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的航程(1989—)(2)
- 中國疫苗百年紀實
- 江永紅
- 17134字
- 2020-02-03 15:36:09
第二十八節 敢與世界先進水平并肩跑
——我國研制輪狀病毒疫苗的故事
我國的疫苗研制,在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的初期,總體上一直處于“跟跑”階段,雖然在仿制中也不乏創新,有些創新是有世界影響的,甚至是世界獨一無二的,但從誕生的時間上看,還是外國有了后中國才有。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跟跑”的歷史階段開始終結,出現了與世界先進水平“并跑”或“領跑”的疫苗產品。輪狀病毒疫苗就是一個與美國等疫苗大國“并跑”的產品,在我國疫苗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這個里程碑是由蘭州生研所立下的。
兒科常見兩大病:咳嗽與腹瀉。引起嬰幼兒腹瀉的原因,以往一般診斷為腸炎,被認為是由細菌、真菌或寄生蟲引起的,殊不知引起腹瀉的原因不只是腸炎,不只是細菌,還有隱藏的“魔鬼”沒有被發現。
1973年,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的教授畢少普(Bishop)首次發現了這個“魔鬼”,它不是細菌,是病毒。在電子顯微鏡下,它呈球形,大小不等,周邊似車輪,故名輪狀病毒。輪狀病毒是引起嬰幼兒腹瀉的一個重要原因,而且因其引起的腹瀉比細菌感染的腹瀉更為嚴重,病起突然,拉水樣便,伴隨嘔吐、發熱,脫水程度比一般腸炎更高,最后因脫水和電解質紊亂導致死亡。輪狀病毒的主要感染對象是3歲以下嬰幼兒,但成年人和老年人也有“中槍”的。輪狀病毒的生命力頑強,在自然環境中不易自行死亡,因此傳播性更強,尤其是在寒冷季節,每年10月至次年2月為高發期。
因輪狀病毒發現較晚,所以其流行病學統計都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數據。據WHO統計,世界各地的腹瀉患兒,有11%—71%是由A組輪狀病毒引起的。輪狀病毒是嬰幼兒病毒性腹瀉的第一位病原體,全世界每年造成1.4億患兒死亡。1988年日本發生一次暴發流行,導致7所小學的3012名師生發病。英國、澳大利亞、巴西、芬蘭都有病例報告。輪狀病毒不會因為衛生條件好就不受感染,即便你養尊處優,照樣感染你沒商量,所以在西方又有個別號叫“民主病毒”,只不過西方國家治療條件好,死亡率比發展中國家要低。
我國5歲以下兒童中,每年因輪狀病毒引起腹瀉的約有1300萬人次,死亡3.8萬至4.7萬人,醫療費支出約8億元人民幣。1982—1983年,甘肅蘭州和遼寧錦州爆發輪狀病毒手足口病大流行,病人達3萬,除嬰幼兒外還有青壯年感染。此后在廣西、內蒙古、湖南、山東、河北、黑龍江、安徽、貴州、福建等省(自治區)都先后發生過較大規模流行。
1982年,蘭州生研所第二研究室主任白植生去澳大利亞做訪問學者,在畢少普教授的實驗室進修。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輪狀病毒,此時離輪狀病毒的發現僅有9年,對它的認識還相當膚淺,還沒有人嘗試輪狀病毒疫苗的研制。在進修期間,白植生萌生了一個想法:輪狀病毒疫苗遲早要誕生,我回國以后就要搞這個疫苗,中國不應落在先進國家的后頭。
第一個輪狀病毒疫苗,中國與美國同時誕生
有心人做有心事。白植生一回國,便提出要上輪狀病毒疫苗。
什么輪狀病毒疫苗?他的想法剛開始并不被看好。那時,許多人對輪狀病毒還很陌生,有的人甚至還不知道有此病毒。另外,還有不少人沒把腹瀉太當一回事:“誰家的小孩沒拉過肚子?也沒有聽說有多少拉肚子拉死人的,你這個疫苗就是做出來給誰用呢?”白植生給大家介紹了國際上輪狀病毒的研究動態以及國外有關的流行病學調查,但似乎很難說服大家。那咋辦?先從流行病學調查開始。
那時科研條件還很差,他們用的電子顯微鏡還是從蘭州醫學院借來的。在西北城鄉調查的結果顯示,2歲以下的小孩重癥腹瀉40%是由輪狀病毒引起的。這說明,輪狀病毒是一個對嬰幼兒健康造成嚴重影響的病原體。所以,研制輪狀病毒疫苗于國于民都非常有益,勢在必行。據白植生了解,美國的輪狀病毒疫苗研究也才剛剛起步,中國再不起步,就會落后在起跑線上。于是,輪狀病毒疫苗的研制被列為蘭州生研所的重點課題,1985年拿到了衛生部的項目批件。白植生帶著助手們開始了一次艱難的與國際同行的“并跑”。
大家都是從零開始,誰也沒有經驗可供別人借鑒,但英雄所見略同,中美兩國科學家的思路是一樣的。已知輪狀病毒引起的腹瀉是人畜共患病。輪狀病毒可分為7組,其中A、B、C組能引起人和動物腹瀉,D、E、F、G組只引起動物腹瀉而不感染人。這是一個重要發現。就像人天花病毒只感染人,牛天花病毒只感染牛而不感染人一樣,既然琴納氏能利用這個特性發明牛痘苗,用來預防天花,是否可以用動物的輪狀病毒株來制作疫苗呢?也許是天遂人愿,研究表明,對人無致病性的動物輪狀病毒對人可產生交叉免疫作用。這太令人鼓舞了!簡直與牛痘苗的原理如出一轍。于是乎,中美兩國的疫苗專家都沿著這條路線開始往前跑。
對疫苗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要制作疫苗首先要建株,要建立起一個免疫效果好又沒有毒性的疫苗株來。20世紀80年代,研究輪狀病毒疫苗的美國、比利時和中國都在為建株而奮斗。而要建疫苗株,首要必須分離出野毒株來。偏偏輪狀病毒非常難分離,在白植生他們艱難地分離動物輪狀病毒株時,恰遇貴人相助,有人雪中送炭來了。1985年,青海省畜牧獸醫科學院的周尚志等人,從腹瀉羔羊的腸內容物和糞便中分離出輪狀病毒野病毒,再用新生小牛腎原代細胞培養和適應傳代,得到2—9代弱毒株。周尚志將第9代弱毒株贈送給蘭州生研所。謝天謝地,有了這個弱毒株,就可以繼續培育傳代,從中擇優,建立疫苗株。白植生和助手又將這個弱毒株往后傳了100代,發現其中的第19代和第37代免疫原性好,尤以第37代為最好。好!就用它。第37代被選中作為疫苗候選株,被命名為LLR—85—37株(簡稱LLR株)。
