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古族神話傳說及其生命哲學的教化精神
- 薩·巴特爾
- 8610字
- 2020-05-21 17:06:13
(四)
蒙古族先民的“額爾黑·篾兒干射日”這則神話,敘述著獵神——神箭手,“用七枝箭射七個太陽”的自然情結。但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神話本身的這個自然情節,更重要的是這些自然情節中所浮現出來的“7”這個神秘的數字。[30]眾所周知,蒙古人自古以來就有一些神秘數字的觀念,她們對這些神秘數字情有獨鐘,在她們的日常生活中,特別重視和講究這些神秘數字的習慣。有學者稱為數字崇拜,其實這個話言過其實,并非是崇拜,而是對其尚好、看好或偏好。這種數字方面的神秘觀念,世界其他民族也普遍存在,是早已有之的古老觀念。有意思的是,蒙古人特別尚好的卻不是偶數(teɡsi toγ_a),而是奇數(sundaγai toγ_a),如1、3、5、7、9等。在這點上,和我國內地的漢民族正好相反。據清代徐珂(1869—1928)的《清稗類鈔·蒙古婚嫁》記載:“蒙古婚嫁、禮聘、奩貲皆以牲畜,牲畜之數尚奇,起一九至九九而止,如貧不能九數者,亦必三五七等數;與內地數取對偶之意適相反。”[31]
有學者甚至還認為,蒙古人尚好的奇數里面“1”為戒數。其實不然,在蒙古人看來,“1”代表著元(eɡüsɡel),而“3、5、7、9……”皆是由此而生成的倍數。因此,在日常道德生活中,蒙古人對“1”和其他奇數的用法是有所不同的。“1”通常用于開元的意義,而其他奇數,如“3、5、7、9”,則用于生成的意義。在開元的意義上,“1”代表的是純粹(danɡ ulγui),如同人的生活的內涵——心靈、情感、思想,甚至精神;而在生成的意義上,“3、5、7、9”代表的是豐滿,如同人的生活的外延——健康、富有等。因此,通常在蒙古人的日常習俗中,人們用“1”來表示人的心靈和意志的純粹性;相反,則用“3、5、7、9”,尤其是“9”來表示人的健康、財富和榮譽。奇數“3”,主要用于蒙古人的日常道德生活及其禮儀;奇數“5”,主要用于蒙古人的經濟生活及其禮儀;奇數“9”,主要用于蒙古人的道德生活的信仰及其禮儀。而奇數“7”的用法則完全不同于上述其他數字的用法,蒙古人對奇數“7”的用法,似乎同她們的“世界觀念”有密切的關系。這樣,蒙古人所尚好的奇數“7”,同古希臘和中國漢族所尚好的“7”不謀而合了。當然,這不是某種巧合,而是與人類對于世界的形成以及它的時間(
aγ)和空間(oron)觀念有關。比如,在《圣經·舊約·創世紀》中就這樣記載:
起初天主創造天地。
大地還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還是一團黑暗,天主的神在水面上運行。
天主說:“要有光。”就有光了。天主見光好,就將光與黑暗分開。天主稱光為“晝”,稱黑暗為“夜”。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一天。
天主說:“在水與水之間要有穹蒼,將水分開!”事就這樣成了。天主造了穹蒼,分開了穹蒼以下的水和穹蒼以上的水。天主稱穹蒼為“天”,天主看了認為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二天。
天主說:“天下的水應聚在一處,使旱地出現!”事就這樣成了。天主稱旱地為“陸地”,稱水匯合處為“海洋”。天主看了認為好。天主說:“地上要生出青草,結種子的蔬菜,和各種結果子的樹木,在地上的果子內都含有種子!”事就這樣成了。地上就生出了青草,各種結種子的蔬菜和各種結果子的樹木,果子內都含有種子。天主看了認為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三天。
天主說:“在天空中要有光體,以分別晝夜,作為規定時節和年月日的記號。要在天空中放光照耀大地!”事就這樣成了。天主于是造了兩個大光體:較大的控制白天,較小的控制黑夜。并造了星宿。天主將星宿擺列在天空,照耀大地,控制晝夜,分別明與暗。天主看了認為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四天。
天主說:“水中要繁生蠕動的生物,地面上、天空中要有鳥飛翔!”事就這樣成了。天主于是造了大魚和水中各種繁生的蠕動生物以及各種飛鳥。天主看了認為好。遂降福牠們說:“你們要繁生繁殖充滿海洋;飛鳥也要在地上繁殖!”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五天。
