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飄起了細雨,初冬的夜已經(jīng)很冷了。羅意走出聯(lián)圖大廈,打了個寒噤。秦正非把車開到大廈門口,讓羅意上車。
冷是無色無形的,羅意在二十七年人生里,從沒覺得寒冷來得這么早過,仿佛冬天一直在被拉長。
據(jù)說鏡島的夜晚更冷,常常達到零下十幾度,遠遠冷過此時此地。鏡島本屬于亞熱帶,如今的屬性卻是冬天。鏡島的氣候異變,把整個物理學(xué)界也冷凍了,鏡島謎題成了時代的難言之隱。
車里的空調(diào)逐漸暖起來,羅意想起那天救自己的人,那人懷里也是這么暖。
“想聽什么歌嗎?”秦正非問。
羅意說,“不用了,秦秘書。麻煩你送我到最近的地鐵口或者公交站,我自己回去就好。”
“那怎么行?老板吩咐過的,必須送你安全到家。況且你跟品品關(guān)系這么好,咱倆就不必見外了。”
“謝謝。”羅意轉(zhuǎn)頭看向車窗外,疲乏地閉上眼。但她只要一閉眼,或是一眨眼,就立刻看見了那兩個紅通通的感嘆號,它們成了新的幽靈印記,賴在她的視野里不走了。
辛歸辰,硬盤,便箋,密室留言……許多錯綜交織的頭緒在羅意腦子里亂撞,她突然想起來問,“秦秘書,你見過辛博士的筆跡嗎?”
“見過啊。你問這個干嘛?”
“沒有,就是好奇。”羅意頓時坐直了身子,“你見過?我能看看嗎?”
“他的簽名,誰沒見過?”
羅意失望地靠回去,“你只見過他的簽名?”
“以前倒是見過老板的筆跡,說實話,跟鬼畫符似的。自打他從鏡島回來后,就很少寫字了,但我也見過幾次,還是一貫的鬼畫符似的行草,不大好認。”秦正非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似乎講得有點多了,他立刻打住,“你到底想問什么?”
“哦,就是隨口一問。”羅意此前研究過辛歸辰、黎定安、方秦林這些DP公司頂級VIP的筆跡,網(wǎng)上的資料太少,她也沒找到什么線索。
她在網(wǎng)上見過辛歸辰親筆寫的聯(lián)圖科技新年致辭,確實如秦秘書所說,是遒勁灑脫的行草,而那張幽靈便簽上的字跡“你將會死去,這是幸運的事”是方正有力的楷書,那行楷書看上去太規(guī)整,辨識度太低。
羅意想,得找機會研究一下那些DP公司頂級VIP們的筆跡,或許能找到一點線索。
秦正非將車載音響調(diào)到一個流行音樂頻道,日語女歌手活潑輕柔的歌聲飄起來了。他問,“羅意,你怎么提前出院了?不是說還得在醫(yī)院休息一個星期嗎?老板都給你放大假了。”
“我感覺身體好多了。”身體好不好不是她說了算。她再不出院趕論文,技術(shù)工程部的崗位就要被別人搶去了。
秦正非手指隨著音樂節(jié)奏一下一下?lián)舸蛑较虮P,他笑著說,“我覺得老板挺關(guān)心你的。”
“可能是不想公司員工上社會新聞吧。”羅意開了句玩笑,故意把話扯遠。與其說辛歸辰關(guān)心她,還不如說他關(guān)心那塊硬盤。
“你瞧,又是讓你住院休息放你大假,又是讓我開車送你回去。”秦正非以余光瞟了一眼羅意,他總覺得老板和羅意這兩個人之間,有著他不知道的糾葛。當(dāng)了這么久的老總秘書,他鑒貌辨色的本事早就練得爐火純青,即便是非地球人類的老板,他也能敏感地瞧出點端倪來。
秦正非看羅意不接茬,于是又說,“其實老板跟你想象的,并不一樣。”他說完嚇了一跳,什么時候老板把他給感化了?他這么幫老板說話了?
羅意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沒有同意,也沒反駁。她額頭和臉頰上的淤青正在發(fā)脹,她顧不得這些外傷內(nèi)傷,現(xiàn)在趕論文是最要緊的。
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鐘了,羅意在客廳里對著地板上的字跡發(fā)了好一會兒呆。從醫(yī)院醒來后,她就時常想起那個救她的人,她曾懷疑過他是不是鐘博林,但這懷疑立刻就被打消了,鐘博林人在美國,并且也不是打架的材料。到底是誰救了她?是在地板上留字的神秘人嗎?
羅意混混沌沌地回到書房,打開還沒完成的論文稿和電磁仿真軟件,再給自己沖了一杯濃縮咖啡。要是在醫(yī)院,寫論文這事兒是萬萬不成的,首先護士這一關(guān)就過不去。她趁著還沒到后半夜,趕緊把精力投入到仿真波形里去。如果順利,只需要一個通宵,她就能完成論文全稿。
羅意敲完最后一個字時,天光微明,她揉了揉混沌的太陽穴,起身洗了個冷水臉。
她在鏡子里看見自己腫起來的額頭、臉頰,那是傷痕和熬夜的共同杰作,有一種讓人無力回天的蒼涼孤楚。她對著鏡子睜大眼,用力扯出一個笑,很好,依舊明眸皓齒。人只要尚且年輕,就還能抵擋一切。
羅意決定趕最早一班的公交車去公司。她剛下樓就遇到晨練回來的鄰居葛大媽。
葛大媽興致勃勃的,臉上七零八錯的皺紋綻放成一朵花,她笑呵呵地說,“小意,上班去啊?今天你可真早!”
羅意覺得葛大媽今天的興致高得有些突兀,她點點頭,“葛大媽,您也很早啊。”
“不早啦,比不得年輕人!”葛大媽臉上笑出來的花更明媚了,“小意,你交男朋友了?”