此時,在世界上,比利時已建起1個牛輪狀病毒株(G6型),美國已建起兩個株,1個猴株(G3型),1個牛株(G6型),加上中國蘭州所的羊株(G10型),共4個動物輪狀病毒株。這4個毒株的血清型各不相同,但因為各型都具有交叉保護作用,故都可以作為制作疫苗的候選株。
上面所說的G,是指G血清型,是A組輪狀病毒(現在已知輪狀病毒分3組,但80年代時尚未發現B組和C組)的一個血清型,另外還有一個P血清型。A組輪狀病毒由11個基因段組成,其中有6個結構蛋白(VP1—4,VP6、VP7)和5個非結構蛋白(NSP1—5),這些基因片段分別處于病毒的不同位置并發揮不同的作用。在基因型的鑒定上,研究員申碩(現武漢所首席科學家)有新的發現。他通過對上述羊輪狀病毒的VP4、VP7基因核酸序列分析,結果證明其血清型為G10、P12。其中的P12是他的命名建議,因為當時才發現到P11,第12屬于新發現。90年代后,全球已發現14種G型、15種P型。他發現的這個血清型被國際上統一命名為P15。這個新發現是疫苗研制過程中的一個意外驚喜,從一個方面說明,用這個羊LLR株制作的疫苗有中國特色,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在對羊LLR株進行基因鑒定后,又經無菌試驗、支原體檢查、外源因子檢查及動物安全性試驗等項目的檢定,結果表明全部符合國家規程要求。可以用來制作疫苗了。
但是,制作輪狀病毒疫苗的大思路雖然是受了制作牛痘苗的啟發,即用動物病毒來為人免疫,但比制作牛痘苗不知要復雜多少倍。許多技術名詞和術語讓筆者聽得如墜五里云中,把相關論文連看了幾遍也沒有看懂,只好請他們少講點技術名詞,多講點故事。陳冬梅1985年考上研究生就跟隨白植生搞輪狀病毒疫苗。她說:“輪狀病毒的分離非常難,培養也比較難。它在什么情況下長得最好,需要一個小時取樣觀察一次,進行酶聯免疫吸附試驗,檢查病毒的抗原。做一次試驗要連續觀察4—7天,我們晚上就睡在實驗室,把鬧鐘上好,一小時起來一次,取樣檢查完,剛迷糊一會兒,鬧鐘又響了,又要起來繼續觀察。一個星期不沾家是常事。特別傷腦筋的是,同組的輪狀病毒之間能夠發生基因重配、基因重組和基因突變,如何保持疫苗株的穩定性是一個重大挑戰。”
困難重重,白植生總是給大家傳遞樂觀的情緒,從來看不出他有泄氣的時候。他當年的研究生周旭說:“凡是見過他的人都會有非常深刻的印象,這個人走路一陣風,活力四射,風度翩翩,儀表和言表都非常得體,都說‘這哪像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啊!’在疫苗研制過程中,他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日常狀態。他平時不抽煙,但是在遇到難題時,會關在辦公室里悄悄地抽煙,以舒緩壓力加強思考。但一旦有人要來,他馬上把煙掐掉,把煙灰缸藏起來。我們這些跟隨他的學生感覺到,他內心的壓力實際比誰都大,但他總是把自信、樂觀情緒傳染給大家。”
一個個難題被他們甩到了后頭,1990年終于試制出口服輪狀病毒活疫苗。這種疫苗為粉紅色液體,每瓶裝量為3ml,為一人份,里面不加任何防腐劑,配消毒吸管一支,讓孩子像吸飲料一樣喝進去。先在猴子身上做動物實驗,然后全科室共10人,人人口服,不僅要抽血檢查口服后的效果,還要品疫苗的口味。為什么還強調口味?因為聽說美國第一批試制出來輪狀病毒口服疫苗要先喝蘇打水,然后再服疫苗,一方面與酸堿度有關,也許也與口味有關。我們是直接服用,如果口味不好,會影響接種。
自己喝了證明疫苗沒問題,申請上臨床,被批準后,在1992、1993、1995三年中分別進行了III期臨床試驗,共接種219名嬰幼兒,證實疫苗安全有效。這要在以往,應該就可以批準試生產了,但是我國對疫苗的審查越來越嚴格,因為III期臨床接種的人還顯少,1996年藥品評審中心要求他們再做一次擴大觀察。于是,分別在南方的昆明市澄江縣和北方的遼寧省大連市,對421名嬰幼兒(服苗組202人,對照組219人)進行接種后安全性和免疫原性觀察,結論是疫苗滴度穩定;嬰幼兒口服后未見任何副反應,疫苗是安全的;接種后嬰幼兒血清中和抗體四倍增長陽性率為50%—60%,達到并超過了世衛組織的相關指標……
在這次臨床觀察完成后,大家都忙于申請試生產文號。在實驗室的白植生突然腹部劇痛,頭上冒出汗珠,周旭等看到不對勁,趕緊把他架到了所里的衛生室。醫生一看說:“馬上送醫院”。送到醫院一查:急性壞死性胰腺炎!當即就安排手術。手術后,他鼻子里插著管子,見助手和學生們在病房陪著他,便笑著說:“我真壯,本想這一關過不去了,但我挺過來了。”他在病床上躺了五六天,與陪他的人說得最多的還是疫苗,讓他們好好準備申報材料。周旭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還非常樂觀,唯一關心的還是工作。”
1998年6月1日,口服輪狀病毒活疫苗獲國家新藥證書,屬國家一類新藥,取得試生產批準文號。在世界輪狀病毒疫苗研制的競技場上,是世界上第一個以動物輪狀病毒毒株制備的人用輪狀病毒疫苗。兩個月后,美國的人—猴輪狀病毒基因重配株四價疫苗被批準上市。從疫苗的價數來說,中國的是單價,美國的是四價;中國的是傳統疫苗,美國的是基因重配疫苗,在科技含量上是不如美國的。但是衡量疫苗質量的金標準是有效性和安全性,而非科技含量的高低。不幸的是,美國的人—猴輪狀病毒重配四價疫苗在接種中出現了15例腸套疊(一般可用非手術療法,如發生腸壞死需進行手術治療),于1999年10月被停止生產和使用。
市場是闖出來的
雖然取得新藥證書,但1999年5月1日實行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頒布的新《生物制品審批辦法》,其中有“IV期臨床研究的要求”,以進一步檢驗疫苗的安全性。按照這一要求,蘭州生研所和中檢所,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市、藤縣三級衛生防疫站聯合進行IV期臨床觀察。
