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公元前1700—前500年中東的世界主義(3)
- 世界史
- (英)威廉·麥克尼爾
- 5433字
- 2013-12-23 10:02:27
例如,在巴比倫,祭司宣稱馬爾都克神是宇宙的主宰。舊的宗教贊美詩和儀式都被“修正”,以剔除那些與祭司論調不一致的所有內容。例如,蘇美爾贊美詩提及國王神性的段落都被完全刪除了。但是在這種對古代文獻的清洗之后,進一步的篡改就終止了,一批大多起源于古代蘇美爾的宗教文獻,歷經亞述統治而幾乎未有任何更改。這種宗教的古老性和權威性無疑給人深刻印象,但是它為這一時期偉大的世界主義帝國中漂泊不定的個人提供的安慰太少。
埃及宗教的演變比較劇烈。驅逐了入侵的希克索斯人之后,埃及人踏上向亞洲擴張的帝國征程,他們不得不考慮在尼羅河流域之外遇到的奇特的外國方式。將尼羅河和法老視為宇宙中心的舊觀念似乎不能很好地適用于外部世界。公元前14世紀,一群改革家和宗教激進分子由此興起,他們認為埃及和其他地區的傳統眾神都是虛假的。對改革者來說,只有無處不在的、恩澤眾生的光輝的太陽神阿吞,與像太陽一般仁愛并——至少理論上——也無所不在的法老,【68】神祇具有真正的神性。當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公元前1379—前1362年在位)登上王位時,他支持這些觀點,將自己改名為埃赫納吞,并開始利用法老的所有傳統權力,廢除了埃及的舊儀式和神祇。這引起了祭司和保守主義者的反抗,所以埃赫那吞去世后,信仰阿吞神的人遭到殘酷迫害,就像從前埃及舊宗教形式信仰者所遭到的短暫迫害一樣。因此,埃及人放棄了改造宗教傳統、以適應與遙遠民族的接觸而帶來的新現實的全部努力。各種事務都奉行嚴格的保守主義,古代知識因其古老性而被點滴珍惜,這些變成了人們的普遍心態。越古老越好,因此在藝術領域,例如雕塑家會復制古王國時期的作品,且技巧純熟,以致現代學者常常不能確定哪個作品是公元前三千紀的,哪個是2000年后制造的!
古代中東政治史加強了這種心理上的回歸。公元前1100年后,埃及政權退縮到狹窄的尼羅河谷,其天然屏障甚至使亞述望而卻步,并使波斯對其的控制難以持久穩定。總之,在思想和行動方面,埃及都與外部世界隔絕了,正是由于這種做法,直到羅馬時代,埃及還能夠保留它古老的政治和文化認同。
早期猶太教
公元前一千紀真正有影響的思想不是在古代中東文明兩大中心的任何一個產生的,而是在兩個邊緣地區:巴勒斯坦和伊朗。巴勒斯坦位于埃及與美索不達米亞之間,它的居民了解兩者的文化傳統,但是不與全盤接受任何一個。同樣,東部的伊朗是美索不達米亞與新興印度文明的文化分水嶺。因此,在巴勒斯坦和東部伊朗,當當地環境刺激人們試圖重新解釋宇宙的運行時,他們在手邊發現的不是一種、而是兩種互相沖突的思想體系。在這些情況下,完全同化,或者把文明社會的神話進行適度調整,以適應當地的需要和傳統,這兩種做法都不太令人滿意。相反,更自由和更激進的宗教啟示倒成為可能。69在這兩個地方,嚴肅而敏感的人不再依賴現成的、自成體系的、極其古老的教義體系,而開始探索人類生活的永恒問題。
在這場重新確定人與超自然力的關系的斗爭中,以巴勒斯坦為中心、記錄在希伯來經典中的猶太教傳統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它不僅是現代猶太教,也是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發源地。
