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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網內人
  • 陳浩基
  • 15174字
  • 2019-11-28 17:25:19

1

“南哥,老板在瞪你?!?

施仲南聽到身旁的馬仔悄聲說道,連忙將手機塞進褲袋。

“南哥,你整天滑手機,是跟女朋友說悄悄話吧?”馬仔笑道。施仲南聳聳肩,不置可否。

在旺角惠富商業中心十五樓的一間辦公室內,施仲南一如其他員工,對著電腦工作。不過所謂“其他員工”,也只有四個人而已。撇開老板不計,這間叫作“GT Technology Ltd.”的公司僅有五名職員,六百平方英尺[4]的辦公室里除了一間小小的會議室外,就只有一個共用空間,連老板也沒有私人的董事長室。然而,這種間隔正合這間公司的性質——一如歐美的科技公司,開放式辦公室已是主流。用戶超過三億的社群網路服務推特的創辦人之一杰克·多西不但沒有房間,他甚至沒有辦公桌,他說只要拿著平板電腦,四處也是他的工作空間。

當然在施仲南眼中,他的老板李世榮遠遠及不上多西,只是個差劣的模仿者而已??v使李老板有遠大的志向,期望公司能發展成跨國企業,但無論才能、遠見和洞察力他都不足。李世榮本來繼承了家族生意,在內地經營一間小型紡織工廠,但因為多年虧損,他便把心一橫賣掉祖業,改在本地開設科技公司。

GT Technology Ltd.開業約一年,主要業務是營運一個叫“GT網”的社交網站。施仲南和馬仔負責開發與維護網站,是公司里僅有的技術人員。其余三位員工,分別是圖像設計師Thomas,網站管理員兼客戶服務主任阿豪,以及老板的行政助理Joanne.施仲南進公司后一直懷疑,大學剛畢業的Joanne的真正職位是老板的“貼身”助理——是有多“貼身”就不言而喻了。

比施仲南年長兩歲的阿豪對老板跟Joanne的關系倒不以為然:“哎,雖然老板比Joanne老了差不多兩輪,但男未娶女未嫁,他們有什么關系干卿底事。況且公司有個正妹養養眼,不是賺到嗎?”

施仲南固然同意阿豪的說法,只是心里有多少不甘。雖然Joanne沒有模特兒的臉蛋和身材,但勝在青春,在充滿臭男人的辦公室里尤其突出,施仲南與她初見面不免產生覬覦之心。然而他從阿豪口中得知,李老板近水樓臺先得月,Joanne上工一個月,二人便暗地里搞曖昧,施仲南就只能打消念頭。他很清楚,職場上上司的女人可碰不得,尤其他想保住工作的話。

縱然公司里只有六人,GT網是本地過去半年異軍突起的社交網站。GT網結合了社交網站與討論區的特色,讓用戶交流、討論各式各樣的興趣與話題,而它最矚目的特點是“八卦買賣”,這也是網站名字的由來——Gossips Trading.網站設立虛擬貨幣“G幣”,容許用家交易,而交易的貨品是“八卦消息”。不同于一般要付指定金額虛幣才能閱讀帖文的討論區,GT網的消息價格不是由發文者決定,而是以其他用戶的點擊率和評分自動調節高低。就像股票市場買賣,有爆料價值的、涉及明星偶像的,價錢便會飆漲,相反無聊沒趣的,價格便會掉到谷底,甚至變成所有用戶都能閱讀觀看的免費訊息。

“阿南,馬仔,影片串流的測試完成了沒有?”就在施仲南收好手機后,李老板走到他們的座位旁,問道。

“基本上已完成,下星期可以開放作Beta測試?!瘪R仔回答。GT網支援上傳圖片,但要在帖子中附上影片,便要使用外連的第三方網站,例如YouTube,Vimeo或優酷之類。使用第三方的服務,便表示用戶可以繞過GT網直接到其他網站觀看影片,這對GT網的核心概念“買賣八卦”明顯有嚴重矛盾,削弱了用戶以虛擬幣交易的意愿。

“事關重大,盡快讓它上線?!?

雖然GT網已上線數個月,但目前仍處于公開測試運行階段,不少功能仍有待改進。李老板曾說過,GT網必須具備三個決定性的功能:虛擬貨幣的交易、深入的檢索系統和獨立的短片串流。前兩者大致上已經完成,現在就欠最后一項而已。

檢索系統是施仲南的得意力作。和一般單純搜尋關鍵字的討論區或Wiki系統[5]不同,GT網不但搜索文字標簽和內文,更能夠判斷出類似及相關的搜尋結果,就像用戶搜尋某男演員的緋聞,系統會連帶找出跟他過去有關系的女性的八卦消息。施仲南很清楚這功能背后的威力——在網路社群興盛的今天,每個人都有成名十五分鐘的機會,平凡如餐廳里食客的小紛爭、巴士上情侶打情罵俏、街頭的滑稽表演,都很可能被上載到GT網,一旦被數據庫記錄下來,就變成永不磨滅、可以翻查的歷史。施仲南知道“起底”已成為網路常態,每個人都擔心自己的隱私被侵犯,但反過來它也可以成為武器,讓掌握這套游戲規則的人坐收漁利。

“開發手機版App的評估如何了?”李老板轉向施仲南,問道。

“要開發跨平臺的App,我們可以用Cordova,基本上把我們手機網頁版做簡單改動,便能生產出iOS版和Android版的App。可是如果要開發‘原生App’,我便反對。我們人手不足,不可能在短期內完成?!笔┲倌匣卮??!霸鶤pp”是指那些為特定平臺設計、以該平臺指定的程序語言和模組編寫的軟件,功能較全面,但開發時間更長。

“人手的話不用擔心,幸運的話,我們很快可以擴充規模?!崩罾习逡荒槝酚^,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我現在去開會,明天你們準備影片串流組件給我看?!?

