充分的發揮。建安詩歌“以情緯文,以文被質”(《宋書·謝靈運傳》)意境宏大,筆調明朗,形成一種悲涼慷慨、剛健有力的風格。以上思想和藝術兩方面結合起來,就是后人所說的“建安風骨”。
“風骨”本指人的風神與骨骼,用在品評人物和文學方面,有時也與今之“風格”相近。但是,我國古代文學家和批評家所提倡的“風骨”,不是指一般的“風格”,而是特指那種意氣駿爽、情志飛揚而辭義又遒勁有骨力的風格,劉勰所評的建安文學“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文心雕龍·風骨》)便是“風骨”的基本含義。建安風骨的這一特點,反映了那些積極干預生活的詩人在文學風格上的要求,所以它成了我國文學史上一個進步的傳統,并對后世有深遠的影響。
第二節 曹操、曹丕
曹操(155年—220年),字孟德,小字阿瞞,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祖父曹騰是個宦官,父親曹嵩是曹騰的養子。曹操二十歲舉孝廉進入仕途,先后任洛陽北部尉、頓丘令、濟南相、典軍校尉等職。黃巾起義,他參與鎮壓。董卓亂起,他加入討卓聯軍。后來收編黃巾,壯大了力量。建安元年(196年)迎獻帝都許昌,從此他“挾天子以令諸侯”,成為北方的實際統治者。建安十三年(208年)進位丞相,后封為魏公,進號魏王。死后尊為武帝。
曹操是漢末杰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鑒于漢末階級矛盾激化,他實行了抑制豪強兼并的政策,其《收田租令》云:“無令強民有所隱藏而弱民兼賦也。”他采取屯田等措施發展生產,提倡刑名法術之學,依法治軍治國,主張任人惟能、禁絕淫祀等等,這些政策和措施都具有進步意義。
曹操“外定武功,內興文學”,又是建安文學新局面的開拓者。他愛好文學,尤長于詩歌,就是在戎馬倥傯的軍旅生活中,也常寄興風雅,正如元稹說的:“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在這種特殊環境中的吟詠,自然更能反映社會風貌,體現詩人的真實感情。
曹操的著述,據清姚振宗《三國文藝志》考證,有《魏帝集》三十卷、《逸集》十卷、《兵書》十三卷等十余種,然多已亡佚,今存者惟《孫子注》。明代張溥輯散見詩、文等一百六十篇為《魏武帝集》,收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丁福保《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中也有《魏武帝集》四卷,所收作品略多于張溥輯本。一九五九年,中華書局據丁福保本加以整理補充,增入《孫子注》,一九七四年再次增訂,成為現今最詳備的本子。近人黃節《魏武帝詩注》(與曹丕詩注合刊)考釋頗詳,并選錄前人評語,可供參考。
他的詩歌存留至今的只有二十多首,數量雖少,卻能顯示其獨特成就,體現一代詩風。這些詩歌就其內容來說,大致可以歸納為下面三類:
一類是反映漢末社會動亂和民生疾苦的詩。《薤露行》寫何進企圖借助四方軍閥力量消滅宦官,結果自己先被宦官誅滅,又招來董卓作亂洛陽。《蒿里行》則直接寫關東州郡推袁紹為盟主,起兵討伐董卓繼而互斗的情況: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于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軍譙令》云:“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悽愴傷懷。”詩中“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正是這種慘象的概括,表現了作者傷時憫亂的感情。明鐘惺評此詩為:“漢末實錄,真詩史也。”(《古詩歸》)《苦寒行》、《卻東西門行》,寫了艱難的軍旅生活:“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戎馬不解鞍,鎧甲不離傍。冉冉老將至,何時反故鄉。”征人的饑困之苦、思歸之情都寫得至為感人。
