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希臘文明的形成,至公元前500年(2)
- 世界史
- (英)威廉·麥克尼爾
- 3853字
- 2013-12-23 10:02:27
也許因為這些人類社會性產生的最基本感情共鳴,所以每個希臘公民和戰士能夠忍受成功地方陣戰斗所需要的長時間訓練,承受戰爭的疲勞和危險,體驗這種冒險帶來的殘忍樂趣和突然宣泄,他們終生的標志是擁有與其同甘共苦的伙伴相同的深刻社會性感情。這種強烈感情變成了城邦強大和集體榮譽的基礎,所有公民都平等地屬于城邦,在為城邦服務的過程中,全體公民體現了自我價值。通過這種方法,通過這種只是表面看起來互相矛盾的方式,希臘城邦能夠培養公民,他們通過服從共同節奏和迫切需要的政體而獲得了特別鮮活的個人自由感。
因此,毫不奇怪,隨著方陣的引入,希臘人改變了個人行為的理想。在較早的貴族專權時期,個人的自我主張和奢侈消費一般都得到崇敬。個人英勇的功績,如《荷馬史詩》贊頌的那些功績,和奢侈品的顯擺并肩而來。但是,方陣創造了一種在軍事行動中絕對服從命令的標準。這個原則很快也被延伸到公民生活,結果態度粗野的、非希臘的、不合禮儀的、生活奢侈的等等,都的確與其同伴明顯不合。相互競爭的個人主張被轉化為對城邦集體的關心。當然,體育競賽為個人競爭提供了殘余出口。這些競賽在許多全希臘的宗教圣地舉行,其中奧林匹亞(我們今天奧林匹克運動會由此而來)最著名。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團結和合作要求良好的公民意識超越個人的主張——至少在原則上,雖然實際上并非一直如此。
城邦在希臘文化中的支配地位
城邦的心理推動力非常強大并有強制性,幾乎希臘文化活動的每個方面都被希臘文明新的主要組織迅速地吸納并融合進去。通過與公民愛好的無所不包的目標發生聯系,宗教、藝術、文學和哲學都形成或獲得新的重點。對這些希臘生活每個方面進行少許評論,將使它們與城邦的關系更加清楚。
首先是宗教。在多利亞人入侵后的黑暗時代里,每個地方性國王和氏族部落首領都根據其家族和親信的利益舉行宗教儀式。后來,這些傳統的宗教活動常常被認為是行政長官的職責之一,暫時由一些高級貴族出身的人掌握。這些宗教官員通常不顧他們繼承的教義之間的巨大差異。希臘宗教由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組成。被認為居住在奧林匹亞山頂、他們從北部帶來的眾神(類似于雅利安人帶到印度的眾神)有關的故事,與其他和古代豐收女神有關的故事是互相矛盾的,希臘人到來之前,豐收女神受到人們的崇拜。
德爾菲神廟祭司以及那些自認為并被其他人認為受到神的鼓舞的人,為把秩序引入這種混亂狀態而作了一些事情。特別是赫西俄德(公元前8世紀),他企圖把各種神話合編為一部連貫的神話。但是赫西俄德和他的先驅、偉大但是從理論上神秘的荷馬,都無法真正調和眾多的矛盾之處,因為這些矛盾是來自兩個無法調和的宗教體系。這種邏輯混亂為私人推測世界的性質、人類在世界中的地位打開了大門。哲學正是以這種方式誕生的。
宗教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普通人和政客并不被傳統神話的明顯矛盾所困惑。只要符咒和對每個神祇神祇的崇拜的傳統模式相當明確,那么就足以知道,一個神適合一個場所,另一個神則適合其他場所。但是隨著希臘城邦財富的增長,特別是當富人互相攀比資助公共崇拜時,大量資金被用于把傳統崇拜儀式精細化,成為令人印象深刻的蔚為壯觀場面。在這個儀式精細化的過程中,奧林匹亞眾神崇拜的因素和起源于希臘的古老崇拜被融合了。在雅典,這是一個重要事件,例如,在泛雅典娜節期間——每年最高的宗教節日之一,盛大的游行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象征性地把古代神秘的宗教中心Eleusisi與雅典衛城聯系起來了。同樣,狄奧尼蘇斯——眾神中的新神,在奧林匹亞山上沒有位置——崇拜變成了奧林匹亞和前奧林匹亞宗教傳統的重要展示機會。正在興起的城邦用這種實際的方式,通過公共崇拜儀式,經過融合而被融合了,有效地掩蓋了希臘宗教傳統的混亂狀況。
藝術,至少那些保存至今的建筑,也主要來自公元前6世紀城邦。修建公共神廟為石匠和建筑師提供了就業機會。為這種神廟建立崇拜雕像,更別提建筑神廟的墻壁和山花墻,都為雕塑家提供了用武之地。古典時代希臘藝術從根本上說就是這種公共用途的產物。個人肖像非常不適合那種旨在描繪神和英雄的藝術。但是,人類美的理想類型被提倡,希臘藝術家以自信的風格成功地實現了這個理想,這種風格從此受到人們的崇敬。
