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
- 馬積高 黃鈞主編
- 19字
- 2020-05-12 15:54:51
第三編 魏晉南北朝文學(公元189年—589年)
概說
魏晉南北朝文學,上起建安,歷三國、兩晉、南北朝,終于隋統一。如從東漢末獻帝永漢元年(189年)算起,至陳后主禎明三年(589年)隋文帝滅陳止,中間正好四百年。
這個時期的基本特點是分裂多于統一,混亂多于安定,政治、經濟發展不平衡、不穩定,文學的發展也不平衡。董卓廢少帝劉辯立獻帝劉協,從洛陽遷都長安,以袁紹為盟主的關東諸郡起而討之。董卓死后又有李催、郭汜之亂,討董盟軍各懷野心,軍閥混戰,國無寧日。曹操在混戰中勢力得到發展,乃以勤王為名,挾持獻帝,遷都許昌,改元建安(196年),逐漸占有北方廣大地區。至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丕代漢自立,建立魏國,都于洛陽;劉備隨之建蜀(221年),都于成都;孫權建吳(222年),都建業,三國鼎立的局面形成。建安中,曹操曾打擊豪強,抑制兼并,施行屯田,提倡刑名之術,惟才是舉,且雅好文學,故政治、經濟、文學均得以發展,“三曹”、“七子”、蔡琰、楊修、吳質等皆聚于曹氏,彬彬稱盛。魏于三國之中,文學最有成就,而吳、蜀均不得擅場。魏明帝曹睿死,齊王曹芳八歲即位,改元正始(240年),輔政的曹爽與司馬懿明爭暗斗,結果司馬氏逐漸成了魏政權的實際掌握者。司馬氏以專殺為政,故正始間文人多以韜晦自全、佯狂避世為事,但作者仍多,以竹林七賢最為有名。
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滅蜀,兩年后(265年)司馬炎代魏自立,建立晉朝,都洛陽,史稱西晉。至太康元年(280年)滅吳,天下始歸統一。西晉初也采取了一些措施來穩定政治、發展經濟,如招集流亡、罷州郡兵、勸課農桑、修訂法律等,這些都起到了相應的效果,太康前后出現了短暫的繁榮安定局面。這個時期作者很多,以張華、傅玄、“三張”、“二陸”、“兩潘”、“一左”最為有名。但西晉推行分封制,大封宗室,導致了“八王之亂”,前后持續達十六年(291年—306年)之久;此時由北方內遷的一些少數民族首領也趁機起兵,至建興五年(316年),北漢劉淵攻陷洛陽,擄愍帝,西晉終于歷四帝而滅亡。從此,以淮河為界,進入了南北分裂時期。在這個由動亂走向大分裂的過渡期間(即西、東晉之際),文士或夭折,或南北飄零,僅劉琨、郭璞等留下一些作品,反映了這段充滿憂患的歷史。
西晉亡后,司馬睿逃至建業即位,史稱東晉(316年—420年)。東晉偏安一隅,共歷十一帝,至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劉裕篡晉而亡。劉裕建宋,歷八帝凡六十年,至順帝升明三年(479年)為蕭道成取代。蕭道成建齊,歷七帝凡二十四年,至和帝中興二年(502年)為蕭衍取代。蕭衍建梁,歷四帝五十六年,至敬帝太平二年(557年)為陳霸先取代。陳氏建陳,歷五帝三十三年而亡。宋、齊、梁、陳,均都建康,史稱南朝。自東晉至陳,南方雖處于偏安局面,但除了梁末的侯景之亂與江陵之變外,社會相對安定,農業、手工業均得到發展,商業經濟活躍,出現了許多繁榮的商業城市。各朝文學也都有所發展,出現了像陶淵明、謝靈運、鮑照、沈約、謝朓、庾信等許多大家。同時,民間文學也相當興旺,樂府采集民歌,一直沒有間斷過。
北中國從匈奴族劉淵建立北漢(304年)至北魏拓跋部統一北方(439年),一百三十五年間,匈奴、鮮卑、羯、氐、羌五個少數民族和漢族前后更替,共建立了十六個割據政權,史稱五胡十六國。