另一類是表現作者理想、懷抱和積極進取精神的。《度關山》和《對酒》直接描繪了他的社會理想。在這個理想社會里,君明臣良,愛民如子,路不拾遺,人壽年豐,是封建社會一些政治家、思想家所憧憬的太平盛世。但這兩首詩都寫得枯燥,也缺乏曹操個人的特色。較能體現曹操本人的思想情懷及其詩歌藝術風格的,有《短歌行》、《步出夏門行》(觀滄海、神龜雖壽)等。
《短歌行》是一篇歷來膾炙人口的詩篇: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此詩以四句為一解。一、二解感嘆時光易逝,功業無成,只好以高歌和美酒來解除憂愁;三、四解引《詩經》中《子衿》和《鹿鳴》表示思賢之苦和得賢之樂;五、六解亦寫思賢和得賢的不同心境,“心念舊恩”句蓋有所指,故反復言之而意境不同;七、八解即景抒情,表示要效法周公廣納賢才以安定天下,從而揭示全詩的主旨。這是一篇用于飲宴的歌辭,包含有感傷亂離、懷念賢才故舊、嗟嘆時光易逝和希望得到賢才幫助建功立業的意思。詩歌充滿深沉的憂郁,表現了詩人當時創業的艱難和實現理想的急切愿望。由于詩人的博大胸懷和高遠志向,即令在深沉的憂郁中也激蕩著一股慷慨激昂的感情。這種感情隨著心潮起伏,幾經回旋,終于得到全部抒發。因而就全詩看,仍顯得“有風云之氣”,能給人一種積極奮發的印象。詩篇的藝術成就主要在于把這種復雜的心情和深沉的感慨,通過似斷似續、低徊沉郁的筆調表現出來,體現了建安文學“志深筆長,梗概多氣”的特點。同時,全詩聲音鏗鏘,換韻自由,襲用《詩經》原句,不著痕跡,體現了詩人高超的藝術功力。
《觀滄海》當是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北征烏桓回師經碣石觀海時所作(一說為出征途中作),通過寫景表現了詩人的豪情壯志。此前,曹操已基本上掃除了北方的軍閥割據,這次北征烏桓又一戰而勝,北中國的統一已成現實。面對無邊無際的大海及其吞吐日月、含孕群星的洪波,詩人自然心情激蕩、浮想聯翩。但詩人并未把他的感情直接加以描述,而是將其包舉宇內、囊括四方的宏偉壯志和橫溢的豪情融合在海的壯闊圖景中,讓讀者自己去體會。故沈德潛認為此詩“有吞吐宇宙氣象”(《古詩源》)。像這樣全篇借景抒情的詩,此前殊未見。漢賦中雖有專以自然景物為描寫對象的,如枚乘《七發》中的“觀潮”、班彪的《覽海賦》,但以體物為主。而在詩中完整地刻畫某一自然景物,并滲透作者的思想感情,此詩是一個開端,對后世山水詩有一定影響。
《神龜雖壽》是一首抒情哲理詩。全詩主旨在于強調人生的主觀能動作用,表現了詩人老當益壯的襟懷。情與理的緊密結合是此詩寫作上的一個重要特點。“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四句是全詩的主干。它不獨突出了詩的主旨,同時振起了全篇,使前后兩個層次對人生哲理的探討,大大增添了積極進取的感情色彩。
曹操的第三類詩歌是游仙詩,如《氣出唱》、《精列》、《陌上桑》、《秋胡行》等,篇幅占了他現存詩歌的三分之一。曹操本不信天命鬼神,為何寫了這么多游仙詩?秦皇、漢武在功成之后,都求仙訪道,幻想長生不老,曹操在事業取得一定成功之后,或有這種想法,亦未可知。有人以為別有寄托,然玩詩意,殊難得出這種結論。
曹操詩歌在藝術上的顯著特色,一是質樸自然,語言不事雕琢,形式比較自由。二是比較直率地敞露了他這位亂世英雄兼詩人的復雜的生命感悟和人生體驗,形成一種悲涼、沉雄的風格。鐘嶸《詩品》稱:“曹公古直,頗有悲涼之句。”敖陶孫《詩評》稱:“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皆評論精當。
曹操的詩就體裁來說,幾乎全部是樂府詩。其中有五言、四言,也有雜言,除少數游仙詩外,其共同的特點是用樂府古題寫時事,沈德潛說:“借古樂府寫時事,始于曹公。”(《古詩源》)從現存漢魏詩歌來看,沈氏的評論是正確的,這是曹操對詩歌發展的重大貢獻。據《魏志·武帝紀》,曹操很懂音樂,“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他不受樂府舊題的約束,只借用它來抒發懷抱,因而不僅開啟了樂府歌詩創作的新風,推動了當時詩歌的發展,也給后來樂府歌詩的進一步發展以重要的啟示。