天主說:“地上要生出各種生物,即各種牲畜、爬蟲和野獸!”事就這樣成了。天主于是造了各種野獸、各種牲畜和地上所有的各種爬蟲。天主看了認為好。天主說:“讓我們照我們的肖像,按我們的模樣造人,叫他管理海中的魚、天空的飛鳥、牲畜、各種野獸、在地上爬行的各種爬蟲。”天主于是照自己的肖像造了人,就是照天主的肖像造了人:造了一男一女。天主降福他們說:“你們要生育繁殖,充滿大地,治理大地,管理海中的魚、天空的飛鳥、各種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天主又說:“看全地面上結種子的各種蔬菜,在果內含有種子的各種果樹,我都給你們作食物;至于地上的各種野獸,天空中的各種飛鳥,在地上爬行有生魂的各種動物,我把一切青草給牠們作食物。”事就這樣成了。天主看了他造的一切,認為樣樣都很好。所造的都甚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六天。
……這樣天地和天地間的一切點綴都完成了。到第七天天主造物的工程已完成,就在第七天休息,停止了所作的一切工程。天主降福了第七天,定為圣日,因為這一天,天主停止了他所行的一切創造工作:這是創造天地的來歷。[32]
《圣經·舊約·創世紀》這則神話,除了闡述上帝創造世界之外,最為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個神秘的數字——“7”。正如我國學者葉舒憲所說:“從神秘數字的原型性質來看,安息日定在第七天絕非偶然。《圣經》中有許多實例說明‘七’是作為神秘的模式數目、作為敘述的結構素而出現在猶太教和基督教文獻中的。與安息日制相對應,上帝還曾向摩西規定了安息年的制度,同樣以‘七’為循環周期數。”[33]中國內地漢族對奇數7的用法既不同于《圣經·舊約·創世紀》的用法,也不同于蒙古族“射日”神話的用法。據《荊楚歲時記》記載:
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羊,四日為豬,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34]
有意思的是,在《圣經》中,人日(x?mün_n.ü edür)出現在第六天;而《荊楚歲時記》中,“人日”卻出現在正月的第七天。因此,我國學者葉舒憲就說:“中國雞人創世神話和《圣經》創世神話均以七日為母題,這只是二者基于人類認識的共同性而出現的相通之處,它并不意味著兩個神話的價值指向是相等的。恰恰相反,由于人的位置在兩個創世神話的敘述結構中有所不同,因此而派生出了差異極大的價值指向。在《圣經》神話中,‘七’的神圣位置是留給耶和華作為休息日的,是神的紀念日;在中國神話中,‘七’的神圣位置是留給人類自身的,是人的紀念日。切莫小看了這一微妙的細節差別,它關系到人在兩大不同文化傳統中的不同價值和地位,因而也關系到中西文化的根本精神上的差異。”[35]
蒙古族先民的“額爾黑·篾兒干射日”這則神話,同樣也敘述著世界的形成與“7”這個神秘數字有著密切的聯系。雖然起初太陽被敘述為七個,以“7”作為其基數,但這并不是和人類的出現有著直接的關聯,相反,是和宇宙(orilanɡ)或世界的形成有著直接的關系。在蒙古族先民的這則神話中,太陽神——獨目巨人(γaγ
a nidü_tai aburγu x?mün),是以人間或世間的生靈(x?mün amitan)作為其“原型”的。對這個“原型”的闡述,旨在說明人間和世間的生命及其普遍聯系,是由“太陽神”賦予眾生的結果。所以,如同太陽的白晝和黑夜相互交替一樣,人間和世間萬物的生命及其存在方式,也呈現為“死,而復生”的自然景象。正如恩斯特·卡西爾所說:“在神話思維的初期,靈魂可能呈現為一種‘客觀存在’(thinghood),如同我們熟悉的和可感觸的任何物質實體一樣。但是,通過靈魂逐漸地獲得精神意義,直到靈魂最終成為這種精神的特殊原則,事情也就發生了變化。”他還說:“于是,英雄——有人性的人物被提升到神界,而眾神(olon saxiγulsun)自身則與人的命運緊密交織,他們不是作為旁觀者,而是作為并肩作戰的武士。正是通過神與英雄的關系,眾神被完全納入人之生存、活動的領域,在這領域中,眾神呈現出新的形態,有了新的規定性。”[36]
在蒙古族先民“北斗七星的由來”這則神話傳說中,我們的先民們通過她們神話傳說及其語言的隱喻形式,充分說明了人間和世間萬物的生命及其特殊的存在方式。生命的特殊存在方式,在總體上呈現為“死,而復生”的形式。在這個循環往復的形式中,人間和世間生靈的生命,始終遵循著“死,而復生”的軌道在前進。如同人間和世間萬物的生命,眾神也是如此。因此,對于人間和世間萬物及其生命來說,“死,而復生”似乎就是以某種“特殊原則”和“規定性”的故事(üliɡer)來呈現。蒙古族的這則神話故事記載:
兄弟兩個在山上打獵。山頂上有一個人,手握弓箭,在那兒轉來轉去。兄弟倆走近他身旁,問道:
“您在這兒干什么呢?”
