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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黑熊克魯夫

那一年的春天早早地就來了。積雪融化后,克里斯蒂秋天開墾好的土地便露了出來,黑色的土地現在充滿朝氣。房子前面的碎木屑和谷倉外的雜物沐浴在陽光里。不遠處,雄赳赳的公雞帶著母雞們去闖蕩新世界了。米蘭達跟管叫“桑德斯”——這是以前村里那個趾高氣揚的公子哥兒的名字。四月里,天氣晴好,母雞下的雞蛋慢慢多起來,公雞驕傲的打鳴聲也越發響亮,它這種自以為是的樣子真讓人受不了。

有一天早上,米蘭達不知道怎么傷害了公雞的自尊,它竟然將頸羽豎起,想用尖尖的嘴去啄她。不過桑德斯對米蘭達實在是太不了解了,她動作快如閃電,一下就把它的腿捉住了,在頭上掄了一圈之后,直接把它扔回了雞窩。公雞又羞憤又害怕,整整用了一個小時才重新找回自信。從那以后,在它心中,米蘭達就成了世界上最值得尊重的動物。

空地上依然什么都沒有,只在森林的邊緣長了一些樹。克里斯蒂又開始修理籬笆了。黑白花紋的奶牛生了一頭長著同樣花紋的小母牛。米蘭達立刻宣布這頭小牛屬于她了。剛出生的小母牛還不能站起來,米蘭達就已經非常愛它了,而且完全不管性別問題,給她取名叫“邁克爾”。

雪就要完全融化了,松樹根下面的洞穴露了出來。克魯夫也從里面鉆出來曬太陽了,漫長的冬天里它都沒有吃東西,全靠身體里儲存的脂肪存活,此刻也還不太餓,它還能堅持到天氣更暖和、食物更豐富的時候。冬眠過后沒多久,它生了一頭小熊。一般而言,熊一次會生兩頭小熊。不過克魯夫作為這個地區年紀最長的母熊一直都非常奇特——它習慣了獨自生活,所以生一頭小熊比生兩頭還要令它開心。

松樹下溫暖舒適的洞穴非常適合孕育新生命。這個洞不大不小,小熊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動。小熊還不能睜開眼睛,只能無助地嗚咽,與其他任何動物的幼崽相比都更加難看。它柔嫩的皮膚看上去非常脆弱,胃口卻特別好,克魯夫的奶都快不夠了。過了幾天,它長出了柔軟的黑色絨毛。熊媽媽一整天都將前腿打開半坐著,將頭遠遠地伸向前,窄窄的紅舌頭掛在嘴邊,時不時地舔舔小熊,因為喜悅而半瞇著眼睛,仿佛只要這樣寵愛地注視著,小熊就能一天天地長大。過了一個月,小熊的毛變成了柔軟發亮的深黑色。它覺得該把眼睛睜開看看了。

此時它長得跟小貓差不多大了,但是比小貓重得多,頭比媽媽的小,耳朵非常大,如同兩把扇子,而且聽覺十分靈敏。剛把眼睛睜開時,它還看不清,不過沒過多久就閃爍著好奇而淘氣的光芒,耳朵也豎了起來。總的來說,克魯夫很為它感到驕傲。

春天已經到了。枯葉中鉆出來了淡綠色的小芽,臭菘草深紅色的大葉芽也從沼澤地里長了出來。克魯夫帶著它的寶寶出洞了。小熊與森林里的其他小動物不同,從出生開始就要努力學習生存法則。別的動物首先要學會的是如何躲開敵人,這也是最要緊、最困難的事,倘若這件事學不好,其他事就毫無意義。

森林里的生活就好比是一出戲,每一種動物都有自己要扮演的角色,有的只在臺上待一會兒,有的則要表演很長時間,不過最后的結局都是悲劇。但是熊不一樣,在很多劇目中它都是主演,它有特權。即便是像敏捷、兇殘和霸道的豹子那樣的動物,都因為害怕它那要命的熊抱和揮舞著的爪子而不敢主動招惹熊。因此,已經長得半大的小熊,因為身邊有克魯夫這樣的龐然大物,從未有過敵人的概念,哪怕對著豹子也是不屑一顧。

小熊要學會的只有一件非常簡單的事,那就是緊跟著媽媽。在它剛出生還沒有把眼睛睜開的那段時間里,它首先要學會的是沉默。不過這也不容易學,因為它喜歡咕噥幾聲或者發出嗚咽。若是在家的話,這倒沒關系,可是一旦外出覓食,就是非常有必要保持安靜了。沒過多久,它就學會了保持沉默——一半是由于克魯夫的警告,另一半是由于深藏在心中的本能。孤身外出的時候,它會保持絕對的沉默。有時,它也會遇到野貓或者狐貍,它們看到克魯夫沒和小熊在一起,就想瞅準機會嘗嘗小熊的嫩肉。

