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合學: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上下卷)
- 張立文
- 4537字
- 2021-03-26 21:36:00
三、傳統和合方式的坎陷
和合與和合學意蘊的規定,既是對傳統和合人文精神的繼承,亦是對傳統和合結構方式的改造。這個改造,就是重構。從和合的意蘊中闡述了差分 和生的
缊原理,存相
式能的選擇原理,沖突
融合的變化原理,自然
選擇的互動原理,煩惱
和樂的中和原理。這五原理亦是“融突論”五原理,它使差分
和生……的轉換都是有中介的、曲折的轉換,符合現代和合結構方式的邏輯轉換。傳統和合形式的邏輯缺陷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一)無中介的直接和合
傳統是指“人類創造的不同形態的特質經由歷史凝聚而沿傳著、流變著的諸文化因素構成的有機系統”。筆者曾對這一規定作了多方面解釋,不贅述。
傳統是一動態系統,它像生命之流,一代代過去,一代代成長,新的一代帶著祖輩的遺傳基因,亦不同于祖輩,而一代代新生,永無休止。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文精神也應做這樣的理解。否則有違和合學宗旨。
傳統和合方式,如“天人合一”、“知行合一”等,都是“合二而一”,沒有轉換中介系統,更無符號化、定型化的技術工具系統。這種無中介的直接和合,是低水平的元始狀態的自然和合。人類往往出現返祖現象,文化也會出現這種返祖現象,甚至較人有過之而無不及。當西方科學家驚嘆東方“天人合一”等思想為神奇的“東方神秘主義”時,我們自己亦在贊嘆“天人合一”把整個宇宙看作有機體,使人在此有機體的大化流行、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流中安身立命時,往往忽視了這種“極高明”境界的理想,是以體驗、參悟的方法獲得的,而缺乏細密的邏輯推理和實驗證明的過程。正如梁漱溟先生所說,中國文化是早熟的文化。當理性還沒來得及充分發展,便進入悟性。由悟性而向內體驗心性之學,沒能向外為科學理論的發展開出道路。雖然中國古代有許多科技的發明創造,為人類做出偉大貢獻,但科學理論始終處于弱勢。
人類文化的發展,中介系統的獨立化和技術工具的完美化,是重要特征。現代文化系統內的和合,都是有中介的間接和合。天人合一的內涵復雜,其義歧出。就以自然與人的關系而言,人之所以為人,就是人與自然的分離
,人若無此人之為人的自覺,人亦與自然界動物無別。人從動物進化為人,是經人能動的勞動交往活動,包括勞動工具的創造等中介轉換系統。人體驗到自然與人的和諧、合一,是天人關系出現沖突、危機以后的事,如洪水泛濫,黃河決口,而有大禹治水的記載
。治水后的天人的和諧合一,是大眾勞動和治水技術方法運作的結果,而非無中介的和合。
就“知行合一”而言,現代認知是借助于復雜的觀察技術系統來捕捉宇觀世界、微觀世界和大腦神經元等客體信息,再經過高科技化的人工智能系統對信息的處理,從而間接得到人體感官無法獲得、人類大腦無力處理的知識信息。現代人的行為,是通過機械系統、電氣系統、自動化系統等技術工具網絡,對于客體對象的改造。
正是中介系統的科技革命,才使現代的“天人合一”、“知行合一”超越傳統天人合一、知行合一的范圍和水平,使人類文化進入太空時代、量子時代和神經元時代。王守仁的“知行合一”論,雖然其中介系統援入“良知發用流行”中的“私意小智”,但凡屬人欲,必除盡根絕,就很難、亦不可能有科學技術的個人發明和工具的創造。中國傳統文化不能原發地開出現代化,就在于和合方式的內向心性參悟化、體驗化,而不外向開出認知化、科技化,以運用科技工具中介系統,達到“天人合一”、“知行合一”的和合境界。因此,必須轉換傳統無中介的“天人合一”,而成現代以高科技為中介系統的“天人合一”。僅有生態環境道德意識的提升,不能真正解決天人和合的現實的生態危機問題。
(二)無轉換的取舍和合
在公與私、義與利、理與欲、王與霸等一系列關系問題上,傳統哲學曾提出“大公無私”、“重義輕利”、“存理滅欲”、“尊王賤霸”等命題。其范疇邏輯結構是通過無轉換的取舍和合方式建立的。
這種和合方式是在公與私……相對相關的對稱關系中,取此舍彼,或取彼舍此。它不僅有悖于真實、完善、優美的和合原則,而且導致了一系列文化價值觀上的過激與偏失,如“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閃念”,“私字為萬惡之源”,“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朱子語類》卷十三),等等。以這種二元對立的思維,你死我活的方式,從而導致斗私致人死地,或“以理殺人”,都可以成為合理的了!