那人說:“悠悠蒼天中有一只飛鳥。我射了一箭,那只鳥到現在還沒掉下來,我正等著它。”午后,那只鳥落到地面上,身上還插著那人的一支箭。
兄弟倆見此情景,就商量起來:
“咱倆都是好射手,可是這人論本事在你我之上,咱倆與他結拜為兄弟吧。”
兄弟倆對那人說:“您同我們結為兄弟好嗎?”
那人應道:“行。”
于是他們三個合在一起去打獵。
他們走著走著,來到一座山的頂上。這兒躺著一個人,他半邊身子埋在土里,半邊身子露出地面。他們三兄弟走上前去問道:
“您在這兒干什么呢?”
那人說:“我是一個聽天又聽地的人。”
“您聽天又聽地,聽了些什么呢?”
“只要我一聽,就可以知道天上地下的蕓蕓眾生在做些什么或說些什么。”
兄弟三個就問他:“您和我們結為兄弟好嗎?”
“我愿意和你們結為兄弟。”
于是他們就是兄弟四個了。
兄弟四人走著走著,看見一個人站在兩山中間,他把西山舉起來放到東山上,然后又把東山舉起來放到西邊去,這樣來回倒換著。
兄弟四個走到他身旁,問道:
“您在這兒干什么呢?”
“我這是活動活動胳膊。”
“啊!好一個大力士!您愿意跟我們結為兄弟嗎?”
“可以。”這樣,合起來就是兄弟五個了。
兄弟五個走著走著,只見一個人在追一群飛跑著的黃羊,他把一只黃羊捉起來,放了,又追上去把另一只捉起來,放了,就這樣不停地追黃羊,捉了放,放了又捉。
他們五兄弟走到那人身旁,問他:
“您在這兒干什么呢?”
“我喜歡和黃羊鬧著玩。”
“啊呀,您真是飛毛腿!”
“您同意和我們結為兄弟嗎?”
“好的,可以!”
這樣合在一起就是六個兄弟了。
六兄弟在一起商量說:“我們眼下靠什么來謀生呢?”
他們叫那個聽地的人躺在地上聽一聽。他聽了一會兒,說:
“此去東北面有一個大洋,大洋那邊有一個國王,他的名字就叫夏茲蓋。他們商議著要侵占我國。我們這就去征服他吧!”
兄弟六人朝東北方向走去,來到了大洋的岸邊。那兒坐著一個人。這人問六兄弟:
“你們這是去干什么呀?”
“我們要過這個大洋,到那邊夏茲蓋國王的城堡里去,想同國王手下的勇士比比本事。我們眼下不知道怎樣渡過面前的這個大洋。”
“我送你們過去吧。”那人說罷,對著海水一口吸去,大洋就干了。
“行了,你們現在過去吧!”
六兄弟說:“您與我們結為兄弟好嗎?”
“我同意與你們結為兄弟!”
