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余的素材(修訂版)
- 陳丹青
- 3636字
- 2020-04-15 17:54:50
炎黃子孫
現如今,臺商在大陸包個“二奶”,蓄個“小蜜”,神州大地的老姑娘小姑娘轉道香港嫁去臺灣,都不算新鮮事了。另有那遠赴美國依隨臺灣郎的大陸千金,或明媒正娶,或金屋藏嬌,轉眼笑盈盈抱著“愛情的結晶”,忙著給大陸的娘家寄照片、匯美元。然而寶島那邊的原配也就銜恨追來。幾年前,為臺商生下男嬰的青島美女紀然冰母子血濺加州,雙雙成了男方正室的刀下鬼。案子,至今尚未了斷,大導演李翰祥早已特意為此趕到加州拍了一部故事片——不論禍福,中國人的情仇是海峽大洋隔不斷,再怎么說,到底“血濃于水”啊。
我不是女兒身,這樣的委身之福,這樣的殺身之禍,都無緣。我一介“男生”,無情無仇越洋過峽,卻無端惹來別種不算故事的故事,或憋屈,或叫罵,或百思不得其解。其中三件還記得情節,且聽我說。
80年代初,紐約的“大陸客”極稀少,給臺灣華僑遇見了,都屬于“大陸淪陷區”來到“自由世界”的“新鮮人”。一對原籍山東,身為“國軍”后代的臺灣藝術家夫婦待我甚好,熟悉了,就娓娓訴說當年怎樣在青島海岸眼瞧著父輩乘坐的軍艦撤除欄板倉皇離岸,又怎樣用金條換了黃牛票南下廣東沿途要飯一路漂流去臺灣,真給我開了“民國人”敘述“民國史”的啟蒙課。因都是畫畫的,自然被引去海外華人同行間走動。某一日,是哪位當地僑界的大佬設宴請客,飯后鋪開筆墨輪流涂寫,當場吆五喝六,只管自說自話。記得夜半眾人在他家門廳做狀告別時,他猶在兀自發表高論,不肯歇:
“我早就說了嘛!你們中共那套行不通的!”他像毛主席那樣一揮手,“毛澤東,利用你們這些紅衛兵破四舊,你們懂什么?你們受的什么教育?中國文明五千年啊,你們破!你們破得了嗎?!”
引我去的臺灣夫婦忙說道:哎呀人家也吃好多苦啦,不是紅衛兵!但他嶺南口音的國語越說越響,翻來覆去那幾句話:“我告訴你,這里是美國!你毛澤東來試試看,你紅衛兵來試試看,行不通的!我告訴你!”
夏夜沁涼,周圍枝葉拂動,樹下是這么一群中國人聽他靜夜里教訓滔滔。我那年未及而立,肝火還盛,只因胃里才剛填滿人家的好飯菜,發作不得,單是瞪著他鑲金嵌銀的牙聽著。他說說也罷,還就盯牢了我一個,胖手指朝著我臉跟前“你們”、“你們”地戳過來,好像我就是紅衛兵,就是毛澤東。
但凡出過國門的哥們兒都有類似的經歷,便是大陸同胞餐聚酒后,也常為了共產黨毛澤東之類爭得當場摔碗筷掀桌子,鬧到絕交離婚的都有過,何況資深的“海外赤子”。日后見得多了,其中還有位與這醫師同類的角色,罵歸罵,一朝給請去大陸做貴賓,受寵若驚受驚若寵,回來發表文章是連自己上了廬山住進當年蔣介石毛澤東落腳的“一號樓”,怎樣的在紅太陽蹲過的茅坑上蹲蹲,委員長坐過的馬桶上坐坐,也都一五一十寫出來,登出來。
兩年后遇到另一位手指戳上來“你們”、“你們”的角色,素不相識,又沒礙著受人一飯的面子,我可就知青脾氣管不住,自己也破了相。
是在唐人街哪家臺灣雜貨鋪約了一位朋友見面取物,順便陪朋友就地選個背包之類。那老板娘那天不知吃錯了什么藥是上下打量左右為難。過程不甚記得了,結果是她一把將背包從朋友手中拽下來,說要買就買,挑挑揀揀的這里可不是“你們大陸”,說著,還就撩動手臂將我們往外攆。
在“我們大陸”,這一套領教得還少么,那天,老板娘的“服務態度”其實不算什么。可無端地給她這么撩著攆著挪到店門口,我就從耳朵里猛聽得自己一聲暴吼:
我——操——你——媽!
老板娘,雙眼瞪直,隨即身子一挫,變了聲地嘶叫道:你、你要怎樣?好哇!你們紅衛兵!共產黨!我看你就像個共產黨!這里是美國呀我告訴你!你們還想來共產嗎?
什么做人的教養,什么藝術的熏陶,那會兒,我才發現少年時混跡江湖的流氓相存得好好的半點沒改。既是破了口了,我就直著嗓門大叫大罵:老實告訴你我他媽就是紅衛兵就是共產黨今天我他媽就要共你的產砸你的店你信不信我操你祖宗操你個媽——失態的叫罵其實不是叫罵,那是一連串聲帶震動頭腔共鳴耳膜酥麻血液循環的生理快感,什么高血壓低血壓心血管毛細血管滿身子里所有毛病的最佳療法應該是破口大罵。朋友將我使勁拽開,路人圍攏,沒一個幫她,沒一個勸我,是啊,這里既不是大陸也不是臺灣。論個頭論嗓門論粗暴她都不是對手,若非她是個女子那天恐怕免不了要開打……可有那么一瞬,我瞪著她面無人色的臉忽然心里一閃發現被她的恐懼感動了,真的,是感動,不是憐憫。怪了,失去控制居然還會被“感動”么?她給夾頭夾腦罵得縮回店里像是求助她的夫君,這時我才瞧見有個男子在里間賬臺頑固低頭認真算賬的樣子,死不抬起臉來:他聽到每句叫罵,但他顯然被“紅衛兵”嚇蒙了,那恐懼的模樣猶甚于他的妻。
事后,我想起那年真的紅衛兵一擁而進動手抄家,我的外婆也是這么坐在床上認真低頭裝出置身事外的那么一副可憐相。
嗚呼。這第三回我面對的是哪位同胞呢?我去到臺灣——為了血緣關系,為了再親近不過的血緣關系:他是我的祖父。我的祖父,1930年黃埔畢業,1950年出走臺灣,直到我1989年春獲準進入臺灣省,不消說,祖孫倆從未見過面。
怎樣獲準赴臺,祖孫怎樣見面,以后慢慢寫。我這里先說一段,不是他教訓我,不是我倆吵架,是他初見我時說的那番話,我好久不明白。
詳細過程不去說了,當我在臺中街頭與八十二歲的親爺爺手握臂抱攙他老人家進屋坐定——他媽的當時那感覺根本沒法子寫——我給他點一支煙,給自己點一支煙,倆老小對坐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該說什么,電影里親人相見淚眼凝視那是導演胡編。我只覺眼前分明是至親的尊長,又是對著個陌生人,記得間歇叫得幾聲爺爺,無非說些初來乍到總得說的話。老人應著,沉吟著,并不看我,半晌,爺爺喉嚨里總算說出成句的話:他不提他兒子即我的爹,也不問問守半輩子活寡才剛去世幾個月的我奶奶,頭幾個字,我分明聽得竟是“解放軍”。
“解放軍,”他一個字一個字平靜徐緩地說道,“解放軍待我,還是客氣的,一般俘虜,兵,睡稻草,他們給我棉被,放我回去,還給銀元。”

