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腦的情緒生活
- (美)理查德·戴維森 沙倫·貝格利
- 6959字
- 2020-04-10 15:57:35
序 科學的探索
人們對于各種生活際遇會有怎樣不同的情緒反應?這些差異又是由什么決定的?這樣兩個問題一直深深地吸引著我,因為我希望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健康、更幸福。這本書記錄了我為了回答這兩個問題在個人和職業兩個層面上所做出的努力。如果將這本書比作一幅壁毯,那么其中的“職業”這條線反映的是被稱為“情緒神經科學”(affective neuroscience)的一門交叉學科的進展。情緒神經科學研究影響情緒的大腦機制,這可以幫助我們提升人們的幸福感(sense of well-being),培養積極的心靈品質。這幅壁毯中的“個人”這條線則是我本人的故事。我堅信,正如哈姆雷特對霍拉旭所說的那樣,“天地之間的事物超出了”主流心理學和主流神經科學標準理論的“想象”。懷著這樣的想法,我闖出了這兩門學科的疆域。盡管有時曾被擊倒,但我希望,最終我至少部分實現了自己最初的目標:通過科學和嚴謹的研究證明,情緒對大腦功能以及精神生活都處于中心地位,而絕不像主流科學一度認為的那樣,情緒僅僅是神經學中的一個瑣屑現象。
我從事情緒神經科學研究已有30年[1],產出了數百項研究成果,包括:同理心(empathy,又譯“共情”)生成的大腦機制;自閉癥患者與正常人的大腦有何差異;大腦支配理性的部分如何導致我們陷入深度抑郁所帶來的狂躁情緒;等等。我希望這些成果有助于我們理解身為一個人意味著什么,理解擁有一種情緒生活,意味著什么。但隨著這些研究發現的積累,我發現自己同我在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實驗室的日常生活正漸行漸遠。過去的幾年里,學校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型公司:在行文至此的2011年春,我要管理11名研究生、10名博士后、4名程序員、21名其他的研究和行政人員,以及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和其他方面撥款的總額約2000萬美元的研究經費。
從2010年5月開始,我擔任我們學校健康心靈研究中心(Center for Investigating Healthy Minds)主任一職。[2]健康心靈研究中心是一個綜合研究機構,致力于了解自文明曙光出現以來人類看重的那些心靈品質在大腦中如何產生,又可以如何去培養。這些品質包括慈悲、幸福、寬厚、無私、善良、關愛等,它們代表著我們人類高尚的一面——該中心可貴的一點在于,我們不會把工作僅僅局限在研究上。我們也非常希望將研究成果向公眾傳播,從而對普通人的生活產生影響。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開發了一個針對學齡前兒童和小學生的課程,旨在將他們培養成心地善良、做事用心的人。我們同時會評估這樣的訓練對孩子們的學習成績、專注力、同理心和合作精神的影響。該中心的另一個項目,是研究呼吸訓練和禪修是否有助于從阿富汗和伊拉克歸來的美國退伍軍人緩解壓力和焦慮。
這些都是我所喜愛的,不管是研究基礎科學,還是將我們的發現向真實世界推廣。我經常戲稱我同時擁有幾份全職工作,包括監督研究資金的使用,以及跟學校的幾個生物倫理委員會周旋以獲準在志愿者身上做研究,等等。當然,這些活動很容易就把我們搞得精疲力竭,這是我會盡力避免的。
大約十年前,我開始對我們以及其他情緒神經科學實驗室的研究成果進行梳理——不是個別的重要發現,而是從一個更高的角度勾勒出這個學科的總體發展面貌。我發現情緒神經科學家數十年來的工作揭示出了關于大腦情緒生活的一些根本性的東西:每個人的性格都可以由一系列被我稱為“情緒風格”(Emotional Style)的維度來刻畫。
在我開始介紹情緒風格之前,我想簡單談談情緒風格與其他分類系統的關系,后者同樣試圖幫助我們理解千差萬別的人類性格。它們是情緒狀態(emotional states)、情緒特質(emotional traits)、個性(personality,又譯“人格”)和氣質(temperament)。[3]
