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公元前1700—前500年中東的世界主義(1)
- 世界史
- (英)威廉·麥克尼爾
- 5331字
- 2013-12-23 10:02:27
公元前1700年之后大約300年里,【48】文明世界被蠻族征服者所蹂躪。居住在美索不達米亞北部和東部的山區民族,來自敘利亞、巴勒斯坦以及阿拉伯半島北部沙漠邊緣的游牧民族,加上起源于北部草原的各種好戰幫派,相互摻雜,入侵了各個已有的文明生活中心。這些蠻族征服范圍再也無人能夠企及。在文明地區外圍,維持專業化技術的社會結構并不牢固,蠻族征服幾乎破壞了所有文明成就。在文明世界的兩端,即克里特和印度,只有少量斷垣殘壁從亞該亞人和雅利安人的入侵中幸存下來了,而這兩個文明在公元前1500—前1400年間可能都達到了高峰。
在更接近文明中心的地方,文明生活方式扎根了,蠻族征服的影響就不那么激烈。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文明幸存下來了,只在地方上有晢時性的倒退。在每個文明地區建立政權的蠻族(公元前1680年左右希克索斯人在埃及、【49】大約同時加喜特人在美索不達米亞)都滿足于享受他們征服的成果。因此,他們需要祭司、書吏和其他專業人員的幫助,使神和人都安分守己,以便繼續獲取地租、稅收和由專業技術工匠制造的奢侈品。因此,文明依賴的社會結構并沒有崩潰。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文化的傳統形式發生的變化的確小得驚人。
戰車作戰技術
這些蠻族征服的范圍和力度與一種戰爭技術的重要進步密切相關。蠻族征服者擁有快馬牽引的輕型戰車。他們能夠安全地從疾馳的馬拉戰車上向對面的敵軍陣地發射密集的箭矢,而自身毫發無傷。其戰術是佯攻敵人一會兒,從各個方向向敵軍射箭,然后發起總攻,所有戰車同時發起沖鋒,最終突破敵軍的防線。
公元前17世紀戰車兵占據的優勢也許只有1925—1950年坦克兵進攻孤立無援的步兵時所占有的優勢可比。戰場需要的機動性、火力和防御這三個首要因素都有利于戰車兵。他們最大的缺陷是戰車和戰車武士所需要的裝備都很昂貴。青銅武器和盔甲、馬匹和制造性能良好的戰車所需要的熟練木匠、皮革匠和其他工匠,都極大地增加了成本。所以戰車數量一直比較少。因此,戰車時代是一個貴族時代,軍事優勢、經濟和政治控制權都掌握在極少數精英手中。
完備成熟的戰車作戰起源的時間和地點都不清楚。伊朗或阿塞拜疆似乎最有可能是戰車作戰最初發展起來的地方,那里的手工業技術,特別是車輪制造技術已經受到文明地區的影響,而且可以接觸飼養馬匹的游牧者。最可能的時間是公元前1700年后不久,【50】因為正是這個時期,蠻族迅速走上對外征服擴張的道路。
隨著戰車優勢全面顯示出來,這一新興的主力武器備受推崇。即使在弓箭作戰幾乎無法施展的森林地區,如北歐和西歐,蠻族也竭力獲得最好的戰車。例如希臘似乎就是這種情況。根據《荷馬史詩》記載,亞該亞武士的戰術在特洛伊城墻面前肯定發揮不了作用。荷馬筆下的英雄不使用弓箭,而是在戰斗前跨下戰馬,戰車僅僅是為了來往戰場的便利。這就剝奪了戰車的作戰價值,使它僅僅具有儀式的意義。但是希臘以東,更開闊的地形使弓箭成為實用的武器。入侵印度的雅利安人、公元前1400年之前在中國黃河流域建立統治的其他戰車民族,都理智地把戰車作為一個流動的平臺,從這個平臺上發射箭雨。