李老板離開辦公室后,馬仔問施仲南:“為什么老板說人手不用擔心?公司賺大錢嗎?”

“你不知道老板去開什么會嗎?”施仲南反問。

馬仔搖搖頭。

“老板最近跟生產力局的人員開會,聽說那邊有個什么計劃,安排一些VC評估本地的小型創意科技公司?!?

生產力局全名生產力促進局,是香港的一間公營機構,負責協助企業發展,提高海外競爭力。生產力局里有資訊科技業發展部,GT網這種“網路創意產業”正是他們的服務對象之一。

“什么是VC?”馬仔問。

“Venture Capital.”施仲南白了馬仔一眼,心想對方就職科技業居然不知道這名詞,“就是那些會投資新興企業,以小博大的融資公司?!?

“啊,是‘創投基金’嘛。那我就知道了,就像幾年前9GAG[6]獲二千萬元注資的例子?”

“最好有二千萬啦?!眲偳山涍^二人身后的阿豪插嘴道,“有一千萬,我們也可以搬新辦公室,然后聘請幾個人替我應付那些找碴的麻煩用戶查詢了?!?

“這世上有很多錢多到用不完的VC,難保有一兩個傻瓜愿意送兩三千萬給我們,”施仲南笑了笑,“當然他們能否回本就是后話?!?

“嘿,所以你認為GT網根本沒有價值嘛?”阿豪干脆拉來一張椅子,坐在二人身旁,問道。

施仲南瞄了瞄在辦公室另一角的Joanne,確認這個“老板的眼線”在講電話,聽不到自己的話后,再壓下聲線說:“不是沒價值,是欠缺營利能力,容易被市場淘汰。目前網站試運行,網民的G幣都只是以站內貢獻程度發放,并未以真金白銀交易,自然覺得買買賣賣好好玩,將來讓他們‘課金’購買G幣,到底他們會有多投入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令有價值的八卦消息留在網站內,假如是夠勁的爆料,恐怕消息出來后,半天便會被轉貼到花生討論區或臉書了?!?

“這要看你們嘍?!卑⒑缆柭柤纾凹偃缬捌軌蚣用?,令用戶難以將消息轉載到其他公開網站,人們自然愿意花G幣買來看。就像付錢看娛樂雜志的感覺吧?”

施仲南心想,不懂編程的人總會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阿豪把“影片加密”說得簡單,但實際上,只要用戶能在屏幕看到片段,便有方法把它擷取下來,再上載到YouTube或臉書。

“其實就算沒加密,說不定也能賺到錢啦,”馬仔指了指案頭的iPhone,“蘋果推出網購音樂前,不少評論者都認為不可能成功,因為會有盜版問題。但結果大眾也愿意付費購買正版音樂,即使有盜版,仍無損公司的利潤。”

“我還是有所保留?!笔┲倌险f,“要看八卦,到花生討論區的八卦版便行了,那邊還是免錢的?!?

“這是因為GT網未普及罷了,人家花生討論區每個月有三千萬點擊,假如我們能追到這數目,光是廣告收入就有足夠盈利?!卑⒑勒f。

“‘假如’我們能追到這數目。”施仲南重復阿豪的話,但強調了最開始的兩個字。

“這我也同意南哥的說法,”馬仔轉過身子,面向阿豪,“人家花生是業界龍頭,恐怕我們花十年也追不上。就像前陣子那起十四歲女學生懷疑冤枉猥褻事件,如果那篇申冤文章不是貼在花生討論區,大概不會那么注目。”

“這個也是無可奈何啦,誰叫人家搶了頭香,十年前已開業,用戶多自然威力大,”阿豪攤攤手,“可是反過來說,那事件正好代表了GT網有發展潛力啊,你們想一下,就算文章先在花生發布,假如負責起底的網軍將那女學生的資料在我們這邊公開,那一定能吸引群眾踴躍注冊成為會員,再付G幣一睹內幕?!?

“豪哥,那女學生上個月自殺死了,說不定她真的在地鐵被侵襲,所以才會以死證明清白,這種死人財,賺了也損陰德啊?!瘪R仔皺了皺眉。

“馬仔,你太嫩了?!卑⒑罃[出一副老氣橫秋的姿態,像說教似的,“世間財沒有分什么積陰德或損陰德,錢就是錢,Money is money.就像股票市場,你趁高位賣出賺錢的股票,接貨的投資者被套牢,賬面虧一大筆,那你說算不算賺骯臟錢?如果你堅信因果報應,那你又怎么知道那女學生跳樓自殺,會不會也是報應?假如每件事也要衡量因果,那說不定你今天開發的程序,導致他日某個家庭發生悲劇,你又要負責嗎?所以我說,錢能賺便去賺,只要不犯法、不會被控告便可以賺?;ㄉ懻搮^還有成人征友版,一大票援交妹假征友真賣身,花生從這版面的點擊數獲取盈利,不就跟皮條沒分別?但法律一天不禁止,他們就能理直氣壯地賺錢??!在這個城市里,唯有強者才能生存,我們不想成為被剝削的一群,就只有成為剝削他人的階層,別天真地以為什么‘好人有好報’,這種想法已經過時。這是香港的法則,是資本主義、市場定律下的黃金法則。”

縱使阿豪說得振振有詞,馬仔還是不同意這功利至上的看法。

“我始終覺得涉及人命的,是另一回事……”馬仔嘀嘀咕咕,無法義正詞嚴地反駁阿豪。他轉向施仲南,問道:“南哥,你有什么想法?你覺得這樣做正確嗎?”

