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的女人戰陣
從來男人就離不開女人,連捉對廝殺的赳赳武夫也不例外。掄起膀子耍大刀的義和團,無論是在傳說的“神話”還是在現實的操作中,都跟女人有某些扯不清的干系。
從某種意義上講,義和團其實挺忌諱跟女人有什么瓜葛的。按說他們都是零件齊全而且年輕力壯血氣方剛的男人,理應于男女之事有所想法,但是他們什么都沒干過。在村里的時候,于莊稼妞秋毫無犯;進了城也依然保持“革命本色”,就連對他們為之深惡痛絕的洋人和教民,也沒有過這方面的“戰績”。義和團是用法術包裝起來的農民武裝,按他們自己的說法,如果沾了女人,不唯法術失靈,而且還會遭到天譴因而大禍臨頭。因此雖然沒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們也能規規矩矩的。不過,糟就糟在雖然義和團一女不染,但他們的死對頭洋人和洋教卻邪門得厲害,專門喜歡用另一種法術來破義和團的功夫,這種邪門的法術又往往與不穿衣服的女人和女人的生殖器有關。于是義和團的隊伍里就有了“紅燈照”、“黑燈照”以及“沙鍋照”。紅燈照是由年輕的女孩子組成的,黑燈照據說是由結過婚的婦女組成的,而沙鍋照最神,由寡婦們組成,據說威力最大,什么邪的都不怕。
從現有的資料來看,似乎還沒有發現紅燈照們直接參加戰斗的事情,在這方面,她們顯然沒有據說是以她們為榜樣的女紅衛兵們神勇。
也沒聽說過義和團讓自己這邊的女人在陣前脫下褲子,讓敵人的大炮啞火(這是見于魯迅的保姆阿長所述的太平天國事跡)。見于記載的跟戰爭有關的,只是說紅燈照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可以扇著扇子飛起來,一直飛到外國去到敵人后方搗亂,比如在人家的首都放火什么的。在更多的情況下,似乎只要紅燈照黑燈照們存在就可以了,與義和團有關的女人們只要坐在家里,不梳頭不洗臉連裹腳布也不洗就可以讓洋鬼子的腦袋落地。義和團中最了不起的女人要算是“黃蓮圣母”(類似的圣母還有一些),現在許多作家甚至學者都將她看成紅燈照的首領,其實簇擁此“母”的,基本上都是大男人,她不是任何組織的頭,只能算是義和團里活的神仙——男人女人共同的神仙。時人經常會看見一干轎夫用八抬大轎抬著她招搖過市,幾隊手持洋槍的拳民排開儀仗——威風得緊,在當時連頭品頂戴的直隸總督榮祿見她都得誠惶誠恐地下跪。據說她有本事身體不動而元神出竅就將洋人的大炮上的螺絲擰下來,好讓這些大炮全成廢物,為此她經常會向人們展示一小包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螺絲釘。威風而且本領高強的黃蓮圣母出身卻有些曖昧,據現有的史料,此人原名林黑兒,一向在天津衛操著神女生涯,而且不屬于地位高的那種,只能在船上混混。
當然,造反不在乎出身低,在這種農民起來鬧事的時候,越是卑賤者也許越是有出人頭地的可能。然而,義和團的拳民們將林黑兒捧上了天,并不是因為她的“苦大仇深”,而恰恰由于她的女性身份和低賤污穢的地位。世界上大多數民族在它的原始時代大概都有過女性和女性生殖崇拜的現象,人們對于女性的生殖力量感到不解和迷惑,于是一種夾雜著恐懼的崇拜心理很容易生成,中國人當然也不例外,即使在進入長期的文明時期以后,依然存有這種心理的殘留,一遇到危機就會以各種形式顯露出來,想象洋人使用女性法術和自己拉起紅燈照隊伍,進而供起若干圣母,實際上是一種以神秘對神秘、“以毒攻毒”的戰略,既然義和團認為洋人在每門大炮上配了一位裸體女人,那么他們自己拉出個做過皮肉生意的林黑兒來抵敵,自然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在義和團運動中閃亮登場的女人們,雖然風光了一陣,但并沒有真的就此提升了自己的地位。那些將農民戰爭與婦女解放相聯系的人們,如果想到了這一層,臉會不會發熱?
義和團:變幻的歷史記憶
2000年,對于搞義和團研究的人來說是個非同尋常的年份。恰是一百年前,把北京和天津這樣的大都市攪得天翻地覆的義和團,在幾個月內演出達到了高潮,隨即謝幕。義和團事件對于當時的中國最直接的后果有三個:一是讓本來就被甲午賠款困擾、窮得快要當褲子的中國人又背上四億兩白銀的大賠款;二是中國自從盤古開天地以來第一次有了外務部;三是從山海關到天津一線外國軍隊有了“合法”的駐扎權,北京東交民巷使館區的外國大兵多到了可以打一場戰役,而天津按條約規定,只許有外國軍隊而不許中國軍隊駐扎。小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問題一直在困擾著我,“七七”事變時,既然日本還沒有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也就是說還沒打進山海關,二十九路軍為什么會在北京南面的盧溝橋與日軍打起來?前一段時間很暢銷的一本書《我所見過的鬼子兵》的作者,在日本與眾日本中學生辯論盧溝橋事變是誰先打第一槍時,難倒眾日本中學生的法寶其實也是這個問題。從根子上追,都與義和團有點關系。當然,義和團事件的后果也不盡是慘事,庚子賠款支付了沒幾年,美國人退回庚款,于是有了清華留美預備學堂,后來變成了清華大學。
在20世紀初,對于正在學習西方自覺追求“文明”的中國知識界來說,義和團的存在和發生無疑是個恥辱,一個讓他們在外國人面前抬不起頭來的恥辱,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沒有多少人樂意談“拳亂”,回避這個事件,無疑有諱言家丑的意思在內。自庚子以后直到辛亥革命,中國追求“文明”的自覺顯然更加強烈了,一時間在市民們中間“文明”滿天飛,看的是“文明戲”,戴的是“文明帽”,手里還拿著“文明棍”,連跟洋人叫板抵制洋貨也自詡為“文明排外”,說到根上這都是叫義和團事件刺激的,大家無非是用自己模仿西方的言行舉止的行為跟義和團的“野蠻”劃清界限。辛亥以后雖然漸漸地這種“追逐文明”的熱潮開始降溫,但是只要知識界與以英美為首的西方世界的親和感尚在,向西方學習的基調沒有根本改變,人們就不會對義和團以及義和團的研究有太大的熱情。應該說,在這一階段義和團在知識界所代表的意旨就是與文明相對應的野蠻,而其內含的另一種象征中國本土文化對西方侵略的反抗的意蘊,基本上被遮蔽了。
實際上,知識界對義和團的否定,大體上還是一種手段層面上的否定,即由義和團手段的落后愚昧進而否定義和團本身,至多否定到義和團的某些行為,比如說濫殺無辜,從勞乃宣、袁昶開始就是如此,康梁諸人也差不多。也就是說,即使是中國進步的知識界,盡管在嘴上將義和團視為恥辱,但在內心深處并沒有真的將之打入冷宮,對西方侵略的文化與實體性反抗的沖動,并沒有因這場運動的徹底失敗而消失。直到后來,甚至在引進學習西方文明最高潮的“五四”新文化運動期間,當“一戰”結束、中國跟在協約國后面充當了一回“戰勝國”的時候,先進的文化人在大罵義和團的時候,卻跟北京的市民一樣,十分熱衷于拆掉克林德碑——恰由于義和團的“野蠻”——殺外國使節而導致恥辱紀念。