“什么?”羅意有些愕然。
葛大媽的手搭上來了,她用中老年人招呼晚輩特有的熱情,將羅意的雙手緊緊拉住,“小意啊,你也別害羞,這么多年我也看著你長大的,有男朋友了是好事啊。你姑媽也盼著這么一天呢!”
“葛大媽,您說什么?”羅意還是一頭霧水。
“你難道不知道我說的是什么?”葛大媽眉眼飛舞,在羅意胳膊上親昵地拍了一下,“昨晚我跳完廣場舞回來,九點多,就看到樓下停著一輛進口車……我雖然不懂什么豪車,但我小孫子告訴我,那是進口豪車!今天早晨蒙蒙亮,我出去鍛煉,那輛車還停在那兒呢!這不,你下樓之前他才剛剛開走。這種豪車,咱這兒可是頭一回見!”
羅意無奈地笑笑,“葛大媽,那也不一定就是來找我的啊!”
“可不就是找你的!那個年輕小伙子還問我,羅意住在哪一戶呢!”葛大媽說完又笑了,一臉“證據(jù)確鑿”。對八卦當(dāng)事人傾吐八卦,是一件尤其滿足的事情。
羅意突然警覺起來,昨晚她一夜未眠,她很清楚沒有任何人上樓找過她。她問,“葛大媽,你是說,他問我住哪……那他長什么樣?”
葛大媽笑瞇瞇地拍拍羅意的手背,“他長什么樣你還能不知道?昨晚看到他,我當(dāng)時就跟我老伴兒說,羅意這孩子總算有福了。小伙子高高帥帥的,穿得板板正正,人也很有禮貌,一看就是有事業(yè)的!你呀你,年輕人情投意合,在一起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你不用害羞啦!”
“葛大媽,我……我昨晚真的是一個人在家的……”
“哎唷都什么年代了,這點事,我們老人家都不介意了,你們年輕人倒是還害羞呢!”葛大媽促狹地眨眨眼,“行了小意,你要是實在不好意思啊,大媽就不跟別人說。你快去上班吧!”
羅意望著葛大媽的背影,心里忐忑起來。她將所有的人際關(guān)系梳理了一遍,實在想不出有哪位“開進口豪車”的朋友會在樓下坐等一夜,在她認識的人里,開進口豪車的人除了蕭燃,就只剩下辛歸辰了。
除此之外,她想,也許是上次綁架自己的人又盯上來了,也許那人就在樓下監(jiān)視了她一整晚,也許這是另一場陰謀或綁架的前奏?又或者,如果不是她通宵未眠,那人昨晚可能就撬門而入了。她想到這里,不禁感到脊背發(fā)涼。
一直以來,羅意都在跟鏡島的變異速度賽跑,在跟時間賽跑,跟謎底賽跑。而謎題背面的人,似乎對她也同樣感興趣。在那謎題的背面,有善也有惡。她想要跑贏他們,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鏡島的變異區(qū)域在持續(xù)擴張,早間新聞剛剛報道了一則消息:與鏡島百里之隔的小鎮(zhèn)納齊氣溫驟降,還出現(xiàn)了雙尾三眼的貓,據(jù)說像極了電影漫畫里的神獸,現(xiàn)在鎮(zhèn)上的居民都在陸續(xù)搬離那個即將被鏡島寒霜吞噬的小鎮(zhèn)。
羅意在上班的路上,用手機訂好了去納齊小鎮(zhèn)的機票,夜里就出發(fā)。第二天是周六,她正好不用請假。她得在小鎮(zhèn)搬空之前去一次,興許還能找到點線索。
在出地鐵站的地下通道里,她意外接到了宋經(jīng)理打來的電話。
“羅意。”宋經(jīng)理直呼羅意大名,而不是像上次相親那樣叫她“羅小姐”,他的語調(diào)也比先前更親熱了。
“宋經(jīng)理,請問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我先要跟你道個歉,上次吃完飯,我擅自就走了。”宋經(jīng)理用了“擅自”二字,放低自己,帶點吹捧意味。
“哪里哪里,大家好說好散。”羅意敷衍地應(yīng)著。
“怎么叫散了呢?”宋經(jīng)理嘿嘿一笑,“后來我聽說,你根本沒有男朋友,李大姐跟我解釋了我才明白,是我誤會你了。我原本還以為……嗨,總之是我誤解你了,你這么好的一個姑娘,怎么可能跟老板有點那什么呢!”
“宋經(jīng)理,我以為我們那天晚上說得很清楚了。我們并不合適。”
“羅意,那天是我犯糊涂,現(xiàn)在我可算是清楚得很了,我對你……真的,我對你印象特別好。”宋經(jīng)理又是一笑,笑得幾乎有點靦腆,“真的,我知道你特別好。我想,什么時候咱們再見一面怎么樣?就今晚?”
“宋經(jīng)理,很抱歉。”羅意無奈地說,“我覺得我們并不合適。”
“合不合適要等相處了再說嘛。要不就這樣,今晚七點鐘你該下班了吧?我過來聯(lián)圖大廈接你。上次吃飯還要你自己打車去餐廳,是我的失禮。”
“不用了。我今天加班。”羅意如今沒精力在任何別的人或事上面消耗時間。
“加班也要吃飯的嘛!”
“宋經(jīng)理,是這樣的,我上班快遲到了,不好意思啊,再聯(lián)系!”
羅意掛斷電話的時候,還聽見宋經(jīng)理疑惑的嘟囔:“現(xiàn)在還不到八點鐘,怎么就遲到了,總之晚上我去接你啊……”她收起手機,往地鐵出口走。
“小姑娘。”突然有人在身后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