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異教徒與王位覬覦者
公元361年—363年
說到君士坦丁,他無法在眾神當中找到自己功業的榜樣,因此,當他看見不遠處的享樂女神,便朝她奔去。女神溫柔地款待他,擁抱他,為他穿上七彩衣裳,將他打扮得英姿煥發,讓他卸下心防,沉溺于欲望。在那里,他也發現了耶穌,耶穌與女神同居一處,只聽見他對所有來訪者大喊:“無論是誘惑女子之人還是殺人兇手,無論是褻瀆神明還是惡名昭彰,不用畏懼,盡管上前!我將用這水洗滌他,讓他立即變潔凈。雖然他一定會再犯下相同的罪愆,那就由他去吧,只是要讓他的內心惶恐不安,捶胸頓首,知道悔改,然后我將再次洗凈他的罪。”君士坦丁欣喜地來到耶穌面前,因為他已引領自己的兒子離開眾神。
皇帝尤里安(Julian)論君士坦丁一世
君士坦丁去世之后,他的三個兒子——君士坦丁二世(Constantine II)、君士坦提烏斯二世(Constantius II)與君士坦斯一世(Constans I)——成為共治皇帝,并且瓜分了帝國領土。君士坦斯一世是三兄弟中年紀最小的,繼承領土時才17歲。這三個人都有吞并領土的野心,內戰勢不可免,皇族的不合隨即引發一連串的處決與迫害。君士坦斯擊敗并且殺死君士坦丁二世,排行老二的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未加入戰局,但350年君士坦斯去世之后,便由君士坦提烏斯二世統一全國。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定都君士坦丁堡,對他充滿敵意的史書記載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把軍事、政治與宗教大權全交給他寵信的宦官優西比烏處理。優西比烏因此權傾一時。過去君士坦丁曾下令羅馬帝國境內禁止去勢,即閹割(根據早期由圖密善[Domitian]制定的法律);但這道命令無法阻止新羅馬疆界之外——尤其黑海的拉茲(Lazi)地區
——的閹伶源源不斷涌入君士坦丁堡。接下來從本章介紹的君士坦丁堡早期歷史將可清楚看出,這些被閹割的男人可以擁有多大的權勢。事實上,我們將會發現,君士坦丁堡甚至將宦官的權力予以制度化。
盡管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施展各種陰謀詭計來爭奪權力(或許是得到當時在世的老皇帝的支持),但最終獲得勝利并且成為君士坦丁堡主人的卻是君士坦丁的侄子(他同父異母兄弟的兒子)兼女婿,如今我們稱呼這個人為叛教者尤里安(Julian the Apostate)。女婿變壞,是每個岳父最大的夢魘。
尤里安出生于君士坦丁堡,之后便輾轉于君士坦丁堡、比提尼亞、卡帕多西亞與馬爾馬拉海南岸,擺蕩于波濤洶涌的宮廷密謀與多變的政治聯盟之中。由于尤里安與他的兄長是潛在的王位競爭者,有權擁立國王(kingmaker)的海倫娜洞悉兒子君士坦丁的心思,便將他們軟禁起來。每年夏天,這名失寵的少年為了避開城市的酷熱,選擇遠離君士坦丁堡到外祖母的莊園避暑。尤里安日后寫道,在這里,“你可以站在牛尾菜、百里香與芬芳的青草上。你可以躺在上面,享受這片寧靜,你可以讀點書,然后把視線放在船只與大海上,欣賞怡人的風景”。他的文章顯示出對周遭自然界的敏感(你可以說那是一種稚嫩天真)與喜愛:“春天最初的蹤跡在這里,樹木開始萌芽,殷切期盼的燕子……提醒我們該到疆界的另一邊。”
如果我們知道尤里安一生遭受的創傷,就不難理解樹木的萌芽為什么能撫慰他的心靈。在他近親的九名男性子孫中,只有兩名存活了下來,而他的母親在他小時候就已離世。盡管尤里安躺在芬芳的山丘上尋求安寧,但很快,他就被拉進位于地平線之上的君士坦丁堡,卷入這座高墻城市的現實政治中。隨著年紀漸長,帝國的情報員每時每刻都監視著他。
