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秘主義與中國古代哲學研究論稿
- 陶磊
- 3487字
- 2020-08-14 13:44:13
三、分合與旁通
依筆者的觀察,中國的社會科學相較于西方的差距,要大于自然科學相較于西方的差距。學術發展到底應該遵循什么路徑、采取什么模式?古人對于為學者有一些要求,比如不要騰口說,不要旁通,通過規定不要做什么來規定要怎么做,似乎是中國思維的一個習慣。為學的這兩個不要,都是立足于個人為學講的,前者體現的是重實證的精神,后者則是專精的訴求。今天有學者談博與約、精與廣,都與這些問題關切相關。但這些不是對整個學術發展的思考,潛在的思考應該是:每個人將學術做好了,整個學術發展問題就能解決。
這從道理上似乎也講得通,就像我們常講的,每個人把自己管好,這個國家與社會就能好,所以特別強調做人的教育。這個觀念現在看來并不利于國家與社會的建設,國家社會不是個人的簡單結合,管理個人與管理國家與社會,遵循的邏輯不同。立足于個人方面用力,并不能解決國家社會層面的問題。
學術其實也是這個問題,絕不能簡單地說,個人將學術做好了,整個學術就好了。因為學術也有自身的邏輯與需求,與個人求知活動的簡單結合不能簡單等同。舉個簡單的例子,今天中國學者從事學術活動喜歡扎堆、跟風,以筆者從事的早期研究來說,每一批新材料出來,大家都群起響應,并迅速轉移興趣與精力到新材料的研究上,一來容易出新成果,二來研究的成果也容易發表,這是人之常情。從個人層面來講,這是完全允許的,是理性支配下的選擇。但從整個學術發展來說,會導致一個問題,即對于任何一批材料的研究都是淺嘗輒止,無法有效地深入下去。過去史學上講五朵金花也存在這個現象,現在雖有學者呼吁繼續做下去,但事實上這些問題已經被邊緣化了。這對于學術來說當然也很不利,因為那些問題其實是史學的最基本的一些問題,問題還沒有討論清楚,就沒多少人感興趣了。這其實也是那個道理,整體不是個體的簡單結合,如果那樣理解,整體肯定好不了。整體的構建應該高于個人的簡單結合。當然,立足于個人并不完全錯,因為事情總需要人來做,所以確立個人與整體的結合點,其實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這個問題對于中國人來說,講起來有點玄。學術整體與從事學術活動的個人,結合點不就是學術嗎?這樣理解并沒有錯,但關鍵是學術本身是什么如果不清晰,作為結合點的學術其實也是不清晰的。對于中國學者來說,就前面的討論看,對于學術是什么并沒有完整的理解。學術考察的對象從本體到現象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其間有高級認知對象,有低級認知對象,如果這些認識不清楚,那么對于從事學術活動的個體來說,就會出現很多偏差。熱衷于領導批示,熱衷于權威期刊,熱衷于國家項目,這些現象在中國非常盛行,甚至有些政府部門將其視為學術發展的推動手段,追求各種各樣的評比排名。這些說起來都是學術活動,但本質又是背離學術發展要求的,從根本上講都是缺乏對學術整體觀照的結果。
事實上,如果承認前面對于何謂學術的理解是正確的,中國學術固有的傳統對于學者個人提出的學術性的要求也是有問題的。事實上西方學術非常強調騰口說,也非常重視旁通。簡單地講,騰口說就是形而上學,中國古代因為沒有發展出好的形而上學,就視其為不好,其實是受自身文化之蔽。過去中國學術比較輝煌的宋明時代,其實就很重視騰口說,坐而談心性就是騰口說,沒有坐而談心性,哪來牛毛繭絲靡不辨析?哪來理學的輝煌?真正的問題是從政者不能騰口說,但這已在學術發展問題之外了。騰口說本身是對思維的訓練,漫無邊際的騰口說本質上是東拉西扯,騰口說所要訓練的是合法的思維,這個法就是邏輯,就是理性。而這對于達到事物認識的真理性的判斷,是很關鍵的。西方哲學號稱是對常識進行論證,而對常識的論證只能是騰口說,因為對于生活在現象中的個體來說,常識是不需要論證的,接受就好。但常識不一定是真理,太陽東升西落是常識,但不是真理。學術追求的是真理,常識自然也就需要論證。對于學術發展來說,哪能不講騰口說呢?