隨著知識界的更新換代有了模樣,一代新型知識分子成了點氣候,由西式理念構架的民族主義自然而然地就滋長起來,這對于所有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都是一樣的,反對西方宗主國的知識領袖,幾乎無一例外地是由宗主國教育和裝備起來的。其實不僅僅是“先生老是侵略學生”的緣故,一個古老的民族一旦產生了新的覺悟,就不大可能總是自甘末流,跟在人家后面亦步亦趨,“先生”的強橫與傲慢與實體性的侵略一樣可以引起“學生”民族主義的憤怒。當然,這種憤怒的內涵其實并不一樣,在被后來的史學家盛贊為徹底的反帝反封建的“五四”運動的大游行中,學生們一面高喊著“打倒列強”的口號,路過美國使館時卻起勁地向里面歡呼致敬,顯然是因為美國總統威爾遜十四點原則的國會演說對弱小國家的親和之意。而當新生的蘇維埃俄國對華表達了全然不同于傳統帝國主義政策的友善信息時,也同樣贏得了知識界相當多人的心(在那個時代,人們不大可能清晰地辨別這種信息到底是不是權宜之計)。這兩件事像是某種宿命的象征,從那時以后,以對美英和對蘇俄的態度為界,知識界劃出了一條不甚清晰的右翼和左翼的線,雖然兩者的民族主義訴求都是非常清晰的。
左翼知識界與右翼的不同,還在于擁有一套反對帝國主義的全新話語和行動模式,一旦某些“先進的中國人”接受并掌握了這套話語和模式,義和團的歷史記憶就再一次被喚醒了,那個曾經將義和團貶得一文不值的陳獨秀在后來的以宣傳共產主義理論的《新青年》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竟然為他過去罵過的東西唱起了贊歌。接踵而至的反帝運動中,發動組織者對于行為是否“野蠻”的擔心消失了,而這種擔心在民初的“抵貨運動”中幾乎成了組織者的夢魘,但是義和團的夢魘卻一次次出現在在華的西方人的夢中,以至于有些人顯得相當神經過敏。自然,由于“先進的中國人”一直在埋頭動員從前相信義和團刀槍不入的農民從事一場推翻帝國主義及其代理人的斗爭,在現實的革命中被喚醒的義和團記憶并沒有在學術界得到相應的回應。事實上一直到大陸解放,學術界對義和團的關注相當少,總共加起來,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本研究著作和少量論文。關于義和團迷信、濫殺和盲目排外的刻板印象,依舊存在于知識界的記憶中。
解放后,歷史研究尤其是近代史研究理所當然地被并流到了營造新型意識形態的洪流當中,從前顛倒的歷史被要求再顛倒過來,重新肯定義和團很快就被推到了議事日程上。顯然,這首先是因為在近代兩大農民起義中,太平天國的歷史并沒有被“顛倒”得太厲害,肯定太平天國,不僅親共的學者做得到,親國民黨和非共非國的學者都做得到,而且也這樣做了。義和團則大不一樣,關于它“不光彩”的印象似乎在人們心目中留得太久了,人們一時半會兒還轉不過彎來。但是,新政權重建新型意識形態的關鍵有兩點:一是建立歷史價值中的下層取向,即牢固地樹立人民群眾的正面的反抗性形象,并賦予價值觀的意義;一是清算歷史上西方侵略的罪行,將日常的對于西方侵略的印象與列寧主義關于帝國主義的論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新的反帝意識架構。無論從哪一點上講,義和團都是最合適的翻案文本,“說事”的話題。特別是由于美國抗戰以后的扶蔣反共,以及戰后兩大陣營對峙的冷戰格局,美國成了中國乃至于整個社會主義陣營的頭號敵人,而義和團運動中發生的八國聯軍入侵,基本上算是自1840年以來中國唯一一次和美國人的正式交手,所以更富有特別的意義(在朝鮮戰爭期間,這種意義就更加明顯)。
所以,無論早年毛澤東對胡適有多少好感(早年的毛受胡適的影響很大,據說毛澤東之所以不出國留學就是受了胡適“不留學主義”的影響,而且胡適對于毛澤東辦的《湘江評論》也曾大叫其好),也不論胡適實質上不過是個中共并非不能容忍的民主主義者,而且大陸解放后并沒有去臺灣投靠蔣介石,更不管爭取這樣一些觀望分子的統戰需要,毛澤東還是發動了對胡適資產階級學術思想的全面批判。因為不徹底清除胡適的影響,對于完成意識形態的話語建構是有礙的。事實上,批判和清理知識分子中的崇美思想、批判胡適資產階級學術思想和重新興起的義和團再評價熱潮幾乎構成了一個系統工程,通過這個工程,歷史學為新型意識形態的建構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撐。這其中義和團的“研究”居功厥偉,作為一種幾乎是從頭開始的“歷史研究”,而且是做翻案文章,在毛澤東的親自過問并“定調子”的前提下,它被注入了一種從前的學術界不好想象的革命語式,而且以革命的形式進行。今天的學者也許很難想象,那個時候的義和團研究文章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驚嘆號,那么多好像是在面對面斗美國佬似的頻頻質問,為什么大家在揭露批判八國聯軍侵略行徑時單單揪住美國人不放,相對來說反而將禍害中國人最厲害的德國和俄國人放在了一邊?在整個歷史學的研究領域,很難再有地方比義和團研究更直接和不加掩飾地使用著革命語式,充斥著革命的激情,研究者在許多方面甚至已經越出了毛澤東的定性,考證出義和團原本就有一個有造反傳統的出身——白蓮教系統的民間教門。在研究中,景廷賓的“掃清滅洋”凸顯了,原來面目并不清晰的義和團領袖高大了,連紅燈照都說成是婦女解放,從而賦予了義和團反帝反封建的性質。
直到今天,北大的一位顯然是有些天真的老教授還著文指責當年的某些大牌的史學家,在論及義和團的時候,為了給義和團臉上貼金,居然違背歷史常識,不惜顛倒順序,移花接木,張冠李戴。其實,當時的大牌史學家是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的,對于后來被人挑出的錯,他們在當初就很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應該說,歷史的記憶再次被大規模喚醒的時候,已經被注入了一種沒有多少歷史感的內容。義和團基本上變成了聲討美帝國主義最適宜的話題,起的是動員群眾、激起針對美國的民族主義情緒的作用,現實的政治需要已經成了義和團研究的目的。事實上過了并不太久,義和團接著又被賦予了針對“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封資修”造反的新寓意,團民的打、砸、搶直接地為紅衛兵的打、砸、搶做了注腳,化為現實行動的歷史的依據。戚本禹的文章雖然讓許多研究義和團的人感到受不了,但從為現實政治服務的邏輯來看,這種極端行為其實在前面就已經有了清晰的脈絡可循。
