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怎么又磨磨唧唧的,一個時辰前杏兒就說你要來一道兒喝酒,眼下酒壇子都空了,正準備給你灌西北風呢!”
朱萸跟歸塵還沒走到亭子下,就聽見里頭那聲咋咋呼呼的大嗓門,轉頭跟他示意了一眼,歸塵才反應過來,低聲解釋:“說話的這人就是彭瑞,當年找他給我鑄劍認識的,老匹夫常年打鐵,耳朵不好使,一講話能把人震聾。”
朱萸點點頭,轉頭就看一個五大三粗濃眉大眼的莽夫已經迎了出來,看年紀也就三十五六,又大抵是酒喝得上頭,陽春三月里已經打起赤膊,兩條胳膊上肌肉虬結,青筋一道一道地蟄伏在紅黑的皮肉下。
彭瑞一看到歸塵就咧開嘴笑起來,說話直像打雷下雨:“喲,總算舍得把麻子臉摘下來了?這一來小美人豈不是都要被你勾走?”
歸塵也難得有幾分真心誠意的笑容,上前跟他用力地一撞,兩個人的手掌相互在對方的肩膀上拍得“砰砰”作響,尤其歸塵又一身儒雅的白衫,跟個赤膊黑衣的大漢稱兄道弟抱拳握掌,簡直……不三不四。
朱萸正看得皺眉,就見那姓彭的視線總算穿過麻子的肩膀遇上了她,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立馬見好就收地站穩了后腳跟,樂呵呵地開口:“喲,怎么這次收了個小女娃娃回來,您老不是出門押鏢的么,又懲惡揚善去了?”
“不是什么大事兒,進去再說吧。”歸塵伸手一攬彭瑞的肩膀,一比較起來竟然還高過那打鐵的半頭,一邊扭頭吩咐蘿卜條跟上,“又愣著干嘛?”
朱萸認命地小聲嘆氣,抬腿進去。
結果發現這遠遠看去不大的亭子,里頭桌椅案榻竟然一應俱全,不光坐著五六人,站著服侍的又有四五人,即便這樣也一點不擁擠,甚至還有不少富余。
那片酒意融熱、杯盤交疊之間,朱萸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側對著軒門的年輕男子,興許比歸塵要長二三歲,眉眼清逸,薄唇輕斂,笑意從容,此時正支著左手枕著下巴,微偏了頭,便帶出些似水的溫和模樣,看去便讓人覺得親切。
他的樣貌和歸塵相比,大抵是要遜色一二的,可難得的是那份天然而成的氣質,卓然翩翩佳公子,腹有詩書氣自華,比之歸塵這樣無所拘束的老流氓,可順眼得多。
朱萸猜想這應該就是用一塊匾換了一壇劍南燒春的沈墨沈公子,果然也擔得起這樣如詩如畫的名字。
此外讓她印象深刻的,便是輕倚著亭下欄桿,身上披了長長一席厚重錦袍的纖細男子。
那張面容必定要用俊美二字描繪,只是狹長而微微上揚的眼角、鴉羽般的長睫和秀氣又略帶蒼白的唇瓣,在這樣的俊美之上分明又添了恰到好處的陰柔。
如此一見,伏郁這名字倒確實合適極了,此外便更難找到另一個能與這人相襯的名字。
他手中正攏著個小巧的瓷制袖爐,兼可做焚香器,上頭鏤刻了如意蓮紋,點綴以青紅兩色,一旁的侍女腕上捧了端放著一套銀質和沉木制香具的托案。
伏郁伸出手背覆在爐頂試了試香碳的溫度,轉而揭開瓷蓋,用瘦長的五指在香具中選了一把云母夾,從雕飾有葉片紋樣的銀罐中夾出一片乳白色的云母,放置到香灰的小孔之上。
朱萸后來回想起來,才發覺他用了種名為“隔火熏香”的法子,可減少香碳焚燒的煙氣,使香品的氣味低而悠長,最后營造出的意境自然也高妙出塵。
可此時她只看出這骨架單薄的、被一團翠色錦緞簇擁著的男子,執箸取香的模樣著實好看,無端地生出了幾分清雅淡薄、超然物外的味道,即便有低低的白色煙靄環繞,卻依舊讓人覺得他不食人間煙火。
若說伏郁那處已是遺世獨立,酒桌邊圍著的另外兩個男子則算是酒興趁好,其中一個身形健壯又不常開口說話的,大概就是歸塵剛從大獄里撈出來的屠勛,另一個生得瘦長的,則是歸塵來不及談起的穆如許。