“好極了。那您就當我們的長兄,我們幾個都做您的弟弟吧。”
那人非常高興地做了長兄。七個兄弟過了大洋以后,他就把海水吐還給大洋。
兄弟七人走著走著,一個英俊青年背著弓箭迎面走過來。七兄弟同他打了個照面,于是問道:
“夏茲蓋國王的城堡離這兒還有多遠?”
那青年說:“你們打聽我們城堡干什么呀?”
七兄弟的兄長說:“我們要做你們國王手下的勇士,為他效力。”
“行,可以!我正是國王的兒子。我們這就一起走吧!”
他們走了好久好久,終于進了國王城堡的大門。里面有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王子把七個兄弟安頓在這個宮殿里,并且對他們說道:
“我要去向父親稟告。你們在這兒住吧!明天日出前,我會通知你們的。”
他回到父親那里報告說:
“今天我到林中去打獵的時候,遇到了七個英俊青年。我問他們:‘你們是來干什么的呀?’他們提到父王您的名字,口稱愿為父王效力。我就把他們帶過來了,安排在南門的外殿住。現在如何處置,請父王定奪!”
夏茲蓋國王說:
“給我效力?他們有那么大的本事嗎?明天跟他們打個賭,跟他們較量較量再說!”如此這般議定之后,一夜無話。
與此同時,兄弟七個也在商量:
“聽地的哥哥,您這會兒聽一聽!那國王打算把我們怎么樣?”
聽地的人聽了一陣,告訴大家說:
“國王明天要跟我們打獵——箭射大山。我們當中誰箭射得好,就讓他出場。”
其他人一齊響應,說道:
“讓我們神箭手去比試吧!我們尊他為二哥。”
他們一邊商議一邊等著,這時候從國王那兒傳來了消息:
“國王就要大駕光臨,將同你們打賭射山。你們準備一下吧!”
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來了。國王率領勇士們駕臨大殿,七個兄弟趨前行禮、問安。敘禮完畢,國王說:
“你們遠道而來,是你們先射呢,還是我們呆在家里的人先射?”
七個兄弟說:“請大王的勇士先射!”
國王對一號射手下達命令:“射!”
這個勇士開弓搭箭,朝山射去。那箭穿透一座山,插在第二座山上。七個兄弟中的老二隨后出場,拔箭而射,發出的箭穿透了五座山,插在第六座山上。比試結果第一回合國王輸了。
國王回到宮殿中,說道:“我們明天同他們舉行摔跤比賽。”
于是,國王手下的人就布置起來:在自己這一方摔跤手出場的地方,樹是剛種上的,并做了記號;而對方摔跤手出場的地方,樹是原來就有的。他們為此準備了一夜。
七個兄弟中那聽地的人又聽見了。他對幾個兄弟說:
“國王說明天同我們來一場摔跤比賽。咱們誰摔跤摔得好呢?”
七個兄弟中的舉山人應道:
“我摔得好。”說著就揎拳捋袖地準備起來。這時,從國王那兒傳來命令:
“到我們的摔跤場去!”
七個兄弟來到摔跤場,一看是剛種了許多樹的地方。國王對他們說道:
“這排樹前面是你們摔跤手的位置,后面是我們摔跤手的位置。”
七個兄弟察看著場地,顧盼之際,國王的摔跤手把那剛種下的樹一棵棵拔了起來,往東西兩邊扔著。七個兄弟中的摔跤手見此情景,上場就把長在地上的樹拔起來,一棵一棵地扔到東西兩邊的山頂上去了。接著,雙方的摔跤手交手撲拿。摔跤的時候,舉山人把國王的摔跤手一壓,將他摔倒在地,然后跑去把余下的樹拔起來,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上!
國王看到這里,大發雷霆:“又輸了。”說著起駕還宮。
國王回宮以后,決定打賭賽跑。他們把一個動作敏捷輕快善跑的老太婆召進宮來。
當天夜里,聽地的人貼著地面一聽,得知國王已決定明天打賭賽跑,就對其余的兄弟說:
“要打賭賽跑呢,我們兄弟當中有會跑的人嗎?”