不過曹操樂府詩中的雜言大都寫得太粗,少詩味,顯得不成熟,他的成就主要在五言詩和四言詩。其五言詩善于將敘事、描寫與抒情融為一體,為當時及后世寫時事的詩歌提供了可貴的經驗,如《蒿里行》、《苦寒行》等,即為后世大詩人如杜甫等所繼承和發展。他的四言詩則對四言詩的復振起了作用。《詩經》以后,四言詩已經中衰,曹操繼承《國風》和《小雅》的抒情傳統,創造出一些動人的篇章,使四言詩重放光彩,對后來嵇康、陶淵明等人寫出有成就的四言詩產生過積極影響。
曹丕(187年—226年),字子桓,曹操次子。建安十六年(211年)為五官中郎將兼副丞相。建安二十二年立為魏太子。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嗣位為丞相,襲封魏王。這年冬受漢禪稱帝,在位七年,死后謚為魏文帝。
曹丕的著作,《隋書·經籍志》著錄其集二十三卷,又有《典論》五卷,《列異傳》三卷,后皆散佚。明代張燮在所編《七十二家集》中輯有《魏文帝集》,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亦收入。近人黃節《魏文帝詩注》是較好的注本。
曹丕與他父親一樣,也愛好文學,與鄴下文人相處融洽,并成為這個集團的核心人物。他在《與吳質書》中說:“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并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說明曹丕與他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同時,也表明他的詩歌大都是在這種文人環境中創作的,因而題材和內容都受到了限制。
曹丕的詩歌流傳至今的有四十多首,大都為鄴下之作。這些詩歌有寫自己作為貴公子的歡娛生活的,有寫求賢征伐、反映政治軍事內容的,但是,分量最重而且表現出藝術特色的,還是描寫征夫行役、夫婦別離的詩篇。這類詩工于言情,寫得細膩、婉曲,情味深長。如《燕歌行》其一: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何為淹留寄佗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這是一首反映妻子思念丈夫的詩。漢末社會動亂,許多人或為生計,或因行役,被迫離鄉背井,流蕩遠方,致使夫妻分離,難于團聚。詩人對這種較為普遍的現象給予關注,表現了深厚的人文關懷。
這首詩在藝術上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對思婦的心理感受描寫得細膩真切,有直抒胸臆的,有借景言情的,特別是用秋景夜色來襯托思婦的心情,更添凄涼的色彩。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詩騷和漢末《古詩十九首》的影響。一是完整的七言詩,句句有韻,一韻到底。相傳漢武帝在柏梁臺與群臣聯句的《柏梁詩》即此體,故稱為“柏梁體”。然漢武帝等人的詩,后人或疑為假托,未有定論。又《漢書·東方朔傳》載東方朔亦曾作七言上下篇,劉向亦有七言,但今均僅有殘句。今存漢以前完整的七言,除《柏梁詩》外,惟有《吳越春秋》所載《窮劫曲》(此詩至遲當作于東漢),然不甚為人所知,因而有稱曹丕此詩為“七言之祖”。這個說法雖不確切,但它對后世七言詩的發展確有較大的影響。
除思婦游子外,曹丕詩的個別篇還直接寫到了勞動人民的貧窮和苦難。如:《上留田行》揭示了“富人食稻與粱”、“貧子食糟與糠”的對立現象;《見挽船士兄弟辭別詩》描繪了纖夫離別家人的慘景:“妻子牽衣袂,抆淚沾懷抱;還附幼童子,顧托兄與嫂。”寫得真切。作者在這些詩中,不能認識到造成苦難的根源,只能在兩詩的結尾分別提出這樣的疑問:“今爾嘆息,將欲誰怨?”“誰令爾貧賤?”但是,能夠在詩里寫到他們的苦難,也是可貴的,說明曹丕對當時苦難中的人民是同情的。
