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
- 馬積高 黃鈞主編
- 19字
- 2020-05-12 15:54:50
第二編 秦漢文學(公元前221年—公元189年)
概說
秦滅六國,建立了秦王朝,它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制的封建國家,也是一個統治時間最短暫的王朝。自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統一中國,到漢元年(公元前206年)十月劉邦攻入咸陽,宣告秦王朝滅亡,只有十五年。秦王朝雖然短暫,但對中國歷史的發展影響巨大。隨著統一大帝國的建立,它進行了一系列的制度改革,如廢除分封制,建立郡縣制;實行“車同軌,書同文”,統一文字,統一法令,統一度量衡等,這些制度和措施對歷史的發展均有積極意義。但秦王朝強調嚴刑峻法,實行殘暴統治,摧殘文化,焚書坑儒:這是我國古代政治史和文化史上的一場浩劫。因此,它在文化建設上極少建樹,文學上也幾乎是一片空白,秦始皇巡行時留下的幾塊石刻碑文,皆為歌功頌德之作,形式為四言韻文,沒有多少文學價值,只對后世碑志文有過一點影響。值得一提的只有李斯的散文。
繼秦之后的漢,則是我國歷史上又一個強大的封建大帝國,中間因王莽篡漢建立短暫的新朝(公元9年—23年)分為前后兩段:從漢元年(公元前206年)劉邦攻入咸陽,到漢孺子嬰居攝三年(公元8年)為前漢(或稱西漢),都長安。從漢光武帝建武元年(公元25年)到漢獻帝延康元年(220年)曹丕代漢為后漢(又稱東漢),都洛陽。從西漢初到東漢末(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共四百二十多年。但東漢的最后一個皇帝即漢獻帝劉協在位的三十一年(189年—220年),因其中主要年號為“建安”,故稱為“建安時期”。此時朝政大權完全落入曹魏集團手中,東漢王朝已經名存實亡。因此,高度繁榮的建安文學,不再是兩漢文學的尾聲。無論從時代和內容上看,都只是魏晉南北朝文學光輝的起點。故一般文學史,都將建安文學歸入下一個時段。
漢王朝是個前后歷時四百多年的強大、統一的中央集權制國家。漢朝之強大,在中國歷史上僅有唐朝足以與之媲美,故史學家多盛稱“漢唐”。正是漢王朝奠定了兩千多年來中國這個多民族大家庭的歷史格局,也正是漢王朝,給了漢民族的最后形成和發展以決定性的影響。漢族之得名,正來源于此。
同所有的封建王朝一樣,漢王朝也經歷了興起、發展、繁榮、衰微以至滅亡的過程。
從劉邦稱帝(公元前206年)到漢景帝末年(公元前141年)的六十六年為西漢初期。由于秦末大動亂造成的經濟蕭條,人民窮困到了極點,“天下既定,民亡蓋藏,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或乘牛車。”(《漢書·食貨志》)于是,漢朝采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方針;政治上推行黃老的無為之治,經過幾十年的不懈努力,國家的經濟實力迅速恢復并發展起來,漢初的貧困局面大為改觀。到了漢武帝初年,“國家亡事,非遇水旱,則民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盡滿,而府庫余財。京師之錢累百巨萬,貫朽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于外,腐敗不可食。”(引同上)
