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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米蘭達的覺醒

在那一天的午后,米蘭達端著裝有肉末的黃色小碗去給母雞喂食。這一天,克里斯蒂覺得自己有點異樣,用村里人的話說,就是“中邪了”。整個上午她都覺得很熱很難受,但也沒太在意。后來洗碗時,一個盤子從手中掉到地上的脆響驚醒了她,她低頭一看,發現打碎的是女兒的彩色小盤子,然后便眼前一黑,她勉強摸到了木床邊,直挺挺地倒在上面。她昏睡了數小時,也幸好是睡著了,才沒有發生更糟的情況。

喂完雞后,米蘭達并沒有立刻回屋,她走到了小屋后面的柴火堆那兒。后面的空地上長滿了綠油油的蕎麥,高高地長成拱形,看上去充滿生氣。

米蘭達發現遠處高大的灰色樹干中間,有什么東西在動。

其實她很喜歡那東西。它長得很像一只貓,不過比她在村里見過的貓大,腿也長,還有一條奇怪的毛茸茸的大尾巴。那的確是一只貓,或者叫作小猞猁。它有著紅棕色的毛,上面帶著淺色的斑點,耳朵上立有短毛,看起來上去很像加拿大猞猁——它們原本就是近親,只不過后者的毛更少些。兇殘和害羞的表情同時顯露在它的圓臉上,不過它確實只是一只貓。當米蘭達看見這只坐在陰影里的貓,淺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她時,愉快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哦,可愛的小貓咪!美麗的小貓咪!”米蘭達叫著,熱情地張開雙臂,跑向森林里。

棕色的大貓警惕地看著米蘭達跑到了十步開外的地方,接著掉頭向森林深處跑去,直到跑到看不見的地方才又停下來,在那兒坐好看著那個著急的小孩。它好像非常好奇她脖子上的那抹紅色。米蘭達則完全投入在這個游戲中,只想抓住這個漂亮的家伙。她就差一點點,結果那只大貓發出一聲憤怒的“撲哧”聲后又跑開了。盡管失望,她還是鼓足勇氣再次追了上去。這樣你追我逃的游戲進行了好幾次,直到米蘭達沒有力氣再跑,眼里滿含著淚水。那只壞貓咪似乎也玩煩了,對她脖子上的蝴蝶結也失去了興趣,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于是,米蘭達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她并不是愛哭鬧的小孩,只是心里感到很失望。過了幾分鐘,她哭完了,一下子跳起來,用小手背把眼淚擦干,然后向家的方向跑去。她開始擔心媽媽因為找不到她而發脾氣,然而她跑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出口,只好停下來,仔細地觀察四周,再小心翼翼地接著往前走。她走啊走,倘若走的路是對的,早就該到家了,但是她已經用了快五倍的時間了,腳也十分酸痛。她靜靜地站在那里,非常無助,她意識到自己迷路了。她以前特別渴望進入森林,從不畏懼森林的黑暗,可是如今她覺得非常孤獨和害怕,終于忍不住痛哭起來。

克魯夫聽見的就是這哭聲,別的動物也聽到了。

其中有一只比剛才那只狡猾的大貓大好幾倍的棕色動物。它聽見哭聲后,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它身體結實,四肢強壯,爪子很大,扁平的頭很小,但是看上去十分兇狠。它腳步輕得如同一束光,弓著身子,將步子放得很低,每邁一步,都會緊張地抖動一下尾巴。當它看到哭泣的米蘭達時,停頓了一下,接著比之前更輕地慢慢走過去。它又將身子壓得低了一些,肚子都快與地面貼到一起了,脖子伸得直直的,和尾巴繃成一條直線。

它并未發出任何聲音,但是米蘭達敏感地察覺到了什么。就在它即將走到一躍起就能將她撲倒的距離時,她突然停止了哭泣,朝周圍張望起來,接著她盯住了它綠色的眼睛。雖然孤身一人的小女孩嚇了一跳,但是當她的眼睛盯著它時,心虛的并不是她而是野獸。她害怕的是漆黑的森林里只有她一個人,但她并不害怕動物,即便是非常兇殘的動物,她也天生無所畏懼。就像此刻,即使她認出了跟前這眼露兇光的動物是豹子,她心里升起最強烈的感覺也只是好奇,而不是恐懼。

在她的注視下,野獸不安地將眼珠轉了轉。有那么一個時刻,它有點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逗弄一下這個不僅不害怕還不停盯著它看的動物。它慢慢地有點生氣了,尾巴甩來甩去,用更堅決的眼神進行回擊,仿佛要將她催眠一樣。米蘭達盯著它,而它正在醞釀最后的致命一擊。