這次臨床觀察共進行了半年,從1999年9月起,至2000年3月止,即一個流行季。劉溯曾跟隨白植生、陳冬梅多次參加臨床試驗,這一次他作為陳冬梅的副手來到廣西。她回憶說:“做臨床實驗是件很苦的事,和我一起進蘭州所的新人最后都跑了,就剩下我一個。我跟陳冬梅老師到藤縣,選了三個鄉(和平鄉、太平鄉、古龍鄉)共3000余名2歲以下的嬰幼兒作觀察對象。我們一人一輛自行車,騎到各個村的衛生室,在鄉村醫生的帶領下一家一戶動員孩子來口服疫苗。服苗后就進入了觀察階段,要一個一個地量體溫,問小孩排便情況,是干是稀?什么顏色?觀察副反應,看是否有腹痛、嘔吐及皮疹等不適癥狀。如有腹瀉要采集糞樣,用試劑盒檢測。服苗后7天要觀察記錄嬰幼兒的精神狀態、食欲及睡眠情況。每天天一亮就出門,一直忙到天黑以后才回來,臉被曬得通紅。晚上睡覺就怕接電話,聽說哪個孩子拉肚子了,哪個孩子有什么不適,就得馬上起來趕過去。吃飯也沒個點,陳老師買了幾包餅干帶在身上,餓了我們就啃餅干。”就這么觀察了當地一個流行季,觀察結果表明疫苗的安全性很好,對重癥腹瀉的保護率達90%以上。
IV期臨床做完以后,2000年才拿到正式生產文號。這個疫苗產品我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有效性和安全性已反復得到證實,但是疫苗卻面臨無人問津的尷尬,處于有苗無市的狀態。周旭回憶說:“那時老百姓還不知道有輪狀病毒,包括不少醫生也不知道,甚至有不少醫生對輪狀病毒引起嬰幼兒腹瀉持懷疑態度。連這個病毒都不知道,就談不上用疫苗了。當時蘭州所花了很大的力氣來做科普,白植生教授也不顧年邁親自去講課,宣傳輪狀病毒的危害以及疫苗的效果。”陳冬梅回憶說:“全國30多個省、市、自治區,我們一個一個地方去開專家論證會,做科普宣傳,耐心回答他們的疑問。在某省的論證會上有位專家說‘聽說美國默克的疫苗保護率是100%,你們的才90%,怎么回事?’我給他解釋后告訴他美國首批接種2000例就發現2例腸套疊,到1999年已發生15例腸套疊,不得不停產了,而我們的疫苗還沒有出現1例,這么一說他明白了,說‘不管白貓黑貓逮著老鼠就是好貓。’看來咱們的疫苗還是有優勢。”就這樣,輪狀病毒疫苗逐漸被大家認可,市場打開了,到目前為止輪狀病毒活疫苗是國內單一預防產品中銷售量最大的一個產品。從無人問津到單苗銷量第一,一說明疫苗質量好,二說明科普宣傳必不可少。
回憶這個疫苗的研制和銷售過程,研制花了17年多時間,推廣花了4年多時間。陳冬梅和周旭等感慨良多,強烈地感到,這個艱難的過程標志著我國疫苗研制生產上的一大進步,就是疫苗研制一定要有超前意識,要主動。從世界上發現輪狀病毒后不久,我國便與美國等先進國家同步開始研究疫苗,也同步生產出疫苗產品。這與以往在國外疫苗出來之后我們再跟蹤的情況相比,應該說是一大進步。在大家都認識到需要某種疫苗時,你再來研制疫苗,是被動的,而在大家還沒有認識到需要這種疫苗的時候你就研制疫苗,這就叫主動,叫超前。超前研制出來的疫苗雖然開始會遇到冷落,推廣起來非常費勁,但通過科普,老百姓一旦認識到這種疫苗的重要性,就會欣然接受。隨著我國科學技術的進步和人民對健康的需求增強,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多。輪狀病毒疫苗的研制成功表明,我國的疫苗研制和生產,已經到了結束跟跑時代,進入與世界先進水平并肩起跑的時代了。
到了該瞄準國際市場的時候
到目前為止,被WHO批準在全球用于免疫、已經上市的輪狀病毒疫苗有4個,除中國蘭州生研所生產的單價羊輪狀病毒口服活疫苗(商品名“羅特威”)之外,還有比利時葛蘭素史克公司生產的單價人輪狀病毒疫苗,美國默克公司生產的五價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以及越南生產的單價人輪狀病毒疫苗。國外三家的疫苗上市時間都晚于中國,比利時的疫苗上市于2005年,美國的疫苗上市于2006年,越南的疫苗上市于2012年。也就是說,在1998年至2005年的7年多時間內,世界上只有中國的輪狀病毒疫苗這一根獨苗。
前面說到,美國的四價人—猴重配輪狀病毒疫苗與我國的單價羊輪狀病毒疫苗,于1998年幾乎同時上市,但因接種后發生腸套疊而被迫停產。放棄這個產品后,默克公司又重新研制出五價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美國雖然走了這一段彎路,但是他最終研究出來的五價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是最先進的。蘭州所在單價羊輪狀病毒疫苗上市后不久,又開始了三價人—羊重配輪狀病毒疫苗的研制,并拿到試生產文號。目前已完成臨床試驗,正在進行新藥證書和生產批件的審批,將于近期獲批,同時新的廠房也已竣工,為預防小兒輪狀病毒引起的腹瀉將會發揮更多的作用。
美國科學家Kapikian是四價人—猴重配輪狀病毒疫苗(1999年停產)和五價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的研制者。原武漢生研所所長楊曉明(現中國生物董事長)與Kapikian相識,發現他很有國際情懷,希望他的疫苗能給發展中國家使用。楊曉明在美國見到他后,便對他說:“中國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如果不在中國用,談何用在世界上呢?你這么好的技術應該讓中國也用上。”Kapikian很爽快,把五價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株給楊曉明帶回來了。楊曉明回到武漢生研所,當即組建了一個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研究室,由人稱“滅絕師太”的研究員徐葛林博士牽頭來做。楊曉明對他們說:“這么好的東西光中國用行嗎?”徐葛林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要他們一開始就要有國際眼光,要把這個疫苗推向世界市場。為了加快進度,六價輪狀疫苗課題組由所長楊曉明直管,沒有科室建制。楊曉明要求疫苗研制一開始就要按世衛組織預認證的標準來做。他聯系了PATH(帕斯,適宜衛生科技組織),請他們派專家來武漢所講課,按世衛預認證的標準指導疫苗的制作與生產。PATH先后派來八九位各方面的專家,一共指導了5年。在這個思路下,徐葛林帶著大家進行疫苗的開發,武漢生研所同時按世衛GMP(藥品生產質量管理規范)標準進行中試車間的基建。
