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余的素材(修訂版)
- 陳丹青
- 3045字
- 2020-04-15 17:54:50
閑散美人
路遇美人,本不易看清、不宜細看的,但若有年輕貌美的女子閃過人叢,即如符號般立即通知目光,文藝腔的說法是“跳入眼簾”。沒辦法,自己的眼睛,自己管不住。
而蕓蕓眾生往來街市,無非人看人。特意地探看美女,是美德?還是罪過?其實有聊無聊都說不上。時人有句口頭禪叫做“回頭率”,先前沒聽說過,那引人“回頭”而看的想必就是美麗的人,所以這雅俗不辨的詞語倒也點明“問題”:為這“回頭”問題,當年波德萊爾特意寫了一首十四行詩,專說巴黎街頭的艷遇,怎樣驚鴻一瞥,過后又怎樣低回難排。試讀下面幾句:
輕捷而高貴,小腿半露宛如雕像。
從她那孕育著風暴的鉛色天空似的
眼中,我像狂人般渾身顫動,
暢飲那銷魂的歡樂和迷人的美。
半個世紀后,本雅明借題發(fā)揮,竟是牽引出關于現(xiàn)代都市文明中人際關系扭曲淪喪的一大篇哲學論題。

詩哲逛街,到底不一樣。俗子如我,別無所長,只是年年回來走走看看,所見若有所失:在街頭,商店,公共場所,格外好看的姑娘如今似乎不容易見到了。
這“不容易見”,倒是偶爾一見方才有所覺察:王府井北端道路拓寬而新建高級賓館,因在老美院左近,尋訪師友時或經(jīng)過,不期然三兩艷麗的女子“跳入眼簾”,還不及“回頭”,前面又有麗人施施然走來。如此者,雖只看得兩三眼,幾“率”不算太高,但在其他街區(qū)的路人稠密處,就少見這樣身姿出挑的女孩——國中有妓,早知道的,然而一見裙短腿露坦然出街的新女性即妄斷有異,不免輕佻的。我的疑惑,是她們漂亮得雖有幾分招搖,蹊蹺,但瞧著實在并不很像“妓”。妓該是怎樣的呢?
去國久長,回來總是土,“改革”而且“深化”,是弄得許多路人的身份我都辨不清。
問起,才知道那一帶確是“職業(yè)女子”較為集中的出沒點,這就是了。借魯迅雜文里借用過的上海話,我所見到的情形叫做“姑娘勒浪做生意”,“勒浪”,吳語是“正在”的意思。
這就叫開眼界。此后經(jīng)過,略微留心了。果然,某次是在嚴冬,竟有七八位腰穿皮質超短裙的“姑娘”沿街蹲開。美女蹲坐,照樣身姿好看的,兼且十分“本土化”,她們無所事事而分明有事,其中一位對著手提電話大叫:“咋整呀?你說啥呀!”
明眸皓齒。以我輩對于美女的最高比較級看,她們平均的“好看程度”正像當年軍區(qū)文工團女演員。
年前借住美院舊樓,沒處打越洋電話,說是對街賓館有專臺專線提供服務。走進大堂,上得二樓,迎面一大伙姑娘散在亮晃晃的大理石地面上,總有二十多位吧,場面壯觀,卻是更不易看清、不宜細看,只見得各種發(fā)型、口紅、腿、高跟鞋,說是艷遇,寧是吃一驚嚇,而周圍走動的賓館職工則視若無睹神色平常,華麗的側門內(nèi)隱約傳出卡拉OK的叫唱,那么,她們是在就地等待傳喚,“勒浪做生意”。
可看著還是不像“妓”:年輕得近乎年幼,不害羞,也不顯得無恥,有點“上班”的興奮,有點“值班”的無聊,既不散漫,也不主動而殷勤,哪有電影里同類角色的風騷勁,也不見美國同行的專業(yè)相,更看不出風塵女子的風塵感。風塵感是怎樣的呢?反正除了彼此很相像——鮮艷,性感,自知自愿暴露在眾人的目光面前——她們什么都不像,若非聚集在“生意”場所,那只是一群愛打扮敢打扮的小姑娘,因化妝而模糊了各自的性格本色,但神態(tài)舉止無非是少不更事的鄰家女孩或外地鄉(xiāng)鎮(zhèn)的俏村姑。她們各有各的天生麗質,相互比,或有差別,散在街市,必引人頻頻回頭的:原來她們在這里。
我自知識見寡陋。友人笑說:這算什么?各地賓館多的是,按賓館的級別而分年齡、姿色、身材的“檔次”,我所去的賓館在那一帶要算是“高級”的,姑娘自然也就出乎其類而拔乎其萃,夜夜上班,白天不出門的。
我于是明白閑散的美人何以幾乎絕跡街市。將崔健的歌詞改篡了,是“我本來就不很明白,何況時代變得快”,現(xiàn)在,終于是有點明白,而且“開竅”了:人家有女初長成,往哪里去?才貌出眾的,學做演員、歌星、舞者、模特兒,好極了;伶俐標致的,去當賓館助理、公司秘書、酒店侍應之類,也好極了;再其次(按笑貧不笑娼的說法,“其次”二字似有不宜),青春大好有貌有姿,學藝太難,上班太累,或學藝上班兩無緣,而又看得破,想得開,那就打扮起來,按摩,接客,做生意:有什么不好么?天生我才!身材、生財,也能解作“才”,物盡其用,唯物、尤物,不也是“物”的意思么?