就在這個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米蘭達看到巨石后面出現了克魯夫龐大的身軀。它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站在了米蘭達這邊,用后腿將不屈的身體撐起,沖著豹子發出警告的尖嘯。米蘭達看到自己熟悉的“大狗狗”,才發現其實她還是害怕豹子的,同時也感到心安了,她相信“大狗狗”會保護她的。她馬上抽泣著跑到克魯夫的身邊,把帶著淚珠的小臉藏到它的身后,兩只小手緊緊抓住那軟軟的毛。克魯夫并未在意她的擁抱,而是繼續怒視著那只豹子。

豹子已經徹底驚呆了。它不再小心翼翼地將身體弓起,而是抬起頭,放下尾巴,注視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倘若這個小孩子是這頭大熊的人,那它絕對不想去惹她。面對母熊龐大的身軀,它只能接受今天不得不挨餓的事實。不過它也感受到了米蘭達自身的力量,她帶著牧神般的威嚴,哪怕只有她一個人不安地看著它,它也不敢輕易發起攻擊。

它很明白她身上有著十分神秘的力量。它覺得最好去告訴它的伴侶——那只沒它強壯但野性更強的母豹子,以后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去招惹這個小孩。想通了這點,它抬起頭毫不在意地走開了。它走得如此懶散,讓人無法相信它就是五分鐘前悄悄接近獵物的猛獸。

等豹子走遠了,母熊側躺下來,把米蘭達輕輕地擁到了懷中。它對這個人類的孩子泛起了母愛。腫脹的乳房還在火辣辣地疼著,它有點想讓米蘭達幫它吸吮,緩解一下疼痛,不過小孩子是肯定想不到這點的。為了表達感激,她用小手輕輕地撫摸它,而克魯夫也專心地聽著她親熱的呢喃,暫時將疼痛忘卻。后來,米蘭達躺在柔軟的熊肚子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走了那么長的路,又經歷了那么多事,她真的是太累了。

這天下午三四點,克里斯蒂醒了過來。她從小屋角落的木床上坐起來,感到有點冷。夕陽西下,余暉照進窗戶。昏睡了那么長時間,她還是全身都不舒服。米蘭達呢?她下了床,開始有點踉蹌,但很快就穩住了。她想起來了,自己之前是暈倒了。她走到門外,母雞在刨土,桑德斯在一旁溫順地看著她。谷倉外的籬笆那兒臥著那頭黑白花紋的奶牛。繩子的另一端拴著小母牛邁克爾,它想喝奶了,正在蕎麥地里不停地叫,不過沒有看到米蘭達。

“米蘭達!”她大聲呼喚女兒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更響,叫到后來已經變成了哭聲,里面還明顯帶著怒氣。她突然明白自己也許失去了米蘭達。灑滿陽光的空地,黑暗的森林邊緣,灰色的小木屋,在她眼前突然旋轉起來。不過她很快鎮靜下來,操起劈柴的斧頭,果斷地沖進了屋后的冷杉樹林。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仿佛腳下的全是平地。她完全不了解森林,眼睛能看到的也只有大象那么大的動物。她的心里一片冰涼,就這樣精神恍惚地一直往前走。突然,她看到了一塊長滿苔蘚的巖石,看清那后面的情景后她停下了腳步。因為吃驚,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大大的。她渾身一陣戰栗,心里的石頭卻總算落了地,堅強重新回到了身體里。她僵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當然啦,”她自言自語道,“她肯定平安無事,她比我更了解那些野獸。”她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一只龐大的黑熊從發白的冷杉林中走出來,而跟在它的身旁,不時地用手撫摸著它的正是米蘭達。那頭大黑熊時不時停下來,用嘴蹭蹭小女孩,有時還會伸出窄窄的紅舌頭舔舔她的小手,帶著她往家走。看著這奇怪的畫面,克里斯蒂靜靜地站了幾分鐘,然后走了過去。前面的熊和米蘭達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根本沒有注意到二十步開外的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只好叫道:“米蘭達,你去哪里了?”

米蘭達停下腳步,向四周張望了一番,但是依然沒有松開克魯夫的毛。

“哦,媽媽!”她又急切又緊張地喊著,想要所有的事都告訴媽媽,“我迷路了,還差點被豹子吃掉,幸虧親愛的、很好的大熊來了,嚇跑了豹子,然后我們就準備一起回家。媽媽,你快來和親愛的大熊說說話啊!哎呀,別把它趕走!我可不答應!”

但是克魯夫并不這么想。它保護的是米蘭達,不是克里斯蒂,它有點兒嫉妒米蘭達的媽媽。米蘭達接著往下說,已經快哭了,克魯夫卻閃到一邊蹣跚地離開了。

這天夜里,等母牛產完奶,小牛邁克爾飽餐一頓后,米蘭達才將自己可怕的遭遇告訴了媽媽。克里斯蒂堅強而聰慧的心深受觸動,她馬上明白了米蘭達那么喜歡克魯夫的原因。遇見這種事,很多媽媽會非常害怕,不過克里斯蒂·凱瑞格沒那么脆弱。她想到的是,以后當米蘭達不得不面對森林未知的危險時,母熊就成了她的強大的保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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