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明融合的第一階段(至公元前1700年前) (3)
- 世界史
- (英)威廉·麥克尼爾
- 4747字
- 2013-12-23 10:02:27
赫梯社會由幾個不同的種族集團構成,一個集團被其他集團征服很可能是赫梯文明社會分層的基礎。只有當地方首領和統治者能夠支配一定數量的財富或勞動力之后,文明社會的商人才真正開始經商。遙遠的文明地區生產的商品很可能太昂貴,不能引起普通農民的興趣,文明地區商人尋求的商品——如金屬、木材和其他原材料——在運輸和其他準備工作上都經常需要相當精細的合作。憑借他們最初作為某個種族集團首領在征服其他集團時所取得的財富和權力,為這種活動組織當地人力的人,與從其他文明地區商人手中購買布匹、金屬制品和其他商品的商人,很可能就能夠這么合作。軍人的突出位置、赫梯雕刻短粗笨重的特點都無疑表明了征服者的沉重踐踏,他們需要從成為他們犧牲品的人那里獲得大量的地租、勞役,以便維持小城市的生活,讓其中的工匠和其他專業人員能夠滿足征服者的需要。
總的來說,同樣模式的社會變化似乎也發生在美索不達米亞邊界的其他地區。西邊的迦南可能更側重于商業,而軍事發展比較少;但是底格里斯河谷北部和東部山區,胡里特人和埃蘭人通過顯著的軍事道路——如我們不完整的信息所表明的——在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的生活方式的基礎上,發展了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
在更遙遠的、群山另一邊的草原地區,游牧民族對金屬特別感興趣,因為金屬可以改進他們的武器,或者增添他們服飾的華麗。【41】例如,到大約公元前2500年,高加索山脈北部的庫班河(Kuban)流域的部落首領開始用精美的青銅武器和珠寶裝飾墓穴。青銅器使草原地區本就好戰的蠻族變得更加可怕。事實上,他們證明自己能夠廣泛地征服鄰居。例如,在此后六七百年里,使用青銅武器的蠻族從草原地區席卷了西歐各地,征服并逐漸吸收了那里原有的人口。這些青銅時代的蠻族入侵在歐洲人的意識中深深地打上了暴力習慣和崇尚武力的烙印。在語言方面,歐洲也變得歐洲化了,除了芬蘭語、愛沙尼亞語、馬札爾語和巴斯克語外,現代歐洲居民說的所有語言都起源于青銅時代歐亞大陸西部草原的征服者帶來的一種古代語言(或者與之有密切關系的語言)。
這個語系被稱為“印歐語系”,因為其支系不僅有歐洲人的語言,而且在波斯和印度北部也有分支。這個語系的現代分布范圍證明了下述事實:當他們的野蠻勇猛因占有先進的青銅武器而得到強化時,草原蠻族也得以向東、向南發動征服。例如,在中東,小股操印歐語的武士似乎已經確立了對山區民族胡里安人的統治;更東部的加喜特人也是如此。即使以閃米特語系部落為主的希克索斯人中可能也裹挾了一部分講印歐語系的部落。雅利安人對印度河流域的征服并繼而摧毀古代印度文明構成這次蠻族遷徙的一翼。另一支不太著名的部落(吐火羅人)向更東部遷徙,也許在稍晚的時候,遠抵中國邊境。
下一章將進一步考察這次大規模民族遷徙的特點和后果。
海上文明
文明地區的技術與蠻族社會的相互交流在歐亞大陸種族分布圖上催生了這些巨大的變化,同時,【42】另一股規模較小、但并非不重要的海上遷徙之風也在改變著地中海和大西洋沿岸的人類生活和文化。
米諾斯時期的克里特為早期海上文明提供了一個主要例子。當公元前4000年地中海的航海活動開始之前,克里特島上的居民不多。克里特遺址的堆積層清楚地顯示了約公元前3000年前它與埃及的商業關系。它的整個文明大約在1000年后出現在這個島上,因為著名的米諾斯王宮始建于公元前1900年左右。大約與此同時,一種至今未能破譯的文字形式、金屬冶煉、精美陶器、迷人的自然主義藝術風格,以及屬于古風時代文明的其他物品也都已經出現了。
