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入人心的復仇主義
- 公案中的世態(tài)(大家小札系列)
- 張國風
- 2956字
- 2019-11-27 16:03:17
復仇,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具有悠久的歷史。盡管歷代思想家、政治家對復仇問題議論紛紜,始終不能取得一致的意見,可是,有趣的是,在文學作品中,復仇者始終是被同情、被歌頌的對象。一般的民眾極重恩怨,知恩不報是要被視為小人的,至于恩將仇報,那就簡直不是人了。私人之間的恩怨已經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更何況殺父之仇、殺兄之仇呢。關羽受過曹操的禮遇,他后來可以違反孔明的軍令,華容道上把曹操放走了。單雄信的哥哥單雄忠被唐公李淵誤認為是強盜而射死,單雄信因此而寧死不歸唐朝。這些雖是小說家言,而復仇主義之深入人心、恩怨觀念之主宰民眾的思想,由此可見。
曹植的詩《精微篇》這樣稱一位手刃仇人的女子:
關東有賢女,自字蘇來卿。壯年報父仇,身沒垂功名。
一片贊揚、欽佩之情,沒有一點法制觀念。
李白的詩《東海有勇婦》,寫得更夸張:
東海有勇婦,何慚蘇子卿。學劍越處子,超騰若流星。捐軀報夫仇,萬死不顧生。白刃耀素雪,蒼天感精誠。十步兩跳躍,三步一交兵。斬首掉國門,蹴踏五藏行。豁此伉儷憤,粲然大義明。
曹植寫的是女子報殺父之仇,李白寫的是勇婦報殺夫之仇,都寫得那么豪邁壯烈。殺人復仇,理直氣壯。一個是“身沒垂功名”,一個是“粲然大義明”,都是千古流芳,永垂不朽。
中唐詩人賈島的名篇《劍客》,更是大有鼓吹復仇的嫌疑: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唐人小說中不乏復仇者的身影。李公佐的《謝小娥傳》就是寫一位奇女子復仇的故事。謝小娥十四歲的時候,父親與丈夫倶為強盜所害。她自己“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數年之后,謝小娥終于報了父親、夫婿之仇。兇手之一申蘭被她親手殺死,另一個兇手也被捉拿歸案。當時“潯陽太守張公,善其志行,為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從表面看去,這樣的結果好像是道德對法律的勝利,但實質上,道德與法律都是服務于統治者的利益。
蔣防的《霍小玉傳》講了一個愛情悲劇。李益負心而棄小玉,小玉“韶顏稚齒,飲恨而終”。霍小玉的復仇方式十分特殊:
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這是作者為一位弱女子所設想的復仇方式。
明清小說中,不時地可以發(fā)現復仇的故事。《水滸傳》中的復仇故事就特別多。有仇必報,有恩莫忘,是水滸英雄們共同尊奉的一大人生準則。魯智深平生好打不平。拳打鎮(zhèn)關西,大鬧野豬林,都是替別人報仇。難怪金圣嘆要感慨地說:“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而武松就是替自己、替哥哥復仇,武松的一生是復仇者的一生。他替哥哥武大報仇,殺了潘金蓮、西門慶。如果不是為了留下一個活證,那牽線的王婆也難免一死。武松對她是恨之入骨,留下她是萬不得已。小說對武松復仇的具體情景描寫得極為細膩,殺死潘金蓮的場面寫得充滿了血腥味:
那婦人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只腳踏住他兩只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供養(yǎng)在靈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
這種鏡頭未免過于殘忍,那種復仇的氣氛卻因此而渲染得十分濃烈。