好的。那么滿大街“良家女子”難道不入眼么?這也不難解:路遇“良家”,姿容端麗,可羨者倒不在其“色”,而在其“良”,她們散而不閑,或工作或持家,無事并不成天價逛街,迎面瞧見了,再取文藝腔辭令,是看在另一種“審美觀”,總之,上帝、基因成全了各色各樣的人,各有各的意思在。
還有一類,偶或出沒鬧市,身姿在閃進轎車的一瞬,更看不清,但也就看清了:非妻非妾,非良非娼,若在高級商店單獨或結伴走動,出手豪闊,神態(tài)索漠而矜持,引相貌平凡的女子投注異樣的目光——在平凡與出色之間的女同志,總是大多數(shù),各有所長各有所事,姑不論,用官話說,“大多數(shù)同志是好的”。
昔時,魯迅于上海少女的早熟頗有感慨,寫她們小小年紀即精于在店伙生人前調情賣乖:“是在招搖,也在固守,在羅致,也在抵御”,讀來如在眼前,因我年少時的上海姑娘也還同調,但她們不是妓。在魯迅的時代,“妓”與“良家”判然有別;我的青年時代,則女孩子賣不得乖,更賣不得笑,清一色革命后代,倒也“英姿颯爽”。難描難說的是現(xiàn)如今:那愛打扮的,“美學”上弄得近乎“妓”的樣子,而舊時的調情法護身法顯然失傳了;那真在“做生意”的,不知是初出道呢還是行業(yè)的規(guī)矩尚未十分明了,卻又不很見得專業(yè)、敬業(yè),舉止間反倒無端殘留著幾分“淳樸”相,其實是無知,以至粗粗看去難作別樣的形容,只見青春與性感——以色事人的古老行業(yè)算是回轉來了,而姑娘的“態(tài)度”尚且半生不熟,“身份”,則不免似是而非:至少是在視覺上。在視覺上,今日路人的“家庭出身”懸殊有限,“階級屬性”早給抹平,就說女子吧,若辨貧富,一目了然,要想?yún)^(qū)別品相氣質間的所謂“大家閨秀”、“小家碧玉”,都談不上,也不容易分清了,唯余性別性征是萬古不易,文化、制度、時代再怎樣變花樣,種性的青苗不會斷,說來說去,還是“人家有女初長成”那句話,到得“亭亭玉立”的年紀,樂意“羅致”,或有心“固守”的姑娘們,總算在社會上有了各自的去處。

上圖:上世紀40年代的北平職業(yè)妓女。
下圖:上世紀90年代的南方村鎮(zhèn)小姐(趙鐵林攝)。
此外就剩下“祖國的花朵”。放學了,半大不小的孩子擁出校門,走路還沒個樣子,人樣子卻是大致成形,其中有清秀的小姑娘蹦跳而過,我不禁多管閑事閃過一念:長大做什么?
“長大要把農(nóng)民當”,在我輩的童年,這兒歌是唱著唱著就成真。田野溝渠工礦兵營,我真見過眉目姣好的少女著一身陋衣,汗出如漿出死力勞作。我心里曉得憐惜,卻實在不曉得也想不出她們還有哪里可以去得。那時,能去文工團唱歌跳舞的,鳳毛麟角——身材再好,還得看出身呀——其余的,便是胡亂走在人生的路上,轉眼老了。以年齡推算,她們,可就是今日賓館大堂走廊里漂亮女孩的娘?
記憶老是停在從前的時光。從前時光,馬路上“廣大工農(nóng)兵群眾”果然閑散著不少美麗的人,藍布棉襖黑布鞋,不施粉黛,真是好看的,也才記存在心沒忘記。然而記憶可靠嗎?記憶會不會落入自設的概念?說來說去,美,就是個大有問題的概念,這一節(jié),真該聽聽女同志的說法。
男同志的相貌怎樣呢?且不談所謂精神、氣質,僅就長相論,如今有模有樣的男子漢在街市上也不容易見到了,那是另一個話題,只是難下筆。聽說今年京城里開辦了全國男子選美大會,好啊!原來美男子也有了去處了。臺下的評委可有女同志么?是的,我們都該聽聽女同志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