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行絕命詩
大人物的故事不能多說,且說小人物。
臺北市在五十年代之末還有很多簡陋的房屋,矮矮的房頂,小小的門窗,地上鋪著粗糙的水泥。從四鄉入城謀食的人多半租這種房子容身,房子雖然狹小,卻有自己的門單獨出入,很是方便。
話說這天有個男子帶著一個少婦前來租屋,晚上兩人就同宿在室中。第二天,男子出門去了,不見少婦露面。晚上,另外一個不同的男人來此過夜。
第三天,少婦割腕自殺,幸而被鄰人發覺了,報警急救。這本是很尋常的一條社會新聞,可是那企圖自殺的少婦在墻上留下三行新詩:
明天,太陽說他不來了。
他今天從我面前匆匆走過,
我來不及留下自己的影子。
三行絕命詩使這條新聞起了“畫龍點睛”式的變化,有兩家報紙拿它做了社會版的頭條。那年代,政治新聞忌諱多,公式化,國際新聞距離遠,大家不關心,報紙銳意搜集犯罪和風化事件,有聞必錄,而且挖掘放大。
第二天,新聞追到醫院的病房,把她的名字登出來。當夜,護士查房時發現這個自殺遇救的新聞人物不辭而別。她從此失蹤了。
2.一條模糊的線索
那時代,能吟詩的鄉村女子不多,她淪落臺北,背后一定有故事。新聞記者發憤要把這個故事找出來。
據說這故事的主角,這個少婦,是某縣某鎮某單位某職員的妻子。各報記者差不多同時得到消息,同時趕到某單位,誰也不甘落后一步。
那是一個大衙門,大觀園,所有媒體的記者都來了也不擁擠。大群記者把某單位的主管圍在中間,要他說出某職員的住址,主管矢口否認,堅持本單位沒有這個人。雙方由中午僵持到下午,記者們只好怏怏離去。
可是,有一個人,一個記者,他在走廊上靜觀,他沒有逼問主管,他也不走。
他人散盡,這唯一剩下來的記者伸手攔住了送遞公文的小妹,小妹捧著一大疊卷宗,在各辦公室之間行走,穿梭經過走廊。那記者向前一步,在小妹胸前的卷宗上放了一張鈔票。
“你有什么事嗎?”小妹不慌不忙,她顯然見慣不驚。
記者問某某人住在哪里,小妹一笑。“你可不能說是我告訴你的喲!”她抓起鈔票,握在手掌心里。
3.第一個謊言
記者找到了那個地址,大門緊閉,加一把牢牢的大鎖,敲了半天門,也沒個回應,看來像是一座空屋。
那記者在門外路旁踱來踱去,踱到一個香煙攤旁邊,買了一包上等好煙,先敬一支給賣煙的老頭兒。
老頭兒注意他很久了。這時他問:“您找人?”
“我來找×××,他家怎么沒人?”
老頭兒一驚:“你不是新聞記者吧?”
“新聞記者?我是規規矩矩的人,怎么會干那些傷天害理的事!”記者慨然。
“真是傷天害理,搞得人家快要家破人亡了。——你找他有事?”老頭兒放松了戒備。
“我是孩子的舅舅,看報知道他家出了事,老遠跑來,沒想到見不著。——他能到哪里去呢?”
“是啊,他能到哪里去?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點點,何況他還有兩個孩子!他只有整天躲在家里。今天你這位舅爺來了,那是再好也沒有,他現在只有靠你了。”老頭兒很愉快,他有機會做一件好事。“你到右邊第二家,找一位何太太。何太太每天替他買菜,門是何太太替他鎖的,鑰匙也在她手里。”
4.第二個謊言
何太太正戴著眼鏡低頭看報,聽見有人喊她。
“你怎知道我是何太太?”她疑惑地望著這個陌生男子。
“我姐夫寫信告訴我的。”記者伸手向左一指。
何太太立即發揮她的想象力。他是你姐夫?他寫信叫你來?你也看見報上的新聞了?——唉!
記者順勢迎上去。這幾天多虧何太太照顧。俗語說千金買屋,萬金買鄰,真是一點不假。多虧有你這位好鄰居!
何太太非常快樂。當她聽見對方說:“我姐夫信上說你有他家的鑰匙”,毫不懷疑也毫不遲疑。“這鑰匙,我是皇帝來了也不給的,你是他家舅爺,當然不一樣啦!”
5.第三個謊言
輕輕打開大門,通過小小的院子,進入起坐室,只見一個兩眼失神的男子,坐在藤椅上,上身披著中山裝,下面穿著睡褲,一個流著口涎露著屁股的嬰兒在他腳前爬來爬去,啃咬他腳下的木屐。
陌生人闖入,驚得那男子跳起來:“你是什么人?”
“我是新聞記者。”回答得坦率。
“你滾!你滾出去!”男子羞怒交加。
“我是記者,可是,我不是來采訪的,我來幫你的忙。”
男子愕然。你來幫我的忙?你能幫我什么忙?