“嗯……我覺得你們都有道理啦。那女學生自殺是她的決定,要旁人負責的話,那就是整個社會的責任,”施仲南打圓場道,“那種事情待發生在我們GT網時才辯論吧,我們目前要做的,是完成這平臺的功能。”

阿豪噘噘嘴,表情就像在說“你這墻頭草”,再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馬仔也轉身面向屏幕,再次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鍵入一行行程序原碼。

馬仔和阿豪都不知道,施仲南這時在心底鄙笑了一聲。

他們可不知道,當他們侃侃而談,說著那女學生事件的前因后果與道德責任時,元兇就近在眼前。

2

自從出獄后,邵德平外出都戴上帽子。因為這樣做可以減少眼神接觸,而且在帽舌掩護下,旁人也不會留意到他緊張兮兮的目光。

雖然回家已有一個月,他依然沒有回文具店顧店,工作全交給妻子。就在他出獄前十天,那個女學生居然自殺了,記者們自然不會放過采訪他的機會。為了逃避這些見獵心喜的食人魚,邵德平只好躲在家中,閉門不出。

幸好事隔一個月,記者們陸續消失,余下的只是街坊鄰里的白眼。邵德平偶然出外吃午飯,但他都會避開人多繁忙的時刻,而且放棄光顧多年的黃大仙下邨熟食檔,改到稍遠的大成街街市附近的茶餐廳。以前他習慣邊走邊張望,對穿得清涼的女生行注目禮,如今他只會低著頭急步走。

“豆腐火腩飯,熱奶茶?!边@天下午2點,邵德平走進大成街近啟德花園5座一家叫幸福茶餐廳的食店,甫坐下便向伙計說道。

邵德平悄悄地環顧四周,察看有沒有認識的人。事件發生后,他發現了很多人的真面目,過去掛著笑臉要他打折算便宜一點的街坊熟客,有些在路上遇上他會特意轉身回避,有些則會說些難聽的話令他急步離開。文具店的生意雖未算“一落千丈”,但也大受影響,加上租金上漲,家中財務比以往更艱難。近幾個月差不多少了一半客人,邵德平老婆每天回家也抱怨,念得他耳朵長繭。

“這個黃臉婆……”邵德平在心里嘀咕。遙想當年老婆年輕時尚有幾分姿色,邵德平被嘮叨也能當成夫妻情趣,可是如今太太人老珠黃,口出罵言只教他覺得像潑婦罵街。過去他就經常被老婆埋怨,說他在文具店賣那些日本寫真集意識不良有礙觀瞻,他就以“攝影藝術你懂什么”當擋箭牌——固然,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男人好色有什么不對?只是他沒料到,這些書冊成了他人攻擊自己的口實,成了暴露他本性的證據。

不過最令邵德平氣憤的,是那些從事地區工作的議員。數年前他曾為一位親政府的建制派議員助選,努力向鄰里和顧客拉票,文具店至今仍貼著支持議員的海報,可是東窗事發后,他向那議員求助,希望對方打幾個電話到報館和雜志社“打點一下”,減少記者的滋擾,對方卻跟自己劃清界限,就像邵德平會令他的從政生涯蒙上污點似的。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政客的嘴臉比川劇的變臉變得還要快。邵德平充分體會到世態炎涼,不過他再惱火也無處宣泄,只能生自己的悶氣。

邵德平的目光掃過店內每一位客人,感到一丁點欣慰。今天這家茶餐廳里,沒有半張認識的臉孔。

“咦?”當邵德平望向左邊時,他看到一個提著相機的男人在鄰桌坐下。他第一個反應是以為自己被那些可惡的記者纏上,可是他定睛一看,便知道自己誤會了。那是一臺黑色的、有點歷史的雙鏡反光相機,沒有記者會使用這種老古董。

因為那臺相機實在少見,邵德平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即使伙計送上奶茶,他仍盯著那臺雙鏡相機不放。

“先生。”相機的主人突然對邵德平說。

“怎、怎么了?”

“可以給我你桌上的糖盅嗎?”那男人指了指邵德平眼前放砂糖的罐子。邵德平看到對方面前有一杯熱咖啡,桌上卻沒有糖盅。

邵德平將糖盅遞給對方,眼睛仍不時偷瞄放在桌上的相機。

“謝謝?!蹦腥私舆^糖盅,倒了兩茶匙糖后,將糖盅歸還,“先生,你也喜歡攝影嗎?”

邵德平沒想到對方主動問起,他猜自己盯著看的樣子一定太著跡。

“嗯。那是Rolleiflex 3.5F嗎?”邵德平問。

“不,是2.8F?!?

邵德平聞言暗吃一驚。德國祿萊公司是相機名廠,雙鏡反光相機系列Rolleiflex更是攝影愛好者的至愛古董機之一。3.5F是常見的款式,數千港幣便能買到,而外形相似的2.8F則較罕有,狀況良好的動輒賣上萬多元。

“你也有玩雙反機?”那男人問道。

邵德平搖搖頭。“太貴了。我的錢頂多夠買海鷗4B.”海鷗4B是上海生產的雙反相機,只賣數百塊錢。

“去年有朋友想出售一臺二手Rolleicord,開價一千五百,我差點便買了。”邵德平說。Rolleicord是祿萊公司另一系列的雙鏡相機,比Rolleiflex便宜。

“Rolleicord也挺好喔。那為什么沒買?”

“過不了老婆那一關?!鄙鄣缕娇嘈Φ溃芭司褪菬叶噘I幾卷底片,她也啰啰唆唆,不給我好臉色看?!?

“底片?你沒玩DSLR?”DSLR是數碼單眼相機的簡稱。

“沒有,我只有一臺Minolta X-700加兩支鏡頭?!?

“哦,X-700,不錯嘛?!蹦悄腥它c點頭,似是認同邵德平的選擇,“但現在數碼機是主流,我兩者也有玩。”

“好一點的數碼單眼太貴啦?!?

“網路上有些論壇不時有二手貨出讓,有時會撿到便宜,”男人說,“要我給你網址嗎?”

邵德平搖搖頭:“算了吧,我不太懂電腦,網路論壇什么的我都不懂。而且聽說玩數碼機要配一臺高性能的電腦,我沒有這種閑錢。”

“玩照片后制弄特殊效果才要那種配置高的電腦。你家沒有電腦嗎?”