最小、最不易把握的情緒單位是情緒狀態。情緒狀態通常只能持續數秒鐘的時間,往往由某種經驗觸發——看到你的小孩為了幫你慶祝母親節用通心粉制作的拼貼畫,你心里會涌起喜悅之情;在工作中完成了一個大項目之后,你的成就感會油然而生;得知三天小長假期間你還要上班,你準會惱火;聽說你的小孩是他們班上唯一沒收到派對邀請的人,你會替他感到難過。純粹的心理活動,比如白日夢、自我反省和設想未來,也可能引發某種情緒狀態。但不管是由真實世界的經驗還是由心理活動所引發,情緒狀態都會很快消失,一個情緒狀態會迅速讓位于下一個。
能夠持續且可以在數分鐘、數小時乃至幾天內保持不變的感受,被稱為“心境”(mood)。這里的“心境”跟我們平常所說的“某君最近心境不佳”中的“心境”是一個意思。而如果一種感受不僅僅會持續幾天,而是會持續數年,它就成為了某種情緒特質。如果一個人動不動就發火,我們會說他脾氣不好;如果一個人總是對生活不滿,我們會說他是個愛發火的家伙。一種情緒特質(習慣性的、一觸即發的憤怒)會增加一個人經歷某種情緒狀態(狂怒)的可能性,因為這種情緒特質降低了該情緒狀態的觸發門檻。
情緒風格指的是人們對生活經驗做出反應的某種持續不變的方式。[4]情緒風格由特定的大腦回路控制,可以用客觀的實驗室方法來進行度量。情緒風格會影響特定的情緒狀態、情緒特質和心境出現的可能性。因為相對于情緒狀態和情緒特質而言,情緒風格完全是基于左右情緒的大腦系統,我們可以把情緒風格稱為情緒生活的“原子”——它們是搭建起情緒生活的最基本的積木。
我們更習慣用“個性”來對人們進行描述。但比較而言,個性在理論體系中并不處于某種基礎地位,另一方面,個性也沒有建立在具體的神經學機制之上。個性由一系列較籠統的特性組成,而后者又可分解為具體的情緒特質和情緒風格。這里,我們可以用已有大量研究的個性特質“親和力”(agreeableness)為例。那些被標準的心理學評估技術認定為極具親和力的人(也包括根據其自我認知以及身邊熟識者的評價,被歸為極有親和力的人),都能夠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他們體貼、友善、大方,樂于伸出援手。但是,每一種情緒特質本身,又都是不同的情緒風格的產物。與個性不同,情緒風格可以追溯到具體、特定的大腦活動特征。因此,為了更好地理解大腦在親和力形成中的基礎作用,我們需要更深入地研究作為親和力構成要素的那些情緒風格。
近年來,心理學不斷沾沾自喜地炮制出各種分類系統,聲稱存在著四種氣質、五種個性要素或者天知道有多少種的性格類型。毫無疑問,這些分類系統都很有趣甚至好玩——大眾媒體不遺余力地津津樂道某一種性格類型的男人適合找什么類型的女人,什么類型的人適合當老板,甚至什么類型的人有發生心理變態的危險。不過,這些分類系統在科學上并不那么令人信服,因為它們并不是基于對基本大腦機制的嚴格分析。人類的所有行為、感情和思維方式都源自大腦,因此任何科學的分類系統都必須建立在對大腦的研究之上。于是,我們又不得不回到前面提到的情緒風格。
情緒風格包括六個維度,它們反映了現代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而傳統的個性特質以及簡單的情緒特質或心境卻并非如此。這六個情緒風格維度分別是:
當你坐下來思考自己的情緒,思考你與別人的情緒差異的時候,你恐怕不會提出上面這樣的六個維度。同樣,當你坐下來思考物質結構時,你或許也不會想到玻爾的原子模型。我無意將我的工作與現代物理學奠基人的貢獻相提并論,而只想指出一個普遍道理:一般來說,人類無法僅憑直覺或者偶然的觀察來確立關于大自然乃至我們自己的真理。這就是我們需要科學的原因。只有通過系統、嚴謹和大量的實驗,我們才能更好地理解這個世界,理解我們自己。
這六個維度的提出源自我對情緒神經科學的研究,世界各地的同行也給了我許多的參考和啟發。它們反映了大腦各種不同的屬性和模式,任何關于人類行為和情緒的理論模型都必須建立在這些屬性和模式之上。依照你對自己和身邊親友的了解,這六個維度也許無法喚起你的共鳴,這可能是因為當它們發生作用時,我們往往不會留意。比如說,我們對自己的情緒調整能力往往缺乏自知之明。在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留意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從某個緊張狀態中放松下來。(也許只有那些給我們帶來巨大創傷的事件除外,比如子女的亡故——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清楚地記得自己在好幾個月里過得渾渾噩噩。)