話分兩頭,徐葛林在設計疫苗的涵蓋范圍時,發現美國的五價疫苗雖然基本涵蓋了輪狀病毒的主要流行型,但是國際文獻表明,現在包括美國的五價疫苗在內的所有輪狀病毒疫苗,用在非洲的效果都不理想。是什么原因呢?非洲的輪狀病毒有一個G8血清型,而世界上現在已經上市的疫苗都不包括這個型。于是,徐葛林決定搞六價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把G8型加進去。這并非硬要比美國多一價,而是更多了一份服務意識和國際視野。搞成六價,就可以涵蓋國內99.6%的血清型,全球96%的血清型。設計定了,便開始試制和工藝研發。徐葛林說:“研究配方就花了大半年時間,一次給小毛毛(湖北方言,指嬰幼兒)吃多少,濃縮2毫升,里面用什么抗酸劑?用多少糖?這都要一項一項研究。培養也是大問題,病毒是長在細胞上的,細胞弄不好病毒就長不好,經過摸索,現在已建了3個中試車間,都是40層的細胞工廠……”研制的過程很苦,有人受不了,離職了,但是留下來的人沒有一個人請一天的假,這讓徐葛林很感動。她要求特別嚴,急了就訓人,學生們因此給她取了“滅絕師太”的外號。談到取得的成績,學生們笑稱“這都是‘滅絕師太’給‘踹’出來的。”她的一名碩士研究生叫李慶亮,是她的得力助手。徐葛林以他為驕傲,說:“這個男孩,交給他什么工作都讓你特別放心。配方的研發、臨床試驗我都交給他,都做得很好。別人忙不過來時請他幫忙,他總是說‘好吧!’”其實,“滅絕師太”嚴歸嚴,慈歸慈。有個員工不小心被弄破的玻璃試管割破了手,卻瞞著她繼續工作,她得知后,買了一條大黑魚熬湯給他送去,說“喝了有利于傷口愈合。”
通過研發六價輪狀病毒疫苗,徐葛林帶出了一個優秀團隊,帶出了良好的作風。大家都明白,制作出來的疫苗不僅是給國內用的,還要走向國際市場,否則就算失敗。對國外專家講的東西,能在認真消化后批判性吸收,不人云亦云,靠獨立思考,創造性地解決問題。質量意識已經刻骨銘心,自覺落實到每一個細節上。比如在實驗室和車間,什么東西應該放在哪里都是有嚴格規范的,有一個工人拍了照片還不算,另外專門貼了一張表,用來對照。徐葛林說:“沒人要求他這么做,但他主動做了,這就是質量意識的體現。”
到2013年底,六價人—牛重配輪狀病毒疫苗被試制出來,申請新藥臨床試驗,等國家藥監局的批件等了兩年半。2018年底,已完成二期臨床試驗,與此同時,3個符合GMP要求的中試車間也已建成,申報預認證的文件正在準備中。
“滅絕師太”已經退休兩年了,每天仍在“發瘋”似的工作。問她“這樣做的動機?”她說:“所里返聘我,不是讓我來尸位素餐的,但關鍵還是受了老前輩謝毓晉的影響。他‘一生最恨干工作有始無終’,這個六價疫苗如果不通過世衛預認證,我休息也不可能安心的。”說到謝毓晉,她說:“每看到他的銅像,我就對照自己,感到和他比還差得太遠。我媽媽1950年就進武漢所了,是謝毓晉的助手之一,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我外公解放前是上海葛氏制藥廠的老板,父親1957年被劃成‘右派’,媽媽1958年被‘拔白旗’。她怕影響我,檔案里從來不填有我這個女兒。雖然家庭的處境艱難,但她從來不發怨言,總是說跟謝老比,我們受的這點委屈不算啥。我1985年從武漢大學病毒系畢業分配到武漢所時,謝毓晉已經去世兩年了,但媽媽對我說:‘你到了武漢所,就得學習謝毓晉,多想想為人民、為國家作貢獻,少想點個人的名利地位。”說完她大聲笑起來,補充說:“你不是問我的動機嗎?就這,很簡單。”
從蘭州生研所的單價、三價羊輪狀病毒疫苗到武漢生研所的六價人—牛輪狀病毒疫苗,從白植生、陳冬梅到楊曉明、徐葛林,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到,老一代疫苗科學家一心為人民的優良品質被傳承下來了,同時他們又多了一份豪情,多了一份國際情懷,瞄準世界先進水平而奮力前行。就靠和他們一樣的人,我國疫苗研制和生產進入了一個與世界先進水平并跑的新階段。
第二十九節 只有中國兒童才有的福祉
——腸道病毒EV71疫苗的研制與生產紀實
讓中國的疫苗進入世界先進行列,在部分品種上領跑世界,是幾代疫苗科學家的夢想。跨入21世紀不久,我們終于欣喜地看到,中國研制的用于預防手足口病的腸道病毒EV71疫苗成為第一個領跑世界的疫苗產品。破此天荒的是一個平均年齡才30多歲的年輕團隊。他們在原北京所所長沈心亮的領導和指導下,由李秀玲研究員領銜,研制出世界上獨領風騷的EV71滅活疫苗,張云濤副所長、研究員統籌組織完成了臨床研究,終使疫苗成功上市。這是只有中國兒童才有的福祉,在疫苗上市短短兩年多的時間內,就讓中國的手足口病病例下降了80%—90%。李秀玲團隊開了中國疫苗在世界領跑的先例,EV71疫苗在中國和世界疫苗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引發手足口病死亡的元兇
手足口病,這個危害兒童的幽靈雖然早已游蕩于世界,但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20世紀80年代才聽說手足口病這個新病名。此前,不僅在祖國醫學的經典著作中無此病名,而且在新中國成立后多次進行的流行病學調查中也未見此病,只有少數專家在英文文獻中見到過這個“瘟神”。
手足口病1959年才被正式命名。世界上最早報道此病的國家是新西蘭,時間是1957年。此后,這個幽靈很快就游蕩到了澳大利亞,接著又遠涉重洋,到了美國、歐洲、日本。20世紀70年代中期在保加利亞的一次流行,雖然只有750人發病,卻致使其中149人癱瘓、44人死亡,何其恐怖之尤也!