“有是有,但我和家人都很少用。幾年前被推銷有線電視時一并買下的,我只懂得用來下象棋和看PPS影音?!鄙鄣缕絾?,“玩數碼機真的不用貴價電腦嗎?”

“不用,只用來儲存和觀看照片的話,再古老的機種也可以,”那男人說,“不過買相機后倒要替電腦安裝一些軟件……你有朋友或鄰居懂電腦嗎?”

“唔……如果是簡單的,他們也能夠幫忙……”邵德平想起兩位興趣相同的友人,可是他出獄后沒再聯絡,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成不受歡迎人物了。一想到這里,邵德平不禁打消念頭,說:“還是算了,我買新相機的話,我老婆一定大吵大鬧。”

“嘿,這就沒辦法了?!?

二人聊到這時,伙計送上飯菜,他們便停下對話,自顧自地吃飯。飯后沒有繼續話題,邵德平也不想在茶餐廳逗留太久。

“我先走了?!鄙鄣缕秸f。

“嗯,再見。”那男人啜了一口咖啡,向邵德平點點頭。

邵德平慢步回家時,不斷想著相機的事。自出獄后,他第一次覺得腳步輕松,沒有繼續為家庭、為那女學生、為獄中的生活感到抑郁恐懼。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他決定犒賞自己,不管是數碼相機還是海鷗牌雙鏡相機,他想多買一臺。

老婆要罵要埋怨就由她吧——邵德平領悟到,人生在世,就該順天聽命,及時行樂。

3

“邵德平是個爛人?!卑⒛鶆傞_門便對阿怡說道。

星期五晚上阿涅答應阿怡調查后,翌日早上阿怡便到銀行將八萬多元存款提出,交給阿涅。銀行出納員看到她一口氣清空賬戶,擔心她遇上騙子,再三詢問,阿怡只能笑著保證她是提款自用。事實上,阿怡也有想過,把款項給阿涅搞不好跟送錢給騙子沒分別,就算阿涅一直說沒結果,阿怡也無可奈何。阿涅收下鈔票——和零錢——后說調查有結果會主動打電話給阿怡,會面不到一分鐘便趕阿怡離開,阿怡回家后才想起自己沒有阿涅的聯絡方法。她按捺著忐忑的心情,嘗試說服自己阿涅會很快聯絡她,可是銀行職員那句“小姐,你不會遇上騙徒吧”和莫偵探那句“他是專家”在她內心不斷交戰。

將錢全付給阿涅后,阿怡身上只余下錢包中本來有的一張百元紙鈔、儲值約五十塊的八達通卡[7]以及口袋中的十數元零錢。在阿涅接受委托前一天,阿怡到過超級市場購物,家中糧油雜貨尚算充足,然而距離發薪日還有半個月,余下日子就算她每餐只啃泡面,上下班的交通費再省每天也花二十元,她可不能不上班,而且她這個月還未交水費電費。阿怡有點后悔沒辦理信用卡,假如她現在一卡在手,至少不用為接下來兩星期的生活發愁——她一直奉行母親的教導,對“先使未來錢”[8]十分抗拒,所以即使有一份穩定的職業,仍拒絕了所有信用卡推銷員的勸誘。她覺得現代經濟就像海市蜃樓,連沒有收入的學生都能拿到一兩萬信用額,為了獲得更大的利潤,商人和銀行家不斷誘騙年輕人走進這個“借款——還款”的循環,而目前的繁榮景象,隨時會像砂粒堆成高塔,剎那間坍落崩毀。

周六下午回到圖書館值班時,阿怡向同事Wendy借幾百塊應急。因為阿怡不是“月光族”,Wendy不免感到奇怪,問及原因,阿怡卻支吾以對,只說一時周轉不靈。

“嗯,這兒八百,你下月才還我吧。”Wendy從錢包掏出所有百元鈔票。

“咦,我只想借五百……”

“行啦,難得你也有‘周轉不靈’的時候。不過有什么事情不妨跟我說啊。”

Wendy兩年前從沙田圖書館調職到中央圖書館,比阿怡年長五歲,為人健談外向,滿腔熱忱,事實上阿怡有點受不了她那種過度熱情的性格;Wendy每次約大伙兒去吃飯看電影,阿怡都會借詞推搪,缺席聚會。然而這時候Wendy的熱心卻救了阿怡一把,在她無助之時愿意伸出援手,也讓她心里好過一點。只是,Wendy的話令阿怡想起早上銀行職員的疑問,她覺得自己就像《警訊》[9]里那些詐騙案例中的愚蠢受害者。這令她更在意阿涅的調查進度,每天不時檢查手機,擔心錯過了阿涅的聯絡,可是一直杳無音信。

三天后,她終于按捺不住了。

6月16號星期二,她下班后再次來到西營盤,打算找阿涅詢問進度,然而當她走到第二街時又猶豫起來。

“我會不會太白目了?萬一惹他不高興,他會不會敷衍我,甚至中止調查?”阿怡站在街角,裹足不前。明明自己是付錢的“客戶”,她卻對阿涅有種莫名其妙的畏懼感,就像青蛙與蛇,對方是恍如天敵般的存在。

她躊躇了十分鐘仍沒立定主意,手機卻突然響起來。

“既然來到便上來,別在我家附近徘徘徊徊,你遲早會被當成跟蹤狂給抓進警局?!卑⒛f完便掛線。

這通電話令阿怡驚訝地張望四周。她只站在街角,還沒有靠近151號,照道理阿涅不可能從窗口看到她,但阿涅就是知道她來了附近。雖然感到不解,阿怡還是急步走進阿涅居住的唐樓,一口氣走上五層樓梯。

“邵德平是個爛人。”阿涅剛開門便對阿怡說道,“不過他跟kidkit727無關?!?