隨著戰車作戰技術的完善,蠻族的馬匹飼養者開始占有巨大的軍事優勢。即使只有少量戰車,征服戰爭也變得容易了。公元前2000年之前不久已經開始在美索不達米亞周邊建立地方性文明的土地貴族更容易確立統治,因為少數擁有戰車的人與其他人在軍事力量上已判若云泥。因此,經歷了最初僅僅以破壞(這些破壞降低了印度和克里特文明的水平)為主的階段后,蠻族征服者開始在希臘和印度建立他們自己更野蠻、軍事力量更強大的文明方式。古典希臘和印度文明都起源于這種方式。同樣的情況似乎也發生在遙遠的中國,戰車武士的到來可能創立了商朝(傳統上,按照最短的紀年,商朝是公元前1525—前1028年)。可以肯定的是,在中國傳統文獻中,商朝是第二個朝代,在他們到來之前,夏朝為中國文明奠定了許多基礎。但是,商朝戰車兵為中國社會和政府帶來了重要的新動力和新方向。
因此,戰車的發明、戰車引入戰場從而使騎兵與步兵之間產生的巨大差異,為舊大陸三大邊遠文明的新的發端奠定了基礎。【52】邁錫尼希臘、雅利安人印度和商朝中國的軍事貴族政府幾乎同時興起,他們形成了一種貫穿整個歐亞大陸的松散的親族關系。美索不達米亞的間接影響——戰車戰爭正是在其周邊地區最先完善的——也在舊大陸各大文明之間建立了一種雖然遙遠但真實的相互關系。
中東的三大帝國
戰車征服者對中東本身的各個古老而牢固后文明意義沒有這么大。獲勝的蠻族入侵者迅速地建立起廣泛但松散的行政帝國。各支戰爭隊伍散布于整個國家,把自己變成地主,和原有居民的主人。征服者非常迅速地采用了至少部分文明方式。例如,被埃及人憎恨為外來者的希克索斯人甚至接受了古代埃及宗教和文明的禮儀和儀式。在美索不達米亞,加喜特人的同化甚至更加徹底。
盡管如此,中東的古代民族并非自愿向蠻族俯首稱臣。不久,地方的首領就開始小規模地借鑒戰車技術,以便擺脫外來的枷鎖。例如在埃及,南部底比斯的一名地方青年王子就發動了反對希克索斯人的叛亂,到大約公元前1570年,把他們全部驅逐出整個尼羅河流域。在美索不達米亞,是由遠在北方的亞述國王領導“土著的反抗”,推翻蠻族的統治(約公元前1380年)。赫梯也通過獲得戰車而從最初面臨新式戰爭時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不久就變成第三大國家,并在遙遠的敘利亞邊境,與當時最強大的國家埃及和亞述爭霸。
公元前14世紀埃及外交文獻檔案的發現使現代學者能夠對這三個大帝國間的上層往來進行栩栩如生的描述。【53】阿卡德楔形文字是外交語言。國王的女兒的嫁娶可促成結盟,也因此順帶把宮廷生活方式和文明傳播到新地區。聚集在要塞中的職業戰車兵是核心戰斗力量。他們的報酬是戰利品、黃金或通過征稅積聚到統治者手中的其他奇珍異寶。以尼羅河第一瀑布以南的努比亞金礦充實國庫的埃及擁有最大的黃金儲備,因此,能夠維持一支最好的軍隊。法老從尼羅河兩岸邊境地區招募雇傭兵。
貴族武士、馬匹馴養者和戰場指揮官都是一些桀驁不馴的臣民。一個好戰的國王的確可以勸說他們跟隨自己的旗幟,進行不顧后果的任何冒險活動;但是在以野蠻的戰車貴族們之間的粗略共識為中心而建立的國家里,井然有序的官僚機構就不可能發達。因此,埃及、赫梯和第一亞述帝國都是松散的統一國家,各地叛亂連年發生。當一個王子或大土地貴族反對中央政權時,他們就能輕易地蔑視遙遠的國王及其官吏,只有追隨他的大多數貴族站在國王一邊反對他時,他才能受到審判。戰車貴族會在所有可能的方式之中選擇最現實的一種,要么響應國王的征召加入平叛的戰爭,要么拒絕。因此,國王的權力事實上受到強大臣民的極大限制。同樣,貴族間的粗略共識也限制了個別貴族隨時發動的叛亂或抗命。