流行病無國界。1981年,手足口病這個不速之客漂洋過海,闖進了中國。這個“瘟神”雖然來得晚,距新西蘭的首次報道已有24年,但來勢兇猛,大有變本加厲、后來居上之勢。發病人群以5歲以下兒童為主。6月齡以下嬰兒因有胎傳抗體的保護發病較少,從6月齡開始發病率逐漸提高,尤以1至2歲兒童發病風險最高。它似乎喜歡上了亞洲,近20年來,手足口病主要在亞洲國家流行,中、日、韓、新、馬、泰、越、柬等國無一幸免。每年4—6月,是我國手足口病的高發季節,部分地區(尤其是南方)10至11月還會出現秋季小高峰。我國成為全球報告手足口病發病例數最多、死亡病例最多的國家。自上海市首見手足口病之后,此病迅速出現在北京、河北、天津、福建、吉林、山東、湖北、青海、廣東等十幾個省市。天津市1983年發生手足口病暴發流行,5—10月間發生了7000余例,經過兩年的散發流行后,1986年再次出現暴發。
因為手足口病是一種新的傳染病,對癥有效的治療藥物,國內沒有,國際上也沒有。對它的病原體也有一個逐漸認識的過程。1958年,病毒學家從新西蘭患兒的身上分離出柯薩奇病毒,興奮不已,以為逮住了病根子,可進一步的研究發現,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引發手足口病的病原體有若干種,是一個病毒群,多達20多種(型),元兇乃腸道病毒EV71。據統計,死于手足口病的患兒90%以上是因為感染了EV71病毒(1979年由國際病毒命名委員會正式命名)。它引起神經系統和呼吸系統癥狀,并發癥包括腦炎、無菌性腦膜炎、肺水腫或肺出血、急性軟癱和心肌炎。
2008年,安徽省阜陽市發生了一起不明原因的疫情,嬰幼兒大量住院,臨床表現大都為重癥肺炎,患兒入院幾小時到兩天之內便出現死亡。統計數字表明,6000多例患兒中,發生重癥感染的353例,死亡22例。中國疾控中心緊急組織專家前往阜陽調查,中國生物北京生研所、昆明生研所、北京科興公司等單位的專家們在現場分離病毒,發現導致這次疫情蔓延的元兇還是EV71病毒。因為由EV71病毒感染的手足口病出現的是神經癥狀,50%—80%無癥狀和類似感冒,沒有典型的出疹癥狀,所以很容易造成誤診。阜陽市首批住院的患兒中,只有一人出現了皮疹,故一開始沒有往手足口病上想。
我國從2008年開始,也就是在阜陽市手足口病暴發之后,將其列為丙類傳染病,實行24小時報告制度。到目前為止,手足口病的發病率高居丙類傳染病之首。鑒于EV71病毒實驗室檢驗相當復雜,我國生物工程科學家利用生物芯片技術開發出腸道病毒鑒定芯片,可快速檢測出腸道病毒的型別,為搶救患者贏得了時間。
我國最早于1995年由武漢病毒研究所分離出EV71病毒,1998年深圳市衛生防疫站也從患者的分泌物中分離出2株EV71病毒,2008年從安徽阜陽分離出的EV71病毒是第三次成功分離。有了病毒株,就可以研制相關疫苗。
研制出EV71疫苗成為預防手足口病的當務之急,但世界各國都還沒有行動。為天下父母解憂,為手足口病患兒解難,舍我其誰?中國生物北京生研所及其同行們站了出來。
創造奇跡的年輕團隊
2008年5月12日,是一個中國人民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這一天的下午,發生了舉世震驚的汶川大地震。全國上下,人人關注。但在北京生研所,有3個人對這次大地震卻一無所知。他們是研究員李秀玲、副研究員張中洋、研究生王瀟瀟。按照時任所長沈心亮(后任中國生物首席科學家)的要求,他們必須在24小時之內寫出研制EV71病毒疫苗的立項報告,第二天一早就要拿到科技部去匯報。他們太專注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寫報告書,經過一天一夜的討論、寫作、修改,在次日上班之前將寫好的立項報告裝訂成冊。張中洋告訴筆者:“第二天天亮時,李秀玲老師讓我和王瀟瀟去休息,她和沈所長帶著材料去科技部匯報。汶川大地震我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這項任務是沈心亮、李秀玲主動要來的。那時,李秀玲剛從加拿大做博士后研究回來,恰逢手足口病疫情在安徽阜陽結束不久,她深感作為生物制品工作者責任重大,應該盡快搞出預防手足口病的疫苗來。她的這一想法與所長沈心亮不謀而合。要干就抓緊干,就不要拖拖拉拉,于是沈心亮要求他們立即寫出立項報告來。
因為手足口病疫情嚴重,北京所的立項報告寫得翔實具體,項目的組織者沈心亮、研究室牽頭人李秀玲都有攻堅克難的經歷,取得過令人刮目的成果,有很強的研發實力,所以項目很快得到批準,被列入科技部“十一五”國家支撐計劃之中。