供養創造米諾斯文明輝煌成就的工匠和其他專業人員所需的財富主要來自海上貿易——或者至少看起來是如此。米諾斯船只航行于地中海沿岸廣大地區。遠航的主要動機可能是尋求制造青銅器所需要的銅和錫。無論如何,米諾斯殖民的蹤跡已經在靠近古代銅礦的撒丁島上發現。克里特島出口木材和橄欖油到敘利亞沿岸和埃及。此外,米諾斯商人可能還充任了東地中海文明地區的工匠與北部和西部原料生產者之間的中間商。
關于米諾斯社會的組織方式仍非現代知識所能了解。米諾斯可能是一個類似于法老的稱號,統治者的權力可能更多地依靠他的宗教角色,而不是軍事或行政角色。戰爭的重要性顯然遠不如在陸地上那么大。就目前的考古發掘看,都城克諾索斯沒有任何防御外敵的圍墻;在克里特遺址中,武器和盔甲幾乎不占什么重要地位。
米諾斯權威所依靠的宗教與小亞細亞歷史上遺留的崇拜儀式有關。主要神祇似乎是“大母神”,她的特定標志是雙斧。此外,公牛和蛇是特別受崇敬的對象。在公牛舞——即宗教雜耍表演中,年輕人抓住猛沖過來的動物的角,然后從它背上高高跳過,這是一個重要的儀式。西班牙斗牛可能就起源于這種古代宗教體育運動。
與嚴肅、呆板的赫梯雕刻相比,【43】米諾斯藝術給現代觀眾的感受是輕盈、優美和自然。魚和其他水棲生物的自然主義畫像與模式化但活潑的人物肖像表明,它比赫梯和其他陸地社會所表現的主題更快樂、更少暴力,在陸地社會里,對被征服民族的軍事征伐和殘酷剝削是文明和前文明社會的主要現實。
當克里特文明處于鼎盛時,在地中海更西部地區,另一個高度繁榮的文化中心出現于馬耳他島。這個島嶼似乎已經是“巨石宗教”的“母親教堂”。關于這方面,確切知道的是有許多用大塊巖石建造的墳墓和其他建筑物,分布于從摩洛哥到瑞典南部的北非和西歐沿海各地。我們現在還不知道為什么人們不畏困難,建造這種建筑物。也許傳播宗教的祭司勸告當地居民:這樣做是值得的,而且要修筑這些大型紀念物,組織必要的人力與向當地人民傳授技能都是必需的。完全可能的是,這種宗教的導師希望在這個地處日落的極西之地的受祝福的島上獲得永生。墳墓和其他巨石建筑可能有助于確保這種幸福的永恒。巨石宗教觀念在某些方面可能與埃及的死神崇拜有關;但是這種關系是如何締結的仍然不清楚。因為的確沒有任何書面文獻保留下來,巨石宗教的教義只能以后來愛爾蘭和凱爾特其他民間傳說為基礎進行猜測。
巨石遺跡的地理分布主要是在歐洲和非洲,這清楚地表明這種文化的承載者不僅是通過水路行進的,而且一定是相當熟練的水手。他們的船只肯定是簡陋的小圓舟,即用以樹枝編制后再襄以獸皮,以防海水滲漏進來。利用這種輕便、簡單的船只,通過貼近海岸航行、遇到風暴即刻登陸的方法,人們可以進行遠距離航行。遇到突出其來的風暴時,船只顯然會偶爾航行到遠海。例如,加納利群島就可能是由于這種偶然航行而被人定居的。無論如何,當基督紀元的14世紀時的歐洲人首次發現他們時,【44】那些定居在這些遙遠的島嶼上的石器時代的人,可能就是巨石建筑者的后裔。事實上,像后來哥倫布在東北部商人之前穿越大西洋的航行一樣,即使使用古代巨石制造者那么簡陋的船只,航海技術也不成問題。
巨石時期的前文明于公元前3000—前1700年間擴張到遠西。到公元前1700年,歐亞大草原游牧民族后裔的蠻族征服者到達了歐洲的大西洋沿岸,并征服了那些地方平和的巨石建筑者。這些土地的新主人偶然也利用已有的巨石技術建造英國巨石陣那樣的建筑。這些矗立的圓形巨石陣,有幾個就位于巨石陣旁邊,可能是以石頭表示宗教建筑的紀念形式,這種石頭宗教建筑起源于年輪。其目的之一就是歷法。巨石的排列方式是這樣的:太陽年的每個重大日子,升起和降落的太陽(及一些明亮的恒星)就在石頭之間依一定間隔排列。一年中最長和最短的日子就能用這種方法相當準確地予以確定。
東亞和美洲
關于公元前3000—前1700年世界其他地區人類生活的變化,我們所知的要少得多。在中國文明即將誕生的黃河中游地區,相當稠密的農業人口形成了,他們以粟為主要食物。這些農民在一種特殊的土壤“黃土”上耕作,黃土由冰川時期的風吹來的塵土沉積而成,因此容易挖掘。黃土地區森林不多,因此,耕作技術與中東的刀耕火種大相徑庭。正因如此,加上粟在其他地方不是重要作物,所以大多數學者認為,中國的農業獨立于中東農業而興起,雖然中東獨特的作物小麥和大麥也從很早的時候起就在黃土地區培植了。