這穆公子當年在江湖上也算是赫赫有名,專門接手一些見不得光的人命買賣,替那些躲在暗處的大人物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幾個人,只是后來被另一個赫赫有名的歸一大俠盯上,大打一架之后穆公子自認棋差一招,從此摘了自己在黑市上的牌面,跟著歸一大俠在揚州落戶,娶了個漂亮媳婦兒,連生了兩個毛頭小子。
只是這人雖干過些骯臟下流的買賣,性子倒一點看不出陰沉,反而能嘻嘻哈哈地跟一伙兒人打成一片。
朱萸看著眼前這些從樣貌到脾性、從才學到經歷都全然不同的諸位好漢,一時也感嘆麻子知交甚廣,從上九流到下三濫全都來者不拒,不管是蹲過大獄還是殺過人,只要他覺得臭味相投便稱知己,便能坐下來“桃李春風一杯酒”了。
怎么這人總是活得這般快活,讓人不由得心生艷羨?
朱萸默默地想到。
“來遲了,自罰三杯。”歸塵在空出的主座上坐下,一邊自覺開口,接過打頭漂亮遞來的酒杯,對著身旁的五人虛敬了一下,手腕輕抬,利落地一飲而盡。
打頭漂亮這會兒的眼前專擺了張案幾,上頭燃著個精巧的泥爐,爐子上則放著盛了微沸酒液的陶壺,對面還專有個打小蒲扇的侍女煽風。
杏兒適時接過歸塵空了的酒杯,給他斟滿。
“在外頭待了這么些天,怕是舌頭都不靈光了吧,喝得出這是什么?”穆如許生了一雙極亮又極利的眼睛,好在此時喝過了酒,眼底的鋒芒就掩下了不少,說話的語調也是打趣的。
歸塵的酒量應當是很好,又一眼也不眨地干完一杯酒,大喇喇地用他雪白的袖口一抹嘴,笑罵:“你們這群狗東西私自撬了我珍藏的葡萄釀不說,還涎皮賴臉湊到我眼下邀功來了?那可是爺留著當喜酒喝的!”
“誰知道你什么時候能娶上媳婦兒啊,再不挖出來喝就得給你下到地底做陪葬了。”彭瑞喜滋滋地端著酒杯讓身旁的侍女滿上,一邊接上話頭。
“呸,我可聽說這揚州城里沒出閣的小姑娘還多著呢,爺要是真想成個家了,要哪個不行?”歸塵也只當這話是胡侃,并未留心,順手接過打頭漂亮給他遞上的第三杯酒,隨口道,“不信你讓杏兒給我評評理?”
打頭漂亮即便生得再漂亮,畢竟也是個小姑娘,更別說對面還是像歸塵這般足論得上“風流浪子”的人物,只垂眸一對上他的眼睛,登時便通紅了臉,磕磕絆絆地開口:“公、公子想成個家……自、自然很好。”
朱萸此時瞧著杏兒那滿臉的柔情似水,嘴上又緊張得答非所問,立馬就猜出沒準這小丫頭是看上了老麻子,再怎么這麻子雖輕佻好色,家世樣貌樣樣都好,惹得這些單純的小丫頭芳心暗許……也再自然不過。
但興許是她跟老麻子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總就有種“麻子跟我是一伙兒的”這樣的錯覺,雖然不明顯,可時不時的又總會從心下哪個地方冒出來……
于是現在只瞧著杏兒那張漂亮的臉蛋,那秋波蕩漾的美目,再看看一旁沒心沒肺的臭麻子,朱萸便覺得眼角有些輕微的發癢,忍不住讓人想伸手去揉。
桌邊的另外幾個公子哥兒聽到這小婢女的回話,一時也覺得可樂,哄笑出聲,就連神情素來淺淡的伏郁都忍不住抬手遮了遮微微上揚的唇角,只這么個小小的動作,帶出錦緞上一彎一彎漣漪般的閃光,便勾勒出無限風情的一抹。
“說起來,您歸一大俠怎么還不想著給我們介紹介紹這小姑娘?方才進來了許久,一句話也還不曾說。”沈墨臉上的笑意慢慢淺下去,微微挪動了手掌,轉過臉看歸塵身側乖乖坐著的朱萸,一邊開口問。
朱萸聽到自己冷不丁被點了名,趕緊放下揉著眼眶的拳頭,抬眼便對上沈墨探尋的視線,那人眼底似有脈脈的靜流,微彎的桃花眸一霎時灼了人的眼。
朱萸只像是被倏地燙到了,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抿直了唇角。
沈墨看這小丫頭故作鎮定的模樣,忽然覺得有趣,拿起酒杯輕啜了一口。
“沒什么好介紹的,不過是路上經過個窮鄉僻壤,看這蘿……這小丫頭瘦不拉幾地討飯實在可憐,正巧還受了一群地痞流氓的欺負,依著我的性子,舉手之勞罷了。”歸塵這才發覺蘿卜條這會兒安靜得有些離奇,心里沒底地低聲問了她一句:“想吃些點心么?”