尤里安起初是基督徒,但異教哲學的力量顯然讓他的內心為之一振。在他的老師當中,有來自斯巴達的異教徒尼科克雷斯(Nicocles)、基督徒赫克波利歐斯(Hecebolios)和宦官馬爾多尼歐斯(Mardonios)。在古代晚期一次類似“壯游之路”
的途中,尤里安來到了雅典。我們可以感覺到,這名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從學習中得到了慰藉。尤里安潛心研讀柏拉圖(Plato)的作品,他相信這些哲學研究的理念應該在政治生活與日常生活中彰顯。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也啟發了尤里安,他開始把世界設想成一個神秘而擁有美好數學意義的地方,一個可以通過邏輯與對善的追求而越來越好的地方。通神術或神智學
也支持并助長了尤里安在智識上的熱情與因宗教而狂喜的激情。在燃燒的松木火炬、喧天的鑼聲與數千名信徒的歌聲簇擁下,尤里安在雅典西南方約二十四公里的厄琉息斯圣地接受了厄琉息斯秘教。早在耶穌出生前五百年,來生的觀念就已在此地流傳。當了二十年的基督徒后,來自異教思想的深深吸引著尤里安,讓他感到越來越難抗拒。
355年,尤里安又被拉進污濁的塵世中,受命鎮壓國內亂事。在毫無選擇的情形下,他接受任命,成為西部帝國的愷撒。這名在書堆里悠游自得的哲學家,在軍中也展現出了過人的軍事才能,將士們都樂于聽從他的命令。身為尤里安麾下軍人與珍貴的時代見證者,阿米阿努斯(對歷史學家來說,他是個絕佳的盟友)記錄了大量尤里安的事跡,描述他的生平與所處時代。阿米阿努斯坦白直率,觀察敏銳,為我們提供了珍貴的記錄,例如尤里安瞧不起睡床墊而不睡冰冷石板的士兵。我們也得知,在君士坦丁堡,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因為派軍隊鎮壓宗教異議人士而不得民心,在一日之內竟殺死了3000名基督徒。尤里安認為基督教不僅腐蝕了新羅馬帝國的刀劍,也腐蝕了人民。統治高盧時,雖然他名義上是基督教帝國的統治者,卻無視眾人的反對,向戰爭女神貝婁娜(Bellona)獻祭。
當君士坦提烏斯二世越過尤里安,命令尤里安的軍隊前往東方時,尤里安的士兵抗命不從。其中有一支精銳軍團,行事恰如其名——“暴走營”—就此公然為他們的哲學家國王加冕。于是在360年,在盧特提亞(Lutetia,今日的巴黎)營地,尤里安被士兵擁立為奧古斯都。
這位學者軍人馬上與其他皇室成員陷入對立。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大為光火,他宣布這名可能信仰異教的王位覬覦者為人民公敵。第二年,尤里安并未尋求內戰,但此時的他必須進行防守,以對抗他過去的內兄兼盟友。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急忙從東方回師討伐尤里安,卻在途中染上熱病,他還沒來得及回到首都君士坦丁堡便瀕臨死亡,廷臣只能在倉促中為臨終的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施洗。
尤里安得知堂哥的死訊以及東方軍隊已向他投誠,馬上領兵繼續穿過中歐,沿著軍事大道從薩里希歐斯門(Charisios Gate,一千年后,凱旋的奧斯曼征服者穆罕默德也騎馬從這里進城)進入君士坦丁堡。尤里安獲得民眾歡迎,而身為君士坦丁堡之子,他的到來也顯示他是該城的合法領袖。