從邏輯上講,無私亦無公,輕利亦無義,滅欲亦滅理,賤霸亦無所謂王。問題的關鍵是,公私、義利、理欲等關系,是實質性關系,不是用無轉換的取此舍彼,而使公私、義利、理欲和合的。只有采取轉換變化,而能合私為公,公私兼顧;集利為義,以義攜利;依理適欲,暢欲達理;以霸濟王,王霸并行。通過轉換變化,化沖突為融合,達到對稱和合。
公與私、義與利等和合方式和善與惡、真與假、美與丑等價值觀念有別。前者是實質性關系,后者是標的性關系,遵循是非二值邏輯,可按矛盾律、排中律取舍。譬如在現實生活活動中為善去惡,去假存真,揚美棄丑。由于傳統思想混同了這兩種關系,產生了一系列違理悖情的學說:無欲說、無私說、無利說、純理說等等。這些已為中國古代思想家李贄、王夫之、戴震等所批判。
公私、義利、理欲、王霸等實質性關系,不服從矛盾律和排中律,卻遵循二象律和用中律[或“中庸(用)律”]。傳統無轉換的取舍和合方式,是不符合“易學”生生之德及和合精神的。佛學中的轉依說、“轉識成智”說,卻是有轉換的和合。
(三)差分不足的簡單和合
和合元素、要素差分程度愈高,和合程度亦愈高;同時,差分程度愈高,沖突就愈深入,沖突的關鍵點亦愈明顯,和合的下手處亦愈明確。但在傳統和合結構方式中,差分不足嚴重存在。譬如范疇之間沒有較明確的領域、學科、類型、層次、維向、序次等分化,一切都處在渾沌之中。
由于差分不足,作為和合的元素、要素本身未充分展開,和合與和合者不分明。即使是“分二”、“分殊”之后,卻急于合一。中國自“道術將為天下裂”以降,有道統而無術統,方技術數與“地道”流落于民間,正統文化的“合一”,幾乎都屬二元和合型,甚至一元和合型。只怕“分二”之后,有私意小智、奸詐之術介于其間。因而,正統文化只有帝王的“心術”,高雅文化只有清談空論的“學術”,卻沒有民族智能的“技術”。重道輕術,使中國許多工藝因不能技術化、科學化而失傳,或者與迷信結伴同行。這是中國文化差分不足的偏弊。
中國哲學思想中,屢言“相即”,如即體即用,即用即體,貌似辯證,便以為“本無二”,“己合一”,“性即理”,“心即理”,“天即道”,“人即天”,“天即人”等等,一系列即式判斷,就是差分不足而簡單和合的語詞印證。中國古代思維分析方法雖有“一分為二”,卻是“一而二,二而一”,分二為了合一;“理一分殊”,“分殊”是為論證“理一”,使“理一”有安頓處。只怕植入中介,破壞了詩化式的“混元”情境。
相反,西方哲學思想中,從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到奧古斯?。ˋu-relius Augustinus,354—430)的“三位一體”,再到黑格爾的三段式,直到現代語言哲學的“實在—語言—思維”的三元關系,都是差分有中介的間接合一,并從差分中介上創造出一個認知的、技術的工具世界(人工智能系統是這一分支的代表),建立了民主管理體制,而走向現代化。
(四)無沖突的重一和合
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的真理性合一,實踐主體與實踐客體的價值性合一,審美主體與審美客體的善美性合一,都必須是有沖突,并通過中介符合系統來完成。
沖突是和合的前提,和合是沖突的理勢。諸多異質元素、要素能否和合,取決于它的可和合性,只有同一領域、同一類型、同一層次上的特異元素才能按特定的和合道路,而和合。或者必由更多維、更復雜的變換群,經多次反演,才能和合。層次、領域、類型分別越大,越需要更龐大的技術轉換系統。如要將動物與植物雜交和合,必須在分子水平上轉換它們的染色體和遺傳基因,要將動物與礦物雜交和合,就必須在原子水平上實現轉換,要將理想與實在相和合,必須動用人或社會的全部能量、智力和技術手段,才有可能實現。