朱萸聞言,抬頭看看桌上云腿片蠶豆粒之類下酒小菜,哪兒來的點心,只氣臭麻子又在誆騙她,冷聲答了句:“不想吃。”
彭瑞穆如許幾人聽到她的這句話,驚奇如今竟然又多了個能和歸一大俠嗆聲的人物,更別說還是個小姑娘,當下默契十足地相互對視了一眼,紛紛舉起酒杯相互碰了幾下,仰頭一飲而盡。
朱萸看他們一個個的都在喝酒,末了還一副“美哉人也”模樣的嘖嘖有聲,直勾得她肚子里的饞蟲冒起泡來,加上又想跟麻子置氣,便道:“雖然不吃點心,但也想嘗嘗你的喜酒是什么滋味。”
歸塵微微皺眉,總覺得從“喜酒”兩字里頭聽出了點酸溜溜的味道,垂眸跟她大眼對小眼了片刻,末了無奈地讓步:“那也只能一杯。”
朱萸知道他的脾氣,總是在開頭的時候把譜兒擺得明白,實則是一旦應下了,就算她想喝一壇,最后也只能一邊遷就一邊數落。這廂便高高興興地把自己的酒杯拿給杏兒,笑瞇瞇地看她姿態風雅地輕抬皓腕,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地滿上。
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之后,朱萸立馬慶幸好在自己及時跟麻子置了氣,否則這樣好的酒就該被她錯過了:這葡萄釀入口絲毫不發緊發澀,很順滑地入喉,醇厚中帶著芬芳甜膩,回味也是噴香的,帶了輕飄飄的、醺醺然的滋味。
歸塵用余光看了蘿卜條好半晌,最后看她一副“喝到就是賺到”的欣喜模樣,總算松了口氣,又沖沈墨舉杯:“原本今日是要給你接風洗塵的,我也算是沾了你的光才湊上這個熱鬧,總歸還得再敬子硯兄一杯。”
他這么一說,自然有勸酒的意味在里頭,一旁的屠勛、彭瑞和穆如許便跟著舉杯,連伏郁也傾身接過侍女送上的酒釀,沖沈墨遙遙示意,風姿落拓地飲盡,給足了面子。
“正好說起接風洗塵,大才子也總得講講這一道洛陽之行,那洛陽跟我們揚州相比,有甚稀罕之處?”彭瑞提筷子夾了粒蠶豆,連嚼豆子的聲響都嘎嘣脆,聽得人生怕他把牙給崩掉。
朱萸一聽就來了興致,不自覺地小口小口往下咽天價的葡萄釀,還是歸塵看不過眼地伸手攔了一下她的酒杯,才算提醒到了她。
沈墨也不經意地瞥到小丫頭頗有些雀躍的目光,微微抿唇,放下酒杯道:“此行本是應了洛陽知府的帖子,前去給萬花會作畫題詩,我雖對牡丹不大感興趣,但平素也聽多了‘花開時節動京城’的美名,便前去觀賞了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