當他(尤里安)即將進入拜占庭時,所有人都以贊美的歌聲迎接他,歡呼他是他們的市民與養子,因為他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另一方面,民眾也向他行禮,仿佛他將為人類帶來最大的恩賜。于是,他與他率領的大軍主掌了這座城市。
這些來自基層的宣言不僅宣告了尤里安本人的價值,還高聲頌揚君士坦丁堡及其市民的價值。尤里安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圣使徒教堂為君士坦提烏斯二世舉行基督教葬禮。人們認為尤里安之后又在羅馬興建了圣康斯坦薩教堂(Santa Costanza)作為他的妻子(君士坦提烏斯二世的妹妹)與他兄嫂的陵墓。現在,一個不同于過去的羅馬統治者出現在世人面前。尤里安留了胡子,顯示他是一名哲學家;基于相同的理由,他穿著簡樸的衣物與粗劣的斗篷。
掌權之后,尤里安明顯變得信心滿滿。他恢復獻祭,表示諸神“告訴”他,這是他該走的道路。基督崇拜——才剛開始發展的基督教——看來將在新時代里淪為曇花一現的事物。
君士坦丁堡宮廷遭到整肅,宦官、密探、理發師全遭解雇。這名異教皇帝有時坐在君士坦丁堡元老院議員當中,試圖用做出的表率與他的意志力來迫使大家回復到理想而純粹的共和體制。他擴建城市公共建筑物,興建康托斯卡里恩港(Harbour of Kontoskalion),即今日的庫姆卡皮(Kumkap?,至今伊斯坦布爾的漁民依然使用這個港灣),加速完成新圖書館的工程,發布敕令要一磚一瓦重建被君士坦丁的瘋狂基督教實驗破壞或摧毀的廟宇。尤里安寫了一首贊美詩獻給自然之母庫柏勒,他的“學校敕令”消解了基督教教士對教育的影響力,不再允許《伊利亞特》(Iliad)成為學校教材,他在362年發布的“宗教平等敕令”,使基督教回到其在羅馬時代的地位——成為眾多古怪的東方宗教之一。這位學者皇帝、哲學家國王似乎在一字不漏地遵行柏拉圖《蒂邁歐篇》(Timaeus)的教誨(這讓人不禁好奇,他是否相信消失的大陸亞特蘭蒂斯),相信人是宙斯的血隨機噴濺產生的,因此人類的種族也應當是多元的。
與此同時,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有更多清理工作需要完成。尤里安在迦克墩審判中整肅了宿敵的政權,尤其是一些難對付的對手,例如宦官優西比烏,他曾策劃斬首尤里安的兄長加盧斯(Gallus)(在這個時期,宦官被形容“數量比春天時圍繞在牛身旁的蒼蠅還多,如同一大群雄蜂”),這些敵人全被尤里安活活燒死。這些殘忍行徑被如此翔實地記錄下來,與其說是尤里安超乎尋常的殘暴,不如說顯示了后世教會人員的憤慨之情。從尤里安的行動不難看出,他關注的重點在于削弱君士坦丁堡新興基督教貴族的權力。
尤里安聰明、勇敢而充滿自信,但他在許多方面格格不入,因為基督教已不再是來自異國的、大膽的外來宗教,而是帝國的未來。現在,就連帝國的偏遠地區也隨基督教的旋律起舞。在今日的多塞特郡(Dorset)辛頓圣瑪麗(Hinton St. Mary),當地4世紀時一名地主裝潢他的鑲嵌地板時,刻畫了下巴光滑無須的耶穌圖像,出現在凱樂符號前,旁邊圍繞著石榴樹——但這也可能是君士坦丁的肖像。305年由圣安東尼(St. Anthony)在埃及開創的隱修革命在這一時期大受歡迎;人數不斷增加的教士階級四處宣揚神秘的化質說,這種新的基督教儀式越來越深入人心。在位于里海與黑海之間的地峽,在高加索南部的平原與山區基督教的傳播也大有進展。基督教傳布時依然以宣揚社會正義與性別平等的宗教自居,因此極其忠誠的“基督新婦”一點也不想恢復過去那種經常帶有輕視女性意涵的異教崇拜。基督信仰已經成為廣泛存在的現實。