漢王朝雖然滅秦勝楚,但當時已疲弊不堪,不得不遷就一些功臣及地方勢力,采取分封與郡縣并行的所謂郡國制。高祖時,異姓侯王相繼被清除,只剩下九個同姓藩國,但仍然占有中原大片地區。文帝時,朝廷對他們一再寬容忍讓,但這種本弱枝強、尾大不掉的形勢卻愈益嚴重。終于在漢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爆發了吳楚七國之亂。叛亂的平定使地方割據勢力受到了致命的打擊,也使西漢王朝中央集權和大一統局面得到空前的鞏固,最終實現了真正的統一。
由于西漢初年統治者實行無為之治,文化政策上比較寬容,對各種學說不加干預,故學術思想比較活躍,百家之學有所回潮,特別是縱橫之學盛極一時,故縱橫馳騁成為漢初散文的共同特色。即使不是縱橫家也受此風影響。如賈誼以儒學為宗,晁錯習管商之術,但他們的文章卻“疏直激切,盡所欲言”(魯迅《漢文學史綱》),頗類戰國游士的說辭。至于藩國文人如鄒陽、枚乘之流,他們本身就帶有濃厚的縱橫家色彩,更不用說文章了。
除散文外,漢初重要的文學作品就數辭賦。這個時期辭賦作品并不很多,且沿襲著屈、宋的遺緒,創新也較少。加上文、景二帝都不好辭賦,辭賦家在朝廷不受歡迎。像鄒陽、枚乘等一些作家,只能在吳、梁、淮南等藩國進行活動,形成了一些大小不等的作家群體。這對繁榮當時的文學創作起了一定作用。像枚乘的《七發》,就標志著散體大賦的形成,成為這時期辭賦的代表作。
武帝、昭帝、宣帝相繼在位的九十一年(公元前140年—前49年)乃是西漢王朝的全盛時期。幾十年的休養生息使國力大增,社會繁榮富足,漢武帝又是個雄才大略、好大喜功之人,對內對外都采取了積極進取的政策。對內進一步削弱諸侯王勢力;對外則伐匈奴,征南越,通西域,打通了通向西亞、歐洲的絲綢之路,促進了東西方經濟文化的交流,使大漢帝國聲威遠揚。
空前的統一和空前的強大,使得整個社會都充溢著高昂的盛世豪情,為盛漢大一統唱贊歌的代表作家乃是辭賦家司馬相如。他的代表作《子虛賦》、《上林賦》,極盡夸飾炫耀之能事,從側面反映出漢帝國空前強盛的社會現實,體現了當時人們昂揚向上的精神風貌和那種“苞括宇宙,總攬人物”(《西京雜記》)的恢宏氣度。而另一個偉大作家司馬遷則是從歷史角度為國家的大一統發掘必然性基礎,他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家氣魄,撰寫出第一部結構宏大雄偉的紀傳體通史,具有包羅古今、總攬宇宙的氣勢,褒貶百代的膽識。這個時期的文學作品,無論辭賦還是散文,大都貫穿著一種積極向上、自強不息的精神,保持著一種高昂激越的情調,這些乃是盛世之音的固有特色。
而且,由于藩國一再被削弱,使得一些作家活動空間大為壓縮,在強烈事功驅使下,他們只能集中到京城來,又由于漢武帝本人就是個詩人和辭賦家,愛好并提倡文學創作,于是在漢武帝的周圍,形成了又一個規模更大、級別更高的作家群體。這正如劉勰在《文心雕龍·時序》所說:“逮孝武崇儒,潤色鴻業,禮樂爭輝,詞藻競鶩:柏梁展朝宴之詩,金堤制恤民之詠,征枚乘以蒲輪,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孫之對策,嘆兒寬之擬奏,買臣負薪而衣錦,相如滌器而被繡,于是史遷、壽王之徒,嚴終、枚皋之屬,篇章亦不匱,遺風馀采,莫與比盛。”這更加推動了當時文學創作的繁榮。
政治上的大一統還要求思想上的統一來配合。西漢王朝原來所遵從的無為而治的黃老思想不再適應需要了。漢武帝實際上已經變“無為”為“有為”。于是,在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采納董仲舒建議,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設立五經博士,招收博士弟子,并在實際政治運作上以“儒術緣飾吏事”,國家所頒行的政策法令都需要用儒家經典作為理論依據,儒學從此被定為國家的統治思想并一直延續了兩千余年。不過,董仲舒所倡導的儒學已經不是孔孟時代的儒學。董仲舒的新儒學是個“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封閉系統,它是糅合了陰陽家和法家若干成分,建成的一套以“天人感應”說為中心,合神權、君權、父權、夫權為一體的思想體系,成為一種以維護至高無上的絕對皇權為目的的實用之學。與這種主張相適應,董仲舒的散文也一改漢初賈誼、晁錯那種縱橫馳騁、磅礴激切的文風,而開創一種溫文典雅的新風氣。