北魏(386年—534年,都平城,即今山西大同),歷十四帝凡一百四十八年,至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滅亡。其后分裂為東、西魏。東魏(534年—550年,都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帝元善見為高歡所立,十七年(550年)后高歡子高洋代之,建北齊(550年—577年,都鄴),凡二十八年,為北周所滅。西魏(534年—557年,都長安)帝元寶炬為宇文泰所立,凡二十三年,為宇文泰之子宇文覺取代,建北周(557年—581年,都長安),凡二十五年而楊堅代之。楊堅建隋,于開皇九年(589年)滅陳。至此,南北分裂始告結束。北朝政權更替的頻繁,戰爭的頻仍,都甚于南朝,經濟的破壞,民生的困苦,自然也比南方嚴重。北朝的文學發展也遠不及南朝。其樂府民歌成就可觀,但數量較少;文人除了由南入北的幾位大家如庾信、顏之推、王褒等人外,其他如溫子升、邢邵、魏收等,成就均不及南朝作家。
就整個南北朝時期而言,社會政治局面基本上處于分裂狀態,統一的中央集權統治不復存在,戰亂紛紛不絕,朝代更替頻繁,統治者很少有精力顧及思想文化領域。政治權力對于文化事業的干預相對比較少,故而在思想文化方面,明顯呈現出多元化局面。這就給文人作家的創作提供了較為廣闊的發展空間。作家可以比較容易地擺脫政教的約束,將文學視為抒發個人性靈和感情的工具,以回歸文學的非功利特征,這也就為“文學自覺”時代的來臨提供了必要的條件。
從上面的簡述中大致可以看出,魏晉南北朝文學發展的不平衡主要表現在:在建安時代,北方比南方興盛;在三國時代,魏比吳、蜀興盛;在兩晉時代,西晉比東晉興盛;在南北朝時代,南朝比北朝興盛。南北文風表現出鮮明的地域性特點,大抵北方以剛健質樸為特色,南方則比較華美柔婉。
從整個文學史的發展看,魏晉南北朝文學是上承先秦兩漢、下啟隋唐的一個重要階段。這種重要性不僅在于作家空前增多、作品也空前增多,更重要的還在于它已進入了文學自覺的時代。這種自覺性主要表現在如下六個方面:
第一,作家的創作意識更加明確,在創作過程中能更加敞開情懷,顯示自己的靈感與個性,因而文學本身固有的特色即抒情性,更加鮮明突出。這主要體現在詩、賦等文學作品抒情性的加強上。
在先秦兩漢,主要的文學形式是詩賦。先秦的《詩經》、《楚辭》,奠定了中國古代抒情文學的道路,達到了很高的水平。但《詩經》多是集體口頭創作,尚未能充分顯示出作家個人的性靈和特色;《楚辭》已顯示出作家的性靈和個性,但抒情范圍主要限于政治方面,漢代的抒情文學主要是賦,其次才是詩。漢賦有自己的發展道路,但從抒情文學的發展看,漢大賦以體物為主,難見性情;一些抒情賦雖也個性鮮明,但數量并不多,多數作品或僅在形式上追步楚騷,或理性色彩太重,作為文學的生命的人的生動的情感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弱了。至東漢末文風始一變,《古詩十九首》和一些抒情小賦開始向先秦詩賦的抒情性回歸,從而也開啟了魏晉南北朝文學的抒情風氣。漢樂府民歌上繼《詩經》,雖然對漢代的文人創作未發生多大影響,卻極大地啟發了建安詩人,滋育著此后的一代代詩人。
建安文學基本上繼承了漢樂府民歌、《古詩十九首》、漢末抒情小賦的創作精神并加以發展。建安詩中的直面現實的精神,顯然是漢樂府民歌精神的繼續,而對人生價值、生命意義的思考和探索,又顯然與《古詩十九首》精神一脈相承。建安的抒情賦則是沿著東漢末抒情小賦向楚辭回歸的道路,結合自己的時代精神加以開拓的。由于這個時代的現實基礎不同,對傳統思想又有很大的突破,故作家的眼界和心胸比前人要開闊得多。這些體現在詩賦當中,就是它沉重的憂時傷亂情緒、深厚的人道主義精神、強烈的社會責任感、激昂的建功立業訴求和對自我價值、人生價值的充分肯定。它充滿悲涼,同時也激越慷慨,洋溢著積極向上的奮發精神。此時的作家,均能敞開胸懷,無拘無束地抒寫自我,所以形諸詩文,均能見出性靈,寫出個性。