與知識界這種變幻的記憶相反,民間關于義和團以及相關事項的記憶則十分單一和持久。義和團之后,留在中國人記憶深處最強烈的刺激莫過于八國聯軍,不僅老北京張口閉口八國聯軍,就是今天的年輕人也習慣于將過去幾乎所有的西方罪惡都算在八國聯軍頭上。還是三年前,一次我在圓明園閑逛,偶然發現在許多石頭上刻著“八國聯軍,血債血償!”“八國聯軍,還我圓明園!”和大量八國聯軍再配上國罵之類的“到此一游”式的東西。因為好奇,我又接連問了十幾個游人,結果80%的人都認為圓明園是八國聯軍燒的。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絕非陌生的史事,不僅教科書上講,宣傳品上有,還有電影電視劇和小說專題反映(人們難道忘懷了劉曉慶的賣力表演?),竟然還會出現如此的張冠李戴,看來歷史記憶的成見力量之大絕非我們這些書齋中人所能想象。參加過義和團的人,在庚子以后,雖然也有少數像《知堂回想錄》里記錄的為錢玄同做車夫的那個前義和團大師兄,認定“人家的菩薩靈”而入了天主教的,但是更多的人連類似的功利似的改變信仰也沒做到,他們和他們周圍的人們,依然相信類似義和團那種半巫術半宗教式的儀式的魅力,甚至相信如果義和團能夠保持道德上的純正,不搶不奪,就是可以刀槍不入。北洋軍閥時期華北大地興起的紅槍會,玩的依舊是喝符念咒、刀槍不入的把戲,在后來的幾十年中,他們死在北洋軍閥、日本人、國民黨槍下的人,絕對要比義和團死在八國聯軍槍下的多得多。直到解放后,那些當年義和團興盛之地的老人,依然用當年的話語,講述當年的故事和神話,而且津津有味。其實,用不著把話題拉得太遠,就是在不久前,就在我們的身邊就興起了一潮又一潮的氣功熱,從前的神話再一次改頭換面。由于換得太粗糙,除了一個科學的面紗之外,竟然還是那副半巫半神的老面皮,類似曹福田、張德成(義和團首領)這樣原本很邊緣的小人物,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和一套20%自創加80%抄襲的功法,再加上一個或幾個秀才的捧臭腳,就可以與上面的大人物相往還,再用這些大人物的題詞(如果沒有,用與大人物的合影也湊合)撈取更多的辦班費、書費、“診費”……我絕不是說這些新一代的大師們眼睛里只有錢,如果上頭號召或者提倡的話,我敢肯定會涌出許許多多的氣功師、氣功軍、氣功集團,高張愛國主義大旗,與帝國主義血戰到底——其實用不著血戰,不是有宣稱可以發功改變導彈軌跡嗎?不是還有人可以以功力毀滅地球嗎?那么改變戰爭進程或毀掉一兩個我們看不順眼的國家還不是小菜一碟。
跟西方科技叫板,最省力也最便捷的就是祭起東方神秘主義的法寶,不過這東西滿足自己和同胞們的虛榮心還可以,真的交上手了頂不頂事可就是“神鬼之事難言之”了。不信,歷史上有先例在,鴉片戰爭時清軍大將楊芳在廣州城上排列的馬桶不濟事,義和團鼓起肚子的刀槍不入也不管事。當年的活劇盡管愚昧,但基本還算是悲劇,因為多少還含有文化反抗中掙扎的虔誠,而今天再演,卻只能是笑劇,讓人笑不出來的笑劇,我看咱們還是歇歇吧。
“義和團藥方”為何再現江湖
2003年春天,出一趟差回來,發現北京的非典型性肺炎已經鬧大發了。商店里的口罩脫銷,都扣在了行人的嘴上,消毒液也脫銷了,都灑在或者正灑在各色房間的空地上。更有意思的是,雖然致病的病毒還沒有最后查清,但防治這種病的中藥藥劑卻冒出來一堆,有中國的也有韓國的。民間的驗方也層出不窮,跟小道消息一并,在底下到處傳。其中有一位好心人特意打電話相告,他剛剛獲得的一份珍貴的防治“非典”的驗方,方子念完,電話這邊的我不禁啞然失笑,我告訴他,這是當年義和團的藥方。
放下電話,怕記憶有誤,找出史料查了一下,果不其然,那位好心的朋友告訴我的驗方,就是一百多年前,流行的義和團揭貼上附著的防治洋人下毒的藥方:烏梅七個,杜仲五錢,毛草五錢,用水煎服即愈。
在現代人的眼里,20世紀之交是中國人跟外國人過不去的年代,包著頭巾揮舞著大刀的義和團,自我感覺有刀槍不入的法術,老是沖著洋人以及信基督教的人們砍砍殺殺,好像很激昂,也很神氣。其實,那也是個恐慌的歲月,人們,包括義和團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什么,洋人在井里下毒,就是其一。據說,人們喝了下過毒的水,會出現瘟疫,讓中國人都死光光。這種恐慌還不是最恐怖的,人們還傳說洋人誘人入教,女的奸淫,男的雞奸,死后挖出眼睛做成藥水,據說可以點鉛成銀。不僅如此,洋人傳教士和修女還拐騙兒童,挖出心肝來做藥。自打西方撞開大門進來,基督教各派在中國城鄉的傳播成了氣候,類似的傳說不脛而走,只要誰家走失了孩子,什么地方鬧起了瘟疫,如果當地恰好有洋人或者洋教的話,那么針對洋人的恐慌就會鬧起來。于是乎教堂被燒被砸,教士教民被打被殺,歷史上稱之為教案,在義和團之前,已經鬧了幾十年。
耐人尋味的是,真正因為洋人和傳教士欺負中國人而鬧起的教案并不多(這種事其實很多),鬧起來而鬧大的,往往是根據我上面提到的這些訛言和傳說。盡管,每次這樣的教案在西方的干預下,都以鬧教的地方賠款懲兇為結局,但是,處理教案的中國官方,卻從不公布事件的真相,告訴人們其實沒有人挖了心肝做藥,也沒有人在井里下毒,慷慨激昂的沖突,含有了太多誤會的成分。信息控制的結果,給人的印象是,賠款懲兇的處理不過是洋人武力脅迫的結果,而訛言是實有其情。于是乎,訛言越傳越盛,越傳越玄,最后以庚子年華北的大旱為契機,釀成了舉國皆狂的排外大潮。當然,最后是超大規模的賠款懲兇——成千上萬的義和團員人頭落地,四萬萬人每人交出一兩銀子。
歷史似乎在借助“義和團藥方”告訴我們,凡是大規模的群體性恐慌,往往與當局有意無意地控制信息有關。事情就是這樣,越是擔心真相的暴露會引發人心的騷動,就越是容易引起人們的不安。當正式的渠道閉塞的時候,人們對于各種非正式渠道就格外地依賴,從而導致小道消息乃至訛言被激活,群體在傳播和接受訛言的時候情緒相互感染,恐慌由此產生而且升級,直至出現危機。更加可怕的是,群體性恐慌所引發人們的緊張,使人們會自動地尋求消解之道,緊張的情緒要有地方宣泄,不滿積聚要尋找替罪羊。這時候人們往往趨向于“做點什么”,有點火星,有人刺激,就完全可能像潰堤一樣形成騷亂,更不用說有人有意組織策劃了。
雖然,信息控制是傳統政治治理術的組成部分,但是某些聰明的統治者也知道,什么時候能瞞,什么時候不能瞞。在人們意識到危險可能波及每個人的時候,信息公開往往是化解危機的不二法門。因為公開的信息可以讓人們知道如何規避危險,繞道而行,而反其道而行,則很容易使自己成為人們情緒激動后果的承受者。
義和團藥方的再現江湖告訴我們,人們在情形曖昧的危機時刻,其心境、情緒和行為大體上是相近的。也許沒有幾個人知道,正在流傳的藥方中有義和團的藥方,甚至人們可能并不真的相信這些中藥和藥方,可以治療今日的非典型性肺炎。它的出現,不過是一種人們在恐慌的時刻想要做點什么的征兆。
時間雖然過了百多年,在觸及人類最本原層面的時候,人的變化其實并不大。
世紀末的看客
長期以來,我們的歷史教科書里,凡是提到下層老百姓,文字總是一片光明,尊稱為“人民群眾”或者“勞動群眾”。壞事自不必說,有反動派兜著,連動搖和軟弱都只屬于民族資產階級。然而魯迅卻告訴我們,令我們一向景仰的勞動人民有一個非常令我們尷尬的習慣:當看客。無論是砍頭還是槍斃,無論是殺強盜還是殺革命黨,他們都看得津津有味,魯迅先生就是因為受不了這個,因而棄醫從文。