追黃羊的回答說:“那不要緊,有我呢。沒什么可怕的。我來對付吧。”
第二天早晨,國王派人報信說:
“今天跟你們賽跑,決一高低。”
國王率領群臣來了,并且帶來了那個善跑的老太婆。于是比賽開始,兩個選手撒腿跑了起來。跑呀跑呀,老太婆累得頭暈眼花,倒下了。而追黃羊的青年卻平安地跑了回來,國王一見他回來就問:“我們那個老太婆怎么啦?”
“跑到這南山的那一面,她累得氣咻咻的,上氣不接下氣,后來就暈倒在地上了!你們快去搶救吧!”
國王聽罷大怒,忽然他腦中萌生了一個惡毒的念頭,回到宮中,國王召來群臣,對他們說:
“怎樣對付從南面大陸來的這七個人呢?”
圣旨一出,精明的薩仁大臣說道:
“比力氣我們比不過他們,得想一個辦法把他們干掉。”
“照你說,該怎么辦?”國王問。
“不知國庫里那頂生鐵做的帳幕還在不在?如果還在的話,我們就‘舉行宴會’為名邀請他們,把他們騙到這頂帳幕里來。然后點著帳幕外事先準備好的柴草,縱火一燒,他們跑不出來,不燒死在里面才怪呢。”
國王和群臣一致稱贊說:
“這個辦法可行,再妙不過了!”
他們運來柴草,圍繞帳幕高高地堆了一圈。
與此同時,七個兄弟也在談論,他們說:
“這國王三賭三輸,不知現在又打什么主意?”
聽地的人貼著地面聽了一會兒,說:
“他們明天邀請我們到鐵帳幕里去,辦一桌酒席,用‘舉行盛大慶祝會’的名義騙我們,然后把我們燒死。現在正在運柴草。”
能吸干海水的那個兄長說道:“無妨無妨,有我呢。你們別怕!”說著就去海邊把海水全吸到肚子里。
他回來的時候,王宮里的兩個大臣來送請帖,邀請七個兄弟赴宴。七個兄弟跟著大臣來到王宮,里面已放了一個有金門的鐵制帳幕。幾個人走進帳幕里坐下,這時候鐵帳幕外邊的柴草被點著了。火越來越旺,鐵幕被燒得火燙火燙的,坐在里面受不了了。能吸海水的人把剛才吸來的海水吐了出去,剎那間,國王的城堡連同王宮,就一起淹沒在一片汪洋之中。
兄弟幾個照舊安坐在這帳幕里,互相交談著。
“我們已經把夏茲蓋國王徹底消滅了。現在我們怎樣回去呢?”
能吸干海水的人又去把海水吸干。七個兄弟走過大洋,回到了大洋南邊的大路上。后來七個人變成了北斗七星,過著太平幸福的生活。[37]
“死,而復生”的觀念,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話、語言、宗教和藝術中普遍存在。生存論哲學要強調的“靈魂不朽”的觀念,是在人們這種“死,而復生”觀念的基礎上形成的。那么,我們在上面已闡述過的圣數“7”,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死,而復生”的最為“原初的種子”形式。
按照蒙古族先民的神話“額爾黑·篾兒干射日”中的敘述,我們發現“從7到1”或者再“從1到7”,是完全不同的基本模式。前者,即“從7到1”的基本模式,說明宇宙的形成“基型”。在這里,圣數“7”象征著宇宙空間的無限可能性。但是,這則神話卻告訴我們:宇宙的無限可能性終究又必然歸結為圣數“1”,即蒙古族先民所普遍敬畏的太陽神——獨目巨人。所以,在蒙古族先民的這則神話中,我們發現太陽神——獨目巨人,象征著宇宙的統一性。正是由于太陽神——獨目巨人為“孕育”人間或世間的生靈系統提供了生命的可能性,生命的普遍現象才重獲了“死,而復生”的機遇。
相反,后者,即“從1到7”的基本模式,說明世界及其生命的產生“基型”。在這里,圣數“7”又象征著世界及其生命的無限可能性。但是,這則神話卻告訴我們:生命的無限可能性是從“1”開始的,即從沒有貴賤、高低的生靈共同性(xamtu_yin inar)開始的。也就是說,太陽神——獨目巨人作為宇宙空間和世界生命的創造者,其“孕育”人間或世間生靈的德行(erdem üile),應當是統一的,是太陽神所具有的公平和正義德性的具體體現。總之,在這里,圣數“1”象征著世界及其生命歸于“1”的統一性。