但是,漢武帝崇儒并不徹底,他本人就是“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漢書·汲黯傳》),他的統治也是“王霸雜用”,故各種思想仍然有一定活動空間,漢初的那種縱橫家文風,在文壇上依然占有一定優勢。故此時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及淮南王劉安的《淮南子》,都兼論各家,而以道家為主,張揚恣肆,更接近于漢初文風。
隨著辭賦和散文的繁榮,抒情文學的代表——詩歌在西漢卻落入低谷。這一方面是由于個人意識的逐漸淡化,另一方面也由于漢代將《詩經》這部古代詩歌總集提升為“經”,賦予它在禮儀應對和人倫教化方面的實用價值,完全抹煞了它作為文學作品的審美作用。為了填補審美愉悅的空虛,武帝時曾大規模擴充樂府機構,重視采納來自民間的“新聲變曲”,到了西漢末年,樂府規模一度擴展到八百多人,一大批來自民間的樂府詩歌終于成為繼《詩經》之后的民間歌謠總匯。
從漢元帝繼位(公元前48年),中經成、哀、平諸帝,直到東漢光武帝建國(25年),其中包括王莽篡位稱帝的幾年,總共七十三年為西漢后期。西漢王朝漸趨衰落。而漢元帝自小便“柔仁好儒”,即位以后,重用儒生,當朝宰相如匡衡、孔光、張禹、韋賢等都是儒生,他們繼承董仲舒的新儒學,儒風因而大盛。這個時期的文學仍然主要是散文和辭賦。董仲舒散文所表現的那種典雅醇正、雍容徐緩的風格開始主導文壇。代表這種文風的主要作家有劉向、谷永、鮑宣等。與這種新儒學和新文風相對立,古文經學和復古風氣也開始興起。劉歆、揚雄即其代表。至于辭賦,此時已進入模擬期。主要作家揚雄的一些作品,不少有模擬司馬相如的痕跡,但仍有不少發展與創新,而不失為漢代的辭賦大家。
自光武帝建國經明帝、章帝到和帝的這八十年(25年—105年)為東漢前期。朝廷對內迅速恢復并發展了生產,對外則北伐匈奴,使匈奴一部分降漢,一部分遠遁歐洲,從此不再構成邊患。同時招撫西域三十多個國家歸附漢朝。所以這段時期也被稱為我國古代最為強大的歷史時期之一。
這個時期的統治者很重視學術文化,特別是自董仲舒以來所倡導的新儒學,即今文經學。漢明帝曾多次親臨大學,給學生講課,漢章帝曾親自主持白虎觀會議
,討論“五經”異同,經學在這個時期達到繁榮的頂峰,但也正是這個時期,依附于王權成為主流的今文經學卻進一步蛻化為讖緯神學
。王莽篡漢,曾借助于讖緯;劉秀復漢,也曾借助于讖緯。著名作家班固整理白虎觀會議記錄而寫成的《白虎通》,標志著今文經學與神學的進一步結合,這說明東漢統治者已經把圖讖迷信也拿來作為維持統治的精神法寶。而這個時期凡有成就的散文家都是反對今文經學、反對讖緯迷信的,例如桓譚、王充就是這樣。
這個時期的史傳散文和辭賦都有一定成就,體現這兩方面成就的代表人物就是班固。以他為主所撰寫的《漢書》,開創了紀傳體斷代史的體制,歷來都與《史記》并稱,文學價值雖不如《史記》,但史學價值卻超過《史記》。班固不僅是個著名的史學家,同時又是個杰出的辭賦作家。他的名作《兩都賦》是一篇以京都為題材的大賦。它極力頌揚了漢光武帝、漢明帝立國創制,勵精圖治所帶來的國家強盛、四夷賓服的盛況,是對東漢帝國的熱情的頌歌。