武松后來遭到蔣門神、張都監(jiān)的暗算。他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一口氣殺了張都監(jiān)一家男女十五口人,張都監(jiān)并夫人、奶娘、兒女,無一幸免。武松還用衣襟蘸血,在白粉墻上,大書八個大字:“殺人者打虎武松也。”武松的仇真是報得痛快,可也未免太過狠心了。武松就是這樣,復仇之心特別強,誰要是惹了他,決不輕饒、決不手軟。
石秀的復仇心一點兒也不比武松差。楊雄的妻子潘巧云與和尚勾搭,被石秀冷眼瞧破,告訴了楊雄。楊雄醉后失言,被潘巧云看破機關,就反誣石秀調戲她。后來石秀竟殺了和尚,殺了替和尚傳信息的頭陀。接著,又與楊雄一起殺了潘巧云。不僅如此,連潘巧云的貼身丫鬟迎兒也沒有放過:
石秀邊把迎兒的首飾都去了,遞過刀來說道:“哥哥,這個小賤人,留他做甚么?一發(fā)斬草除根。”楊雄應道:“果然,兄弟把刀來,我自動手。”迎兒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楊雄手起一刀,揮作兩段。
“三言”“二拍”中亦頗多復仇的故事。諸如《木綿庵鄭虎臣報冤》《萬秀娘仇報山亭兒》《李玉英獄中訟冤》《蔡瑞虹忍辱報仇》《李公佐巧解夢中言,謝小娥智擒船上盜》《滿文卿饑附飽飏,焦文姬生仇死報》,都是歌頌復仇的作品。
漢代以后,佛教傳入中國,因果報應的觀念深深地滲入民眾的意識之中。復仇故事也隨之而獲得了新的模式。公案小說中的很多案件,都依靠冤魂顯靈而得以解決。《包公案》中一百條案例,冤魂顯靈、血仇得報者十之五六。《三俠五義》中貍貓換太子案及烏盆案,冤魂的出現對破案起了關鍵的作用。
宋元明清以后,君主專制日趨加強,生殺之權集中到皇帝手里。明清公案小說中的冤案,常常不是冤主自己來復仇,而是由清官來為民申冤。這是公案小說的重大轉折,這一重大轉折主要發(fā)生在元代。元雜劇中一系列包公戲的出現是這一轉折已經來臨的標志。
唐傳奇中的復仇者是受害者自己。元雜劇中的受害者,一般都要依靠包公這樣的清官。宋代話本中的復仇故事,處在過渡狀態(tài),還沒有塑造出鮮明的清官形象。
因為有了因果報應之說,一些歷史人物沒來得及復仇的,到了小說里,便能如愿,大報其仇。《古今小說》中的《鬧陰司司馬貌斷獄》是典型的例子。漢高祖殺功臣,歷來為人所不滿,為韓信、彭越、英布喊冤的,大有人在。可是,歷史總歸是歷史,劉邦早已化為黃土,這仇無法報了。然而,有了因果報應之說,事情就好辦了。今世不報,來世讓他報了罷。所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歷史無法解決的復仇難題,小說通過藝術的想象與虛構,輕易地解決了。韓信冤死長樂鐘室,讓他轉世成曹操。劉邦殘忍無義,讓他轉世為漢獻帝,“一生被曹操欺侮,膽戰(zhàn)魂驚,坐臥不安,度日如年”。清代的《說岳全傳》也如法炮制,原來岳飛是大鵬金翅鳥轉世,金翅鳥啄死了女土蝠,又啄瞎了鐵背虬龍的左眼。于是,虬龍轉世成為秦檜,女土蝠轉世成為秦檜的妻子。以后,秦檜夫婦東窗定計,“連用十二道金牌,將岳爺召回,在風波亭上謀害”。
源遠流長的復仇故事,一直得到文學家的青睞。民間的復仇行為既反映了社會的不平,也反映著民眾對法律的失望。司法的黑暗,吏治的腐敗,使民眾有苦無處訴,有冤無法申,他們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來報仇雪恨。所以,復仇主義在民間有廣泛的基礎。人們愛聽復仇的故事,愛看復仇的小說、戲曲,這就是復仇題材長盛不衰的社會根源。文學中的復仇者十之八九是正義的,他們總是成為文學作品熱烈同情、歌頌的對象。這些復仇者常常是各種冤假錯案的直接、間接的受害者,所以,他們能得到廣泛的同情與諒解。
宋元明清以后,中央集權日趨加強,生殺之權越來越集中到皇帝手里。公案小說中的冤仇也必須由清官來處理,民眾的復仇愈來愈不被統治者所容忍。公案小說中的復仇題材逐漸走進了死胡同。舊式社會越是走向它的暮年,包公、海瑞式的清官就愈少,個別人想做包公、海瑞也做不成。現實生活中都是墨吏貪官,但公案小說還在大寫包公。現實生活中都是冤假錯案,公案小說還在大吹“明鏡高懸”,這就離現實生活太遠了。所以,復仇題材到了明清,反而一蹶不振,產生不出優(yōu)秀的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