義和團運動是19世紀末由下層老百姓鬧出來的一件大事,曾經得到了建國以來歷史學界的最多的稱頌,老百姓的反帝愛國熱情被史家一支又一支如椽的大筆煽得紅紅火火,恍惚就在眼前。然而,在真實的運動中,有熱情如火領頭鬧拳的,也有沒事跟著起哄的,而冷漠的看客其實不在少數。《王大點庚子日記》就給我們展示了一個看客的標本。
王大點是當時北京五城公所的一名差役,身份相當低賤,屬于不能參加科考的下九流,但由于干的是“警察”的活計,所以日子過得還可以。此人粗通文墨,文字鄙俚不堪,可是挺愛動筆,每天都要記點什么,由于沒有文人那么好面子,所以相當地客觀,竟然連自家那點偷雞摸狗的事兒也都照記不誤。義和團運動期間,他老人家每天都出門閑逛,四處看熱鬧,義和團焚香拜神他看,清兵和義和團攻打使館也看,義和團把“二毛子”剁成肉醬他看,有人乘亂搶劫他也看,不僅看而且跟在后面順手牽羊,哪怕撈一塊木板也是好的。他看過朝中的“持不同政見者”立山、聯元和徐用儀被砍頭,也看過被義和團抓的白蓮教——實際上是無辜的老百姓成排地掉腦袋,甚至當八國聯軍打進城來的時候,他依舊出來看熱鬧,而且趁亂大撈一把,跟著眾潑皮人等從主人逃走的店鋪里搶得土麥子、皮衣和銅錢若干,連他看不懂的舊書也沒有放過,劃拉了一大抱回家,任憑子彈亂飛,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害怕為何物。義和團內訌打起來,他“跟蹤采訪”,洋鬼子抓中國人用辮子拴成一串牽著走,他“跟同赴爛肉胡同湖南館公所發落,瞧了半天”。洋人抓住義和團槍斃,他還是看。他的日記里經常可以看到掩飾不住興奮的語句:“今日看熱鬧不少。”只有八國聯軍剛破城的時候,燒殺搶掠,北京城一時間沒處買米買面了,他才感到有點恐怖,用他所知道所有的表示害怕的詞堆了一句:“由此憂慮畏懼害怕膽驚。”接下來幾天沒寫一個字,看來著實有點嚇著了。
已經刊布的義和團期間的日記還有一些,比如《庚子記事》、《緣督廬日記》、《遇難日記》等等,這些由讀書人寫的日記,對所發生的事多多少少都會有點感慨、評價乃至義憤,可是王大點沒有,他的筆冷得驚人而且嚇人,如陳叔寶全無心肝。看無辜的婦女兒童被剁成肉醬,他沒感覺;看見人活活被燒成焦炭,他也沒感覺;看清兵和洋兵燒殺奸掠,他還是沒感覺。在此公的眼中,所有慘無人道的事情都不過是場熱鬧。似乎更令人氣悶的是,此公居然毫無民族感情,洋人占了北京,他不開展游擊戰爭也就罷了,連一點反抗的表示也沒有,居然很快就和洋人做起了交易,還多次為洋鬼子拉皮條找妓女,從中撈點好處。當然也不是說洋人對他很好,老先生也吃“洋火腿”加耳光,洋兵也曾光顧過他的家,搶過他的東西,不知道為什么竟然沒一點義憤。此公干得最對不起洋人的事大概就是經常帶美國兵去找酒喝。當時美國禁酒,美國兵見了酒就像蒼蠅見了血,比見女人還親,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結果回去吃長官的責罰。對于王大點來說,義和團運動和八國聯軍入侵對于他來說只有兩件事有意義:看熱鬧和占便宜。至于熱鬧從哪兒來,便宜在哪兒占,都沒要緊。只要有這兩樣存在,即使有生命之憂,他也會冒出來。一場我們教科書上講的轟轟烈烈的反帝愛國運動,一次慘慘烈烈的帝國主義入侵,在王大點眼里,只不過是平添了些看熱鬧和撿便宜的機會而已。
平心而論,王大點倒還算不上是壞人,在這場大動亂中,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順點東西,也是在別人動手之后撿點剩的。他不幫義和團,也不幫教民,其實也不算是幫過洋兵。雖說有點好貪小便宜,但洋人占了北京之后,他熟識的街坊鄰居中有做過義和團的,嚇得不敢出門。他既沒有向洋人告發(至少可以撈幾文賞錢),也沒有借機敲詐(以他衙役的身份,完全可以)。顯然,此公一要比義和團興盛時,本來跟教民沒什么仇怨,只聽說現在殺教民可以不頂罪,就跟著胡殺亂砍的人強(可參見《拳時北京教友致命》);二要比那些洋人來了以后,“西人破帽只靴,垢衣窮褲,必表出之,矮檐白板,好署洋文,草楷雜糅,拼切舛錯,用以自附于洋”(參見《義和團》第一冊,289頁)的市民強。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道德水準甚至不比所有舞刀弄槍的義和團大師兄差(因為不少大師兄二師兄后來都投靠了洋人和洋教)。
統而言之,王大點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老百姓,在義和團運動的前后,像這樣的老百姓其實是社會中最多的。當然,也就是這些老百姓中的大多數,每每令先進的知識分子頭痛不已。當年魯迅在日本仙臺學醫時看的紀錄片上,那些傻呆呆地看日本人殺中國人頭的中國人,大概就是王大點的同類。這些人如果沒有點實質性的變化,那么任憑先知先覺們怎樣嘔心瀝血,中國的事總是難辦。
又想起了王大點
沒錯,王大點是個相當標準的看客,沒心沒肺沒立場,對于義和團的革命行動,他沒有跟著歡呼,被義和團殺的教民,他也不惋惜,這些倒霉的人,有些他還認識,知道姓名,家住哪里,做什么活計。洋人進來了,他雖然沒有告發街坊里的義和團,卻也很積極地跟洋人套近乎,替洋兵拉皮條,找妓女,引誘禁酒的美國兵喝酒,無論哪一國的士兵,語言障礙都不成任何問題(由此觀之,各國下層人民之間的交往應該沒有太多的問題),對付印度纏頭兵似乎更得心應手,雖然偶爾也會吃上條“洋火腿”(挨踢),但也絕沒有激起過他老人家什么民族仇恨。同時,他也是個非常勤勉的看客,在北京城鬧義和團的那些日子里,他幾乎每天出去,滿世界尋熱鬧看,凡是殺人放火的事,大概沒有多少能逃得出他老人家那雙銳利的眼睛的。
這樣的人,你可以說他很麻木,或者冷血,但他的觀察的確相當客觀,不帶主觀的愛憎,所以,他的“觀察日記”,應該說是相當可靠的。
實際上,這本日記當年之所以被整理出來(出版在1964年),最初的動機無非是想從中找到一點義和團英勇殺敵的事跡,為我們歌功頌德式的義和團研究提供有力的佐證。可惜的是,我在仔細搜尋了王大點的庚子時期的日記的每一個字之后,卻發現里面根本沒有這樣的只字片語,難怪那么多年來,幾乎沒有什么人引用這個材料。
王大點看的熱鬧,最多的是義和團殺教民(信基督教的老百姓)。被殺的教民一律手無寸鐵,不知道反抗,其中還有不少婦女和小孩。有的抓住就殺,干脆痛快。怎么知道人家就是教民呢,或是有人舉報,或是……據說有義和團的大師兄火眼金睛,搭眼一看,就能看出教民額頭上有十字印記,所以,拖出去砍了就是。也有謹慎一點的,抓住了嫌疑教民,升壇(義和團的拳壇),焚黃表,讓義和團供的關老爺、豬八戒之類的神來判定真偽,只是這些神仙老爺好像一點都不慈悲為懷,但凡焚表的,幾乎沒幾個饒過的,結果還是殺,僅僅讓王大點之流的人,所看的熱鬧情節稍微復雜了一點。當然,也有些人被殺,還是屬于“鐵證如山”的,比如在他們身上,搜出了洋玩意,哪怕一支鉛筆,一張洋紙,都足以讓他們喪命,這種人,義和團叫他們三毛子。真的洋人是大毛子,信教的是二毛子,用洋貨的排第三,義和團發誓要從大毛子一直殺到十毛子。值得一說的是,義和團在剿殺那些用洋貨的三毛子時,剿出來的洋貨,并沒有砸掉了事,而是拿走了。比如王大點記載,某日“冰窖胡同義和拳將長香(巷)四條照象(相)館張子清俱家三口剿辦,剿得自行車、話匣子、洋物等物不少,解送南橫街老團”。