“什么?”阿怡沒想到阿涅劈頭第一句話不是問她為什么再來煩他,而是說出跟調查相關的事情。

“邵德平跟發文者沒有瓜葛。”阿涅讓阿怡坐在從雜物堆中勉強騰出座位的沙發后,繼續說,“莫大毛的報告有提過邵德平也不知道誰帖文,但那家伙始終是文章的中心人物,所以我有必要親自跑一趟?!?

“跑一趟?你不是用電腦去找出對方的隱私嗎?”阿怡問。

“有些事情,直接問一句會更簡單?!?

“你見過邵德平?還直接問他?他不會說實話啊?!卑⑩荒槻唤狻?

“區小姐,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只要讓對方卸下心防,對陌生人透露的會比對家人說的更多,”阿涅邊說邊將一臺雙鏡相機放在阿怡面前,“我跟監了兩天,昨天假裝成普通的攝影愛好者,在茶餐廳跟邵德平聊了幾句。”

“你、你直接問他‘你是不是kidkit727’?”

阿涅撲哧一笑,說:“這樣就連三歲小孩也不會上當吧。我就是跟他聊聊相機而已?!?

阿怡伸手拿起眼前的相機,仔細打量,問道:“這樣子便能知道他跟kidkit727無關?”

“首先,邵德平、他老婆和他老媽對電腦或網路都是門外漢,邵德平親口對我說他只用電腦來下象棋和看PPS網路電視,我之前查過他們家寬帶和手機的網路使用記錄,確認那是實話。他們一家里面,不可能有會考慮‘如何在網路討論區消除腳印’的人。我也引導他回答我另一個問題,看看他有沒有相熟朋友是電腦專家,但結論是沒有?!?

阿怡認真地聆聽著阿涅解釋。

“其次,邵德平自己和他的交友圈子的政治立場都跟那篇文章有矛盾,”阿涅繼續說,“假如邵德平是主謀,或是他的家人朋友想以那篇文章替他平反,文章的寫法會有所不同?!?

“政治立場?”

“邵德平曾替‘?;庶h’的議員助選,他的文具店仍貼著海報,而且根據法庭記錄,油麻地地鐵站便利商店店員供稱,邵德平曾抱怨今天的年輕人都是‘搞亂香港的廢青’,可見他的政治立場傾向保守,”阿涅將辦公桌的筆記本放到茶幾上,畫面仍是花生討論區的那篇文章,“可是,這文章的作者是個自由主義者,而且頗年輕,會用上一些時下流行的反抗用語。例如‘香港現在是非顛倒,有強權無公理,白的可以被說成黑的,有理根本說不清’和‘向不公義的裁決低頭’,這些用語都不會出自保守派之口,若然保守派要寫,至少會省略‘強權’和‘不公義’這種帶政治色彩的詞語。正所謂物以類聚,邵德平周遭有這種跟他取向南轅北轍、卻又愿意為他鳴不平的親人朋友的機會,微乎其微?!?

“就算有這兩點支持,世事總有例外???”阿怡反問道,“說不定邵德平就是碰巧認識一位電腦專家,跟他臭味相投,于是邵德平請對方用這種方法為自己洗白呢?用詞什么都可以是計謀啊?”

“好,我們就假設kidkit727是個聰明絕頂、跟我一樣思慮周詳的高手,懂得在字里行間加入偽冒的文筆,還要沉得住氣,只發了一篇文章便沒有繼續在討論區煽風點火,”阿涅一臉自負地說,“然而這位高手卻笨到不等邵德平出獄,在情況最難控制的時候帖文了?!?

“最難控制?”

“假如你是邵德平,你會選擇自己仍在蹲苦窯、老婆和老媽被記者圍攻、自己束手無策的時候叫那位高手朋友帖文,還是會等到自己出獄可以直接受訪、通過鏡頭陳情的時候才演這一出戲?”

阿怡聽到這兒才理解阿涅的意思。

“邵德平和他老婆的關系不如文章所說般恩愛,但邵德平可不會蠢到做出妨礙自己文具店經營的事。他不在時,他老婆獨力顧店,而文具店是他家唯一收入來源,他在出獄前為自己鳴冤只會得不償失。況且,假設邵德平像一般人期望利用媒體出風頭換取名利,他也該等出獄后,香港媒體只有三分鐘熱度,一個月后新聞便冷掉了,他那位‘聰明’朋友kidkit727不會不懂得這道理?!卑⒛D了一頓,說,“更重要的是,如今你妹妹自殺,邵德平面對的只有更多的白眼與責難,如果他真是主謀,這次他可說是損己害人,一拍兩散?!?

阿怡聽到阿涅提及小雯,心中泛起一陣難過。

“所以……”阿怡強忍住內心的疼痛,對阿涅說,“犯人的真正目的是要對付小雯嗎?”

“沒錯,這是目前較大的可能。當然在沒有任何實質證據支持下,不能否定任何可能性。”

“既然邵德平跟kidkit727毫無瓜葛,他為什么不向記者說出來?”阿怡問。

“他可以說什么?”阿涅笑道,“說‘我其實沒有外甥,但有一個我不認識的神秘人替我辯護,減輕我的罪責’嗎?這只會愈描愈黑,令自己被記者和大眾咬住不放?!?