正是公元前500年后,戲劇的興起使希臘文學打上了城邦的烙印。在此之前,詩歌創作只迎合貴族的喜好,傾向于歌頌個人的自我主張和偉大。希臘詩歌中最偉大、最有影響的杰作《荷馬史詩》就是如此。荷馬可能生活于公元前850—700年間的小亞細亞;但是他的詩歌描寫邁錫尼的英雄,重塑了這個時代大量正確的信息,這些信息肯定被口頭傳承下來,也許通過游吟詩人?,F代考古發現已經傾向于證明,荷馬所記載的阿西里斯和奧德賽飄游的可靠性;但是《伊里亞特》和《奧德賽》也明顯包含了時代錯訛,這證明詩人生活的時代要晚很多,正如古典時代希臘人一直認為的那樣。荷馬闡述的英雄主義理想、戰斗的猛烈和樂趣,與縈繞腦海的最終失敗和死亡不可避免的陰影糾纏一起,從根本上深入了希臘的生活觀念。正如一個訓練有素的方陣像一個人沖進戰場一樣,受到一種意志的鼓舞和一種兇猛的刺激,古典時代每個希臘人都傾向于把自己的城邦看成是《荷馬史詩》中的一位英雄,很容易被勸說為了集體利益和城邦的榮譽而不計較個人得失和后果。依靠這種簡單的方式,希臘人能夠把方陣所要求的忘我精神與荷馬詩歌中奉為神圣的古老的、貴族的、自我主張的理想結合起來。為了節制英雄的暴力和放縱的自我主張,并為城邦所用,希臘人的所作所為與以犧牲早期雅利安人的塵世思想為代價的印度神秘禁欲思想興起所引起的價值觀念轉變一樣突出。99
雖然城邦事務安排總體上取得了成功,但是少數人對希臘宗教和傳統世界觀的邏輯混亂感到不滿。隨著對外貿易的發展,學習其他民族智慧的機會增加了。喜歡探究的希臘人很快便發現,中東的祭司對一些重要問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如世界如何被創造?為什么行星周期性地停止向前運動穿越天空、在它們重復以前的運動前返回?正是在愛奧尼亞,人們首先面臨這種問題,這些問題足以系統地顛覆他們的觀點。第一批哲學家通過理性想象,力圖解釋世界的現象。由于對相互矛盾的神的故事不滿,所以他們采取完全忽略神的極端方法,勇敢地代之以自然規律作為宇宙的支配力量。當然,當愛奧尼亞哲學家們力圖描述自然規律如何發揮作用時,他們內部也意見不同,他們解釋更廣泛自然現象的天真努力并沒有取得很大成功。
但是,他們用探索性的推理來解釋事物性質的意圖是人類知識發展的一個重大轉折點。愛奧尼亞人的宇宙概念不僅被某些神圣人物的一時念頭所支配,而且受到非個人的、永恒的規律支配,而且從此以后就沒被遺忘。在后來歐洲和中東思想史中,這種看待事物性質的獨特希臘觀點一直與古老的、中東對宇宙的有神論解釋處于激烈的沖突之中。特別是思想家,不愿意完全放棄任何一方的觀點,力圖通過各種爭辯,把神的旨意與自然規律的永恒性調和起來。但是,由于這兩種觀點在邏輯上互不相容,正如愛奧尼亞哲學家從中產生的神話一樣,從未取得永久而普遍一致的系統表達或調和。人們一直不得不重新開始形成更滿意的形而上學和神學。因此,這里為后來歐洲所有的思想發展埋下了永不枯竭的伏筆。
的確,近來自然科學的成功似乎已經以完全令泰勒斯(約卒于公元前546年)或他的任何后繼者吃驚的方式和靈活性為愛奧尼亞的自然規律概念作了辯護。他們僅僅表達了被證明是非常幸運的猜測。他們如何做到這一點?我們似乎可以這么推測,愛奧尼亞人僅僅通過突出城邦緊密狹小的世界在宇宙的位置而偶然發現了自然規律這個概念。因為城邦事實上由法律管理,而不是由個人的意志或統治者的一時怪念管理。如果這種無形的抽象能夠支配人類行為,限制它在大致可以預定的行為方式范圍之內,那么為什么自然界就不能存在相似的法則呢?愛奧尼亞人對這個問題給了肯定的答案,從而為后來希臘和歐洲的所有思想賦予了一種獨特的角色。
城邦的局限性
如果我們認為希臘生活的各個方面都順利輕松地適應城邦結構,那么這種印象是錯誤的。繁忙的公共世界給個人內心體驗留下的空間很小。在印度文化背景中得到充分表達的為了心靈純凈、為了靈魂得救、為了圣潔的努力幾乎全部被排斥。但是希臘人并沒有擺脫這種沖動。通過古代的神秘宗教,通過諸如著名數學家和神秘主義者畢達哥拉斯創立的“秩序”協會(約公元前507年),他們力圖滿足這些需要。但是當這些努力采取有組織的形式時,城邦對每個公民無條件忠誠的要求與追求個人圣潔之間的根本矛盾就變得非常明顯了。畢達哥拉斯學派“秩序”暴風驟雨般的歷史就說明了這一點。無論有組織尋求圣潔的人奪取了城邦之后,如意大利南部的克洛通城邦所發生的,還是城邦的行政官員迫害“秩序”派,如畢達哥拉斯老年時期所發生的。在這個方面,調和的余地似乎是沒有的,這是西方歷史上教會與國家沖突的最早例子。
因為這段插曲,公元前500年前形成的希臘與印度制度的根本區別變得明顯。印度種姓原則所容忍的松散文化聯盟在適應有組織的尋求圣潔者——如佛教僧侶——方面根本沒有任何困難。相反,希臘城邦對公民時間、精力、感情的獨占要求,不允許任何種類的共同對手存在。
大量精力被城邦榨取了。希臘投入文化和政治活動的人口占總人口的比例,比任何早期文明社會都高,古典希臘文明的燦爛花朵就是其結果。但是強烈的政治關系把行動和靈敏度的范圍排除了,這不適合人類集團的領土組織,并且為希臘城邦之間種下了內部分裂的種子,很快便釀成災難。但是每項成就都會導致其他成就的放棄:正是希臘的巨大成就向它所排斥的事物投射了一束異常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