從安帝、順帝、桓帝到靈帝的八十多年(106年—189年),一般稱之為東漢后期。這段時期東漢王朝朝政腐敗,宦官外戚,輪番執政,又互相殺伐,國勢日衰,民生日困,時代的黑暗往往會激起一批砥柱中流的有識之士,一些人通過品評具體人物,抨擊朝政,蔑視權貴,表現出高尚的氣節,這就是當時一再遭到追捕、禁錮和迫害的“黨人”。這表明漢代文人自武帝以來就長期依附于王權之后,又重新拉開了與王權的距離,向個性的獨立回歸。
文人對自我的開始重視,對個體生命價值的重新認識,表現在文學創作上乃是抒情文學的繁榮。在辭賦方面則是抒情小賦大批涌現。這些小賦或表現作者對社會弊端的批判,或表現作者對官場牢籠的厭惡和對田園生活的向往,或詠嘆自己身邊事物,或抒發個人喜怒哀樂之情。一般都敘寫細致,感情真摯,并注意營造環境和氛圍,把詩的情景交融的手法引入其中,藝術上比較精致工巧。成為漢朝賦中的精品。
抒情文學繁榮的另一表現是文人五言詩的興起。文人五言詩至遲在東漢時開始大量涌現。班固、張衡、酈炎、趙壹、秦嘉與徐淑夫婦及蔡邕都留有作品。而代表漢代文人五言詩最高成就的則是《古詩十九首》,這一組詩反映出文人自我意識的覺醒,袒露了詩人對世俗生活——包括功名富貴、飲酒享樂的追求,并體現了對于生命意識的領悟,為建安時期五言詩的繁榮揭開了新的一頁。
兩漢文學規模宏大,內容豐富,說明兩漢作家具有旺盛的創造力。漢代文學最顯著的特色是它能體現出漢代這一盛世的精神風貌。
漢代文學的發展,總體來說,具有如下趨勢:
第一,楚聲由楚地向全國擴展,憂國憂民、悲歌慷慨的楚辭傳統得到發揚,成為漢代文學的主要精神,騷體成為文學創作的重要形式。騷體本產生于楚國,具有明顯的地域性,與北方的周“詩”不同,具有南方文學的明顯特色。漢高祖劉邦以楚人建立漢朝,其功臣多為楚人。“高祖樂楚聲”(《漢書·禮樂志》),他創作的《大風歌》、《鴻鵠歌》皆為楚歌。統治階層對楚文化的愛好與提倡,對漢代文學產生了深刻影響,一時楚歌、楚舞、楚聲遍及全國。唐山夫人所作《安世房中歌》是楚聲,朱買臣“以楚辭與(嚴)助俱幸”(《史記·酷吏列傳》),九江被公以能為楚辭被漢宣帝召見誦讀(《漢書·王褒傳》),楚聲在漢代頗受重視。漢代文學特別是辭賦所表現的那種雄奇瑰麗的風格就是楚辭傳統的繼承與發揚。魯迅《漢文學史綱要》說:“故在文章,則楚漢之際,詩教已熄,民間多樂楚聲,劉邦以一亭長登帝位,其風遂亦被宮掖。蓋秦滅六國,四方怨恨,而楚尤發憤,誓雖三戶必亡秦,于是江湖激昂之士,遂以楚聲為尚。”正確地指出了漢代文學這一發展趨勢。
第二,文術由藩國向宮廷集中,文學之士也由藩國向宮廷集中,文學逐步成為“潤色鴻業”、娛樂宮廷的重要工具。漢高祖不喜儒術,文、景亦不好辭賦,文人學士在宮廷中尚無立足之地。而諸侯王卻有傾心養士、致意文術者,其中最著名的有楚、吳、梁、淮南、河間五王。當時一些著名的學者文人,如申培、丁寬、韋孟、嚴忌、鄒陽、枚乘、大山、小山之徒,皆麇集于諸侯王門下,連著名辭賦家司馬相如也因“景帝不好辭賦,因病免,客游梁”,“與諸生游士居數歲”(《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至漢武帝時期,由于諸侯王勢力衰落,中央專制統治加強;加以漢武帝好辭賦,喜楚辭,他廣泛招攬入文學之士,當時文人如董仲舒、公孫宏、嚴助、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終軍、嚴蔥奇、李延年之屬,全都集中到漢武帝宮廷,而藩國文術則衰落下去。尤其是養士之風的衰落,文學之士已不能自由選擇服務對象,而只能為最高封建統治者效力,成為宮廷文學侍從,把為帝王制禮作樂當作自己的職責。從此,中國文士不為山林隱逸,則為宮廷文學侍從,這是中國文士命運的根本轉變。
第三,文學的發展與儒學的變遷關系密切。漢代獨尊儒學,但也不是自始至終儒學都居統治地位,而是幾經變遷。漢代文學與儒學的這種變遷密切相關。
漢初黃老之學占統治地位。黃老崇尚無為,排斥文學,對文學的影響是消極的。故當時作者寥寥。但這時以儒為主吸收其他各家學說的新儒學也在形成。儒學重文采,這時給文學帶來一點生氣的,主要是儒家色彩較濃的人物,他們所繼承的傳統主要是楚辭,陸賈、賈誼、枚乘即其代表。