小熊跟著媽媽漫步在寂靜的森林里時,會很認真地去嗅濕潤的土地,倘若聞到了嫩芽的香味,克魯夫就會停下來挖。它也學會了去什么地方找那些含淀粉的根莖,這是熊在春天的主要食物。它發現花生是甜的,印度蘿卜的球莖或者海芋卻很苦。它從草地走到湖邊,一下子就能把非常有營養的野豆的塊莖挖出來。它還發現,若想吃點酸的補品,把老樹樁撕開就能找到野螞蟻的幼蟲。它要么開心地緊跟在媽媽的身后,要么自己歡快地直起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它不久也學會了如何找到有蜂窩的樹,并且知道怎樣才能掏出蜂蜜而又不被蜜蜂蜇傷眼睛。但沒過多久,它快樂的生活就起了變化,森林里已經落下神秘的命運之幕,似乎在提醒就算是大黑熊也不能忽視生存規則。

克魯夫第一次帶著孩子逛到空地周圍時,米蘭達就發現了它們。她第一眼看到小熊就非常喜歡,她不再像森林里的小伙伴那樣沉默不語,而是立刻跑去告訴媽媽,自己喜歡的那只好看的大“狗”帶著一只可愛的小“狗”過來了。

聽到她的話后,克里斯蒂再次嚴厲地警告了她。“狗?”她驚叫著,“米蘭達,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那是一頭熊!若是單獨的一頭熊,一般來說是不會攻擊人的。但是若是帶著小熊的母熊,那是非常可怕的。你要記住我的話,不許離我太遠,而且不能去森林那邊。”

之后的好幾個星期,克里斯蒂都對米蘭達嚴加看管,以防她不知輕重地跑去跟熊玩。

夏天來臨后,克魯夫帶著小熊去了更遠的地方。一開始,長途跋涉把小熊累壞了,有時它干脆在地上躺著,將淡粉色的四只腳舉起來,耍賴不動了。它亮晶晶的眼睛、黑色的小鼻子和大大的耳朵看起來可愛又滑稽,不過熊媽媽絲毫不為所動,它嚴厲地拍打著小熊,直到它再次跳起來接著往前走。

在這樣的鍛煉之后,小熊長得更結實了,而且愛上了野外探險。后來它再也不覺得累了,追鼴鼠,追兔子,追那些飛速奔跑的動物,不過最后什么也沒追到,還被克魯夫嘲笑了一番。

其實媽媽帶著它四處探索是為了鍛煉它,它也發誓要長得比媽媽更壯,也更能干。不過呀,小熊,這些都是禍根啊。但是如果它始終待在家里不出來,結果或許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對于森林中的動物來說,就算待在家里,該來的依然會來。

有一天,它們走到了另一個山谷——魁達維克山谷。克魯夫都沒怎么來過這里。到了正午,克魯夫躺在溪水旁的坑里乘涼歇息。溪水滴滴答答地從綠色巖石里流下來,而小熊不覺得累,接著往森林的深處走了五十碼。雖然熊媽媽看不見它,但是一直用耳朵聽著它的動靜。

一種小熊從沒聞過的誘人的香味從茂盛的叢林里飄來,直覺告訴它那是很好吃的東西。它把葉子撥開,發現了香味的源頭。一塊淡黃色的肉掛在交錯的木頭搭起的東西下面,肉上還帶著厚厚的深紅棕色。哇,這塊肉聞起來可香了!它就在交叉的木頭的頂端掛著。小熊高高地豎起耳朵,聞到那誘人的香味,鼻子都皺起來了。它想嘗一小口,就回去找媽媽。但是肉掛得有點高,它站起來,將小小的白牙齒露出來,又伸出柔軟的爪子去抓,它的全部重量都移到上面去了,只想拉下那塊肉。

原本克魯夫正在涼爽的坑里打瞌睡,突然聽見一聲微弱的痛苦的叫聲。可怕的是那叫聲一下子就停了。那時,恐慌真的快要撕裂它龐大的身軀。它立刻找到了它的寶寶,但那種被稱為“死亡錘子”的陷阱已經把小熊砸死了,它凄慘地伸著光滑的頭和一只爪子,已變形的嘴巴外面露出了紅紅的小舌頭。

克魯夫馬上明白它已經死了,一口氣都沒有了,可是巨大的悲痛讓它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它瘋狂地撕咬那塊木頭,就是這個東西奪去了它寶貝的小生命!它的爪子和前腿的力氣那么大,過了半個小時,便徹底摧毀了那個陷阱。它把被壓得不成形的小熊輕輕地抱了出來,舔著它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它的眼睛還悲慘地睜著。克魯夫溫柔地將它擁在懷里,悲傷地呻吟著。它用爪子抬起小熊的小腦袋,又看著那個小腦袋無力地垂下去,然后再次重復這個動作,直到它的身體變冷。它再也不能回避這個事實,它停止了愛撫的動作,因為無論它怎么做,它的心肝寶貝的小身體都不會變暖。它將頭高高地仰起,慢慢地轉了兩次才把身體轉過去,好像有種莫名的力量在召喚它。它再次回頭看了一眼,才瘋了一般沖進森林。

一整個晚上,它都漫無目的地走在魁達維克的低谷中,走過低矮的山坡,穿過從來沒有走過的小路。直到第二天中午,它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古老的森林,就站在空地的周圍。它不敢回到松樹下的窩里去,最后累極了,才倒在一棵倒掉的鐵杉樹后面,乳房由于不再有寶寶的吸吮而脹得生疼。

它沉沉地睡了一兩個小時,接著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了。它很快就聽出了那是米蘭達發出的聲音。它在某種情緒的觸動下,不顧自己的疼痛,站起來靜靜地朝那哭聲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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