當然,從魏晉南北朝抒情詩文的整個發展歷程看,中間也并不是沒有曲折的。正始時代由于政治的黑暗和玄學的興起,詩賦中的理性色彩曾一度有所加強,但這時的理性并沒能損傷抒情的深度。如阮籍以立意遙深見長,嵇康則以清峻見稱,他們都有自己獨特的抒情道路。西晉一些作家的詩賦抒情性已有所減弱,但很多作家仍能獨抒情愫,自顯性靈。如潘岳善寫哀情,左思善于詠史;劉琨善為凄厲之詞,自有清拔之氣;郭璞善以游仙形式,來坎詠懷。西晉末至東晉,玄言詩占領詩壇,辭意平泰,可以說是魏晉南北朝抒情文學走向低谷的階段。但到南朝,文學的抒情性又加強了,而且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突出。這時的作家都重視自我感情的發抒,情之所動,就援翰寫心,并不掩飾。即使同是一情,也能寫出各種細微差別。例如同是“恨”,江淹的《恨賦》就寫出了各種“恨”狀;同是“別”,《別賦》就寫出了種種“別”情。儒家的“發乎情,止乎禮義”的觀念在此時幾乎已被淡忘了。由于人們都在搖蕩性靈,除了文人詩更加抒情化以外,駢文、辭賦、樂府等各種文體也都更加抒情化,連一些散文也成了優美的抒情散文。作家抒發自己出自內心的情感,寫出了獨特的情感內蘊。陶淵明寫他鄙薄官場、向往真淳之情,謝靈運寫他“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的矛盾;鮑照抒發他的豪邁與憤懣,庾信抒寫他的沉痛與哀傷;宮體詩人也宣稱“文章且須放蕩”,要盡情顯示自己的真情實感。
第二,發現了許多新的審美對象,開掘了許多新的文學題材,使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在內容方面顯得更加多姿多彩。
這一時期文學的題材范圍十分廣泛,后世盛行的各類題材幾乎都在此時濫觴或拓展盛行。以詩而論,感時傷亂、揶揄世態、詠史詠懷、游仙談玄、男歡女愛、閨情閨怨、出塞從軍、交游贈別、山水田園、宮廷園囿、風花雪月等等,都是當時寫得較多的題材,辭賦也大體如此。在這些題材當中,最值得注意的有四類:即山水、田園、神仙、人體。
把山水作為審美對象,前代已經濫觴,詩賦中時或有之,至魏晉南北朝則蔚為大觀。曹操的《步出夏門行》(東臨碣石)已是一首完美的山水之作;晉代王羲之等二十余人所作《蘭亭詩》中,亦有不少怡情山水之作;至東晉末謝混,更著力寫作山水詩;其后謝靈運、沈約、謝朓、何遜、陰鏗諸人,都以寫作山水詩著稱。山水不僅成為詩的題材,也成為駢文和賦的題材之一。文人大量寫作山水作品,完全是出于一種陶冶性靈、寄托情懷的需要,一種審美的需要。所以左思《招隱詩》說:“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王羲之《蘭亭詩》也說:“雖無絲與竹,玄泉有清聲;雖無嘯與歌,詠言有余馨。”作家們認為山水之中包含著“道”,山水是“道”的一種外化的形式。這個“道”既是人生的法則,又是審美的極致。
田園被當作審美對象,是從陶淵明發端。在他的作品中,田園是與混濁黑暗的世俗社會相對立的、完全詩化的存在,是一個高度理想化的審美境界。它不僅包含著自然美本身,同時也包含著豐富的社會內容。山水田園這些審美對象的發掘,不僅直接影響到唐代山水田園詩派的形成和發展,而且一直影響到唐以后的各個歷史時代,是一個長盛不衰的文學題材。
神仙,作為一種審美對象,在楚辭漢賦中早已有之,它是文學浪漫傳統的一項重要內容。但大量地寫作,則在魏晉南北朝。曹操、曹植、阮籍、嵇康、傅玄、張華、陸機、張協、庾闡、郭璞、鮑照以及梁代君臣都寫有游仙詩。它也是六朝志怪小說的一項重要內容。作家們把神仙作為文學題材,除了包含某些宗教信仰外,最主要的還是出于審美的需要。因為在神仙身上,不僅包含著養生的理想,更包含著人情,包含著人類企圖超越自然和世俗社會的強烈意識。神仙境界往往與現實相對照,成為人們不滿現實、追求理想的象征。后世的詩文、小說、戲劇都不乏這一內容,其源頭往往可以追溯到六朝。