曹丕的詩歌在藝術上的特色和成就主要有下列四點:一是由于內容大多寫游子思婦,筆調比較細膩,讀來如泣如訴,所以形成一種柔和婉轉的風格。《文心雕龍·才略》評:“子桓慮詳而力緩。”《古詩源》評:“子桓詩有文士氣,一變乃父悲壯之習矣!”這些評論是頗為中肯的。二是致力于學習漢樂府民歌。他的《釣竿行》、《臨高臺》、《艷歌何嘗行》、《上留田行》等詩篇,與漢樂府民歌風格很接近,而且語言格調平易清淺,無刻意雕琢之跡。鐘嶸批評其“率皆鄙直如偶語”,恰好說明他詩歌通俗化的特點。三是善于以景物烘托,起到借景抒情的作用。除前所談《燕歌行》外,再如《雜詩》(漫漫秋夜)、《秋胡行》(泛泛綠池)、《丹霞蔽日行》、《寡婦詩》等都有一定寫景成分。四是形式多種多樣。曹丕的詩歌體裁,多數是五言,也有些四言、六言、七言、雜言之類。這些都說明曹丕在詩歌藝術上是有著重要貢獻的。
第三節 曹植
曹植(192年—232年),字子建,曹丕弟。他是建安時期最負盛名的作家,《詩品》稱之為“建安之杰”。他的作品流傳至今的,詩有八十多首,辭賦、散文完整的與殘缺不全的共四十余篇,其文學成就確為建安作家之冠。
曹植的生活和創作以曹丕稱帝(220年)為界,明顯地分為前后兩期。前期與曹丕一樣,大部分時間是在鄴城比較安定的環境里度過的。他愛好文學,富有文學才華,自謂“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魏志·曹植傳》),與曹丕同為鄴下文人集團的核心人物。在鄴下的十多年中,主要是以貴公子的身份與鄴下文人宴飲游樂,詩賦唱和,過著極盡歡娛的生活。但他從小也有過“生乎亂,長乎軍”(《陳審舉表》)的經歷,加上其父的熏陶和影響,故一貫關心國事,在風云變幻中確立了建功立業的理想,希望“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與楊德祖書》)。這種可貴的政治熱情,貫注他的終生,即使后來道途坎坷也沒有衰減。由于他少懷大志,又具備出眾的文學才華,加上身邊還有丁儀、丁廙、楊修等人為之翼輔,曹操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曾想立他為太子,認為他是“兒中最可定大事”者,可是,曹植缺乏政治家的氣質,不善于審時度勢,爭取曹操的信任,而是“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再加上曹丕“御之以術”(見《魏志》本傳),太子之位終于被曹丕爭得。
曹植雖未取得太子位,但仍以其才名而受到曹操鐘愛,并因此遭到曹丕的嫉恨。在曹丕即位及其子曹睿在位時,均受到殘酷迫害,后期的政治處境更發生了根本變化。《世說新語·文學》所傳曹丕逼曹植七步成詩的故事,足以說明他后期的情況。曹丕在位時采取抑制宗室的政策,把同宗諸王(包括曹植)全都遣往封地,不準互通聘問,并派出“監國使者”限制諸王行動。曹植在諸王中則更受苛待:監國使者灌均疏奏曹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結果被交百官議罪,險些喪命。曹植在封地本已是“股肱弗置,有君無臣”(《責躬詩》),可曹丕、曹睿仍懼怕他在一地呆久了會結成黨羽,總是不斷更換他的封地,“十一年中三徙都”(鄄城、雍丘、陳)。后期的曹植,名為侯王,實為未著枷鎖的囚徒,常抑郁悲憤,終于在四十一歲時死去。謚曰思,以其最后封地在陳,故后世稱之為“陳思王”,亦稱“陳王”。
曹植的著作,《隋書·經籍志》著錄有集三十卷,又《列女傳頌》一卷、《畫贊》五卷。然而原集至北宋末散佚。今存南宋嘉定六年刻本《曹子建集》十卷,乃宋人重新輯錄,共錄詩、賦、文二百零九篇。明代郭云鵬、汪士賢、張溥諸人各自所刻的《陳思王集》,蓋據南宋本稍加厘定而成。清代丁晏《曹集詮評》補收《逸文》一卷,《附錄》一卷,有校刊評注。近人黃節有《曹子建詩注》專注其詩(共收詩七十一篇,可疑及訛誤、殘缺者不錄),并選附前人評語。今人趙幼文有《曹植集校注》。