在更南部的東南亞大河流域,公元前3千紀,【45】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農業也取得了更大的重要性。在這些地區,季風是決定性因素:一年中有半年下雨,實際上天天下雨,其他時間則是干旱。雨季與旱季的明顯交替意味著當地有洪澇,然后是土地逐漸干旱。各種根莖作物天性都適合這種氣候條件;水稻也是如此,它是季風地區的主要農作物。
亞洲季風地區水稻種植的成熟的形態與中東谷物農業形態有三個重要的差別:第一,水稻植株是從特殊的種苗移植來(即像對待根莖作物或其他可以通過移栽旁枝進行繁衍的植物一樣);第二,在耕作過程中,畜力不是人力的必要補充;第三,無論在水田還是在梯田,在水稻生長期,在幾個月內都必須保持有一層淺水覆蓋。這些差異意味著東南亞的耕種方式比中東更精耕細作、更耗費勞動力。特別是,除了每年部分時間能夠自然被淹沒的土地外,建造水稻梯田需要進行大量勞動,并采用許多技術。在其他地方,則首先必須平整土地,并挖掘淺淺的溝渠,以便灌溉的水能夠平緩地流動。然后讓小水溝改道,把水引入稻田,以便保持適合水稻生長所需要的水深。但是任何能夠平整土地的地方,精耕細作的田地里的水稻產量就很高,足以維持修筑梯田所需要的勞動力。因此,在水稻梯田農業的基礎上,亞洲季風地區得以發展出非常稠密的農民人口;但是這種農業共同體最初都緊靠大河兩岸,因為那里的天然水源使梯田農民的勞動輕松得多。只是后來中國文明形成后,更高、更多山的土地也被大規模地用于種植水稻。
但是,公元前3000—前1500年,許多人口稠密的人類共同體在大河兩岸和東南亞沿海平原興起,散布于從孟加拉延伸到中國各地。這些社會依靠稻米和根莖作物為食,【46】并發展了大量航行技術。但是沒有任何文明的復雜程度能夠與中東文明相比。技術專業化、把大量人口組織成單一政治和經濟單位等,都無法與中東相提并論,也許季風地區的氣候條件使大規模灌溉所需的共同努力是不再必要,的確,在更潮濕的地區,這甚至顯得荒唐。
至于早期亞洲水手在太平洋各個島嶼深入到什么程度,我們還不能確定,因為對這些地區的考古研究還非常零星。從地理范圍看,也許比歐洲巨石宗教時代人們所達到的更廣泛的移民活動已經發生了,因為在可預測的季風和信風地區,即使對原始技藝來說,航海比較容易;而受風暴困擾的大西洋北部地區是全世界最難航行的海域之一。
在新大陸,到公元前8000年左右,隨著冰川的消退,越過白令海峽的游獵者占據了整個北美和南美大陸。這從南美南端火地島發現的大約與此同時代的碎石就可以證明。但是狩獵和采集并不是這些美洲人口長期依賴的唯一生存手段。第一批游獵者到達火地島后不久,在墨西哥中部、美國西南部、也許還在秘魯和南美洲其他地區就發現了玉米種植的痕跡。但是最早培植的玉米形狀與后來的玉米不太一樣,也許早期玉米的產量和營養價值都很小。無論如何,美洲農業的曙光沒有很快導致城市的興起和文明的誕生。直到基督紀元前幾個世紀,即使在新大陸最先進的地區,也只有簡單的村莊生活。
雖然我們的信息中還有許多不確定性和明顯的空白,但很清楚到公元前1700年,人類取得的成就是很可觀的。與較早時期普遍的文化發展速度相比,社會變化的步伐快得令人吃驚。在不到2000年時間里,三個灌溉文明在舊大陸的中部地區興起;大量更小的衛星文明在降雨地區發展出來,文明成就的回音被及到北方草原的蠻族戰士和地中海、【47】大西洋、也許還有印度洋沿岸的居民。不太復雜、技術不太發達、也不太著名的文化發展也出現于亞洲季風地區、黃河流域的黃土地區。
總而言之,文明歷史已經帶著其各種復雜性踏上了征程。文明和半文明的冒險家、先驅者、戰士商人、宗教傳播者、探礦者、搶奪土地者,都已經顯示了他們破壞其他弱小民族、滲透到地球上新的更邊遠地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