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意能感覺到那人的體溫。他的鼻息急促地吹在她的發梢,他的手捧住她的臉頰,似乎還嫌不夠,他把她的頭埋進自己的頸窩。
她靠他很近,很舒服,近得都能聽見他健壯有力的脈搏。
好像回到了幼時,生了病有爸媽抱著她拍哄。又好像回到幾年前和鐘博林在一起,他的懷抱就是這么暖,這么溫柔。
她用最后的力氣微微張開眼,看見他手腕上的一條銀灰色,她辨認不出是什么,喃喃地問,“是……博林嗎……”
話剛出口,羅意就感到那人的手臂一顫,隨即又把她抱得更緊。她感到似乎有溫熱的吻落到她的額頭,繼而落在她的臉頰,就像小時候父親的吻。
那人的吻,憐愛溫存地將她包裹。
她聽見他說,“我不是博林。你要堅持住,別怕……”
別怕,別怕。小時候爸媽總是跟她講,別怕,要勇敢。這兩個字在羅意腦海中發脹,漲得她不想醒來,想繼續在這個有爸媽的夢里沉陷下去,在這個溫暖的懷抱里長長久久地沉陷下去。
在睡去之前,她聽見那人的聲音和一個輕吻一起落下來。
他說:“沒事了,有我在。”
羅意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窗外是大好的初冬暖陽,陸品品就坐在旁邊看書。羅意干澀地叫了聲“品品”。
陸品品回頭一看,立刻扔下書,上前握住羅意的手腕,“你總算醒了!你知道嗎?你可是睡了三天三夜,可把我嚇壞了!”
“三天……”
“是啊,”陸品品苦著眉頭,“那天約好了看音樂劇的,結果你失蹤了,我急得報了警,但報警沒多久,你就被人送進這家醫院來了。”
“什么人?”羅意突然記起被救時那種似夢非夢的體驗。救她的人果真不是警察,是身份未知的神秘人。
陸品品搖搖頭,“不知道,夜里只有值班的醫生,護士說送你來的人很快就離開了。那人戴了帽子口罩,神神秘秘的,他還讓護士通知了我。”
羅意抬了抬頭,立刻感到一陣眩暈。陸品品趕緊把她按回床上,“我的姑奶奶,你現在可得好好休息,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姑媽不知道吧?”
“放心吧,醫生說你沒事,我就沒告訴你姑媽。”
“謝謝……”羅意無力地笑笑,“品品,你幫我請假。”
“請假就不用了,”陸品品咬了一口蘋果,“你那好心的上司聽說你的事情,直接給你放大假,說是身體好轉以后再回去上班。”
“我上司?費經理嗎?”
“何止是那個費經理,還有秦正非都來看過你。那個費經理應該沒有那么大權力。至于秦正非,他是你們老板跟前的人,是他傳達老板的意思,給你休假。你就放心睡大覺好啦!”陸品品說起秦正非,臉上一片嬌羞。
羅意笑了,“看來,你和秦秘書現在真的是相知相愛,如膠似漆,如火如荼了!”
陸品品沒好氣地用手指點一點羅意的額頭,“就你們學新聞的會用成語!都是傷員了還貧嘴!好了,你先躺著,我出去叫護士來看看。”
羅意閉上眼,想起那個救她的神秘人。他的懷抱很暖,她記得似乎是在夢里,有人吻她的額頭和臉頰。但她卻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樣子,只依稀記得他手腕上有一條銀灰色的腕帶或是手表。他為什么救她?又為什么不露面?會是留下密室預言的神秘人嗎?
羅意在醫院里又睡了一天就提前出院了。她惦記著那篇論文,論文的質量直接決定了她應聘技術工程部的成敗。然而,她回到家,掀開客廳的那一小塊地毯,就懵了。
地板上的留言“Stop Dr. Xin's CPMF”末尾居然多出了兩個感嘆號。兩個感嘆號鮮紅鮮紅的,粗重而丑陋地排在那行留言的后面,羅意的心里在這個瞬間突然寂靜下來,那種可怕的絕對寂靜。她聽到自己的心臟鼓動著胸腔,咚咚,咚。她感到血在凝固,空氣在凍結。
羅意扶著門框差點沒站穩,仿佛又被那劫匪潑了盆冷水似的,渾身一激靈。她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然后拿手機將地板上的字拍了下來。這兩個感嘆號無疑是再度提醒她:必須攔住辛博士。
密室預言的花樣竟然翻新了。
與前幾次不同的是,這一次神秘人留下字跡的時候,羅意不在家。
羅意走進客廳,關上門,再把燈打開。就著燈光她看得更真切了,那兩個感嘆號的墨跡還沒有干,一只紅色的馬克筆就躺在書柜旁的地板上,很顯然,寫字的人剛離開不久,而且匆忙到連筆都沒來得及放回去。
畢竟不是第一次了,羅意很快鎮靜下來。她下樓去小區保安室調了監控錄像。電梯和消防樓梯的監控顯示,從三小時前到現在都沒有人進入過這層樓。
這回羅意沒有再打電話給陸品品,她直接想到了一個人。她看了看時間,離下班還有一個鐘頭。她打了輛車火速趕往聯圖大廈。
電梯升到五十二樓,她剛出電梯門,就被樓層的門禁攔住了。于是她掏出手機撥通了秦正非的號碼,“秦秘書,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得見見辛總。”
“你要見辛總?可辛總馬上就要去見客戶了……”
“拜托你了,我只要幾分鐘就好!”