《圣經》傳統把希伯萊人追溯到亞伯拉罕,他離開蘇美爾城邦烏爾(也許在大約公元前1900年),在美索不達米亞和敘利亞的沙漠邊緣過著游牧生活。據說亞伯拉罕的遷徙跨越了環繞阿拉伯沙漠北緣的肥沃新月地帶,直到他與其追隨者到達后來被稱為巴勒斯坦的迦南地。實際上這種傳統的描述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在希伯來歷史上,下一個重大事件,即在埃及所受的奴役,更加令人迷惑不解,因為埃及文獻和編年史很難與《圣經》故事吻合。也許一些希伯萊人隨著希克索斯人一起遷徙到埃及,后來被埃及本土法老所征服;但是沒有埃及文獻這么說。《出埃及記》中的領袖摩西也許曾接觸阿吞宗教;但是關于此事也沒有證據,除了他的埃及名字。關于受壓迫的希伯萊人如何逃離埃及、在西奈半島恢復游牧生活,《圣經》的記敘可能是以歷史事實為依據。與耶和華的契約、摩西在西奈山腳下的立法活動等,似乎的確正是一個忘記了沙漠中的習慣生活方式的民族所需要的。
現代大多數學者認為,公元前1200年后不久入侵迦南地并占領巴勒斯坦丘陵地區的希伯萊人是剛從沙漠中而來,只有少數人(也許12個部落中的一兩個)曾經到過埃及或知道摩西的宗教。但是,對于缺乏政治或文化凝聚力的部落來說,一部成文法典,和一位通過保護其子民不受埃及威脅而證明了自身力量的戰神,顯然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因此,毫不奇怪,耶和華的宗教變成對抗迦南人的軍事行動的號召力。【71】另一方面,當希伯萊人開始定居、從事農業時,他們就自然而然地轉向當地的神,即巴力神,它保護莊稼和使土地肥沃的法力已被長期的經驗所證明。
崇拜耶和華從未與崇拜迦南人的豐收之神結合起來。對沙漠的記憶,對耶和華的追隨者重創迦南人并摧毀其偶像的美好往昔的記憶,使古老的對抗情緒一直存在。因此,當抵抗腓力士人和其他相鄰民族的需要迫使希伯萊人統一在一個國王的領導下時,先后為掃羅王和大衛王戰斗的勇士們就在耶和華的戰旗下自然而然地聯合起來。然而,大衛的王國(約公元前1000—前961年)的迅速擴張,為宮廷奢侈生活和與鄰國建立更緊密的關系鋪平了道路。這反過來促使一批先知以耶和華的名義,譴責由于文明的侵襲而帶來的各種花里胡哨的腐敗行為,重新攻擊巴力神。以利亞就是這些早期先知中最著名的。
個別先知強烈感受到上帝后權力和意志,受此鼓舞,他們用充滿激情的詩歌抨擊社會不公,這些詩歌都被記錄和保留下來了,先知運動由此改變了方向。在這些愛好文學的先知中,最早的是阿摩司(約公元前750年)。在這個時期,希伯來先知改造了耶和華的宗教,賦予耶和華無邊的力量,而是不僅僅把他當作入侵迦南地時期的部落戰神。與此同時,他們宣稱上帝既公正又仁慈,既懲罰作惡者,也隨時寬恕及時懺悔的罪人。
耶和華一直是嫉妒成性的神,他要求子民完全忠實于自己、拒斥其他神。因此,希伯來先知比較容易把對耶和華的崇拜發展為一種不妥協的一神教。中東沒有其他民族能夠變成一神教的信徙,而是保留他們的傳統信仰,因為他們都繼承了多神教。但是在一個遙遠的君主和起源于幾百英里外的無法預見的事件能深刻影響當地事務的世界里,一神教似乎是唯一能夠真正令人滿意的解釋。在這樣的時代,宗教的地方性再也不能適應一般常識和日常經驗。傳統的崇拜儀式顯得虛偽空洞;只有希伯萊人能夠全面表達對宗教普世主義的普遍需求。【72】因此,他們對民族一神教的定義就成為古代中東文明最偉大和最持久的成就之一。