義和團殺人的方式比較簡單,大多是砍頭。所以,北京城那時節到處可以見到沒有腦袋的尸體,大熱天的,掩埋不及時,往往臭得讓王大點這種見慣了死人的人,都感到受不了。除了砍頭之外,也有一些人是被義和團亂刀剁成肉醬的。據王大點記載,這樣的人似乎不是因為有所反抗,就是剁的人想剁,被剁的多半是婦女,大概女人在教,更容易激起義和團的義憤。
義和團殺的第二種人是白蓮教徒。這些人其實多半不是真的白蓮教。白蓮教只是明清以來民間宗教的統稱,各個教門的面目五花八門,內容各異,其實跟原來的白蓮教早就沒有多少關系了。白蓮教自明朝定鼎以來,官方一直禁查,被視為邪教,結果連累所有的民間宗教,都邪了起來。所謂邪教的邪,除了這些宗教在傳教活動中男女混雜之外,就是傳說他們有紙人紙馬,可以驅使這些紙人紙馬動起來,當成真的兵馬殺人沖陣,高明的甚至可以撒豆成兵,殺人于無形。顯然,這些都是些傳說,真實的民間宗教絕對沒有這兩下子,也不可能有這兩下子。然而,北京庚子期間被抓出來的所謂白蓮教徒,證據就是在他們身邊搜出了紙人紙馬,如果不是有人栽贓的話,這些紙人紙馬很可能是道具或者手工藝品。這些人也許只是手藝人或者變戲法跑江湖的,卻由于“證據確鑿”,結果被義和團抓出去砍了頭。在王大點日記里,這樣的排頭砍去有五起,每次殺掉男女六七十到二三十人不等。
說起來,義和團練氣功,練刀槍不入,喝符念咒,團的頭銜上還有八卦的名號,什么“乾字團”、“坎字團”之類,其實跟民間宗教也有那么點聯系,至少看起來沒有那么清白,怎么進了城就開始拿自家人,或者懷疑是自家人的人開刀呢?原因是真正的民間宗教的人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么白蓮教,教義和團“法術”的師傅,即使是這類的教徒,當然也不會認賬,加上這種“法術”自身來源也雜,所以,義和團自然沒有“邪教”的自我感覺。等到西太后老佛爺封他們為“義民”之后,幾乎所有的義和團都打出了御封或者皇封的招牌,豎起大旗:“奉旨練團”,既然咱們是皇封的(其實是太后封的),為朝廷出力,主動剿殺邪教,自是當仁不讓。
義和團殺或者幫助殺的第三種人,是朝廷里某些不太同意西太后跟十一國宣戰的官員,他們之所以獲罪,除了“主和”之外,主要是被視為“帝黨”,即光緒一邊的人的緣故,比如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內閣侍讀學士聯元、戶部尚書立山、兵部尚書徐用儀。這些人被殺之后,由于是官員,多少有點優待,被允許家屬收尸,而且還可以把首級縫上。無疑,這些都看在了王大點的眼里。在太后和皇帝敵對的問題上,義和團的態度是相當鮮明的,自從西太后贊許義和團之后,他們在名義上都是那個最希望光緒完蛋的端王載恬的部下,所以,幾乎無一例外地站在太后一邊。端王的戰士最聽太后的話,有的義和團宣稱要殺“一龍、二虎、三百羊”。這個“一龍”,就是光緒。在端王眼里,光緒就是個該千刀萬剮的二毛子,在朝堂之上,他就敢對當時至少名義上還是皇帝的光緒粗聲惡語,全無起碼的君臣之禮,連西太后見了都覺得過分。
當然,義和團也有法外開恩的時候,王大點就記過這樣一件事。天橋小茶館前玩藝場,有藝人張小軒說唱,挖苦了義和團,當即被團民揪上拳壇,結果是被若干人保了下來,沒有丟腦袋。大概,義和團由于一直都對戲曲情有獨鐘,他們上法來神時,宣稱自己變成什么神,這些神,基本都來自于戲曲,所以,放了冒犯的藝人一馬。
除了這三種人之外,義和團的刀好像就不太好使了。洋兵破城之時依然出來溜達的王大點(一來看熱鬧,二來可以乘亂往家順東西),沒有看見義和團的抵抗,只見到此輩的逃跑。義和團運動期間轟轟烈烈的攻打西什庫教堂之舉,在他的記載中,只有奉命各家懸掛紅燈一事。另據別的史料記載,那是由于西什庫教堂久攻不下,義和團請來金刀圣母、梨山老母前來助戰的緣故。當時義和團的通令是這樣說的:“各團諸位師兄:今為西什庫洋樓無法可破,特請金刀圣母、梨山老母,每日發疏三次,大功即可告成。再者,每日家家夜晚掛紅燈一個時辰。北京城內可遍為傳曉。”(劉以桐:《民教相仇都門聞見錄》)實際上梨山老母似乎沒有來,只來了金刀圣母,據看見的人說,是一個四十歲內外的婦人。在義和團運動期間,西什庫教堂是北京天主教的一個據點,里面有千余四處逃來的教民和少數外國傳教士,有從使館撥來的幾十洋兵守著。幾萬義和團將之圍了個水泄不通,但一進攻,發現中彈的人還是死,沒有刀槍不入,于是義和團的勇氣也就不見了。不久傳出來消息說,義和團法術不靈的原因,是由于教堂里的洋人頭子主教樊國梁,揮舞一個用女人陰毛編織而成的“旌”在指揮,而且西什庫的圍墻上,貼了好些女人的陰戶,是險惡的洋人用女人的下體,破了義和團的神功。最后大家商議的結果是,以毒攻毒,以陰制陰,于是請來了金刀圣母(在此之前,已經有騎棗紅馬、持青龍刀的人來過,沒有頂事)。當然,金刀圣母來了之后,還是沒有下文,這個方圓不過百米的教堂,幾萬精壯的漢子就是拿它沒有辦法(注意:里面的洋兵沒有連發武器,諸如機關槍之類的東西),王大點告訴我們,義和團又讓掛白燈了。
顯然,北京義和團的想象力遠沒有他們在天津的兄弟們豐富,那里不僅有黃蓮圣母,年輕可愛,而且為了閉住洋人的槍炮,讓義和團法術逞威,家家戶戶要用紅紙把煙囪蓋上,女人“七日不可入市,七日不可立門外,七日盤腿坐炕上,足不可履地,七日不可梳頭洗面,七日不可裹腳”。(《天津一月記》)當時還有歌謠說:“婦女不梳頭,砍去洋人頭,婦女不裹腳,殺盡洋人笑呵呵。”后來有研究者說,這是紅燈照們實現婦女解放,放足,殺鬼子殺得來不及梳頭洗臉,真是有想象力。其實,這不過是源于巫術的義和團想象,在所謂的法術失靈了之后,指望靠基于女人身體的想象,建功立業。
顯然,便宜的事沒那么多,男人辦不了的事,女人也不靈,即使她是什么圣母也一樣。發現刀槍不入的法術不濟,真敢沖鋒陷陣的人就不多了,否則,幾萬人擁上去,西什庫踩也給踩平了。不僅西什庫的故事如此,其他義和團的抗敵故事也差不多。出現在我們各種著作中的義和團戰績,屬于跟清軍打的還有點真實性,屬于跟洋人打的,基本上是我們的史學家施展移花接木、裁剪拼合的妙手,把清軍的功勞挪過來的。關于這一點,北京大學歷史系的教授林華國老先生,有過認真的考辨。其實,當初西太后也不太相信義和團真的頂事,為此還派出剛毅和趙舒翹去打探虛實,結果兩人看了之后,都說義和團的法術是真的(一說趙舒翹不太相信,但在剛毅的壓力下,不敢說實話)。待到北京城破,西太后逃難的時候,她腸子都悔青了,一個勁下令,剿辦義和團,結果出現了中國跟西方列強戰爭狀態還沒有解除,八國聯軍就和清軍一起打義和團的怪現象。
王大點這樣沒心沒肺的看客,是導致魯迅從醫生變成文學家的刺激源,讓人看了可氣可恨又可笑,但他也留下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只要我們的國人一天沒有從義和團的心態中走出來,王大點就總站在那里,向人們做著鬼臉。