戰士們的尚武禮儀、對貧窮農民和仆從的無情鎮壓,塑造青銅時代帝國的大一統。占統治地位的武士和社會其他人之間長期缺乏同情,這是一個嚴重的缺陷。但只要普通人在戰場上找不到任何可以抵御戰車作戰術的武器任何,那么貴族的世界主義勇武精神就仍占據上風。
鐵器時代
但是公元前1200年后不久,一種新的、比戰車貴族所依賴的青銅廉價得多的金屬廣泛使用,急劇地打破了軍事平衡。【54】數量再次開始在戰場上發揮作用。這種新金屬就是鐵,其礦藏比銅特別是冶煉青銅所需的錫豐富得多。但是冶鐵的技術要困難得多。
銅和錫容易從礦石中提煉出來。青銅(銅與3%—10%錫合金)容易熔化,能被直接鑄造成設計好的形狀,或被鑄成銅錠,然后鍛打成型。冶鐵在許多方面與此不同。只有在遠遠高于任何自然火的溫度下,鐵才能熔化,盡管用木炭包裹加熱的時候,鐵礦石很容易變成固體。這樣就產生了一種金屬海綿狀物,在它呈白熱之時就鍛打,這樣不需要熔化就能變成固體,這也是清除鐵礦石雜質的過程。一旦變成了固體,當加熱時,鐵極具延展性,能夠輕易地被鍛造成型,鐵塊通過錘子敲打也能牢固地結合在一起。
當鐵被置于燃燒的木炭中時,持續加熱能使鐵吸收碳(0.1%—1%)并變成鋼。鋼與鐵的區別在于,當熾熱的鐵塊在水中淬火時,就變得特別堅硬【54】,但是鋼比較脆,除非淬火是非常精心地分次進行以防冷卻太快,或者被淬火的物體被稍微重新加熱,使它部分軟化。直到公元1000年后,第二種淬火工藝才被普遍使用,早期鐵制工具的特性千差萬別。最好的產品極為
罕見,它們的制造者因此而揚名。只有少量鐵被統一碳化成鋼,而且只有一小部分才是堅硬的形態。早期的鐵的特性并不優于青銅,它的優勢主要在于鐵礦石常常容易獲得。
金屬鐵大約出現于公元前2000年,可能是提煉銅或鉛的過程中偶然獲得的副產品。人類有意識地生產鐵大約始于公元前1200年,但是直到4個世紀后,鐵制工具和武器才普遍被使用。
這次技術進步的第一個重大后果就是新一輪蠻族入侵,他們在公元前1200—前1000年,包圍了古代中東地區的大帝國并一個接一個地推翻了它們。鐵器時代的蠻族軍事勝利依靠的是原始平均主義共同體的同心同德,【56】在這種共同體中,每個人都是有力的戰士,因為那里不存在世界文明地區長期盛行的主人與臣民之間的鴻溝。人數必然稀少的戰車貴族,被憤怒的臣民所包圍,被傳統的內訌所削弱,所以不是這種群體性攻擊的敵手。
中東的新入侵者與其青銅時代的先輩來自相同的邊界地區:北部和東部草原和山區、南部沙漠邊緣地區。許多后來出名的民族都置身于這些遷徙群體之列:伊朗的米底人和波斯人;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的腓力士人、希伯萊人和阿拉姆人;愛琴海地區的佛里吉亞人(Phrygians)和多里安人。大多數入侵者是以部落為組織的。每個部落都建立了自己的地方性政治制度,有時(如希伯萊人)組成更廣泛的非正式的部落聯盟,在非常緊急的情況下發揮作用。
鐵的影響
鐵的使用具有重要的經濟、政治和軍事影響。這種新的金屬儲量豐富,足以使農民得到鐮刀的鐵刃、鐵犁鏵和其他鐵制農業工具。這提高了農業生產效率,特別是在開墾比較困難的黏土地區。