中國學術不提倡旁通,這也是基于中國學術固有之蔽所提出的一個要求。就中國學術傳統論,未能專精就旁通,確實做不出像樣的成果。但這不等于對于學術發展來說,旁通就不好。事實上西方學者很重視旁通,英國史家M.I.芬利說,“思想史從來不是思想史,它還是制度史,其本身是社會史”(《古代民主與現代民主》)。在這里,思想史、制度史、社會史就實現了貫通。對于中國學者來說,這是三個不同的專業方向。只有馬克思主義史家講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會考慮思想史與一般社會歷史進程的關系,所以侯外廬先生除了中國古代學說史的著作,還有研究古代社會的專著。當然,這也是受西方學說影響的結果。
為什么要講旁通?筆者理解,這同樣是為了更好地認識真理。前面講分科是為了認識真理,旁通則是在分科之后的合,而其所以要合,則是為了更好地認識真理。真理是一個整體,單純地就現象認識真理,是不能達到目的的,必須先分科,脫離混沌的認識狀態,才能逐步認識具體現象背后的真理。本書導論也談到中國古代的哲學分裂,但其結果是死亡,所謂鑿七竅而混沌死。為什么不能分裂?書中給出的解釋是沒有發展出類似亞里士多德的質料與形式的統一關系,而其根源則可以追溯到絕地天通所導致的宗教與社會實踐的分離。脫離了社會實踐的宗教以及以此為基礎的哲學,是不可能發展出對真理的認識的,所有的哲學活動其實都不能脫離社會實踐,社會實踐賦予哲學思考以具體的內容,沒有社會實踐,邏輯、理性等思維法則也不可能養成。西哲講理性源于神,這其實是對的,拋開唯物、唯心的糾葛,人的智慧包括的哲學智慧是從社會生產實踐中產生的,而社會生產實踐的對象——自然,是外在于人類的,人類本身也是文明實踐的對象。自然本身是基于邏輯構成的,人類只是習得自然本身的邏輯。沒有社會生產實踐內容,智慧活動只能談玄,對于玄的分裂,只能以詭辯結束,而詭辯是沒有發展前途的。
混沌必須分裂才有可能被認識,但如果一直處于分裂狀態,最終同樣不能認識這個混沌,猶如盲人摸象,各得一塊。要想真正獲得真理,分科發展達到一定程度之后,必須進行綜合,不進行綜合,對于整體的認識永遠不可能實現。今天的中國學術分工越來越細,所謂碎片化,圖生存固然是一個重要方面,但不要忽略固有學術傳統的缺陷所施加的影響。前面提到今天已經很少有人關注當年的顯學“五朵金花”,而反思碎片化的學人,也往往提出社會形態的命題,希望能有所補救。這個思路其實意義不大。這種思路是受過去二分模式影響的結果,以為用一個整體性命題就可以挽救碎片化的危機,這是不切實際的。道理很容易講清楚,中國的社會形態是一個復雜命題,馬克思謂之亞細亞社會,宗法性社會其實是一個未分析的社會,盡管在整個文明進程中也發展出了地域區分居民的樣式,但宗法性作為中國古代社會的一個特征,除秦有意破除外,一直是存在的。這種未解析的社會類似于混沌,要認識這樣的混沌,應該遵循先分后合的認識真理的思路去進行,而過去從事這一工作的學人或者今天想繼續從事這項工作的學者,似乎沒有認真考慮先作解析再做綜合判斷的思路。這需要能夠精通三個專門領域以上而又能進行綜合的研究工作。之所以至少要精通三個專門領域,是由中國文明的綜合特征決定的,而文明至少包含三個層面的內容:精神的、社會組織的、經濟基礎的。要說清楚中國古代社會形態這樣關于文明整體的綜合性問題,當然要了解三個以上的領域,并能將它們進行綜合,這樣才可以講清楚中國不同的文明階段,以及其社會形態如何。
一邊是碎片化持續發展,一邊是不切實際地想要解決社會形態問題,以抵抗碎片化的危機,中國古代研究其實還是傳統學術形態的延續,只是受了西方的問題意識的影響,運用了新時代出現的新材料罷了,在學術演進模式上并未發生實質性的變化。
這樣的演進模式其實不利于社會科學學術發展。拒絕騰口說,碎片化只能愈演愈烈,過去“五朵金花”時代,據說工作細化到研究洪秀全的胡子,這樣的細化工作之于學術還有什么意義?而今天同樣有精致的平庸,工作看起來很精審,但處理的問題卻很無聊。學術工作的本質是為社會生產的文明實踐服務的,碎片化的工作離這個宗旨漸行漸遠,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同樣,拒絕旁通,實際上意味著不可能在根本問題上達到對真理的認識。強調社會形態的研究,對于認識文明的總體軌跡是有幫助的,對于開創美好未來的實踐工作也是有指導價值的。而如果按照固有學術模式,那么這個問題永遠也講不清楚。
要想扭轉中國學術技不如人的局面,筆者以為應該虛心地向西方學習,學習他們提問題的方式,學習他們的形而上學,學習他們時分時合的學術演進模式。只有這樣,才能逐步縮短中國社會科學與西方社會科學的差距,才能講清楚中國的文明,從而真正為人類美好的未來貢獻中國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