但是情緒風格會對我們造成影響。打個比方,如果大清早你跟你的另一半吵了一架,可能你一整天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會有火氣,但并不會意識到你那天的大嗓門和壞脾氣都是因為你的情緒還沒有恢復到平衡,而那正是“緩慢恢復”類型的人的特征。在第3章中我會告訴大家,如何才能更好地認識自己的情緒風格。不管是瀟灑地接受自己,還是試圖改變自己,這都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在科學上,如果一個新理論要將過去的理論取而代之,它必須展現出比舊理論更強大的解釋力:舊理論能夠解釋的現象,它要能夠解釋;舊理論不能解釋的現象,它也能夠解釋。樹上掉下來的蘋果讓艾薩克·牛頓深受啟發(姑妄信之),提出了萬有引力理論。而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要想超越和取代萬有引力理論,證明它比后者更精確、更包羅萬象,首先必須要解釋所有牛頓已解釋了的引力現象,比如行星圍繞太陽的公轉軌道以及物體自由下落的速度,此外還必須能夠解釋牛頓理論無法解釋的現象,比如在大恒星強引力場附近的星光偏折。因此,我將讓你們看到,情緒風格理論有足夠的解釋力來說明已被大家廣為接受的各種個性特質和氣質類型。在后面,特別是在第4章中,我還將介紹情緒風格理論堅實的神經科學基礎,而后者是其他的分類體系所不具備的。
我認為,每一種個性特質和氣質類型都是這六個情緒風格維度的某種組合。五大個性特質是心理學中的標準分類體系之一,我們先來對它們做一個考察。這五大個性特質是:開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責任心(conscientiousness)、外向性(extraversion)、親和力(agreeableness)、神經質(neuroticism)。
雖然五大個性特質通常都可以分解成上面的情緒風格組合,但是總有例外。某種個性特質的人也許不具備我列出來的全部情緒風格,但至少符合一種情緒風格。
讓我們暫時把五大個性特質放一邊,來看看那些日常語言意義上的性格特征,我們會用后者來描述我們自己或者某位我們熟識的人。這些性格特征同樣可以理解為情緒風格在不同維度上的某種組合。不過同樣,具有某種性格特征并不意味著所有的情緒風格都符合我們的描述。但是我們為每種性格特征列出的情緒風格對大多數人是適用的:
你們已經看到,上面這些常見的性格描述符號其實包含著情緒風格的不同組合。這樣的性格“配方”可以幫助我們了解這些常見的性格特征是由怎樣的大腦機制決定的。
如果去讀科學研究論文的原文,你會有這樣一個印象:研究者會首先提出一個問題,然后設計一個巧妙的實驗,最后漂亮地完成這項研究,為這個問題成功地找到答案,而研究過程絕不會出現什么困難或者走入死胡同。或許你們已經知道,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不過有另外一件事,即便是在通俗科技文章的熱心讀者中間,也并非廣為人知。那就是:挑戰通行的研究范式,會遭遇重重困難。20世紀80年代初的我對此深有體會。當時的理論心理學家認為情緒主要應該是社會心理學和個性心理學的研究對象,跟神經生物學(neurobiology)關系不大。心理學研究人員里很少有人有興趣研究影響情緒的大腦機制。僅有的興趣是對所謂大腦情緒中樞(emotion centers)的研究。按照當時的觀點,控制情緒是大腦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的專屬職責。我對此的看法則完全不同:由高度進化的前額皮質(prefrontal cortex)等區域掌管的高級皮質功能對情緒有決定性的影響。
當我提出了情緒與前額皮質相關的觀點之后,反對之聲不絕于耳。批評者堅稱前額皮質是理性的所在地,而理性正是情緒的對立面。因此,前額皮質絕無可能對情緒產生影響。如果科學界盛行的風向與你前進的方向相左,你要想闖出一片自己的天地,那就只能踽踽獨行。我希望在理性的所在地找到情緒的決定因素,這在同行眼里簡直(客氣點說)是堂·吉訶德式的空想,對于一個神經科學家來說就跟試圖在阿拉斯加找到大象一樣不切實際。經典心理學將思想[位于高度進化的新皮質(neocortex)]與情感(位于皮質下的邊緣系統)截然分開。而我對這種劃分的懷疑,似乎可以輕易地葬送而不是推動一個年輕人的科學生涯——甚至是好幾次,這一點都顯而易見,尤其是當初出茅廬的我為了拿到研究經費而苦苦掙扎時。
