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發展問題
既然主題是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思想的發展,那么,作為對研究方法的一個預先的說明,就有必要首先談談所謂的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發展問題。而在這個問題上,歷來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觀點和兩個不同的派別,這就是以整體論為研究方法的整體論者(Unitarians),和以發生學為研究方法的發展論者(Developmentalians)。
整體論者的觀點可以在現代研究亞里士多德的著名學者哈羅德·徹爾尼斯(Harold Cherniss)的這樣一段話中得到鮮明的反映。他這樣說:“由于整個著作是由講稿構成的,而這些講稿被反復地講授,又和不同時期所添加的前前后后的評注連綴在一起,因此,顯然,作者把整個全集視作構成了一個自洽的統一體系,并且,他的著作在哲學上也必須被看作是如此,如果它就是他本來希望它是的那個樣子的話。”這樣,在整體論者看來,亞里士多德的思想是一個完整的體系,全集中的各類著作構成了這個完整的思想體系的不同的部分和方面,不同著作間甚至同一本著作中所存在的思想差異是由于論述的方式、論述的主題和論述的角度的不同而造成的差異,并不構成根本的思想對立和不同的發展階段,它們在邏輯上是完全自洽的。整體論的研究方法在亞里士多德的研究領域很有代表性,在歷史上的很長一段時期,人們基本上是這樣來對待亞里士多德的全部著作和思想的。新柏拉圖主義者是如此,各個時期的亞里士多德主義者也是如此,近代以來的亞里士多德研究,例如黑格爾和文德爾班的哲學史,也是從一個完整的思想體系的角度來闡述亞里士多德的思想的。而進入現代以來,整體論的方法仍然支配著許多學者的研究。例如,在弗爾斯(Furth)1978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在談到《范疇篇》和《形而上學》兩書之間的關系時,他并不把它們理解為不同思想時期的兩本著作,而是把《范疇篇》理解為《形而上學》的導論性著作,它在思想的深度上受到了嚴格的限制,而正是由于這一限制,再加上《范疇篇》所處理的題材的特殊性,才造成了二者在實體觀上的表面的差別。
而愛德爾(Edel)在1982年出版的《亞里士多德和他的哲學》這本著作中,在談到亞里士多德關于質料問題的思想時,就把亞里士多德關于質料這一主題的不同時期的思想看成是不同角度的研究,它們構成了關于質料的多條研究線索和多種闡述方式,而這些研究在根本上是邏輯自洽、相互協調的。
但是,自從德國學者耶格爾(Jaeger)1923年發表了他那本影響深遠的著作《亞里士多德》,以發生學的方法研究亞里士多德的著作后,整體論的研究方法就受到了根本的動搖。耶格爾在這本書中,通過對亞里士多德著作文本的細致入微的分析和比較,把亞里士多德的全部著作建立在了一個發生學的譜系上,這就是從前期作為一個柏拉圖主義者進行著述,經過作為特殊過渡時期的神學階段,最終成為亞里士多德自己,即一個反柏拉圖主義的、作為具體的經驗科學家的亞里士多德。依照這個譜系,像亞里士多德前期所寫的對話,例如《歐德謨斯篇》、《勸勉篇》就構成了第一階段的作品的代表,而像《論哲學》以及《形而上學》中涉及神學思想的篇章就構成了第二階段的作品代表,而邏輯學著作、形而上學著作則構成了向著經驗主義和專門科學的轉折,因為在這里,耶格爾認為亞里士多德否定了對抽象的理念的研究,而轉向對具體的經驗實在的探討,至于物理學著作和其他各種具體的經驗科學著作則構成了亞里士多德思想發展的第三個階段。自耶格爾提出這種發生學的研究方法后,許多學者開始從發展的角度來考慮亞里士多德的思想,由此就形成了發展論的各研究派別。他們雖然在對亞里士多德思想發展的分期上以及各個時期的思想傾向上有著各自不同的理解,但是一個基本的共識是,亞里士多德的思想存在著不同的發展時期,而全集就是這些不同發展時期的思想的反映,從而,既不能夠對亞里士多德的全集進行整體主義的研究,也不能從體系性的角度來把握亞里士多德的思想,根本不存在一個所謂的亞里士多德的思想體系,亞里士多德的著作全集不過是不同時期的作品的匯集。
顯然,發生學的方法和整體論的方法形成了鮮明的對立,發展論者指責整體論者忽略了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發展性,在明顯不同的思想之間去尋找邏輯的自洽性,從而所構造出來的只是一個虛構的亞里士多德的思想體系。而整體論者則指責發展論者對亞里士多德的思想采取了割裂的研究態度,忽視了亞里士多德思想所特有的體系性,從而所展示給人們的只是一個思想破碎的亞里士多德,而這不僅不符合亞里士多德思想的實際,也不符合任何一個思想家所可能的思想實際。例如徹爾尼斯就這樣說:“耶格爾暗中假定在任何既定的時刻,亞里士多德的學說不會含有矛盾,而凡是矛盾明顯的地方,一定存在著寫作上的時間差異。這樣的條件不僅與其他任何已知的哲學體系不符,而且依照假定,也使任何真正的‘發展’成為絕不可能,因為發展是哲學家在他現在的學說中所感到的困難和矛盾的結果。”
面對這樣兩種截然相反的對待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立場和方法,我們的觀點很明確,這就是,亞里士多德的思想是一個連續發展的體系。這就是說,他的思想是在不斷發展的,在這方面,發展論者所提出的許多證據是無可置疑的;但是,這個發展又總是按照體系的方式來加以構成,從而它總是在一定體系中的發展,并且向著更高的體系在發展。而這也正是亞里士多德思想的實事。因為,只要認真地分析亞里士多德的著作,那么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就是,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中存在著大量的交叉引用的現象,他經常在一本著作中提到另一本著作中的某些思想,把它運用到當前這本著作正在論述的主題上來,從而,很明顯,對于亞里士多德來說,盡管他的思想由于發展而存在著前后期的明顯差異,但是,體系性卻是他思想中的恒常的追求,他總是從現在思想體系構造的需要出發來通盤考察過去的理論、觀點和概念,把在他看來凡是有益于現在的思想毫不猶豫地整合到他當前的討論中來,力圖把他的各種思想組織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這樣,發展的體系,這就是我們考察亞里士多德思想的基本立場和方法。
由此出發,具體到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思想的發展,盡管以《范疇篇》—《物理學》—《形而上學》為核心構成了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思想的三個不同的發展階段,但是它們彼此之間卻并不構成截然對立的關系,相反,后期的思想總是在有效地吸收著前期思想中有益的成分,使其成為自己思想體系中的一個必要的環節。這樣的理解就可以使我們從一個統一的思想高度來看待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思想的發展,看待這三本著作之間的關系,不至于割裂地來對待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