阿爾達希爾二世(Ardashir II)的授權儀式。這位波斯國王接受了權力之環,腳踩叛教者尤里安——拜占庭最后一位異教徒皇帝。
當然,歷史是由許多令人困惑的巧合組合而成的,要是尤里安的壽命長到足以讓他完成去基督教計劃,他死后留下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所有的異教信仰或多或少都可上溯到數千年前,在一些地區,有些異教(如伊朗的祆教,伊拉克的雅茲迪教[Ezidis]與曼達安教[Mandaeans])依然不絕如縷地維系著古代傳統,這些宗教有可能再次生根發展。
然而這樣的可能性并未實現。363年,尤里安再次進入君士坦丁堡后才過了五個月,他就在與君士坦丁堡的宿敵波斯人作戰中傷重而死。我們得知皇帝臨終前跟蘇格拉底一樣,鼓勵身旁的人不要難過,并留下了一些積極而神秘的話語,說“他將與天空及星辰合而為一”。德爾斐神諭——它經常是如此——更簡練地描述了當時的氣氛:“告訴國王,精美營造的大廳已經倒塌。太陽神不再駐于此地,先知的桂冠已落,吐語的泉水已絕,宣講之水就此干涸。”史料告訴我們,異教德爾斐這最后的哀悼之語是一名君士坦丁堡人(尤里安的御醫)聽見的。幾年后,德爾斐圣殿的神圣之名(hiera)被官方移除。它本是翁法洛斯的保護者,大地的中心,古墨伽拉人在此接受眾神祝福到遠地探險從而建立拜占庭,君士坦丁在此帶走了纏繞的蛇柱。不到一個世代的時間德爾斐圣殿便遭關閉。
參謀約維安(Jovian)過去曾運送君士坦丁的遺體來到君士坦丁堡大港,他在這里結識了引領送葬行列前往圣使徒教堂的尤里安。尤里安去世之后,約維安被擁立為帝。他隨即恢復基督教的國教地位。然而當他返回首都時,卻在安卡拉(Ankara)東方約161公里的地方去世,死因是窒息。
幾名潛在的繼承者爭吵不休,這些人的對立很可能讓君士坦丁堡及其領土再度分裂,淪為群雄割據的狀態。此刻的帝國茫然失措,不知道眼前的路該怎么走。最后,約維安的副手瓦倫提尼安(Valentinian)掌控了權力,并且任命他的弟弟瓦倫斯(Valens)為東部的共治皇帝。幾乎就在瓦倫斯出征的同時,君士坦丁堡內發生了政變,起事者是尤里安的表兄普羅科皮烏斯(Procopius)。
在今日的伊斯坦布爾,有少數狗兒逃過狂犬病的侵襲,在古代遺址內搜尋散落的殘余食物,跟著它們,我們見識到了瓦倫斯的憤怒所造成的影響。瓦倫斯差點在迦克墩附近被擒,之后他設計抓捕了普羅科皮烏斯,然后將這名覬覦王位者的頭送給在特里爾的兄長瓦倫提尼安。據說迦克墩城墻因此被拆除,磚石全用來建造高聳的高架渠。高架渠拱洞至今仍頑強聳立在伊斯坦布爾的一條主要干道上,無視來往車輛排放的廢氣。這個高架渠網絡是古代最龐大的水道系統的一環,它迂回穿過色雷斯鄉野,全長足足有592公里,將水從貝爾格萊德森林運送到大皇宮與宙克西帕斯浴場。君士坦丁堡提供免費的飲水是一項壯舉。學者們曾在夏日追索高架渠的蹤跡,想找出君士坦丁堡生命血脈的源頭,他們追尋的“鬼魂”在色雷斯地貌上依然可見,和緩地在山腰間蜿蜒行進。不久,君士坦丁堡建立了值得夸耀的供水網以供應城市用水——光是君士坦丁堡本身擁有的三座主要水庫就能集水5億升。
盡管王位更迭,君士坦丁堡依然蓄積了向前的動力,成為氣象一新的基督教—希臘—羅馬城市。到了4世紀末,將近有2000名元老院成員居住此地。君士坦丁大帝營建的大皇宮仍在緩慢而持續地增建,壯觀的高架渠自豪地跨越第三與第四山丘。作為一個能夠自給自足的城市,君士坦丁堡現在有了某種民眾做主的驕傲。然而,可怕的對手隨后出現,阿米阿努斯告訴我們,這些人“宛如破檻而出的猛獸……”他們為城市帶來“搶掠、殺人、屠戮與大火,惡臭與混亂”。
君士坦丁堡即將與哥特人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