對人體美的描寫在詩騷樂府中也早已有之。此一時期對人體美注意得較多的是宮體詩人,其描寫較多的是女子的容貌體態。盡管這些作家在創作中可能帶有某些消閑享樂的動機和貴族文人的審美情趣,但他們的寫作態度還是相當認真的,所謂猥褻之作并不多見。從客觀上講,它對于開發人體這一審美題材有積極意義,也為后世的人物描寫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藝術經驗。
第三,在文學語言的運用方面,這時的作家或注意語言的對稱美、辭采美、韻律美,或注意語言的自然天成之美,極大地開拓了語言的藝術表現力,豐富了語言藝術寶庫。
在先秦,《詩經》大抵以樸素自然為特色,但除了賦、比、興、重章疊句等基本表現方法外,還有排比、夸張、烘托等多種表現方法,楚辭則弘博雅麗,比《詩經》進了一大步。漢大賦在文學詞匯的運用方面已取得突出的成就。魏晉南北朝作家在借鑒前人經驗的基礎上又作了深入的探索,取得了更加引人矚目的成就。其發展大致有兩條線索,一是注意語言的對稱美、辭采美、韻律美。建安時,曹植的詩賦已特別講究語言技巧,講究對偶,尤以“辭采華美”著稱。至西晉時,張華、陸機等人,又在語言的對稱美、辭采美方面費了很大的力氣加以開掘,以逞其才。講究文辭華美,一時蔚為風氣,至西晉末始漸歸平淡。但至宋初,一些作家又逐漸向西晉復歸,而且更趨繁縟。劉勰說“宋初文詠……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文心雕龍·明詩》),正是對這種風氣的高度概括。至齊梁以后,由于對漢語四聲的發現,作家們更加自覺地注重文學的韻律之美。詩出現了新體,駢文、駢賦則轉而以四六為主。這時的作家在文學語言方面的努力方向,就是如何把對稱美、辭采美、韻律美三者有機地結合起來。二是注意語言的質樸自然、渾然天成之美。建安時的多數作家,語言都比較自然本色,“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同上)是當時的基本趨向。正始文人的作品語言雖不乏文采,但也多以自然質樸為主。在阮籍、嵇康的一些詩作之中,語言雖然樸素自然,但卻能寫出一種境界,表現出很高的語言錘煉功夫。太康文人雖然在總體上追求麗采,但潘岳、張協諸人之作,都比較省凈,并不以堆砌雕琢為能。至西晉末,玄言詩興起,語言則趨于平淡。這種平淡,相對于太康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對太康文學語言的一種矯枉過正。但東晉末宋初的陶淵明順承了玄言詩的語言發展方向,在文學的總體形象,構圖的明晰完美,感情的真切深沉方面下功夫,并以這種追求整體渾成完美的審美標準反過來指導語言的錘煉,于平淡之中見出遣詞造句的深厚功力,盡管千錘百煉而始終不露痕跡。前人每稱陶淵明的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外枯中膏,似淡而實美”、“本色自然,天衣無縫”,都道出了它的美學特點。由于陶淵明所處的時代主導風氣是追求對稱、辭采、韻律之美,陶淵明的這種語言追求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但到了后世,這種追求就有了極多的追步者。后世追求文采和追求本色還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其源頭都可追溯到魏晉南北朝。
第四,從作家的風格說,由于這一時期的作家已進入自覺的創作,多數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方向,因而促進了作家各自獨特風格的形成。
這一時期的文學風格確實是絢麗多彩的。以建安而論,曹操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曹丕則如幽閨思婦,流麗婉轉;曹植骨氣奇高,詞采華茂;劉楨則高風跨俗,挺拔清秀;王粲捷而能密,蒼涼悲慨;蔡琰則長于敘事,凄婉深長。建安以下,不勝枚舉。如阮籍之遙深,嵇康之清峻,潘岳之省凈,陸機之華美,左思之雄邁,劉琨之悲壯,陶淵明之恬淡,謝靈運之典麗,鮑照之俊逸,庾信之清新,均各不相師,自成一家。這種風格多樣化的形成,正是文學自覺的突出表現。與此相應,當時的一些文學批評家都對文學風格的形成進行了探討,對各個作家的風格特點進行了總結。由于作家們都有較多的藝術經驗積累,也就為后世提供了師法的模范,后世學陶淵明的代有其人,就是一個例子。