這時羅意聽見電話里遠遠地傳來辛歸辰的聲音,“是羅意?”秦正非回答是,辛歸辰說,“讓她進來。”
門禁開了,羅意沿著走廊拐進去,來到那間偌大的總裁室,辛歸辰坐在沙發里,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謝。”羅意坐下來,心里琢磨著怎么問得自然一點。
辛歸辰卻先開口了,“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
“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見我?”
羅意回答“是”,接下來拋出的問題卻有點無厘頭:“辛博士,請問你平時用便箋紙嗎?”
辛歸辰詫異了一下,“便箋紙?”
“我……我能借用一張嗎?”
“可以。”辛歸辰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箋。
羅意看見了那張淡墨色的紙片,大小、色澤都與幽靈便箋相去甚遠。不是他。她有點后悔來這兒了。急躁武斷的是她,她是急糊涂了,太想接近真相,反而弄巧成拙。她怎么就那么相信,那張便箋是屬于辛歸辰的呢?
就算幽靈便箋真的屬于辛歸辰,眼下她豈不是在打草驚蛇?
“怎么?不是要借用嗎?”辛歸辰將便箋紙放在茶幾上。
羅意拾起那張紙片,“謝謝。”
“說吧,來找我,是不是因為那塊硬盤?”
羅意抬起頭,怔了一下,“我不是因為那塊硬盤來找你。”
“難道是因為一張便箋紙?”辛歸辰拿目光指了指羅意手里的紙片。
羅意尷尬起來,“也不是……”她原本想把地板上的字跡照片給辛歸辰看,但她忍住了。在弄清幽靈便箋的出處之前,她需要十拿九穩。
辛歸辰的目光落在羅意額頭和臉頰的傷痕處,那是他救她的時候,忍不住吻過的地方。當時他火急火燎地救回她,他把她裹進懷里,嘴唇觸及她皮膚的瞬間,他立刻就在深長的心疼中明白了某本文學作品里的一句話:
女人的傷口,是與生俱來男人的嘴唇該去的地方。
但是眼下,他心里涌起一陣細密的酸楚,動了心不打緊,他只要秘而不宣,緘口不言,就還能在表面上守住退化返祖的底線。
辛歸辰走到落地窗邊,看著逐漸亮起的城市車流和夜燈,他問羅意,“你今天來,到底有什么事?”
羅意支吾了兩聲,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為匆忙找上門的失誤感到懊悔。真該再淡定一些的。
“有件事情,我還是希望你要記住。”辛歸辰又說,“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嗎?無論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都不要再打開那塊硬盤。”
羅意的心跳加了速,她很明白之前遭遇綁架毒打,就是因為那塊硬盤。所以當她出院回家經過樓下藏有硬盤的信箱時,一眼都沒敢往里看,她生怕一個多余的眼神動作就又漏了陷。
她看著辛歸辰頎長的側影,“辛博士,謝謝你的提醒。”
這時秦正非卡著點進來給老板送文件,“老板,這是一會兒見客戶需要的資料。”
“謝謝。”辛歸辰接了文件夾,又囑咐秦正非,“秦秘書,麻煩你把羅意送回家。”
秦正非和羅意同時詫異了一瞬。秦正非說,“好的老板。”羅意連連推辭,“不用了,我打車回去。”
辛歸辰轉頭看著羅意,“我只是不希望員工從公司回家的路上發生什么意外事件。你現在情況特殊,應該更加注意安全,我不想看到社會新聞板塊出現‘聯圖’這兩個字。”
“老板,放心吧,我一定把羅意安全送到家。”秦正非說完轉向羅意,“我送你吧?”
“好的,謝謝。”羅意很識趣地比辛歸辰先一步退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