曹植前期詩歌內容大致有三個方面:一是寫宴飲游樂,如《公宴》、《侍太子坐》等,都是當時他和曹丕等人奢華生活的真實寫照。如《名都篇》即對富貴子弟的游蕩生活作了細致描繪。他們成日斗雞走馬、射獵飲宴,“云散還城邑,清晨復來還”,日復一日地消磨時光。這些反映了曹植早期生活情趣的一個方面。二是寫友人之間的真摯感情。在今存詩中,他對徐干、應玚、王粲、丁儀、丁廙都有贈詩。這些詩語氣委婉,情意篤厚,如《贈徐干詩》就是一篇較好的作品。三是詩人抒發懷抱、表現理想的詩篇,如《篇》:“駕言登五岳,然后小陵丘;俯觀上路人,勢利惟是謀。”“撫劍而雷音,猛氣縱橫浮。”真是超塵脫俗,氣概不凡。《白馬篇》是他前期的一篇代表作。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虜騎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詩中描寫一位精于騎射的游俠兒在北地邊境為國屢立戰功,表彰他捐驅赴難、視死如歸的精神。詩人后來在上給曹睿的《求自試表》中自陳:雖未能“禽權馘亮”,也愿“身分蜀境、首懸吳闕,猶生之年也”。可見詩中的游俠兒,正是詩人的自我寫照。
曹植詩反映時事的不多。不過,前期也有個別詩篇如《泰山梁甫行》、《送應氏》(其一)從一個側面對當時社會作了揭露,值得珍視。《泰山梁甫行》大約作于建安十二年(207年)隨曹操北征烏桓的途中。這次出征使他有機會來到海邊,邊民的貧苦生活給詩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劇哉邊海民,寄身于草野。妻子象禽獸,行止依林阻。柴門何蕭條,狐兔翔我宇。
詩中明顯地表現出作者對“邊海民”的同情。《送應氏》二首作于建安十六年(221年)。第一首寫洛陽一帶經過漢末的劫亂,二十年后作者見到的景象仍是“垣墻皆頓擗,荊棘上參天”,“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一片劫后余燼,毫無生機。詩人對此產生極大的悲憤,簡直是“氣結不能言”了。這首詩與曹操的《蒿里行》、王粲的《七哀詩》(其一)、蔡琰的《悲憤詩》等同為漢末實錄。
曹植后期的詩歌,主要是訴說自己懷才不遇、壯志難遂的苦悶和抒發備受壓抑的悲憤。前者以《雜詩》為代表,后者以《贈白馬王彪并序》為代表。
《雜詩》六首皆見于《文選》。前四首或言游子思婦之苦,或吁紅顏薄命之嘆,籠罩著抑郁哀傷的氣氛,風格哀婉纏綿,與《七哀》、《美女篇》一樣,都寄寓了作者的身世凄苦之感。第五首是:
仆夫早嚴駕,吾行將遠游。遠游欲何之?吳國為我仇。將騁萬里塗,東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風,淮泗馳急流。愿欲一輕濟,惜哉無方舟。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
這篇一反前四篇的低徊嗚咽,發出大聲呼喊:“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不甘“禽息鳥視”,徒作“圈牢之養物”,字里行間激蕩著一股慷慨激昂的情緒,與前期的《白馬篇》并無二致,只是受當時環境的壓抑,詩里明朗樂觀的氣氛有所不及罷了。
《贈白馬王彪并序》寫于黃初四年(223年)。這一年五月,鄄城王曹植同任城王曹彰、白馬王曹彪一同到京城洛陽朝見,任城王突然死去,這對遭忌刻最甚的曹植來說,刺激尤為強烈。七月諸王回國,曹植與曹彪因封地相近,故結伴同行。但監國使者為逢迎曹丕,斷然下令:“宜異宿止。”曹植在被迫分手時寫成此詩,用以揭露骨肉相殘的罪行,抒發積于胸中的悲憤。這種悲憤盡管是屬于個人的,卻能讓人們認識到統治階級中萁豆相煎的殘酷性。
這首詩寫作上很有特色:第一,從各個角度表現了詩人豐富而復雜的感情,具有強烈的抒情性。一、二章寫初離洛陽時的留戀和孤獨;三章寫讒巧離間激起胸中的悲憤;四章感物傷懷,更添凄涼色彩;五章回顧任城王的暴死,感到哀傷憂懼;六章寫臨別前故作強解語。陳祚明說:“人情至無聊之后,每有此強解語。強解者,其中正有不能解之至情也。”(《采菽堂古詩選》)末了“倉卒骨肉情”二句,正是不能解之至情的敞露。七章寫帶著絕望的心情作別。此時詩人已失去了人生的任何依托:天命既不可信,求仙本就荒唐,面對禍福無常的現實,愈感到前途莫測,“百年誰能持?”因而“王其愛玉體,俱享黃發期”的祝愿,只能是無可奈何的寬解。詩篇的感情基調是悲憤,然而隨著事態的發展,感情也跌宕流轉,紛呈迭出,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第二,抒情中夾以敘事和寫景。一章交代了離別洛陽,三章點明讒巧離間,有了敘事,感情便有了依據。二、四章主要寫景,特別是四章的秋晚景色,秋風、寒蟬、原野、落日、歸鳥、孤獸,無不渲染著哀愁、凄厲、孤獨、寂寞的氣氛,有了景物,感情便更為鮮明。誠如陳祚明所評:“此首景中有情,甚佳,凡言情至者必入景,方得動宕;若一于言情,但覺絮絮,反無味矣。”(《采菽堂古詩選》)第三,章法、句法具有民歌風味。除一章外,后六章都是首尾相銜的承接法,前人謂之“連環體”,這種蟬聯加強了各章的連貫性,“可以分一篇而七,可以合七篇而一”(寶香山人《三家詩》)。此體《詩經》中已有之(如《大雅》中《文王》、《既醉》),曹植此詩則用得最為自然入化。又此詩中自問自答的句子較多,用來提出新的內容,增加感情色彩,也是民歌的特色。