阿怡想了想,覺得阿涅的話有道理。

“說起來,見過邵德平后,那篇文章有令我覺得不解的地方?!卑⒛掌鹦θ?,將雙手交疊胸前。

“不解是指……”

“文章關于邵德平的描寫,有些很確切,有些則很夸大,”阿涅指了指阿怡仍拿著的相機,“文章提到邵德平喜歡攝影和只有二手相機的事都是事實,我也有去過他的文具店觀察,店里的確有不少專門的攝影書刊發售,雖然我不知道事發后他是不是收起了更多的美少女寫真集,但至少以那些專門雜志的出版日期和種類來看,邵德平對攝影的濃厚興趣倒是貨真價實。而且他能跟我這個陌生人詳談古董相機型號,更證明他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門外漢……對了,我勸你放下我那借來的相機,它市值二萬五千,摔壞了你賠不起。”

阿怡瞠目咋舌,相機差點脫手掉落。她連忙將相機放回茶幾上,生怕弄掉半個零件。

“可是,文章說到邵德平的夫妻關系便失實了?!卑⒛ぴ谵k公桌邊,說,“文中提到邵德平愛妻顧家,因為擔心妻子吃苦,寧愿坐牢,盡快平息事件,那通通是鬼話。邵德平出獄后一直沒回文具店上班,因為害怕被鄰里指指點點,終日宅在家里,完全沒有承擔的勇氣。他只讓老婆獨個兒顧店,負責一切日常工作,可是他心底毫不領情,還跟我這個萍水相逢的路人甲埋怨說他老婆不準他買相機。”

“那到底為什么文章半真半假?”阿怡問,“能寫出真實部分,便證明作者認識邵德平,不會跟他無關啊。”

“你有沒有仔細讀過文章?你不覺得內容帶著某一種味道嗎?”

“哪一種味道?”

“嫌犯請律師辯護的味道?!?

阿怡愣了一愣。

“隱惡揚善,將對自己有利的事實全列舉出來,像夫妻關系這種自由心證的便盡力夸大,反正邵太太說一句‘我們很恩愛’,控方也難以反證,那簡直像是庭上陳詞的要點。我懷疑文章作者跟邵德平的辯護律師有多少關系,不過從利害得失上計算,他的律師才不會插手做這種不但無益更有機會害自己名譽受損的蠢事,”阿涅從辦公桌上一堆紙張中抽出一頁,說,“替他辯護的律師叫Martin Mak,是業界小有名氣專打刑案的律師,平時有辦一些社區法律講座和提供免費法律咨詢,會做這種粉飾門面的事情的人,不會耍小手段危害經營多年的‘品牌’?!?

“不是那個律師所為,也可能跟他有關吧?”

“話是沒錯,可是跟律師交手很麻煩?!卑⒛柭柤纾澳菞l線我也會跟,但我目前最想調查的,是另一條線?!?

“哪一條?”

“你妹妹?!?

阿怡心中一凜。

“區小姐,你不想碰這一塊吧?”阿涅以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說,“按目前的線索顯示,那作者的目的是傷害你妹妹的可能性最大,不管他是跟你妹妹有私怨,還是單純認為邵德平被你妹妹誣陷于是用這方法替天行道。要追查下去,便要知道區雅雯生前的一切——她的交友關系、她的私生活、她的想法,以及跟她結怨的人。”

“小雯只有十五歲,哪有什么結怨??!”

阿涅冷笑一下?!澳銊e那么天真,今天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擁有的秘密,隨時比成年人更多,人際關系復雜得不得了。社交網站、即時通信工具冒起,十來歲的孩子也能輕易加入成年人的世界。有些孩子入世未深卻不懂裝懂,以為援交只是拖拖手、逛逛街,結果最后半推半就被顧客搞上床,甚至被偷拍照片、影片,淪為被長期威脅的受害者,又不敢向他人求助,一直隱忍,而家人還愚蠢地以為那些反常行為只是青春期的情緒問題。文章里說你妹妹喝酒、嗑藥,你敢不敢直視我雙眼,說一句‘小雯才不是那樣子’?”

阿怡跟阿涅對上眼,想說出阿涅要她說的話,可是她想起小雯喪禮上只有數名同學來吊唁,話到喉頭便說不出來。在小雯死后,她才察覺自己并不是很了解妹妹。因為她下班時間不定,她從來沒懷疑過小雯下課后是否準時回家,或者是不是真的如妹妹所說,有時晚歸是因為在圖書館溫習做家課。小雯會不會趁自己不注意時,跟某些不良分子來往?會不會有不能跟家人訴說的秘密?有沒有可能利用那短短的空當,從事某些不道德的工作賺取零用?

自從小雯離世,那顆埋在阿怡心底名為懷疑的種子,已經不知不覺地長成纏繞心靈、蠶食信賴的毒藤。

面對阿怡退縮的樣子,阿涅沒有咄咄逼人,他放松語氣說:“區小姐,要找出幕后黑手,你便要接觸你妹妹生前的事,包括一些你可能不想知道的事情。你有沒有這種覺悟?”

聽到這個問題,阿怡反而沒有猶豫,答道:“有。無論如何,我都要揪出那個害死小雯的兇手?!?

“好吧,那你回家看看你妹妹有沒有留下什么日記、筆記之類……你妹妹有沒有電腦?”

“沒有,她只有一支智能手機?!?

“那拿她的手機給我,現代人機不離身,光從手機可以徹底了解一個人?!卑⒛f。

“你不親自到我家看看?”

“小姐,跟蹤邵德平已耗了我兩天,你別把我當成你的私人助理,指示我如何工作?!卑⒛氐睫k公桌后,坐進他的辦公椅,“你依我說的去做就是。你要找我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但我不保證會接,有重要事情便留下口訊,我有空自然會回復。”

阿涅向阿怡遞上一張便條,上面有八個用鉛筆寫的數字。

阿怡接過字條后,阿涅伸手指向大門,示意會面結束。雖然阿怡仍想追問,但見了幾次面,她漸漸摸清阿涅脾氣,死纏下去只會換來尖酸刻薄的譏誚。不過,在回家途中她卻想起另一件事——阿涅固然嘴巴不饒人,但他沒有敷衍搪塞,隨便說句“仍在調查中”了事,反而很認真地跟自己討論案情。阿怡記得莫偵探說過阿涅個性乖僻,果然所言不虛。

“姑且繼續相信他吧?!卑⑩吳浦种械淖謼l邊想。

為了節省交通費,阿怡沒坐地鐵,改乘便宜一點的電車、渡輪和巴士。她這幾天只有上班才會搭地鐵,畢竟上班得要準時,回家晚一點卻沒有關系。阿怡回到樂華邨的家時,已是晚上10點。