武、宣之世雖奉行“霸王道雜之”的思想,但儒學的影響仍在逐漸擴大。其文學思潮是重視楚辭傳統,并產生了一大批上承雅頌傳統以潤色鴻業的大賦和詩歌,這自然同漢武帝崇儒學、興禮樂有內在聯系,但這個時期的文學尚未完全納入儒學的軌道。司馬遷的《史記》就“是非頗謬于圣人”,辭賦也“競為侈麗宏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帶有濃厚的縱橫家氣息,而與雅頌精神相戾。這時的文人乃至帝王也不像正統儒家那樣,只強調文學的教化作用,而是注意到它的美感作用和娛樂作用。漢宣帝提倡辭賦,議者多以為淫靡不急。漢宣帝公開宣布說:“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辟如女工有綺縠,音樂有鄭衛,今世俗猶皆以此虞說耳目,辭賦比之,尚有仁義風諭,鳥獸草木多聞之觀,賢于倡優博弈遠矣。”(《漢書·王褒傳》)這段話就肯定了辭賦娛悅耳目的作用。
元、成以后到東漢和帝,儒學才真正占據統治地位。受此影響,文學更強調雅頌的美刺傳統,因而被禁錮在儒家的政治倫理道德的框架之中。這時,散文詩歌大都蘊藉典雅,無論抨擊朝政,或抒發個人不平,或歌頌功德,都表現出雍容的儒者之風。間有寫得壯麗的,也遠不如司馬遷、司馬相如之作那樣氣勢磅礴。
安帝、順帝時期,儒學仍占支配地位,但聲勢已在跌落。至桓、靈之際,儒學的統治地位就動搖了。隨著政治文化思想的變化,文學思想也發生了重要變化:一是楚辭傳統又得到肯定與發揚。二是五言詩趨于成熟,產生了一批古詩,辭賦也出現抒情小賦。這些詩賦不僅開創了新的文學體裁,而且開拓了新的抒情領域,表現出與儒學不同的人生觀與情趣,如對生死的哲理思考,對享樂生活的追求,對純真愛情的向往。文辭風格也更少宏偉氣象而多細膩描寫,表現出向魏晉文學過渡的傾向。
第四,由散趨駢,駢偶化的傾向日趨明顯。駢偶作為一種增加語言對稱美的修辭手法,先秦即已產生。但那時還只是作家偶一為之,尚未刻意經營。《文心雕龍·麗辭》說:“唐虞之世,辭未極文,而皋陶贊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益陳謨云‘滿招損,謙受益’。豈營麗辭?率然對爾。”到漢代,辭賦興盛起來。辭賦是繼詩三百篇之后最先興盛起來的純文學體裁,其特征是“麗靡”。而漢人理解的麗靡,主要是“侈麗宏衍之辭”,也就是語言華麗。于是駢偶就成為辭賦家刻意追求的修辭手法,在辭賦中較多出現。到東漢而日益嚴密,并率先出現駢賦。這股駢偶化風氣逐漸影響到古文,到西漢末,文章里偶句成分增加。到東漢,文章駢偶風氣更盛,很多文章的句式就大體整齊,已是不太嚴格的駢文了。劉師培說:“若賈生作論,史遷報書,劉向、匡衡之獻疏,雖記事記言,昭書簡冊,不欲操觚率爾,或加潤飾之功,然大抵皆單行之語,不雜駢驪之詞,或出語雄奇,或行文平實,咸能抑揚頓挫,以期語意之簡明。東京以降,論辯諸作,往往以單行之語,運排偶之詞,而奇偶相生,致文體迥殊于西漢。”又說:“西漢之時,雖屬韻文,而對偶之法未嚴。東漢之文,漸尚對偶。”(《論文雜記》)指出了從西漢到東漢文風的變化。
漢代文學的成就不僅是巨大的,而且是多方面的,它無愧兩漢這個偉大的時代。在中國文學史上,如果說先秦文學起了揭幕和奠基的作用,那么,兩漢文學則起著繼往開來的重大作用,它為魏晉以后的文學開辟了順利發展的道路,例如:從文史哲渾然一體到文學的開始分離,從子部散文到集部散文,從四言詩、騷體詩到五言詩的成熟、七言詩的孕育,還包括文人個體意識從迷失到復歸,這些都無不給后代文學以巨大的影響。建安文學的繁榮,就直接建立在漢代文學這些成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