按照這則神話所說,起初在天空中有七個太陽,但由于蒙古族先民的“額爾黑·篾兒干”這位太陽神的化身,用六枝箭射掉六個太陽,最后只剩下一個太陽。于是,便形成了人間或世間生靈賴以生存的這個世界,甚至是整個宇宙的時間和空間被確定。這就是蒙古族先民宇宙觀(orilanɡ_un ü
elte)及其最“原初的種子”形式。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宇宙觀并不等于世界觀(yirtinü_yin ü
elte)。世界觀是以生命的普遍性作為其堅實而確定根基的哲學的或倫理學的觀念。但宇宙觀是以生命的普遍性未得到確定的理論作為其想象或假象根基的哲學的或倫理學的觀念。然而,從這則神話來看,無論是以生命的普遍性作為其堅實而確定根基的,還是以生命的普遍性未得到確定的理論作為其想象或假象根基的,最初都是由太陽神的有關神話觀念演變過來的。也就是說,如若沒有太陽神的生成,也沒有太陽神的化身——獨目巨人的出現,那么,蒙古人的這則神話傳說就不會生成有關人間和世間各種生靈方面的想象力。
可見,蒙古族先民的這則神話,告訴人們的基本經驗和知識就是:人類生存于這個世界,完全是由于太陽神及其內在精神的張力所決定的。如若沒有太陽神的精神想象力,生靈及其生命的“孕育”是不可想象的。這就告訴我們,太陽神“孕育”了人間或世間的生命,也創造了人間和世間生命現象的普遍聯系。世界有了生命的普遍聯系,它才最終呈現為富有生命的、活著的世界。相反,如若缺失生命的普遍聯系,世界就會變成人們不可理解或認識的對象。就像生靈的精神來自它那內在的“自然”張力那樣,人的生命及其精神也來自她那心靈、情感、思想,甚至精神本身的“自然”張力。因此,德國哲學家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將這種生命的自然張力,通常理解為生命本身所欲求自由的某種活動。所以,他說:“‘精神’的主要的本質便是活動。”[38]
從這則神話看,神話的主人公——額爾黑·篾兒干,最初是以神箭手(merɡen xarbuγai)的姿態出現的。但是,他所代表的是包括獵神篾兒干在內的人間和世間生靈的普遍意愿(xüsel、durasil或eremel
el)。這則神話,把人間和世間的這種普遍意愿表述為:“請你把天上那些太陽都射下來吧。”這是人們早日擺脫那些“外在控制”,即擺脫多個太陽的意愿。如若不結束多個太陽的危害,那么,人們所面對的這個世界就會變成如下景象:“烈日炙烤著大地,處處旱得冒煙,河枯海竭,赤地千里。百姓酷熱難當,牲口又饑又渴,暈倒在地。”
然而,對于蒙古族先民的獵神篾兒干來說,這又是擺脫他“內在束縛”的意愿,即擺脫自身某些道德缺陷,如智慧、勇敢、忠誠的意愿。所以,獵神篾兒干就憑“箭無虛發,百發百中”的高超技藝,憑自己的智慧、勇敢、忠誠的道德品質,實現了人間和世間生靈的意愿。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則神話的自然結構中,人們擺脫“外在控制”或“內在控制”的心靈、情感、思想,甚至精神,同神話“事件”的動物意愿有機地融合在一起,給我們傳遞著生命的普遍關聯及其自由活動的基本信息。
于是,在這則神話的自然結果中,獵神篾兒干之坐騎——花馬(alaγ mori),就代表了其他生靈的共同意愿,支持和鼓勵主人完成了意愿。這則神話最為重要的道德教化意義就在于:神話的主人公篾兒干及其花馬的共同努力,迎合了生命的普遍意愿,并體現了人們普遍欲求的,而且是值得欲求的智慧(biliɡ)、勇敢(baγatur)、忠誠(üneni)品質。這就是我們的先民所創造和傳承的蒙古族先民主導德性的原型(i aγur xelberi),也是蒙古族先民及其詩人通過這則神話,傳遞給我們的古代道德教化及其基本的經驗和知識。[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