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秘主義與中國古代哲學研究論稿
- 陶磊
- 2594字
- 2020-08-14 13:44:14
四、內在超越
與早期儒家的神秘主義認知背景密切相關的一個問題,是所謂內在超越,追求內在超越被部分學者認為是中國文化的基本特征。據論,這是與西方宗教對照的結果,圣人天德,性理是天命之內化,從而達到內圣境界,超越自我,即為內在超越。從宋明時代人的精神追求看,這個判斷是可靠的。不過,這個基本特征是否真是中國文化的基本特征,或者說,這種內在超越是否應當如宋明以后所表現的那樣,則仍需要思考。
宋明以后的新儒學的基礎,筆者判斷是《易傳》,而這恰是基于與早期儒家不同的神秘主義背景而提出的性命學說,以此為背景,經過宋明儒學學者的提煉,確實很容易出現內在超越,但這種內在超越是否合乎早期儒家的宗旨,值得反思。孔孟無論如何不可能接受以理殺人,當然也不會接受無條件地服從于所謂理,這在根本上背離了早期儒家仁民愛物的宗旨,背離了中國文化講求公平正直的精神。孔子講殺身成仁,孟子講舍生取義,表面上看很符合為道義可以不惜生命的精神,但這種獻身精神只是在特定的歷史場景中的抉擇,而不是日常之道。如果對道義的暫時背離不危害到他者的生命,即便孔孟恐怕也不會選擇放棄生命。背離不等于違反,在亂世選擇沉默,是儒家所贊成的。事實上,孔孟都主張窮則獨善其身,有明哲保身的追求
,這其中蘊含對自我價值的肯定:自我不保,中正之道何以傳呢?
就早期儒家來講,與其說是內在超越,不如說是對神性自我得以呈現的追求,而在其呈現的過程中,也很難用超越這個詞來形容道的追求者。神性自我是神與人的綜合體,其以神道立教模式下的圣人為典范。這種自我的呈現,既不是完全的神,也不是完全的人,而是神與人的綜合,綜合的結果就是眾所周知的中庸之道。儒家希望達到的只是中道,取得人心與道心的平衡,而不是超越于世俗,成為純粹的神性存在。然而達到中道本身并非易事,對善的洞察也非唾手可得,所以孔子開始講學習,希望從學習中獲得對善的領悟,實現中道而行。孔子講“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或者進取,或者有所不為。總之,不能流于凡俗,流于凡俗的結果必然是自我的喪失。追求恰到好處地表現自我,顯然不能算是一種超越。當神性自我被祛魅,良知登場,人的道德實踐根本談不上什么超越,如果算是超越,也是對凡俗鄉愿的超越、對于小人的超越。
內在超越常常與內圣聯系在一起,然而“內圣”不是儒家的詞匯,而是出自《莊子》。事實上,從神性自我的角度觀察儒家,其并不存在內圣的問題。儒家之圣合內外之道而成,孟子的仁義禮智,也是合內外而成,仁義本于內,禮智主于外。孟子之所以講都是根于心,是因為其原先本于神性自我,還未得以進行內外的分疏。這中間已經包含了外王的向度,禮與智主要服務于外王,古代的圣人,是內圣外王的統一。神性自我、良知良能都不是單純的內圣問題。內圣外王命題的出現是與政治轉型聯系在一起的,是圣與王不能統一的結果。在上古德禮政治中,圣與王可以統一,內外的價值統一于神性自我之中,孟子做祛魅的工作時,也將其完整接受下來。隨著德禮政治向道法政治轉變,內圣與外王不再能實現統一,從內圣中不再能開出外王,超越的話題也因之而出現。
德禮政治是基于神性自我的政治,是基于圣人天德的政治。“德也者,得于身也”(《禮記·鄉飲酒義》),“德”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自我之得。偽古文《大禹謨》講“惟精惟一”,《大學》《中庸》講慎獨,《五行》講能為一,君子可以慎其獨,用哲學語言表述則是,獨或者一,其實是自我的同一性,得一、誠獨,意味著獲得了自我。而這種獲得與神秘的“精”聯系在一起。天德者,天賦其精。《大學》講格物,是通過神秘修煉使精來。精來則能一,則能誠其獨,使自我呈現。在神秘主義語境中,禮智都本于內,致知所致的即是明乎善的能力;禮同樣如此,是自我的呈現。內圣與外王在其中是統一的,或者說內外之分并沒有意義。
道法政治不是基于自我的政治,而是基于公義的政治,是從天下之理出發的政治,內圣之中固然有對理的偏好,但內圣并不能開出完整的天下之理,禮有文質,是非難言,這都是世俗政治中內圣無法通向外王的障礙。由內圣得出的外王必然是威權主義,而這是道法政治所欲盡可能排斥的。真正的道法家都排斥圣人,他們將法治理解為民之命,這是從編戶齊民的社會角度提出來的,其更強調平等。儒家由自我出發,親親然后仁民的差序格局無法滿足人民追求平等的愿望。由儒家的觀念出發建構的道法政治模式,并不是理想的政治模式,所以,在世俗政治中,內圣很難開出真正的外王。
但對于莊子后學來說,其提出內圣外王有它的價值。真正的道法政治要求為政者摒棄私心,完全從公義出發制定法律,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為政者只有排斥了自我才可以制定出好的法律,莊子學說正好可以滿足這個要求。莊子講“吾喪我”,喪失自我恰好可以用來制定法律,這樣制定出來的法律才能真正合乎公義,合乎天下之理。內圣的主要意義指向正在于此,當然還同時包含神性之知,以及對于天下公理的知。
這種分疏在講神性自我、講良知良能的儒家中建立不起來,引入這種分疏后,必然會產生自我與公理的沖突。孔子特別強調自我的界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對自我的不恰當運用會導致公理的損害。西方學人討論自由,主要關切點亦在于此。但儒家顯然重視自我,儒家的道,如綱常倫理,原是從自我出發的。郭店儒簡《六德》區分門內門外,講“為父絕君,不為君絕父;為昆弟絕朋友,不為朋友絕昆弟”,這都是重視自我的體現。而對于宋明儒學來說,他們強調天理,則又必然帶來對于自我的損害,因為他們的天理是建立在不合理的政治秩序上的天理,是三綱五常,其中又以君臣倫理為重,在這種天理之下的內圣,必然是滅失自我的內圣,這可以講是內在超越,但不符合孔孟儒家的宗旨。
綜上所述,借助靈知主義的神性自我觀念闡釋早期儒家學說,可以獲得更貼切的理解。基于圣王神道立教的觀念,早期儒家的成德學說中蘊含神性自我的預設,孟子對其進行了祛魅,提出了良知良能之說。基于早期儒學中神秘主義的線索,《大學》《中庸》應該是孔孟之間的文本,而郭店簡《五行》則處于思孟之間。另外一種具有神秘主義背景的文本《易傳》,在性、命、天的關系的認識上,與思孟學派很相似,但二者屬于不同的心性學說,《易傳》是性善論,孟子是心善論。早期儒家蘊含神性自我預設的學說,不應該用內在超越來描述,所謂內圣外王也不適合用來描述這種學說。后世儒家表現出的所謂內在超越,存在學派理路上的紊亂,背離了早期儒家的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