打開電燈,阿怡連衣服也沒換便走到柜子后,亦即是小雯的“房間”里。小雯逝世后,阿怡一直沒有處理小雯的遺物,小小的書桌、書柜、為了節省空間而架在衣櫥和書柜上方的臥床等,一切都保持原貌。阿怡小時候有和母親一起處置父親遺物的經驗,去年母親病逝,她也強忍住淚水,將母親的舊衣服收好,但如今她實在無法以相同的心情去整理小雯的東西。小雯的班導袁老師曾于五月尾打電話給阿怡,請她到學校接收小雯遺留在置物柜的一些參考書和作業簿,可是阿怡推說暫時沒空,一直拖著,因為她害怕睹物思人。

阿怡拉開書桌抽屜,翻開書架上的課本和筆記本,可是沒有找到日記之類的東西。抽屜里放的都是中學女生的小玩意、化妝品、裝飾和文具,書架上的書冊不過是課堂用的筆記,以及一兩本教女生打扮的流行雜志。阿怡連衣櫥里放內衣的角落也找過,沒有發現。書包里面放的也只有課本而已。

“為什么連記事手賬也沒有?”阿怡覺得奇怪。她想,小雯就算沒有寫日記的習慣,至少會有用來記下瑣事的手賬吧——

“啊,對了,是手機。”

阿怡拍一拍額頭。因為她仍使用折疊型的舊式手機,習慣用紙本記事,所以一開始只想到小雯采用相同的做法。而她這時才想到,智慧型手機已經具備記事功能,現代人大都將傳統手賬和通訊錄等電子化,用手機取代。

然而,阿怡找不到小雯的手機。

阿怡清楚記得,小雯平時會將手機放在書桌的右上角,那個角落上方還掛著充電器,可是目前那位置空空如也。阿怡翻開床鋪,也沒找到那支紅色的手機。

細心一想,阿怡更發現,自從小雯死后,她一直沒看到那手機。

阿怡連忙掏出自己的電話,按下小雯手機的號碼,可是擴音器只傳來留言信箱的機器聲音。事實上,這天距離小雯自殺已有一個多月,手機的電池早耗光了,根本不可能會響。

“該不會……手機一并掉出窗外了吧……”

阿怡一直不敢猜想小雯自殺一刻的樣子,但因為找不到手機,她不由得作出聯想??墒羌偃缧■┳詺r手機在身上,它該掉落在小雯著地位置附近,既然警方和管理員都沒有通知阿怡,阿怡便想這可能性不大。

那么,手機到底在哪兒?遺留在學校嗎?

她掏出阿涅給她的字條,按下號碼,打算將情況告訴對方。

“您現在在61448651的留言信箱,請在‘嗶’聲后下口訊……”又是毫無感情的機器聲。

“喂、喂,我是區雅怡,我依照你說的找過了,可是沒找到日記,手機也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嗯……你可以親自來看看嗎?”阿怡結結巴巴地留下口訊,再按下掛線的按鈕。

阿怡再仔細找了一遍,小雯的錢包和鑰匙串也在,就是沒有手機。

這一晚,阿怡睡得比之前更差。她老惦掛著手機的事,而阿涅一直也沒有回復。翌日早上鬧鐘響起時,她覺得自己好像沒睡過。雖然她照常上班,在圖書館柜臺替市民辦理借書還書的手續,可是由于她心不在焉,光是上午已出錯數次。她的主管見狀,便叫她負責將歸還書籍上架,減少惹怒他人的機會。

午休時,阿涅仍未回復,她便再打一次電話。結果依然是留言信箱。

直到晚上回家,阿怡的手機還是沒有任何來電。

“喂,我是區雅怡,阿涅你聽到留言后可不可以回復我?”

阿怡在留言信箱留下一條語氣有點倔的口訊。雖然阿怡有求于阿涅,但她心想,既然他給了自己號碼,好歹也該回復一下吧。

這一夜還是沒有半點回音。早上七點阿怡醒來時,打開手機,卻看到意外的標示。她收到一條短信。

你這不長眼睛的笨蛋真的已把整間房子掀起來找一遍?

發訊時間是兩個多鐘頭前的凌晨4點38分。阿怡看到短信內容后,頓時睡意全消,覺得自己被阿涅小看了。小雯死后,阿怡只要靜下來便會胡思亂想,唯有靠工作才能暫時忘掉傷悲,她在家里便以家務來填滿生活的空當,無時無刻打掃家中各處;只是為免觸景傷情,她沒仔細整理小雯的物品,除此之外,房子上上下下她都很清楚,如果小雯的手機放了在廚房的架子上,或是電視機旁的抽屜里,甚至是塞了進沙發的夾縫,阿怡不會沒見過。她很想用短信反駁阿涅,但她還是冷靜下來,決定先忍一忍。

一天的工作過去后,阿怡8點多離開圖書館,準備直接到阿涅的家跟他理論,或者硬拉他到自己的家,證明自己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冒失。但當她要搭電車到港島西區時,她才想起一件事。

家里有一個角落,自從小雯自殺后,阿怡一直無法直視。

就是小雯一躍而下的那扇窗戶。

那扇窗戶在洗衣機旁邊,阿怡這陣子洗衣服都感到不自在,因為她仿佛看到小雯扶著洗衣機,踏上旁邊的折疊椅,再推開窗子,往外一跳的過程。

“對了,小雯自殺前一刻,會不會仍拿著手機?”阿怡想。

為了確認想法,她放棄找阿涅,先回樂華邨的家。回到家后,她一鼓作氣,走到洗衣機前,壓抑著內心的不安,仔細檢查四周。

當她跪下,將臉貼在地板上時,她看到了。

小雯的手機就在洗衣機底。

阿怡驚訝地伸手去拿,但她的手太粗,觸不到。她焦急地找可以把手機摳出來的工具,可是間尺不夠長,家中又沒有合用的鐵枝。她扭頭看到幾個金屬衣架,于是匆忙將其中一個拆開拗直,然后忍住顫抖,將手機勾出來。

系著附貓咪吊飾手帶的手機的玻璃屏幕有一道明顯的裂痕,似乎它曾被摔到地上。阿怡按了一下開關鈕,可是手機沒有反應,她心頭一沉,不由得擔心它是跌壞了。她三步并成兩步沖到小雯的書桌前,將手機插上充電器——她試了三次才成功插上,不是因為她不懂得如何使用充電器,而是她的手抖得無法將兩者順利接起來。

“嗶?!?