第五,對于文學體式作了深入的探索,形成了許多新的文學體式。
傳統的文體主要是詩、賦和散文。詩,東漢末已發展至五言。魏晉南北朝詩人大量寫作五言詩,使之更加臻于成熟和完善,成為“眾作之有滋味者”(鐘嶸《詩品序》)。五言之外,七言古詩和樂府歌行也形成和成熟于此時。曹丕的《燕歌行》已是完整的七言詩;至鮑照,對七言歌行又加以改革,使之更適合于抒發豪邁奔放的思想感情,為唐以后詩人開拓了自由抒情的新路子。由于對漢語句格和韻律的深入研究,齊永明間又創造出一種新詩體,其后宮體詩人更大量地寫作五言四句的小詩,并使七言詩體隔句用韻的規律固定化,對絕句和律詩的基本程式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架,為近體詩的形成鋪平了道路。一些傳統的詩體,如四言、六言、雜言等,此時的詩人也在繼續探討,曹操、嵇康、陶淵明等都在四言詩的寫作方面取得了新的成就。賦這種傳統文學樣式到魏晉南北朝時期也有了新的發展。除了散體、七體、對問、騷體之外,駢賦已成為引人注目的新品種,出現了大量優秀作品。齊梁以后,小賦空前發展,并與詩結合日緊。其時的一些小賦與詩十分接近。散文這一傳統文體一部分保持它奇句單行的本色,繼續走它自己獨特的發展道路,另一部分則受詩賦的影響而演變為駢文,成為聲律和駢偶相結合的產物。這一時期是駢文的興盛時期,也出現了很多優秀作品,以致后世有人稱之為“一代之文學”。小說這種文學樣式這時也開始繁榮發展,志怪和軼事兩類小說都有優秀作品。這一時期文學樣式的開拓和發展,為唐代百花競開的繁盛局面開了先路,對后代也影響至遠。
第六,由于文學創作實踐的自覺,人們對文學本質的認識也加深了,文學理論也大大地提高并達到了很高的水平,一些文學選本也在此時產生,由此進一步推動了文學的獨立和發展。
從先秦到兩漢,文學理論一直在不斷發展,人們對文學本質的認識也在不斷深化。《尚書·堯典》中“詩言志”的說法,已指出了詩歌的抒情作用,漢人也指出辭賦有“麗”的特點,表明他們開始看到文學的形象性特征。這些都已對文學的本質有了初步的認識。但直至漢末,人們一直未能擺脫把它作為教化工具的觀念,文學一直居于經學的附庸地位而未能獨立發展。至魏晉南北朝時,人們的文學觀念已相當明確。《宋書·謝靈運傳論》說:“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說明從建安開始,人們已明確文學的特性。曹丕作《典論·論文》,根據各種文體的創作實踐加以分類,指出“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對詩賦“麗”的特性做出了明確的概括;而且他還運用“氣”的理論,對作家各自不同風格的形成做出了自己的解釋。其后陸機作《文賦》,進一步指出“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凄愴,銘博約而溫潤,……”對各種文體的風格特點區分更為細致,對詩賦的文學特性概括更為全面,他還對創作過程的思維進行了研究,指出了文學創作過程中“情曈昽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的形象思維特點。南朝人對文體的分類較之魏晉有更明確的認識,對于文學與非文學的劃分也更具有概括性。宋初已有了“文”、“筆”的概念。至梁代,文學理論更為發展,劉勰寫出了《文心雕龍》這樣體大思精的文學理論專著,鐘嶸也寫出了《詩品》這一非常重要的詩歌批評專著。當時對“文”、“筆”的界說更為明確。《文心雕龍·總術》說:“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蕭繹對“文”有更明白的概括:“至于文者,惟須綺縠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蕩。”(《金樓子·立言》)他結合當時的創作實踐,指出“文”應當具有情靈、文采和韻律三大要素。