記者說,我們同病相憐!他說,五年前,他的太太跟人家跑了,也被人家騙了,流落在外,至今去向不明。記者的口吻非常誠懇。
記者對那男子說,我那時恨死了她。我知道她在外面走投無路,也不去幫她。我知道她后悔了,也不給她一個機會,孩子哭著要媽媽,我就打孩子。我恨不得她在外面凍死餓死。我恨不得親手把她殺死。我寧愿她在外面做小偷做婊子。這是五年前的事情,這件事情我一直想了五年。五年的糧食不是白吃的,我有經驗,現在我知道這件事應該怎么處理!
男子默然,他遞過來一支煙,又去泡了一壺茶。
6.你有全家合照的相片嗎?
輪到那男子誠懇了。“依老兄看,我該怎么辦?”
五年前,我也不知道怎么辦。現在我知道了,寬宏大量,既往不咎,讓她回家!
讓她回家?
你可以不要妻子,孩子不能沒有媽媽。
她肯回來?
她可以不要丈夫,不能不要孩子。
我是說,她有臉回來?
只要你包容她,接納她。對她,你比全世界的人都重要。
男子離座,在小小的起坐間里茫然四顧。不行!她有這個臉,我沒有!報上的字這么大,天下人都知道了!
記者微笑。報上天天有這么大的字,可是報上登過的事你記得多少?他們今年記得你,明年還記得不?他們明年記得你,后年還記得不?你們還有三十年四十年夫妻好做哪!
可是這個小鎮里頭……
你可以搬個家,你可以換個工作,嫂夫人可以換一換發型,只有你們夫妻母子不可以分開。
一番長談,那男子完全接受了新聞記者的意見。記者說,現在,你親口對我說你完全原諒她。你要求我,要求一個新聞記者,把你的話寫下來,登出來。你說孩子可憐,需要母親,要她趕快回家。——你有沒有全家合拍的照片?
要照片做什么?
我拿去登在報上,她看見照片,還能不趕快奔回來嗎!
7.最后一條詭計
那記者順利取到照片,起身告辭。他必須趕乘這一班北上的快車,才趕得上報社的發稿時間。
照片和新聞必須明天見報,以防失去時效。問題是那時由采訪地到火車站只有長途的公共汽車可乘,其他交通工具都還沒有。他必須乘公共汽車到達火車站,接著趕乘北上的快車,不能有一分鐘耽擱。
那記者對自己說:“沒奈何,我只好用這最后一計了。”
那時記者都有一張“戒嚴通行證”。他跳上公共汽車,掏出通行證朝司機眼底一晃,低聲說:“直開火車站,中途不要停車。”說完,站在司機背后,兩眼直瞪著前方,并不就座。
戒嚴通行證是一張白色的卡片,上端橫印一行字:“臺灣省警備司令部”。中間直印一行字:“戒嚴通行證”。兩行字呈丁字形。長方形的大印蓋在中間,正好把“戒嚴通行證”五個字壓住,再隔一層微微泛黃的塑膠套,這五個字需要仔細看。
司機來不及仔細看,也來不及仔細想,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情況,只是為那顯赫的名銜所震懾,趕快踩下油門。
全車乘客面色肅然,靜待發展。
公車超速直達,一路不停,無人抗議。趕到火車站,那記者一躍而下。公共汽車原路折回,把一車乘客分送到他們原本打算下車的地方。
8.天下豈有白吃的客飯
火車票是來不及買了,好在站務人員認識他,任他闖過收票口上車,上車時又是一躍。分秒不差,火車就在他站定時蠕蠕開動。
找個座位坐下,想在車上把稿子寫好,忽然饑腸轆轆,這才想起午飯沒吃,晚飯的時間也快錯過了。車上有餐飲,可是他口袋里沒有錢。那時記者待遇菲薄,入不敷出。我還記得我的同事廣播記者王大空曾在辦公室自言自語:“中廣公司,有本事你餓死我!”
新聞記者交游廣闊,乘客中必有熟人。他起身察看,接連穿過三節車廂,但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黑社會老大,捧讀武俠小說的廳長處長,對花枝招展的隨車服務小姐進以游詞的總經理,這些人他都認識,但是,說什么也不能向這些人要一個客飯。
最后看到一個同行,另一家報館的記者,幾乎天天跟他搶新聞,此時相見竟覺得分外親切。新聞記者相識滿天下,知心無一人,最后能做朋友的人還是自己的冤家同行,他一把拉住對方:“來,陪我上餐車!”
開門見山,請對方替他要了一客蛋炒飯,埋頭大嚼。對方不是泛泛之輩,冷眼觀察,不發一言。等到清茶端上來,他開口了:
“我這次出師不利,兩手空空,回去簡直沒法交代。可是看樣子你老兄是釣到大魚了,老朋友嘛,露點口風好不好?”