手機的LED燈亮起,畫面出現一個充電中的符號。看到手機正常運作,阿怡不禁緩一口氣,但腦海同時冒出一堆疑問。她回頭望向窗戶,猜想手機掉到洗衣機下的理由——是小雯把手機丟下的嗎?可是除非用力甩,否則手機不可能掉進洗衣機下的???還是掉到地上后,不小心踢倒,令它滑到那個地方?又或者手機是沿著洗衣機和墻壁間的縫隙掉落,于是卡到洗衣機下面?

到底小雯自殺前發生什么事?

阿怡想不到原因,可是她放棄繼續深究,總之找到手機就好。雖然手機仍在充電中,她按下電源鈕,畫面隨即亮著,出現手機品牌的開機畫面。阿怡不懂得操作,但她想至少打開來看看。

不過她接下來就發現無法繼續,因為她不知道手機的密碼。

畫面顯示了九個排成三列三行的圓點,阿怡模仿她見過的樣子,用指頭把圓點連接起來,可是畫面出現了“圖樣不正確”的提示。她試了幾次后,一籌莫展,只好放下手機,讓它繼續充電。

“阿涅是黑客,他應該懂破解吧?!卑⑩搿?

阿怡本來打算立即拿著小雯的手機去找阿涅,可是她冷靜下來后,發覺現在出發的話已經太晚,半夜回家車費很貴,而且她著急地去找阿涅,搞不好對方接過手機后,還是愛理不理地丟在一旁,那么翌日下班后再找阿涅——兼當面催促他——大概會更好。

“我找到小雯的手機了,明天我下班后會帶給你。”阿涅依然沒有接聽電話,阿怡只好再次對著機器說話。

這天晚上,阿怡夢見小雯。

在夢里,小雯盤腿坐在沙發上,一如平日般滑手機。阿怡跟她談了幾句,她也回答了幾句,可是內容是什么,阿怡在夢醒時全想不起來。

她只記得小雯的笑靨。

早上起床時,阿怡擦掉眼角的淚痕,梳洗穿衣后,將充滿電的手機塞進手袋里,離開住所往圖書館上班。

“阿怡,我說,你最近神不守舍,真的還好嗎?”午飯后,在員工休息室內Wendy對阿怡說。

“嗯,只是有點事情掛心罷了?!卑⑩卮鸬?。

“是調查的事嗎?我堂姑丈仍未替你查到結果嗎?”Wendy的堂姑丈便是莫偵探,她不知道阿怡已被“轉介”到個性別扭的黑客偵探那兒去。

“已經有些進展了?!卑⑩挥嘌?,模棱兩可地回答。

“假如是金錢上的困難,我也可以幫忙?!盬endy認真地說。自從小雯出事后,Wendy就更關心阿怡。

“你幾天前借了我八百塊,已經足夠了?!?

“我堂姑丈是不是開天殺價了?堂姑媽一向疼我,我可以跟她告狀,要堂姑丈再收便宜一點……”Wendy掏出手機,打算通過WhatsApp向莫偵探的老婆打小報告。

看到Wendy輸入密碼,打開手機,阿怡整個人愣住。她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小雯滑手機的片段。她本來以為是昨晚夢境中的一幕,但她赫然發現那不是。

那是小雯生前,在家替手機解鎖時,阿怡無意間瞥見的一刻。

左下角、正下方、右下角、正中、左上角。

阿怡緊張地掏出小雯的手機,按記憶輸入圖形密碼。畫面上沒有出現“不正確”的提示,取而代之的,是成功登入的操作畫面。

然而,阿怡并沒有因為這突破而欣喜?;蛘咴撜f,她有那么短暫的一刻覺得高興,可是隨著她看到畫面上的文字,她感到五臟六腑一下子顛倒過來,頭皮發麻。她按了畫面一下,上面顯示的文字更令她心跳加速,幾乎窒息。

“Wen、Wendy,請你替我向、向主管請半天假……”阿怡抑制著顫抖,向Wendy說。

“怎么了?阿怡,你還好嗎?”

“我、我現在有急事要早退,麻、麻煩你替我善后……”阿怡說罷,提起手袋將小雯的手機丟進去,無視Wendy的呼喚,頭也不回地沖出圖書館大樓外。

阿怡沒有用過智慧型手機,所以她不知道在主畫面中那個四邊形的東西叫“Widget桌面小工具”,她更不知道那是Google旗下電郵服務GMail的小工具。不過,就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上面顯示的摘要資訊已足夠驅使她伸手按下,讓她看到完整的郵件內容。

那可憎的內容。

寄件者:kid kit <kidkit727@gmail.com>

收件者:Nga-Man

日期:2015年5月5日18:06

主旨:Re:

區雅雯:

你有勇氣去死嗎?你不過想重施故技,換取其他人同情吧?但這次你的同學不會被騙了。你這種人渣,死不足惜。

kidkit727

2015—05—21 星期四

匿名A:不過我有一件事沒對你說……我寄了email給區雅雯……

已讀 22:07

匿名A:這會有麻煩吧?

已讀 22:07

匿名B:可能

22:09

匿名B:你用什么方法寄的?

22:10

匿名B:有沒有用我教過你的那些方法?

22:11

匿名B:就是隱藏網絡行蹤的方法

22:12

匿名A:有。

已讀 22:15

匿名B:那就OK

22:16

匿名B:別擔心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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