上圖 1、2、3圖,“國軍”將領黃維在淮海戰役中被俘。4圖,黃維晚年。
下圖 我的祖父,攝于1948年(左)。我童年描繪祖父的小畫,畫于1965年(中)。祖父晚年,攝于1989年(右)。
我搜索記憶,想起父親說過的往事:祖父時屬黃伯韜兵團,淮海戰役初期——爺爺是“國軍版”說法:“徐蚌會戰”——尚未交火,即給解放軍團團包圍,不戰而敗,俘虜了,他瞞了軍官的身份,又給放了。其間,時在上海念書的父親曾收到過祖父用鉛筆寫在草紙上的信。照爺爺現在的說法,解放軍給他睡的棉被不睡稻草,知道他不是兵,怎么又放了呢,我就問,他好像說是那會兒愿留的留,愿走的走,整批地放人,他是瞞了幾級被當成下級軍官脫了身的。
那回我在寶島待了一個月,臨走對爺爺說您跟我回去吧,他喝道:我一過海關,就槍斃啊!
四十年天涯離散。至今我想不明白骨肉團聚那一刻,老人為什么偏偏說起解放軍?我們通了十幾年的信,所談不過是家人情狀,從不語涉國事,倒不是為了謹慎,更不是如那醫師和老板娘的對于“中共”的懼憚,因大半通信是在中美之間。在海外,凡我遇見直接與“共軍”交手打仗的過來人,說起國共恩怨,大抵沉靜若平常然。那些日子我與祖父晝夜交談,驚訝他對今昔國事毫不在懷,倒是我常引他說說往事,可是征戰,被俘,敗走,流亡,他都意態隔漠,仿佛事不關己,那天他開口說起解放軍,即不帶絲毫痛心疾首的感觸,不過如所有老人不經意不連貫的思緒回憶,自言自語,人稱代詞亦且用的是“他們”,不是“你們”。
我從未問過祖父何以在我倆初見之際是那么一段開場白,也未想到問。直到此刻寫出這三回事,這才恍然若有所悟,但也只是猜度——

上圖 祖父的退役證書。
下圖 1989年,我申請赴臺填寫的申請書(局部)。
那僑界的大佬,80年代初想必頭一回遇到個“紅衛兵”活靶子,大吐唾沫;那老板娘,想必平生頭一次撞見個大陸的活人沖著她兇神惡煞:我的出現,喚醒了“海外赤子”對“赤色中國”的情結和想象,因此我在他們面前遂自動具有雙重身份,既是大佬的客人,又代表“你們紅衛兵”,既是店家的顧客,又代表“你們共產黨”。將心比心設身處地,他們沒錯,他們還能怎樣?——那天,當我抬腳走進爺爺的家門,我既是他的親孫子,也是祖父在“徐蚌會戰”四十年后第一次與“共黨”營盤的活人面對現前,伸手一握;那一刻,我剛從多年的書信照片上變成我爺爺活生生的“孫子”,祖父,則其實從未當過半天爺爺:他尚待喚醒身為祖父的現場意識,然而,他當過“共軍”的俘虜,在這位來自內地的年輕人面前,戰敗的經歷搶先喚醒了他。
那天下午,歷史見面了,彼此點起煙來。
至于祖孫倆遲來的天倫——天倫之樂?還是天倫的辛酸?——那是后來的家常故事。傍晚,我攙扶著爺爺走到街上餐館,落座,點菜,一老一小平生頭一次同桌相對,吃晚飯。

我的祖母。我的守了四十年活寡的祖母。她暮年的遺愿,她心中的“鵲橋相會”,是“把你爺爺叫到香港,我要隔著羅湖橋好好罵他一頓!”真的,她曾平靜地,笑瞇瞇地將這念頭告訴我。這幅照片不知攝于何時,也不知怎樣輾轉到我祖父手里。1989年與祖父臺灣相見,我在他所藏基督徒手冊的塑料夾層里發現這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