拳民不是秘密的秘密——讀史札記
拳民就是義和團的成員,這種稱謂是義和團發生那個年月的,沒有褒也沒有貶,他們的對手,被稱為教民。在那個農民起義比較被看重的年月,中學生都知道,義和團跟太平軍不一樣,沒有統一的領導、統一的組織。但是沒有統一組織的拳民,卻穿著差不多的服裝,黃布包頭,紅肚兜,行為方式也高度一致,都是集中在一處(拳壇)“亮拳”,表演神靈附體(上法),然后舞刀弄槍,用大刀片往袒露的肚皮上砍,扎槍頂著咽喉,展示“刀槍不入”的本領。從山東到直隸,從河南到山西,北方偌大面積的土地上成千累萬的義和團都差不多,好像背后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一樣。
很長時間以來,義和團研究是個顯學,但是學者都忙著給義和團找“根正苗紅”的“爹”(組織源流),只是這個出身好的爹,總也找不準,大家吵成一鍋粥。有的說義和團源于魯南半土匪性質的大刀會,有的說源于譜系上曾經有過造反歷史的民間教門八卦教,有的則說是源于跟教會有沖突的民間拳會梅花拳。除了這幾樣之外,學者們找到的其他的組織源流,這個教,那個門,總括起來,能有幾十種之多。
“爹”找不明白,兒子的秘密自然也沒人理會,一本又一本的著述問世,但拳民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了之后,依舊不明白(因為沒有人屑于說)。其實,當年的史料文獻和后來的口述材料說得很清楚,義和團大體上由這樣幾部分人組成:老師,大師兄二師兄,拳民,恩主。老師,或者叫師傅,屬于傳道授業的。義和團的行為方式,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老師,老師都有“法術”,說起來都是從峨眉山、昆侖山什么地方下來的,有異人相授,比金庸先生還要早些,給這些山抹上了帶有氣功和武功的神秘色彩。當然,實際上這些老師也都是鄉下人,本沒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不過見過點世面,膽子大,敢說,也敢做,就成了老師。
好在要教的東西也不難,無非是點半像氣功、半似技巧的玩意。這種玩意現在依然有人玩,比如用刀往運好了氣的肚皮上砍(注意事項:不能用刀劃,一劃肯定出事),扎槍頂著咽喉(注意事項:找好角度,否則穿幫)等等。還有的有點類似于前些年曾經很是流行的氣功,老師裝神弄鬼弄幾下,接了功的弟子們馬上像神鬼附體一樣,亂蹦亂跳,一跳老高。不同的是拳民們荷槍帶棒,手里有家伙,而且上法(接功)之后,往往宣稱自己是什么什么神仙附體,跟鄉間跳大神的巫婆神漢差不多,跳夠了,馬上精神委靡,回復常態,回家照吃煎餅。當然,老師傳功,也像后來的氣功大師,總是要弟子孝敬銀錢。
不是一個拳壇一個老師,老師要到處走,義和團就是在老師的走村串街中流行開來的。老師雖然號稱傳的功法各有玄奧,但就跟前些年氣功熱的時候的氣功一樣,雖然大師們的門派不同,據說奧秘也各異,但基本的招式卻大致差不多,所以天南地北的拳民,比劃起來,外人看上去,就都一樣了。應該指出的是,義和團運動過后許多年,華北鄉村興起紅槍會的時候,類似的老師,類似的功法傳播,又出現了。新面孔,老招數。
義和團拳壇的真正骨干人物,是被稱為大師兄二師兄的人。這些人或者是對氣功感悟性好,或者有點武功底子,或者脾氣比較暴,拳民行動的時候,一般都是這些人領頭,燒教堂,殺教民,動真格的,需要這些人帶頭下手。當然,下手的時候,原本在拳壇練的本事,大多用不上。對方要是弱,比如婦孺什么的,就剁成肉醬,對方如果強,堅持抵抗,多半也就算了。
拳壇的多數,是一般的拳民,老少都有,小的十歲上下,屬于義和團的兒童團,老的七八十的都有。這些人平時的時候,在老師的指導下,在大師兄二師兄的帶領下,在拳壇上演練,個別有條件的地方,還有民間鼓樂伴奏。這種演練,在美國學者周錫瑞看來,很有表演性和儀式性。的確,看當時人的記載,拳壇經常有很多人圍觀,跟看戲似的。后來氣功熱的時候,每逢大師出場,聚眾練功的時候,好像看的人也很多,可見古今一個道理。當然,拳民不可能只在家門口表演,還要出去干事(其實真有不少拳民不打算出遠門的,只在家鄉玩玩算了,但袁世凱做山東巡撫,非逼著拳民北上京津,說是那邊有鬼子打,實際上是以鄰為壑),出去干事的時候,殺殺燒燒,吆喝吶喊,全指著這些普通拳民。
除此而外,一個拳壇,還有若干不經常出現,但卻不可缺少的人物,他們算是拳壇的后臺或者叫恩主。這些人多半是鄉紳或者富戶,以武舉居多(武舉人和武秀才)。明清兩代,雖然文、武都有科舉,但軍隊的軍官卻基本上不由武舉來充任,大多行伍出身,武舉基本上成了人們求個功名、改變身份、取得紳士資格的一種方便門路(比起文舉,考試也相對容易通過),因此,武舉成了鄉村社會低級紳士的代名詞。這些人比較閑,好生事兒,所以,官府鼓勵,拳民起來的時候,他們往往樂于摻和其間,為拳壇張羅個吃喝什么的。
說起來,拳民起來,跟自打基督教開禁以來,尤其是太平天國失敗之后,綿延幾十年的民教沖突有關。“民”指一般非教徒的老百姓,“教”指基督教(包括天主教、新教和東正教)教會和信教的教民。兩者的沖突,有些屬于利益方面的,比如說,一個地方只要出現了教民群體,一個社區就出現了另一個中心。新的權威,這種權威對世界有一種新的解釋,這樣或多或少會令原來的權威感到一點不舒服。更多的是屬于文化方面的,屬于基督教自身的行為和中國傳統習俗的沖突。
最早的文化沖突跟民間的戲樂活動有關。唱戲以及相關的社火秧歌活動,是中國農民的娛樂,但這種娛樂卻往往以酬神演戲的方式展開,于是被教會理解為“偶像崇拜”。因此,教會特意給教民從總理衙門討來一項“特權”,既不許教民參加活動,也不要教民分攤戲份。但是,當酬神演戲是為了求雨的時候,多少會有點麻煩,如果沒求來還好,求來了,雨又不可能只下在求雨人的地上,也沾了雨露的教民,就會被人視為占了大便宜,糾紛在所難免。
比較常見的文化沖突,則跟教會的日常儀式有關,從出生、入教時的洗禮,到死前的終傅禮,平日做彌撒,以及密室懺悔,都令中國的老百姓既感到神秘,也感到不解。容易往邪了想,雙方有點摩擦的時候,就更易流于惡意揣測。一般來講,雖說中國人講究男女授受不親,但鄉村世界,農家村姑,沒有條件藏在深閨,所以男女混雜在所難免,但是這種混雜一般只限在野外、集市等空曠地方,一旦男女混雜在一個房間里(比如教會做彌撒),就難免引起人們有關臍下三寸的聯想,從通奸到濫交、群交。至于密室懺悔,隔膜更甚,不可解釋,則聯想也就更加活躍,簡直就板上釘釘認定就是密室行淫。應該說,自從1844年《中法黃埔條約》,基督教開禁以來,中國的城鄉產生了無數的關于基督教、教會、教民的訛言,有無數份的打教揭帖在流傳,其中最核心的成分,都跟“淫”有關,來自文化的隔膜,被惡意地放大了。顯然,對于打破大門進來的西方人,無論輸入的宗教本身怎樣,中國人的觀感,幾乎從進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先天不良的。