《野田黃雀行》和《吁嗟篇》也是曹植后期詩歌中的重要作品。《野田黃雀行》表現了他對迫害的憤怒和反抗: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曹丕登基后,凡與曹植親近的人都遭到迫害,這便是此詩的背景。詩中假黃雀投羅為喻,抒寫了對友人的遭遇無法救援的心情,同時刻畫了一個慷慨救難的少年形象,用以表現作者的理想和反抗。詩歌語言明白自然,未加雕飾,富有民歌風味。《吁嗟篇》假轉蓬飄忽不能自主為喻,形象地表現了他“十一年中三徙都”的生活處境和痛苦心情,與《雜詩》其二(轉蓬離本根)相類,只是情調更為凄苦。
曹植的詩歌取得了很高的藝術成就,在文學史上產生過很大影響。他是第一個大量寫作五言詩的詩人。現存詩八十多首,其中雖也有些四言和雜言,但大多數是五言詩。由于他的詩歌的藝術力量,大大吸引了后來的詩人,推動了五言詩的發展。他還是第一個使樂府詩文人化的作家,他的詩歌上繼詩騷的比興傳統,下承漢樂府和《古詩十九首》的敘事抒情藝術,更有自己的創造和發展。
尤為突出的是,古樸明朗的漢樂府經過他的改造完全適合于文人抒情詠事,這種文人化的趨勢表現在:
第一,利用樂府形式廣泛地抒發作者自己的感情,使以敘事為主的樂府轉為以抒情為主。如《美女篇》是模仿《陌上桑》的,但《陌上桑》主要敘述采桑女機智地反抗使君要挾之事,而《美女篇》則突出采桑女心慕高義以致盛年未嫁,從而寄托詩人自己懷才不遇的感慨,抒情的成分大為加強。
第二,他以華美的詞藻,改變了漢樂府古樸的語言風格。如以下兩段為例: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陌上桑》)
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瑯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美女篇》)
以上兩段都直接描寫采桑女的美,但是前者的語言樸實,后者則辭采繽紛了。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陌上桑》)
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美女篇》)
前者鋪敘旁人的反映以烘托羅敷的美,后者則化繁為簡,語言提煉得十分典雅了。
第三,他在寫作方法及技巧方面也比較講究。他的詩善用比喻,常是全篇為比,用得多而貼切,如《吁嗟篇》。他的詩注意對偶、煉字以及聲色的配合,如“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參差。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潛魚躍清波,好鳥鳴高枝”(《公宴詩》),連續三聯對偶,“被”、“冒”兩字煉得精當。他的詩還多用警句開頭,如“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即大筆如椽,籠罩全篇,故沈德潛云:“陳思最工起調。”(《古詩源》卷五)曹植雖重視形式技巧和詞藻的華麗,但由于內容充實,并不顯得矯飾和纖弱,達到了形式和內容的統一。
曹植詩歌的風格,鐘嶸概括為“骨氣奇高,詞采華茂”(《詩品》),方東樹概括為“意厚詞贍,氣格渾雄”(《昭昧詹言》),都比較確切,既有別于曹操的古直沉雄,也有別于曹丕的柔和婉轉。