耶和華崇拜所取得的制度化形式也對后來宗教發展具有重大影響。只要希伯萊人享有政治獨立,以圣殿儀式為中心的耶和華崇拜就會在都城實行。大衛的兒子和繼承人所羅門王統治時期(約公元前961—約前922年在位),圣殿崇拜儀式達到頂峰,所羅門在耶路撒冷為耶和華修建了一座雄偉的新圣殿。所羅門死(約公元前922年)后,希伯萊人的政治力量削弱了,王國分裂成兩部分:北部的以色列定都撒馬利亞,而南部較小的猶太國則仍然定都耶路撒冷。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當公元前722年以色列被亞述征服時,它的權貴家族都被驅逐了,公元前587年,巴比倫征服者尼布甲尼撒也把同樣的命運帶到猶太王國。
從以色列流亡出來的人喪失了他們的民族認同(10個“失落的部落”),并與中東其他人口融合了。因此,在北部王國,耶和華的宗教只幸存于普通農民中間。這種宗教的信徒后來被稱為“撒馬利亞人”。繼承了更豐富的猶太教傳統的猶太人蔑視撒馬利亞人,認為他們把真正的宗教與迷信混同起來。
被從猶太王國驅逐出來的人遭受了完全不同的命運。在耶路撒冷被征服(公元前587年)前不久,猶太人力圖純潔對耶和華的崇拜。在這個改革過程中,宗教文獻被編寫成《舊約》,內容幾乎與今天所知道的一樣。因此,當猶太王國的權貴家族被流放于巴比倫、遠離耶和華的圣殿時,他們至少擁有圣經以供閱讀和研究。每周信徒集會時,教師(拉比)以講解圣經取代圣殿儀式,這變成后來我們所說的猶太教的核心儀式。甚至當波斯帝國的居魯士允許流放者返回耶路撒冷(只有少數人真正返回)后,修復了的圣殿中的儀式也沒有取代地方性的每周集會和閱讀圣經。大多數猶太人不能進入圣殿,因為許多人仍然雜居在遙遠地區的其他民族之中。但是他們保留了全部的信仰,【73】通過思索圣經中上帝的承諾而增強信念。
因此,宗教與地域分離了。在大多數外部事務中,猶太人能夠像周圍其他民族一樣生活,說各種語言,穿著和舉止也五花八門,但他們都保留了對耶和華的忠實信仰。總之,宗教與人類文化的其他方面脫離了。猶太教不再依靠祭司在耶路撒冷圣殿舉行儀式,或要求信徒居住在同一個地區并遵守幾乎統一的習俗,而是只要在任何可供少數耶和華崇拜者集會研究和思考圣經的地方,猶太教的信仰就能夠得到發展。
流放者也使猶太教信仰的感情基調發生了重大變化。先知運動的主要特點之一,就是一直強調未來錯誤將得到糾正的預言。但是流放巴比倫的經歷賦予未來更重要的意義。猶太人被迫捫心自問:為什么上帝允許邪惡橫行人間?為什么“他”如此嚴厲地懲罰他忠實的仆人?這個問題產生了兩種理論。有些人,如以斯拉(Ezra)和尼希米(Nehemiah),強調必須更謹慎地遵守圣經所揭示的上帝旨意,因為現實的苦難顯然是由于上帝對過去的缺點感到不悅。但是其他人,特別是偉大的詩人以賽亞,則發展出另一種思想:上帝正在凈化他的子民,考驗他們的耐心,檢查他們的堅韌,以便在世界走到盡頭、所有不公將被最終鏟除的大“審判日”時,賜福于堅持下來的人。對于那些受到這一美景鼓舞的人來說,現實中所遭受的苦難越大,那么“審判日”似乎就來的更快,小心依照圣經記載的上帝啟示而行動就更為重要。
由于圣經不同段落的許多觀點似乎相互矛盾,而且圣經的指示不能解答許多個人問題,所以拉比們不得不時常發揮獨創性,把圣經應用于日常生活。以此,他們逐漸發展出一系列行為規范,幾乎回答了人們提出的每個問題,并賦予日常生活以意義和價值。這樣一種信仰和道德規范就像古代中東凋謝的文化景觀中的一束亮光,中東的大城市中大量充斥著的人失去了祖先的宗教價值,【74】卻沒有獲得任何適合城市環境的真正信仰或新道德規范。因此,在大城市里,其他的信仰衰落了,只有猶太教繁榮發展,在動蕩而艱難的時代里,更深地扎根于信徒的心靈之中。