特別被惡意放大的隔膜,還有教會育嬰堂收養棄嬰事件。在過去的時代,中國農村比較普遍存在溺嬰的現象,主要是棄養女嬰。雖然背后有生活的無奈,但不能不說是一個惡習。當然,中國也有人辦育嬰事業收養棄嬰,但這個事做得比較大的,還是教會的育嬰堂。育嬰堂收來的棄嬰,很多本身生命條件就不太好(視棄養的時間長短而定),收來之后,嬤嬤們往往對于拯救嬰兒靈魂,比拯救他們的生命更在意,因此造成了育嬰堂的嬰兒死亡率比較高。當育嬰堂將這些死嬰集中埋葬的時候,麻煩就來了。過去棄嬰東死一個,西丟一個,狼吃狗叼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但一個地點,一個棺材埋很多,就很扎眼。于是傳說這些孩子,都是教會害死的,更進一步傳說教會拐來中國人的小孩,挖心肝做藥,挖眼睛點銀(可以將鉛點化為銀)等。有的育嬰堂為了鼓勵人們幫助收棄嬰,往往會給那些送來孩子的人一點報酬,但是就是有匪類,為了這點報酬,居然去拐人家孩子,這種匪類一旦暴露,就會把屎盆子扣在育嬰堂頭上,“坐實”了有關的訛言。轟動全國的1870年天津教案,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鬧起來的。
當然,由文化隔膜導致的沖突,在基督教的傳播歷史上并不稀罕。從理論上講,隔膜是會隨著交流的增加而消除的,基督教的某些風習固然怪異,中國人見得多了,自會見怪不怪,隨之而來的會是理解,甚至和解。只要彼此沒有將誤會中形成對抗,只要彼此的敵意沒有形成刻板印象,沖突就會消散。但是,當時清政府的作為,卻使這種和解的可能化為烏有。
基督教雖然開禁,被允許放了進來,但對于清政府來說,這只是高壓之下的權宜之計。清廷大員們的如意算盤是明開暗禁,用奕劻的話來說,就是天主教系屬異端,“雖已開禁,仍當暗為防范”(《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五)。因此,不僅某些官員出頭限制甚至撲殺教會人士,而且一些鄉紳有組織地對基督教的抵制活動,背后也有官府的背景。更重要的是,凡是涉及民教沖突的教案,只要官府參與調停審理,多半是在兩下“拱火”,刻意把雙方的敵意人為地加以擴大。后來談到教案,有一個流行的說法,說是官府一般都屈從于西方的壓力,偏向教會一方。這個說法其實只說對了一半,事實的后一半,據我查閱教務教案檔案的所見,是這樣的:每當發生教案的時候,只要打上衙門,負責審理的官員,開始都向著民方,有時候甚至是毫無道理地偏袒,整個審理呈現一邊倒的面目。但是,在這種時刻,西方國家的公使和領事往往會出面干預。這種干預有時甚至帶著炮艦。在根本不對等的外交壓力下,由于總理衙門的參與,案件又開始翻過來,到了這個時候,官府又開始向著教會和教民了。“教方恒勝,民方恒屈”,僅僅是一個統計不完全的結果,產生這個結果的過程,往往被人們忽略了。
最為奇特的是,無論怎樣審理,官府是絕不會讓老百姓知道真相的。許許多多諸如教會淫亂、挖心、采生折割之類的指控,在官司打完、指控者失敗的情況下,并沒有人來澄清,給人感覺是官府屈從于洋人的壓力,胡亂斷案,每每令那些原本理直氣壯的民方感到含冤負屈,誤會不但沒有化解,反而激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有的教案,當在審理過程中發現沖突的民方原來對教會和教民心存善意的時候,官府反而故意小題大做,過分懲罰“肇事”的民方,同樣激化了矛盾。(參見《被燎掉的大胡子》)官府利用信息的控制、權術的運作,基本做到了即使對西方讓步,也點燃了民眾對西方的怒火的目的,為官府日后在和西方爭斗中利用“民氣”,埋下了伏筆。
拳民,就其大多數而言,實際上就是在戊戌變法失敗后,在頑固派官員“民氣可用”的判斷下,被利用形成的武裝群體。不過,拳民最厲害的武器,是他們宣稱“刀槍不入”的法術。和法術背后的神靈。也可以說,拳民的“刀槍不入”,是他們上法時附體的神仙們賦予他們的。
當然,沒有誰可以真的刀槍不入。法術,都是既騙自己人,也騙觀眾的玩意(只是騙不了洋人)。不過,從拳民上法(附體)概率比較高的一些神靈人物上面,倒是可以透出他們的另一些秘密。
當然,所謂的神靈,無非是些農民熟知的戲曲人物,比如《三國演義》里的關、張、趙、馬,《西游記》里的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還有公案戲里的黃天霸等。我統計過,這三類人,是拳民上法的時候出現概率最高的,也就是說,當他們宣稱自己被神靈附體的時候,都喜歡說自己是這三類神靈。三國英雄豪杰多了,但是拳民卻根本不選曹魏和孫吳陣營里的人物,無論典韋、許褚、張遼、徐晃,以及周瑜、黃蓋、太史慈有多么了得,但他們的眼里卻只有關羽、張飛、趙云、馬超和黃忠。看來,受到西太后眷顧的拳民,既在乎自己的“忠義”,也在乎自己的“正統”。唐僧三徒屬于那種原先在野,后來被官府招安,終成正果的神(佛),特別是孫悟空,金剛不壞之身,惹多大的禍都死不了,很難不讓拳民們喜愛。至于黃天霸,那是朝廷命官的鷹犬,專門為清官效命,剿滅那些采花大盜(有暗指那些淫亂的洋人洋教的可能)的。而且朝廷里特別贊賞拳民的大臣中,號稱清官的剛毅,認為某些義和團的大師兄,就是他的黃天霸。
在拳民大面積興起前夕,不管出于什么動機,西太后戊戌政變,粉碎了清廷向西方學習的變革前程,但是,當初之所以發動這場變革的外部壓力,一點也沒有因六君子的人頭落地而減少,反而使清朝政府更讓西方、包括日本看不上眼,壓力反而更大。為了應付壓力,向前既然不肯,就只有向后看。從“民氣可用”到“刀槍不入”,拳民只是頑固派官員給西太后找來的抵抗工具。甘當工具的拳民們,雖然做事的時候有點荒唐,亂殺亂燒(北京前門大柵欄商業區,就毀于他們的一把火,幾萬無辜的教民和用了洋貨的人被殺),在八國聯軍還沒有啟動的時候,就非要從大毛子殺到十毛子,把一切西方的東西掃蕩干凈,其實思想意識卻和中央保持一致(缺乏教育,沒有灌輸,能做到如此,真是難得)。只是他們借以做工具的資本實在是太可憐,法術不過來源于鄉間的巫術和氣功,而且還是不太像樣的巫術和氣功,附體的神靈,不過是他們在戲曲里熟悉的人物,想借點宗教的力,卻又不大明白,服裝雖然統一,不過是圖個吉利(黃、紅吉色),說是八卦分團,但大家都稱自己是乾字團,爭當老大,其他的七卦,幾乎沒人用。連喝的符,念的咒,都跟道教沒多少關系,全靠自家糊弄。
這些拳民秘密,在當時和過后的一段時間里,其實不是秘密,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有意要把事情弄糊涂,才成了秘密。這些秘密不弄清楚,拳民,也許還會回來。
義和團刀槍不入之謎
1999年該紀念的事情似乎特別多,令人有目不暇接的感覺,但是有一個紀念是我們大家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忘記的,那就是義和團運動一百周年。似乎法定的紀念是在明年,其實那是運動失敗的日子(1900年),真正興盛是在1899年。近代中國發生了許許多多的大事,要問哪一個對西方人影響最大?恐怕只能是義和團運動。至少在當時,由于鬧義和團并且攻打外國使館的緣故,中國真正成了西方大小媒體加上平頭百姓關注的熱點。據說世界著名的記者愛倫堡小時候,曾經在學校里組織“義和團”,手掄皮帶到處嚇唬人。