他只好說他找到了當事人,拿到了照片。
“照片是你獨家,你又出了個大風頭。我有個不情之請:讓我看一看照片,只要五分鐘,馬上還給你。”
看在蛋炒飯的份上,他答應了。
9.結局:個個稱心如意
第二天打開報紙,那吃蛋炒飯的記者所寫的專訪圖文并茂,紙貴一時,不在話下。
那個出錢買蛋炒飯的記者,也寫了一篇訪問記,說是他和那痛苦傷心的丈夫談了兩個小時。他有想象力,所以編織了曲折的對話。他看過照片,所以寫出了被訪問者的容貌神情。他沒有照片,只有盡力在文字上表現,有兩段對話真要感人下淚呢。
那躲在陋巷里的少婦丟下報紙,直奔車站,滿臉是淚。她正為了孩子寢食不安呢,這一臉眼淚不算數,她要回去摟著孩子哭上一天一夜呢。
10.余波:道德迷思
向送公文的小妹行賄,道德家怎么說?
冒充舅爺打開新聞當事人的大門,道德家怎么說?
為了采訪新聞,自稱太太跟人家跑了,道德家怎么說?
他使用戒嚴通行證冒充治安官員,道德家怎么說?
在我們的想象中,道德重整會理事一定大搖其頭,連說:“要不得!世風敗壞,人心不古!”
可是最后,一篇專訪挽救了一個家庭,感動了啟發了千萬個家庭,道德家又怎么說?
這時,道德家發現,最后的道德效果,竟然靠前面一連串不道德的行為來支持來釀造,人為了實踐道德的目標,竟要靠若干不道德的手段來達成。
這是不是一個孤例?
11.“替死”的原型
不是,不是孤例,德不孤,“不德”亦不孤,自古已然。
今人的故事是不能說的,且說古人。
就說春秋時候吧,晉國的權臣屠岸賈殺了趙朔,滅了趙族。趙朔的妻子是公主,住在宮里,屠岸賈不能殺她,但是,他知道趙朔的妻子懷孕待產,他絕不放過這個孩子。
趙朔的妻子生下一個男嬰,由醫生裝在藥箱里帶出宮外,屠岸賈得到消息,全面展開搜索,檢查一切可疑的男嬰,務必斬草除根,斷絕趙家的后嗣。
趙朔的遺腹子取名趙武,由趙氏門客公孫杵臼和程嬰秘密撫養,以屠岸賈搜查甚急,兩人定下一條“替死”之計。他倆先安排一個假趙武,公孫杵臼帶著假趙武住在山中,程嬰則出面告密。屠岸賈把假趙武殺了,把公孫杵臼也殺了,自以為深謀遠慮高枕無憂,卻不料程嬰悄悄地把真趙武養育成人。故事的結局是:屠岸賈被殺,滅族,趙武繼承他父親的爵祿,做了晉國的大夫。
據《圣經》記載,耶穌降生之日,希律王下了一道殘酷的命令,把這一天在伯利恒出生的男嬰全部殺死,以阻止“猶太人的王”出現,他以為他成功了,其實耶穌早走了一步。這個“替死”的故事被視為一個原型,衍生脫化出許多作品。
中國那個替死的故事,比耶穌早三四百年。
12.道德——一條華麗的地毯
公孫杵臼和程嬰的義烈令人肅然起敬,因之,其中不道德的部分就姑置不論了。
制造一個假趙武去送死,好像無人提出異議。這個假趙武的來歷,京戲“搜孤救孤”說是程嬰舍子,犧牲了他的與趙武同齡的孩子,這已經發生道德問題。史書則另有說法,謂公孫杵臼“取他人子”冒充趙武。取他人子?怎么個取法?買來的?搶來的?騙來的?你能說這不是罪惡嗎?
程嬰告密賣友,也是不道德的行為。
孟子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有天下,不為也。”程嬰和公孫杵臼如果有這般道德境界,一定救不了趙武。他們為了使故主宗祀不絕,沉冤得雪,也就是為了道德,必須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而且在道德目標的掩護下不受譴責。
這等事可謂史不絕書,如果允許我擴張篇幅,我可以到圖書館抄他個百來萬字。
倒也不用抄,讀書人隨時看得到。
13.“不道德”為道德服務
社會上充滿不道德的行為。這些行為,有多少是為道德服務的呢,我們不知道。
恐怕上帝也不知道,所以上帝要到末日才裁判世人。
道德只可律己,所以“忠厚是無用的別名”。有用的人叫“能人”,能人長于使用不道德的方法。“選賢與能”就是兩種人都要,“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是前者指揮后者,前者掌握原則,后者運用技術。
老板所望于部下的,是解決問題的能力,是達到目標的能力。他不是開修道院。
即使是修道院,“蓋世太保”來敲門的時候,也要一個會說謊的修女去應付。
世上有好人,有壞人,還有一種“能人”,鼎足而三。
生活在今天的世界上,我們還能希求什么呢?只要“不道德”能為道德服務,也就算是盛世了。怕只怕“道德”總是為“不道德”服務。怕只怕道德是技術,是工具,是權宜,是兵不厭詐的那個“詐”,是粉飾太平的那盒“粉”。
我們但愿,把“不道德”撕開,露出道德來,我們再也不希望,把道德撕開,露出“不道德”來。
我們曾經見過,不道德的后面還是不道德,……后面還是不道德,……后面還是不道德……最后直通地獄。只要不是這個樣子,就好!
大人物,小人物,無非如此。
今人,古人,往往如此。
所以,我們要圓通一些,達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