沈心亮是我國生物制品領域的著名科學家,成績卓著。他基礎研究造詣深厚,實踐經驗非常豐富。他主持完成的國家“九五”攻關項目《神經生長因子研究與開發》于2001年取得新藥證書,2003年正式上市;主持完成的國家“九五”攻關和“十五”“863”重點項目基因工程戊型肝炎疫苗研究獲得成功;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抗腫瘤壞死因子單克隆抗體的研究及腫瘤壞死因子與宿體之間相互作用的研究,先后獲得了六株抗TNF(腫瘤壞死因子)單克隆抗體,此外他還構建了TNF突變體克隆株和表達株,為開發相關單克隆抗體治療腫瘤奠定了基礎。他還做了治療用皰疹疫苗的研究,但還沒做完,他就被調到北京所任副所長,不久任所長。
李秀玲時任北京所第二研究室副主任,EV71滅活疫苗的研制是李秀玲主持的第二個重大課題。此時,她剛從加拿大薩斯喀徹溫大學(University of Saskatchewan)微生物學系進行了為期一年半的博士后研究回來。微谷(中國生物研究院前身)領導沈心亮和張云濤特地為這個項目成立一個實驗室,由李秀玲任主任;停掉了另外一些非重點項目,重點保障EV71疫苗的研制。重視程度越高,壓力就越大,舞臺給你搭好了,就看你唱戲了。
開發EV71病毒疫苗,是世界級創新。創新與仿制的最大區別,是要“第一個吃螃蟹”,要走一條從沒有人走過的路,研制的過程從起點到終點,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披荊斬棘,開出一條路來。這也是科學家與匠人的不同之處,匠人是拜師父學手藝,科學家是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EV71病毒株是國家疾病控制中心提供的我國自己分離出來的毒株。制作疫苗的第一步最重要的工作,是通過培養減毒,使野毒株變成疫苗株。最早李秀玲的研究室一共才有4個人,3個助手為張中洋、王瀟瀟、郝春生。副研究員張中洋在接受采訪時說:“開始可以說是一片黑暗,完全沒有方向感,把毒株樣本種在二倍體(2BS)細胞或非洲綠猴腎(VERO)細胞上培育減毒。我們要的減毒株必須符合下列條件:免疫原性好、抗原穩定、無毒性、宜于培養生長。要選到一株符合上述條件的減毒株,簡直如大海撈針。沒有先人給指路,只能靠實驗慢慢摸索。”最后他們從培育出的38個弱毒株中,選出了7個作為候選疫苗株。
一個弱毒株最后能不能作為疫苗株?僅靠基因測定和在試管中得來的數據來判斷是不行的,還必須過動物試驗這一關。在外行看來,做動物試驗,不就是把毒株打到動物身上觀察效果嗎?不對!做動物試驗的前提是要建立科學的動物模型。如果是仿制世界上已經有的疫苗,因為先驅者已經建立了現成的動物模型,可以采取魯迅所說的“拿來主義”。而EV71疫苗是原創性的,沒有現成的動物模型可用。所以,必須自己來建模。否則,臨床研究前的保護效果就根本無法評價,因而一切都無從談起。這是一個關鍵的技術瓶頸。這個瓶頸被李秀玲團隊突破了。經艱苦努力,他們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EV71病毒攻毒保護模型。用這個模型,可證實中和抗體在疫苗保護效果中的關鍵作用,為臨床方案提供關鍵數據。
建立模型很不容易,運用這個模型來做試驗更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路。首先要找一個典型的野毒株作為攻毒株,用不同的劑量分別打到乳鼠體內,然后不間斷地觀察它的發病情況,發不發病?什么時候發病?什么時候癥狀加重?是否造成死亡?發病后多長時間死亡?等等,都要有詳細的記錄并有各項指標的實驗數據。這個搞清楚了,再給不同病程的病鼠以不同的劑量打初步擬定的疫苗候選株,看是否有免疫效果,如果有,癥狀是什么時候減輕的?是什么時候康復的?得拿出嚴謹的實驗室數據。這還沒完,接下來的試驗是先給乳鼠打疫苗株再打攻毒株,看是否有保護作用,保護的程度如何?對7個候選疫苗株,要一個一個都做一遍,從中選出一個性能最優良的候選株作為正式疫苗株。對疫苗株的試驗要更加完整細致,比如如何確定疫苗的劑量,最多用多少?至少要用多少?對重癥和輕癥的EV71病例的保護率各是多少?等等。
張中洋說:“每次試驗要觀察1—2周時間,我們就得在小動物室里待著。很苦,但都沒覺得苦,因為注意力都集中在乳鼠身上,喜怒哀樂都是由試驗情況牽動的。比如打了攻擊毒后乳鼠不發病就感到很沮喪,一看它得了病,馬上就高興起來了。再如打了疫苗株,如果不出現理想的免疫效果,你就高興不起來。如果連續出現免疫效果不好的情況,那就說明你的這個候選疫苗株有問題,那就得再選一株來重新試驗。遇到挫折后,往往大家都沉默寡語。李秀玲就召集大家開會分析原因,然后互相打氣,拳頭一握:‘加油!’”