如果說,從職業生涯發展的角度,我的科學傾向不夠精明的話,那么我的個人興趣就更是如此了。20世紀70年代我開始在哈佛大學攻讀研究生。在哈佛,很快我認識了一群特別的人,他們心地善良,富于同情心。我很快認識到,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禪修的修行者。這個發現對我彼時剛剛萌動的對禪修的興趣不啻為一劑催化劑。為了更好地了解這個古老的傳統,并體會高強度的禪修能帶來什么變化,我在研究生二年級結束之后,去印度和斯里蘭卡待了三個月。我此行還有第二個目的,那就是看看禪修能否成為一個科研的主題。
研究情緒本已充滿爭議,練習禪修則近乎離經叛道,而要是將禪修作為一個科學研究的對象,那簡直就是胡來了,毫無成功希望。正如理論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認為大腦分別有專門的區域負責理性和情緒,兩者井水不犯河水,他們還認為科學是嚴謹的、基于經驗的實證體系,而禪修則是某種神秘主義的通靈術——如果你練習后者,那么你對前者的誠意是大可存疑的。
當時比較有代表性的一些書,如《物理學之道》(The Tao of Physics,1975年版)和《物理之舞》(The Dancing Wu Li Masters,又譯“跳舞的物理大師們”,1979年版),都認為現代西方科學與古老東方哲學之間有許多可以互補的地方。但當時大多數的理論科學家對這樣的觀點不屑一顧。一位禪修者身處這些人中間,要取得學術上的成功可以說并不容易。當時我在哈佛的幾位導師已經對我明確表態,如果我希望自己的科學生涯取得成功,最好別從禪修開始我的研究。在學術生涯的早期,我對禪修的研究曾有所涉獵。但發現周遭的阻力是如此根深蒂固,我只好將它擱置。不過暗地里我仍然堅持禪修,直到在威斯康星大學拿到終身教職,發表了大量科學論文,并獲得了多項榮譽和表彰之后,我才重新將禪修作為了我的研究主題。
1992年,我拜訪了一位重要的東方宗教領袖(下文稱他為“高僧”),這是我開始研究禪修的一大原因。那次會面還完全改變了我的職業生涯和個人生活。我將在第9章中談到,與高僧的那次會面鼓勵我公開了自己對禪修以及其他靈修(mental training,或譯“心理訓練”)形式的興趣。
自我開始研究禪修以來,已經發生了許多令人興奮的變化。關于靈修的研究過去會讓科學界與醫學界嗤之以鼻,而現在已經開始被逐漸接受,盡管才過了不到20年。每年有數千篇關于靈修的文章在一流科學期刊上發表。(我與同事合作發表在負有盛名的《美國科學院院刊》上的文章,是這些靈修研究論文中的第一篇。這是一件讓我感到自豪的事情。)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現在已經開始為禪修的研究提供可觀的研究資助。十年前這根本無法想象。
在我看來,這些都是非常好的變化,這并非出于自我辯護。(當然我得承認,看到一個曾經被科學界放逐的研究主題終于獲得了它本該獲得的重視,我感到非常欣慰。)1992年的時候,我對高僧做出了兩點承諾:第一,我本人會開始研究禪修;第二,我將推動對積極情緒(如慈悲心和幸福感)的研究,努力讓它成為心理學的關注重點,正如一直以來心理學家們對消極情緒的關注那樣。
這兩方面的承諾現在走到了一起。在這個過程中,我對一件事情始終堅信不疑:大腦中控制理性以及高級認知機能的區域對于情緒的影響,其實絲毫不亞于邊緣系統。我對禪修者的研究已經證明,靈修可以改變大腦的活動模式,增強人們的同理心、慈悲心、樂觀心態和幸福感——這是在上面兩個承諾的激勵下,我做出的最重要的研究成果。而我對主流情緒神經科學的研究則證明,改變大腦活動模式的關鍵正是那些支配高級推理活動的區域。
因此,雖然這本書記錄了我在個人生活和科學研究兩方面的改變,但我希望讀者也可以在它的指導下為自己的生活帶來改變。梵文中對應英文“meditation”(禪修)的那個詞還有“熟悉”的意思。熟悉你自己的情緒風格是改變它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這本書能讓讀者更好地了解自己以及周圍朋友的情緒風格,我認為它就已經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