直到公元前500年之后很久,圣經的內容才被編定,直到公元后幾個世紀,拉比們對圣經的注釋才固定下來。但是,到公元前500年,猶太教特有的重要性和獨特的生命力已經變得非常明顯了。
瑣羅亞斯德教
與此同時,在美索不達米亞另一側的遙遠東部,公元前6世紀,另一場宗教運動變得舉足輕重。與作為唯一偉大的先知產物的猶太教的發展不同,波斯宗教的改革與瑣羅亞斯德的名字連在一起,瑣羅亞斯德蔑視和抨擊民族傳統,力圖革新各種事物。雖然現代印度的拜火教徒把他們的宗教追溯到瑣羅亞斯德,但是這種聯系非常模糊。例如,拜火教所保存的宗教文獻就很難確定哪些可被歸于瑣羅亞斯德本人。這些宗教文獻中最古老的部分《伽他》(the Gathas)是用波斯語的草書形式寫成,許多段落至今仍然不為現代學者所理解。
因此,很難了解瑣羅亞斯德的詳細教義。關于他在何時何地傳教也存在激烈爭議。唯一無可爭辯的重大事實是波斯國王大流士(卒于公元前486年)的一些銘文中引用了瑣羅亞斯德的話語。這表明大流士本人是一個瑣羅亞斯德教徒。在大流士時代,瑣羅亞斯德的教義很可能只是一部剛剛完成的作品,其作者力圖解釋和整理這個變化中的世界,當波斯人開始帝國征程之時,他們在這個世界里發現了自我。
瑣羅亞斯德的啟示是崇高而抽象的。他宣揚至高無上、虛無漂渺的宇宙之神阿胡拉·馬茲達的榮耀。馬茲達注定與邪惡主神阿里曼爭奪宇宙。每個好人的職責顯然是站在“光明”一邊,遵守由先知瑣羅亞斯德傳達的阿胡拉·馬茲達的指示。【75】這些就涉及適當的崇拜儀式(血腥祭品被明文禁止)和對待他人的道德行為標準。作為回報,瑣羅亞斯德許諾此世的興旺和來世的永生。他似乎還認為,世界的末日將在預定的時節來臨,到那時,阿胡拉·馬茲達將帶來由金屬融化而成的凈化洪水,吞噬惡人,彰顯自己的勝利。到那時,神圣的、天使般的、人性化的“光明”力量也將永遠沉浸于他們的勝利喜悅之中。
瑣羅亞斯德教從未變成波斯以外的其他民族的宗教,即使在波斯人中,可能也只有少數貴族和宮廷人員完全接受先知的教義。例如,薛西斯(卒于公元前465年)之后,波斯君主們留下的銘文所提及的神和觀念就與瑣羅亞斯德的教義(現代學者所重構的任何教義)相悖。因此,即使在波斯宮廷內,嚴格的瑣羅亞斯德教也沒有長期盛行。但是波斯人在居魯士統治下取得、并在大流士統治下得以鞏固的政治權威意味著,波斯統治下的各民族至少模糊地了解了瑣羅亞斯德教。因此,后來猶太教的一些特點——如天使的觀念和惡人將入煉獄的觀點——或直接借鑒自瑣羅亞斯德教,或受到其教義影響。
瑣羅亞斯德教沒能像猶太教及其兩個衍生宗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那樣改造世界。但是瑣羅亞斯德的教義的確值得與偉大的希伯來先知的教義一起,被視作某種嚴肅而積極的勢力,試圖為古代中東大一統世界的動蕩和不確定性提供宗教指導和秩序。瑣羅亞斯德教的二元主義對惡的解釋比任何嚴格的一神教都有說服力。因此,間接起源于瑣羅亞斯德的二元主義出現在猶太教—基督教—穆斯林的傳統之中;但是瑣羅亞斯德教本身幾乎沒有幸存下來,除了后來印度拜火教群體中面目全非的形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