動物試驗從小往大做,小白鼠、大白鼠、猴子,一個一個做,一項一項來。誰也記不清中間遇到了多少挫折,只知道這些挫折一次一次被克服了。李秀玲繼承了著名醫學科學家湯飛凡在北京所留下的好傳統和工作習慣,每周開一次討論會,每個人不分地位高低、資歷長短,人人暢所欲言,上周看了什么文獻有什么體會,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難有什么建議,大家一起交流。
研究生王瀟瀟是做檢定的。她的第一導師是中國工程院院士趙鎧,李秀玲算是第二導師。對EV71疫苗研制中碰到的各種難題,趙鎧總能給課題組以無私的幫助,不吝進行理論指導,給年輕人傳遞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鼓舞了大家的斗志。王瀟瀟說:“趙院士主要做理論指導,實際操作都是李秀玲帶。李老師最愛問‘為什么?’比如你給她匯報某項試驗沒做成,她問的第一句話就是‘為什么?’然后說:‘你不能光說成還是不成,要搞明白為什么成為什么不成,不把它吃透了,即使重做也還是不成。’在她的手下很難得到一次表揚,往往都是一連串的‘為什么?’有時問得你面紅耳赤,逼著你去思考,去總結經驗教訓。李老師特別嚴謹,有時給她匯報說某項試驗已經沒問題了,她又是一個‘為什么說沒問題了?’然后從里面挑問題,有時候簡直是雞蛋里面挑骨頭,這個指標還沒達到最好,那個數據還不全面,‘怎么就敢說沒問題了?繼續做。’”李秀玲就這么愛“較勁兒”,有時候數據只差了一點點,她也要你重做。她說:“如果不能保證每一步實驗數據的準確,最終的結果可能就會偏離最初的設計軌道,從而導致失敗。”
原北京所副所長、研究員張云濤評價說:“EV71疫苗的臨床前研究有三大亮點,第一是建立了動物模型;第二是用大罐培養病毒,使產能比用細胞工廠成倍增加,代表了國際疫苗生產的主流;第三是做出了許多標準品,是中國首個被世衛組織認可的疫苗國際標準,在中國疫苗研制史上具有重大意義。”
要做出標準品,就要讓疫苗的各項指標達到最佳狀態,最大難題是純化。李秀玲的要求是純化必須超過歐洲藥典和美國的標準,抗原的回收率,雜質的去除率和比活(以抗原蛋白為分子,總蛋白為分母)要達到國際最先進水平。張中洋是負責中試工藝的,他說:“要達到上述目的,就必須采用最先進的工藝,就必須精益求精,經反復試驗、改進,最后我們的上述三項指標,都比歐洲、美國的要好。”但李秀玲并不滿足于此,因為這個疫苗是要注射接種的,她對疫苗的純度要求層層加碼。負責做檢定的王瀟瀟說:“EV71病毒疫苗的雜質主要是非洲綠猴腎傳代細胞殘留的DNA,國家規定為100pg/劑,這個要求已經很高了。Pg(皮克)是一個重量單位,有多大呢?1克(g)=1000毫克(mg),1毫克=1000微克(μg),1微克=1000納克(ng),1納克=1000皮克(pg),也就是說1pg=1/10億mg。”正所謂“人到危難智更全”,他們開動腦筋,想方設法,幾個月下來,“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黃沙始到金。”最后終于達到了10pg/劑的要求。
臨床前研究原計劃5年時間完成,而李秀玲帶領課題組不舍晝夜地干,只用了兩年半時間。2010年12月23日,EV71疫苗獲得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簽發的一類新藥臨床研究批件,成為世界上首個進入臨床試驗的同類疫苗。
一個疫苗要成功上市,臨床前研究只是走完了第一步。現在,臨床研究日益成為疫苗研制的一個瓶頸。臨床研究是臨床前研究的繼續,是科學研究,而不是一般人以為的只是臨床前研究的尾巴,一個收尾過程。一般來說,臨床前研究是用動物做實驗,而臨床研究要上人。如果臨床研究過不去,臨床前研究就只能出論文而不能出疫苗產品。臨床研究的投入往往比臨床前研究高出5倍,甚至更多。EV71疫苗的臨床研究經費支出高達7000萬元。除了要高投入,還有研究方案以及協調各方等方面的許多困難。EV71疫苗的臨床研究由副所長張云濤掛帥、李秀玲協助,經多方努力,得以在江蘇省進行。張云濤的重要貢獻是首次成立了數據安全管理委員會,與國際接軌,規范了整個III期臨床研究的方案和方法,從而能更加客觀、準確、完整地評價疫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Ⅰ期、Ⅱ期臨床試驗分別于2011年5月和12月完成,結果顯示疫苗具有良好的安全性和保護效果,對由EV71病毒引起的手足口病保護率達90%以上,重癥保護率達100%。但還須進行第Ⅲ期臨床試驗最后證實。
被《柳葉刀》稱為“世界首個EV71疫苗”
2011年,中國生物公司從總體布局出發,新組建了中國生物技術研究院,李秀玲的研究室被劃到研究院。他們研制的EV71病毒滅活疫苗被放到武漢所生產。之所以作如此決定,是因為武漢所擁有全自動化的大罐生產線。于是,武漢所陳曉琦的研究室加入EV71病毒滅活疫苗的研發團隊,從事下游的放大研究并最終進行生產。
李秀玲和陳曉琦本不相識,因搞這個疫苗,發現兩人竟然同是湖北廣水人,同一年出生,同一年考上武漢大學(一個在醫學院、一個在生物系),畢業后又同是在中國生物系統工作,兩人除工作關系外又多了一份鄉情,而且性格非常相似,做起事來既雷厲風行又非常嚴謹。“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兩個巾幗須眉,同心協力,終讓這個疫苗產品上市。
這個疫苗,李秀玲在北京已完成中試。陳曉琦要做的事,簡單地說就是放大,把小罐中試變成大罐生產,按GMP(藥品質量管理規范)要求生產出合格的疫苗來。
放大也是一門學問。常有這樣的情形,小規模生產非常成功,但一旦放大就問題多多。陳曉琦博士曾作為核心成員參加了麻疹、腮腺炎聯合減毒活疫苗的研制和生產,對活疫苗的大生產有一定的經驗,但對滅活疫苗做的不多。她做的第一步工作是進行人員培訓,請李秀玲給大家講課,講EV71病毒滅活疫苗的研制過程以及在中試中積累的生產經驗和應該注意的問題。邊培訓人員邊編寫生產程序、操作規范以及特殊情況的處理辦法,各個崗位人員的職責要求。比如突然遇到斷電、斷水的情況該怎么辦,發現各種異常情況該怎么辦,都寫得詳詳細細、清清楚楚。這些工作非常煩瑣,是進行生產的基礎,但是不經過大生產的檢驗,這些都會變成一紙空文。