與此同時,蕭統開始根據自己的理解編輯《文選》,他選文以“事出于沉思,義歸于翰藻”為標準,將經、子、史排除在外,這樣就將文學作品與學術著述完全區分開來,使文學擺脫經史的附庸地位而獨立出來。當然,從今天的觀點看,《文選》所列的三十七類文體并非全屬文學,但它基本上確立了中國古代的文學觀念,對后世影響極為深遠。后來徐陵又編出了《玉臺新詠》這樣的詩歌總集,從另一個角度展示南朝的文學觀念。
由此可以看出,魏晉南北朝時期確實是文學的自覺時代,也是我國文學史上一個承先啟后的、重要而必不可少的階段。如果沒有魏晉南北朝文學的自覺和獨立,沒有這四百年的文學創作實踐和文學理論的積累,就不可能有唐代文學的全面繁榮。
當然,唐代文學對魏晉南北朝文學也有個批判繼承的問題。
從陳子昂開始,晉、宋以后的文學多次遭到批評。陳子昂曾說“漢魏風骨,晉宋莫傳”,“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后來李白也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古風》其一),白居易更為激烈,直稱“陳、梁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與元九書》),連謝朓的名句“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都遭到他的抨擊。古文運動興起,韓愈竟宣稱:“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與李翱書》)對唐人的這種批評,后人每每加以夸大,于是鄙薄六朝者往往而有,六朝文學得不到應有的重視。
其實,唐人批判六朝,是為了反對一種傾向,提倡另一種傾向而發;對此時的作家作品,并不是不加區別地一概否定。他們一邊在批判六朝,一邊又在繼承六朝。陳子昂不僅肯定“正始之音”(《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而且還效法庾信。李白對謝靈運、謝朓、陶淵明、江淹等詩人可謂推崇備至,于鮑照尤多取法。白居易和韓愈都推崇陶淵明。唐人對六朝文學的成就看得比較清楚的是杜甫,他贊揚過許多六朝詩人,在創作中也力求轉益多師,博采眾長。元稹稱他的詩“上薄風騷,下該沈宋,古傍蘇李,氣奪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其中就包括對六朝文學的大量繼承。
因此,我們既應當看到唐人對六朝文學的批判,更應當看到包括李白、杜甫在內的唐代詩人在文學創作中對六朝文學成就和經驗的繼承與發展。
魏晉南北朝的詩文總集主要有明張溥編的《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其中除收入兩漢及隋代作家二十三家集外,其余八十家集均為這個時期的作品。近人丁福保編的《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清人嚴可均的《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今人逯欽立編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分別收錄了魏晉南北朝的文和詩,后兩種較完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