曹植是建安杰出的詩人,由于他的遭遇坎坷及其在創作上有重視形式美的趨向,深得南朝文人的嘉許。《詩品》說:“陳思之為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謝靈運也很佩服他,曾說:“天下才共有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同用一斗。奇才敏捷,安有繼之?”(李翰《蒙求集注》引)這些過分的推崇,說明曹植的詩風中“詞采華茂”的一面對南朝產生的深遠影響。
曹植除詩歌以外,辭賦和文都很出色。他的賦今存四十余篇,數量在漢魏作者中為第一。散文包括頌贊、銘誄、碑文、哀辭、章表、令書、序論、雜說等多種體裁,今存較完整者近百篇。
第四節 建安七子及蔡琰
“七子”之稱,首見于曹丕《典論·論文》: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干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玚德璉,東平劉楨公干。斯七子者,于學無所遺,于辭無所假,咸以自聘驥于千里,仰齊足而并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
“七子”中孔融(153年—208年)年輩最高,與曹操是朋友,但政治態度與曹操不一致,終被殺害。從現存的作品來看,他主要以文見長,詩僅存七首,殊少特色,惟《雜詩》“遠送新行客”,寫悼念幼子之情,頗為悲切。其他六人,先后依附曹操,王粲訂立制度,陳琳、阮瑀為曹操掌管文書,并為重要僚屬。七子的著述,除徐干《中論》尚存外,各家文集均已佚。明人張燮曾輯錄孔融、王粲、陳琳三家的作品收入《七十二家集》中,張溥復補輯劉楨、阮瑀及應玚與其弟應璩之作,加張燮所輯,分別編為《孔少府集》、《陳記室集》、《王侍中集》、《阮元瑜集》、《劉公干集》及《應德璉休璉集》,收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清楊建啟復增徐干之作,合編為《建安七子集》。此外,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近人逯欽立輯《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對七子詩文亦分別搜輯殆盡。從現存作品來看,孔融之外,其他六人的文學成就相互間大有差異,風格也各有不同。
王粲(177年—217年)在七子中文學成就最高,《文心雕龍·才略》稱他為“七子之冠冕”。他詩賦均佳,《七哀詩》和《登樓賦》都是很有名的作品。劉楨(?—217年)以詩見長,曹丕稱“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后來對建安詩人多以“曹(植)劉(楨)”或“曹(植)王(粲)”并稱,說明劉楨的詩與曹植、王粲享有同樣聲譽。他的詩以《贈從弟》三首為代表。陳琳(?—217年)、阮瑀(?—212年)皆長于公牘文書。陳琳避亂冀州依附袁紹時寫的《為袁紹檄豫州》和阮瑀的《為曹公作書與孫權》皆具有鋪張揚厲的特色,且多用排比對偶,顯示了駢化的趨勢。詩歌方面,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是一篇優秀作品。阮瑀的《駕出北郭門行》寫后母虐待孤兒,情至酸楚,與漢樂府之《孤兒行》相類。徐干(171年—218年)善寫情詩,《室思》很有名。他另有學術著作《中論》傳世。應玚(?—217年)沒有留下什么出色的作品。
王粲的《七哀詩》、劉楨的《贈從弟》及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代表了“七子”詩歌的最高成就,體現了建安詩歌的共同特色。《七哀詩》其一: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董卓死后,其部將李傕、郭汜又接連火并,長安遭到如同洛陽一樣的劫亂。王粲為了避亂,投奔荊州劉表,這首詩寫了他剛離開長安時的經歷和感受。詩中通過“白骨蔽平原”的概括描寫和饑婦棄子場面的具體描寫,清楚地揭示出當時軍閥混戰給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景象凄慘,使人怵目驚心。末四句表現了詩人的悲憤和理想,特別是“南登霸陵岸”二句,只寫一登一望,卻有無窮思緒,詞淺而意深,成為傳誦的名句。