放大生產的每一個環節都得經過試驗,但最大的難關有兩個:小罐變大罐后病毒能不能生長得好;疫苗純化能不能達標。
武漢所的全自動化生產線是楊曉明當所長時建起來的,發酵罐有兩層半樓那么高。小罐發酵變大罐發酵,絕非像小鍋做飯變大鍋做飯那么簡單,要讓病毒長得好、長得均勻,還得經過摸索,不斷加以改進。這一關比較順利地闖過去了,而疫苗純化這一關卻險些過不去。反復試驗總是達不到李秀玲規定的10pg/劑的要求。究竟是什么原因?還得仔細分析查找,總結教訓后再次試驗,這一關擋了他們兩三個月。陳曉琦說:“每試驗一次要研判上千個數據,經反復試驗研判、對比,最后終于查到了原因,找到了克服的辦法。這時候,大家高興地抱在一起,一個個眼淚汪汪。”
在闖關的過程中,研究團隊工作常態是“5+2”“白加黑”。有人實在受不了了,對陳曉琦說:“主任,你還是給我換一個工作吧,我有點堅持不下去了。”陳曉琦沒有正面回答他,說:“你還記得一個重癥手足口病患兒的家長在湖北經濟臺募捐的事嗎?”她說的這個患兒家長,為救孩子花了幾十萬醫療費,最后實在沒錢了,便通過湖北經濟臺募捐。雖然這個孩子最后在同濟醫學院被救活了,但這一家的遭遇深深刻在武漢市民的記憶中。陳曉琦說:“誰也別叫苦。苦的時候,就想想手足口病的死亡病例90%以上是由EV71病毒造成的。記著這個90%,你就不會叫苦了。”
技術上的難點攻克后,那就是嚴格按GMP要求組織試生產,一項一項按規范對照,有問題及時解決。
2013年3月,張云濤主持用武漢所生產出來的EV71病毒滅活疫苗,在江蘇1萬余名嬰幼兒中進行了Ⅲ期臨床試驗,試驗結果令人非常滿意。疫苗對EV71感染所致手足口病保護率超過90%;對住院和重癥病例保護率達100%。在全球范圍內率先摸索出抗EV71病毒中和抗體有效性免疫替代終點,首次提出EV71疫苗免疫接種的目標人群。EV71疫苗的Ⅱ期和Ⅲ期臨床研究結果均發表在國際權威雜志《柳葉刀》上。其中Ⅲ期臨床研究的論文被《柳葉刀》作為封面文章,被標之為“世界首個EV71疫苗”。
Ⅲ臨床研究完成,說明已具備大規模生產條件了,可以申報新藥證書和生產文號了。做疫苗的人都知道,臨床研究批件、新藥證書、生產文號是決定疫苗命運的三把“金鑰匙”,很不容易拿到。2016年5月26日,國家新藥審核檢驗中心的人員進駐武漢所,進行生產現場動態核查。這是諸多核查項目中必不可少一項。他們交給陳曉琦一份非常詳盡的動態核查計劃,每天干什么、什么時候干什么,非常具體。他們盯在車間內外,隨機抽查。7月的一天,按規定要查細胞培養,可天公不作美,武漢下大雨。陳曉琦早晨5點鐘起床,準備開車去上班,開門一看驚呆了,小區一片汪洋,地下車庫全被淹了!她住在市區,而武漢所的新址在江夏區,平時要約1小時車程。眼下,武漢市很多地方交通癱瘓,出租車也停運了,咋去上班?為不耽誤當天的核查,她一個人包了一輛面包車,對司機說:“無論你怎么繞,你要想法把我送到,多少錢我不在乎。”司機七繞八繞,總算把她送到所里,雖然車費花了800元,但她格外高興。更讓她高興和想不到的是,全研究室的所有人員一個不落全部趕到了!有人是淌著水分段打車來的,有的是與她一樣,是幾個人包一部大巴來的。這一天細胞培養很順利,無懈可擊,通過核查。所有動態核查做完,審核檢驗中心的檢驗員取三批成品原液封好,蓋上章,拿回中檢院檢定。
2016年12月13日,EV71疫苗獲得國家一類新藥證書和生產注冊批件。從2008年5月20日李秀玲寫立項報告算起,到這一天,漫漫八年半的時間,他們披荊斬棘,另辟蹊徑,終于到達預定的目的地。站在這個目的地,他們可以驕傲地對世界說:全球第一個EV71病毒疫苗誕生在中國!并且是只有中國才有的疫苗!是只有中國兒童才有的福祉!
陳曉琦對筆者扳著指頭算了一筆賬,自豪地說:“這個疫苗產品生產兩年多來保護了3400萬兒童免受EV71腸道病毒感染。”這個疫苗見效快,副作用小,來自江蘇和山東疾控中心的反饋說:“頭一天到醫院查房,見到不少手足口病患兒,隔幾天去,就沒有了,有的第二天就好了。”
雖然《柳葉刀》在封面上稱中國生物的EV71疫苗為“世界首個上市”,而從上市的時間來說,中國生物在國內是第三個。昆明所和北京科興的EV71疫苗雖然研制成功在后,但上市在前。他們的生產工藝用的細胞工廠,產能難以與中國生物的大罐生產相比。
EV71疫苗是一個我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疫苗,杠杠地值得中國人驕傲。李秀玲說:“看到自己的成果能夠變成保障億萬兒童健康的產品,油然而生的成就感和價值感讓我非常享受。”
談起這個疫苗能夠研制成功的原因,李秀玲說:“作為一名科研工作者,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永葆一顆單純的心。要拋開一切雜念,潛心于科學研究本身,而不能患得患失,受雜念的干擾。”的確如此,她從事科研15年,一路走來,心淡如水,人素如菊,用一顆單純的心,在疫苗世界默默耕耘,并帶出一個年輕的優秀團隊。
在筆者看來,最令人欣慰的是這個疫苗的研制生產隊伍,無論是李秀玲領銜的研制團隊,還是陳曉琦領銜的放大生產團隊,成員的平均年齡才30多歲。開題立項時,領頭人李秀玲才37歲。30多歲的年輕人精力充沛,但在這個年齡段,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家庭負擔是很重的。李秀玲為了專心科研,在此前的水痘疫苗項目中,曾把不滿1歲的女兒送回老家請父母撫育,搞這個項目時,女兒也是由父母照看。團隊中的年輕人有的剛結婚,有的孩子剛出生,但都以李秀玲為榜樣,心無旁騖,說加班就加班,要出差,說出發就出發,沒有一個人談條件,這是這個疫苗能夠研發成功的精神支撐。
在這個項目進行當中,2012年李秀玲當選為黨的十八大代表,2015年被評為全國勞動模范。這個疫苗上市后,李秀玲2017年又當選黨的十九大代表。她是這個研發團隊的優秀代表,也是中國生物黨員中的優秀代表。她領頭研制出EV71病毒疫苗,在中國疫苗史上立下了一塊重要的里程碑,標志著我國疫苗從中國制造走向中國創造。
一個創造性疫苗的研制團隊,就是一個人才成長的搖籃和平臺。開題時還是研究生的王瀟瀟等人,在參與這個項目的過程中迅速成長,現在都已晉升為副研究員。實至名歸,這是對他們實際科研能力的認定,也是給他們的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