在中東某些地區,鐵器時代蠻族入侵后突然興起的自由農民階層把他們的一些作物用來交換手工業產品——其中最主要的鐵制工具和武器,但是也包括諸如紡錘、燒制的陶器、帶輻條的車輪等,這些產品制作需要任何普通農民無法掌握的特殊技術。即使當地主和稅吏在中東社會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地位——一種即將發生的現象——這種地方性的城鄉商品流通也繼續存在。卑微的城市手工業群體由于擁有農民需要的技術和產品而永久地形成了。不管后來有怎樣的軍事或政治災難和破壞降臨這個地區,這種地方性的專業化分工還是幸存下來了,或者迅速得到恢復。
隨著經濟專業化分工的優勢就此深入中東社會底層,【57】文明首次全面而牢固地扎根了。再沒有任何一個重要民族能完全置身于交流和互相依賴的網絡之外。每個人都從專業化分工中得到切實的益處,即使最貧窮的農民,如果不購買其他東西,也開始要去市場購買基本農具。這也許是鐵器時代最偉大的成就。最初也許是由非同尋常的地理和社會環境造就的社會分化和專業化分工,變成了中東農業社會的永久組成部分。歷經大約2000年后,文明社會的復雜性和專業化分工最終變成了地區特色。
相反,鐵器時代蠻族入侵帶來的政治局面是相當動蕩的。地方部落之間、部落聯盟之間的爭奪很快導致較大的領土國家重現。亞述人是最成功的帝國建立者。他們能夠從當地吃苦耐勞的眾多農民中征募戰士。其他寶貴資源是帝國傳統和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行政管理技術,亞述國王故意聲稱自己就是美索不達米亞文化的繼承者和捍衛者。另一方面,埃及無力驅逐接連而來、自封為王的三輪入侵者(公元前1220—前1165),在尼羅河谷內處于守勢,只想與入侵者保持距離,保護大多數古代法老的文化遺產。
盡管幾乎連年發動殘酷的戰爭,但是亞述帝國從未變得安全。被征服的民族,如以色列人和巴比倫人,多次發動叛亂。亞述采取嚴厲的報復行為,如把以色列王國的重要家族遷到巴比倫(公元前722年),但是一旦反抗機會出現,這樣也不能防止新的動蕩。但是任何內部叛亂最終都沒有推翻亞述的統治,直到另一次戰爭技術的重大革命發生。這次軍事革命發生于公元前850—前700年,它的主要中心是草原地區。從本質上看,這次軍事革命非常簡單:在此幾個世紀里,草原民族已經學會騎馬。因此,他們變成了騎兵,通過利用馬匹力量和速度的簡單方法,他們獲得了習慣了機動性的各種優勢。
騎兵革命
【58】
我們認為騎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認為這是最自然的利用馬匹的方法。為什么人類用了如此漫長的時間才習慣騎馬呢?事實上,早在公元前2000年前,人類已能偶然地騎在馬上。但是這有幾重困難。在軍事行動的危機關頭,一個騎馬的弓箭手必須騰出雙手射箭。但是馬匹任何出乎意料的移動都會給騎手帶來危險:從馬背上正好跌落在敵人腳下。戰車兵通過讓一個人駕馭馬匹、另一個人射箭來解決這個問題。而騎兵必須同時
進行這兩種活動。這要求勞動分工不是在兩個人之間進行,而是在控制馬匹的下肢與控制弓箭的上肢之間進行。在這些情況下,只有馬匹和騎手都長期習慣于彼此才能取得可靠的合作,保證騎行安全。因此,希臘傳說中的半人半馬怪獸和歷史中的騎兵都可被視為不同生物物種之間的一種異常的共生現象,所以騎馬很久之后才變得重要,我們對此不必感到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