劉楨《贈從弟》其二;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冰霜正慘凄,終歲常端正。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這一詩題有詩三首,分別以藻、松、鳳凰為吟詠對象,以物喻人,頌揚了一種堅貞高潔的品格。這首詩寫松樹不畏風寒、傲然挺立的本性,正是詩人“真骨凌霜,高風跨俗”(《詩品》)的品格的體現。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假借秦代筑長城的事,深刻地揭露了繁重的徭役給人民帶來的痛苦和災難。這是一首典型的敘事詩,作者沒有通過直接評論來表明詩的旨意,只是通過人物的反復對話來展開情節,突出人物的心理活動,從而揭露徭役的罪惡。這首詩直接繼承了漢樂府民歌的藝術手法。
蔡琰(生卒年不詳),字文姬。漢末著名學者蔡邕之女。她自幼受到很好的文化教養,史稱“博學有才辯,又妙于音律”。最初嫁給河東衛仲道,夫早亡。董卓之亂中被擄入胡,流落匈奴十二年,嫁給胡人,生二子。建安十二年(207年),被曹操贖回,再嫁董祀。
以蔡琰的名義留下來的作品只有三篇,即五言《悲憤詩》、騷體《悲憤詩》和《胡笳十八拍》。前兩篇均見于《后漢書·列女傳·董祀妻》,后一篇見于朱熹據北宋晁補之《續楚辭》和《變離騷》所編《楚辭后語》。三篇中《胡笳十八拍》明顯為后人依托,騷體《悲憤詩》尚待進一步研究,只有五言《悲憤詩》一篇可以肯定為蔡琰的作品。不過,即憑此一篇,也足以表明她是我國古代杰出的女詩人。
這首詩是蔡琰被贖回國、重嫁董祀之后寫的。全詩以詩人的親身經歷為線索,貫串被擄入胡、別兒歸國、還鄉再嫁三個重要情節,概括了詩人十多年流離轉徙的痛苦生活,是一篇近似自傳的作品。詩歌的主旨在于訴說個人的不幸遭遇以抒發悲憤,但從一個側面揭露了軍閥的罪惡,反映了當時人民遭受的巨大災難,因而是一篇具有強烈現實精神的作品。
這首詩最突出的藝術成就,是它成功地結合敘事來抒情,推動了文人敘事詩的發展,成為文人五言敘事詩新的里程碑。建安詩人在繼承漢樂府傳統的方面,有著兩種不同的趨勢:一是沿著《古詩十九首》已開辟的途徑,主要繼承和發展漢樂府詩的抒情藝術,大力創作抒情詩,曹植及當時許多詩人都主要在這方面努力,并取得了重大成就,開拓了五言抒情詩的廣闊道路。一是吸取漢樂府通過敘事來抒情的方法,即通過描述詩人自己的經歷以反映現實,抒發感慨,這由曹操的《薤露行》、《苦寒行》及王粲的《七哀》等開其端,蔡琰此詩則作了重大的開拓和發展,其展開的生活畫面更廣闊,敘事更曲折多姿,因而形成了借個人經歷來反映時事一體。這種詩體的產生,同時也受到漢代征行一類的賦(如劉歆《遂初》、班彪《北征》)的影響,從詩歌本身來說,則是漢樂府的一種變化,它對后來杜甫等人反映時事的詩題(如《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等)影響甚大。
其次,這首詩在心理描寫方面也表現出很高的藝術技巧。“別子”這一情節的描寫就極為感人:
邂逅徼時愿,骨肉來迎己。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癡。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詩人久久盼望歸鄉,不知經歷過多少次希望和失望的波動,現在竟然成了現實:“骨肉來迎己”了。可是,詩人這種喜悅是短暫的,立即為更深的愁苦所代替,她意識到歸漢就意味著拋棄自己的孩子。然而,歸漢與否,又是詩人的大節大義所在,兩者之間毫無選擇余地,于是她毅然承受了骨肉分離的痛苦。可是,“天屬綴人心”,當天真的孩子向母親抱頸責問時,她能向孩子們說什么呢?既無法解釋,也無法安慰,只能將內心激起的摧肝裂膽的悲痛,化為如癡如狂、號泣撫摸的外在表現。母親的行為,勝過了語言的表達。詩人對這種矛盾心情及毅然承擔痛苦的自我克制,描寫得既細致,又真實。這個情節的描寫,為全篇增添了感人的藝術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