中國傳統和合論,不太重沖突而注重“一”?!胺缴剿?,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死與生,可與不可,是與非,均是無沖突、無中介的轉換和合。因此,“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
。還講,“夫道一而已矣”,“心,一也”
,“理,一也”,“氣,一也”,“理、性、命,一也”,“心也,性也,命也,一也”。強調形式上無沖突的“一”。其實,這些“一”存在著無數的差分和分殊,而簡單地“一以貫之”不做精細深刻的分梳;或僅做現象的分梳,而實只“一”。這是將復雜性易簡化,這種“一”的和合,只是主體的心性體驗式的“冥想”、“妄作”,無法使整個民族文化提升到一種新的形態。
(五)多奇點的神秘和合
奇點是渾沌無分的特異起點或渾沌難分的特異結點。在奇點上,一切思維手段、邏輯工具和語言能力均已失效,即奇點“不可思議”、“不可言說”、“無以形容”、“惟恍惟惚”等等。中國古代的“道”,很多情況下是一個神秘莫測的奇點和合體。
從西方當代哲學在經歷了反形而上學洗禮后的深入思考來看,他們已驚奇地發現,中國先哲們所深刻思考著的那個“什么也不是”的“是”的思維方法,正是西方形而上學有所忽視的。老子“惚兮恍兮”的“道”,是“繩繩不可名”(《老子》第十四章),因而是“夷”(“視之不見”)、希(“聽之不聞”)、微(“搏之不得”),所以為“空”,為“無”,為“虛”,為“靜”。它像“玄牝”,“其猶橐龠乎”(同上書第五章),像一個容器,風箱,中空無一物,以“待”萬物。避免了西方傳統形而上學把那個“是”當作“什么”(名)來思考的途徑。這是中國哲學的特點,也是其優點,但同時也是其缺點,即抓住了“什么也不是”的“是”的問題,卻沒有很好抓住終極性的“什么”“是什么”的問題。這就是說,那個使世間萬物成其“然”的那個最本質的“所以然”,“是什么”,沒有把握牢。也正由于此,使中國的“道”具有神秘的色彩,其奇點和合結構是:

“道”是此三類奇點的神秘和合體,是思維的邏輯構造物?!爸链鬅o外”,“至小無內”,是惠施給出的兩類邏輯奇點。“至大無外”是“大一”奇點,用數學術語講,即無窮大點,是“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仁者”,“已發之和”的氣象?!爸列o內”是“小一”奇點,即無窮小點,是父母未生之前之“本來面目”,“未發之中”的氣象。寂然常應是無定奇點,即無限定,“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常靜常應,常動恒定。
這三類奇點融合為一和合體,就能從心所欲而“不逾矩”,既不遵循自然規律,如“長生不死”,“羽化登仙”;也不遵循社會規律,如“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居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與天地之正為鄰;亦不遵循思維規律,如無思無不思,無知無不知,無能無不能。這種神秘的和合,乃是人類童年時代的幻覺、幻想,因而容易造成非理性、非邏輯的因素:如以天人關系來說,要么存天(理),滅人(欲),使人“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進入準死亡狀態;要么人(欲)定勝天(理),便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畝產萬斤、十萬斤,心大無外,充塞宇宙,進入上帝萬能狀態。它如同夢魘一樣,染污了民族的人文精神。
盡管這種奇點的神秘和合有很豐沃的潛科學或前科學的副產品,有科學上的借鑒作用,哲學生命智慧上的啟迪意義,但無疑需要批判地繼承,細致地分析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