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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易傳》的性理觀

早期儒家中的神秘主義線索不限于《大學》《中庸》這一系,事實上還存在另一系的神秘主義,即《易傳》。

《易傳》中的有些論述,與孟子的思想很容易混淆,《說卦傳》講的“窮理盡性以至于命”,這與盡心盡性、知命知天的路徑很相似,但仔細區分,二者其實不同?!断缔o傳》講“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其天下之故即孟子講的天下之言性者,也就是說,《易傳》講的性還是孟子之前的儒家談的性,還沒有達到孟子對性命交替的認識水平。其與子思、孟子的性、命、天的路徑相同,只是形式上的,實質內容并不相同。

《易傳》的“窮理盡性以至于命”,窮理不是要求個體生命積極地去探索求知,而是要求人洗心、退藏于密,以實現感通。所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易簡本身不包含積極探索的意思,相反是要求人澄心靜慮,從圣人所作的易象中悟得天下之理。《朱子語類》卷124講到:“先生謂祖道曰:陸子靜答賢書,說個‘簡易’字,卻說錯了?!砸字ひ院喣堋?,是甚意思?如何只容易說過了。乾之體健而不息,行而不難,故易;坤則順其理而不為,故簡。不是容易茍簡也。”朱熹將易簡之義與《大象傳》聯系起來思考,有其合理性。但問題是他將知與能理解錯了,這里的知與能,筆者判斷是與孟子的良知、良能相對應,是先于行為而存在的。要獲得這種知與能,就《大象傳》講,也是要先退藏于密,進行冥想感通,然后付諸實踐的。所謂與太極合一,無往而不合于天下之故。因為言不能盡意,圣人作象以盡之,真正能夠窮盡理的是易象,天下之故雖包含理,但不是周延的理,只有窮盡了易中所蘊含的理,才能與太極合一。六十四卦來自八卦,八卦來自四象,四象來自兩儀,兩儀來自太極,由六十四卦層層上溯,最終一定能夠達于太極。與太極合一,意味著從根源上掌握了理,感通天下之故只是其自然結果。因此必須先窮理,然后才能盡性,先精通《易》,然后去實踐人生。程朱將窮理理解為一個求知的過程,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弄得很支離,其實不符合《易傳》的思想?!兑讉鳌返母F理是與本體合一的過程,只有與本體合一才能無往而不合理?!洞笙髠鳌分v君子視乾,則自強不息,視坤,則厚德載物。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對于君子來說,就是所謂命。易象中蘊含的理,在人性中有其對應的存在,視易象,則可以激發人性中固有之得,這個所得由天所命,激發出這個所得,就是盡性,也就是踐履天命。

需要說明的是,這里不是說君子占卜遇到什么卦,然后采取相應的行動,六十四卦是一個整體,表現的是太極,太極不可見,君子常存六十四卦于心,也就相當于常存太極于心。六十四卦象對應的天下之理,是作者認為的君子所當具備的全部,本身是一個整體,也就是圣人的德行才能的全部。

孟子的知性知天,其前提是盡心。天下之理根源于心,盡心表面上看也是窮理,其實是心創生理,理不是固定的存有?!秲葮I》講日用其德、日新其德。在孟子這里,就是日用其心、日新其理,同樣的理,在不同的語境中,有不同的表現形式。日新的基礎在于心,不同語境中有不同的新理闡釋需要,這需要時時用心。

孟子不講盡性,也不講至于命,因為性命之能否實現,有環境的因素。心生出新理,但因環境的影響,理卻未必能夠得到實現,盡性而至于命就是空話。孟子講立命,其意是追求心中所認同的理,但能否追求到,是另外一個問題。他講盡其道而死者為正命,但這只是在獨善其身的意義上成立,是與“桎梏死者”相對應而講的,其本身是保守的,不能說已經盡性。盡性不完全是仁的問題,還有智的問題,所謂成己成物。因為對于孟子來說,仁與智都是人所固有的,這是他與《中庸》的不同?!吨杏埂分小俺杉撼晌铩痹谶壿嬌戏蛛x,實踐中盡性與盡人之性、盡物之性也分開?!吨杏埂窙]有良心說,而是神性自我,人性與神性自我是分離的。孟子說的良心與人性交織在一起,在他的邏輯中,盡心可以做到,但盡性則很難,脫離了神性的支撐,人只能成為獨善其身的圣人,卻很難成為兼善天下的圣人。嚴格地講,孟子的思想模式與《中庸》是相似的,只是對神性自我進行了祛魅。不過,因為各自所處時代話語的不同,他們的論說即不相同,因為政治變了。《中庸》還處于德禮政治的語境中,而孟子則處于從德禮向道法轉變的過程中,盡管他立足于古典的儒學,但他面對的卻是世俗的政治,他處在固有的學說已完全無法實現的時代。孔子、子思面對的其實已是理想不可能實現的時代,但孔子、子思的時代思想語境比孟子好。

《易傳》所謂感通論,與良心說也不在一條線上。孟子的良心之說不需要費心去感,是因物自然而生;其言“萬物皆備于我”,所謂物備于我,當是指萬物之理備于我,說的是理存于我心、萬物有理,但這個理的根源在于我心,所謂理由心生。后來陸象山講我心即宇宙,就是從孟子發展出來的,但不完全相同。關于孟子的萬物皆備于我,學者有不同認識。牟宗三認為這里講的就是心即理,與陸九淵的心體論相同(見其著《宋明理學演講錄》之二“不同層次之‘理’的簡別”,收入牟宗三《宋明儒學的問題與發展》,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勞思光認為是指心具眾理(見其著《新編中國哲學史》卷一,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筆者贊成勞思光的見解,如果心本身就是理,就不存在人心、道心的分疏了,而偽《大禹謨》卻是說要“允執厥中”的,也就是人心、道心執其中,并不是唯道心是求,這不符合儒家的中庸之道。且不論這種認識是否可靠,但其與《易傳》不是同一條路徑是可以肯定的。對于《易傳》來講,“天下之故”與人性是并行不悖的關系,人性之善不妨天下之故自有其理,理學之超越的理實際上系基于此而提出,人性與天下之故均有理存在,理是二者共同的基礎,所以理是本源,是本體,宋儒講太極即理。并且,《易傳》中天下之故具有命的特點,是先在的,人之心性是后在的,人性之理不外于天下之故。這也與孟子不合。孟子講人皆可以為圣人,天下之故本身需要接受良心的檢驗,理的根基在于良心,而不在于天下之故。豪杰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文王的言行是天下之故的組成部分,但對于豪杰來說,沒有這些故,一樣可以擔當天下的道義。

很顯然,《易傳》與孟子不是同一條思想路線,一從窮天下之理出發以至于命,一從盡良心出發以知命。兩者都有性善論,但孟子的性善論,其實是心善論,只不過他也認為是自然的,具有性的特征?!兑讉鳌返男陨普摚黧w不是心,而是踐履天下之故的血氣之性。宋儒的性即理的講法,與其更接近,只是將氣從性中剝離開來,性成為純粹的理。孟子的性善論是從神性自我祛魅后得來,由《易傳》得出的性即理卻不存在神性自我的預設,相反很容易通向未發之中本身蘊含理的認識,通向對《中庸》的誤讀。對于《易傳》來講,只有性中本有理,才可以與天下之故相感通。對于《易傳》來講,心對于性氣發抒的規范作用并不明顯,本身并不具有道德價值。其所以能盡性,不是對于性的發抒實現合目的的規約,而是基于對性中之理的揭示,窮理后循理而動就是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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