一百年前的這個時候,整個中國的北方都處于一種狂迷的狀態之中,村村有拳壇,家家練神拳,京津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紅布包頭、手持大刀的義和團拳民,連小腳女人都練起了“紅燈照”和“黑燈照”(據說紅燈照是少女練的,而黑燈照是成年婦人練的),跟男人一樣拋頭露面。大家最熱衷的事情就是燒教堂、殺教民和洋教士,一時間,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血腥味。義和團那個時候要算是天底下最威風的人,可以橫著膀子走路,碰著朝廷大小的紅頂子藍頂子,都叫他們下馬下轎一邊站著,看著不順眼的,一把拉走就上神壇,三炷香一燒,如果黃表還不升起來,那么這人的腦袋就可能要掉。
義和團能夠鬧起來,除了一些政治和社會因素外,恐怕最主要的就是他們號稱“刀槍不入”的神術。如果不是信了神術,中央(西太后老佛爺)不會支持,老百姓也不會跟著起哄,按現在的話來說,刀槍不入的神術就是義和團的主打廣告。這種神術,一來現代科學不支持,有“封建迷信”之嫌,二來它們在洋人的槍炮面前也沒頂事兒,三來也影響義和團的正面形象,所以在建國以來林林總總的研究著述中,這種在實際的義和團中無所不在的神術竟然被避諱掉了。或者一筆帶過,甚至干脆一句不提,史學“為賢者隱”的傳統功能在這里發揮得淋漓盡致。
義和團的“刀槍不入”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實是中國古已有之,“民間法術”在明清鎮壓造反者的官方檔案里,不時地可以看到其蹤影,但是義和團的確將之“發揚光大”了。歷史的原狀是不可能再現的,但是好在事情過去了才一百年,當時的資料還在,當事人的許多回憶也留了下來。現在探討起這個問題來,還不算難,分析起來,當時義和團的“刀槍不入”其實至少有四種情況。
第一種是硬氣功的表演效應。中國武術中的確有號稱“鐵布衫”的功夫(如兼習童子功,又稱金鐘罩或者金鐘扣),這種功夫練起來非常繁難,每日要經過無數次的跌打磨搓,比如從杠上向沙坑里摔,用杠子和鐵錘遍身捶打,還要經過特殊的藥水浸泡,配合以運氣吐納,連晚上睡覺都要睡在堅硬的木板床上,什么東西都不能墊。如果堅持練上三到五年,功夫才可小成。據武術界的人士說,練成這樣的功夫,只要有了準備,一般的冷兵器是可以抗一下的,但是火槍(即使是鳥銃)還是難以抵擋。義和團起于直魯地區,那里是傳統的習武之鄉,義和團的大師兄二師兄們有幾個功夫高的實為應有之義,比如著名的拳首心誠和尚就是有史可查的“渾身氣工(功)”的武林好手。受西太后派遣前去查看義和團“刀槍不入”真偽的剛毅和趙舒翹,曾被一位大師兄蒙了,估計他也有那么兩下子。至于為什么鳥銃打不透他的肚皮,也可能是在火藥上做了手腳。
第二種情況是貌似硬氣功的簡易法門。當時,幾乎滿地都是“刀槍不入”的義和團,真的練成“鐵布衫”功夫的能有幾人?絕大多數都是用偷工減料的速成法造就的高手。魯西南的大刀會與義和團的淵源,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在義和團運動爆發前夕,徐州道阮祖棠曾經派人暗訪過大刀會,據他的報告,大刀會所謂的“金鐘罩”演練,“其習法時,貧者不受贄儀,有力者以京錢六千為贄,夜半跽而受業。燃燈焚香,取新汲井水供之。以白布畫符箓,其符字鄙俚不經,有周公祖、桃花仙、金罩鐵甲護金身等字樣。傳業者并不能書,或不識字,多遣人代書之。另授以咒,誦咒焚符,沖水令其跪飲,即于燈上吸氣吹遍其體,復以磚、棍排擊之。誦咒之夜即能御刀,謂誦久火器亦不能傷矣。大致略似運氣之法,氣之所至,猛擊以刀可以不入,而稍一頓挫,則飲刃也”。像這種夜半受業,燃燈焚香,供井水,念咒吞符等煩瑣的儀式,實際上是為了營造一種神秘的氣氛,借“神力”以濟功力之窮,所以才有了念咒的當天就可以御刀的“神效”。實際上,這不過是傳業的師傅的“貓膩”,即利用力學原理運氣得當使刀砍不傷,受業者其實并無真正的功夫,所以說,“稍一頓挫”,即改變受力角度,仍然會受傷。當然,真的練硬氣功的人據說也要念咒,但人家是以練為主,念咒主要起的是神秘其功夫、堅定受習者信念的作用,而這簡易功法則相反。
第三種情況實際上是第二種的延伸,在義和團運動最興盛的時期,各地拳眾充分發揚了“群眾首創精神”,大大地簡化了儀式,并與巫師神漢的降神附體結合起來,一吞符念咒,立刻來神,往肚皮上著家伙,什么事沒有。實際上,義和團的人在練功上法的時候,是進入了某種氣功態,有點武術底子,氣質和心理狀態如果又比較契合,人是很容易進入這種氣功態的,而且進入狀態之后,人往往會有超常的“能耐”,比如蹦得高、竄得遠等,再加上師傅指導得法,運氣得當,眼見得刀真的砍不進去,到了這個時候,不由得人們不信是關、張、趙、馬和孫悟空、豬八戒之類附了體,別人怎么看另當別論,自己首先就信了自己“刀槍不入”。當然也有些人狀態不那么好,據時人講,義和團拳民上法時,許多人都會像著名的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和弗雷漢所描繪的原始民族的巫師跳神一樣,口吐白沫,神智迷亂,但是也有所謂“明體者”,“神降之后,尚自知覺,不致昏迷也”。更有所謂“緣體者”,“謂與神有緣,不勞更請,但一頓足存想,其神即降也”。實際上,后兩者的什么“明體者”、“緣體者”,都屬于狀態不佳的,不操練則已,操練起來說不定就會出事,所以當時義和團各拳壇也常有“漏槍”、“漏刀”的記錄,就是說在自家練習的時候,刀槍也會有“入”的可能。
義和團“刀槍不入”的最后一種情形實際上是純然的江湖騙術,也可以說是一種魔術和戲法。義和團里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江湖藝人自然也少不了往里摻和,原本是用來抵御或者嚇唬洋人的“刀槍不入”法術,在他們這里,就變成了表演魔術。在義和團運動期間做縣令的鄒謂三在《榆關紀事》中就記載了一次拳民在山海關“魔術表演”。據他的記載,那場景還是相當轟動的:“當時街面紛傳,此系真正神團,眾民眼見,用抬槍洋槍裝藥填子,拳民等皆袒腹立于百步之外,任槍對擊,彈子及身,不惟不入,竟能如數接在手里以示眾,眾皆稱奇,以為見所未見,奔壇求教者如歸市。”這一場熱熱鬧鬧的表演,結果卻很掃興,偏有不捧場的高人當場拆穿了戲法。原來是開槍者預先暗將“香面為丸,滾以鐵沙”充作槍子,開槍時,面丸化為青煙,而受試者手中先藏有鐵丸彈子,這邊槍一響,以快捷的手法,佯作接住射來的槍彈。
應該說,這四種“刀槍不入”除了第一種有點功夫之外,剩下的跡近騙術,四種“神術”哪一種也不可能真的實現“刀槍不入”,面對已經進步到了后膛槍炮時代的洋人,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可是當時舉國上下卻對此相信得一塌糊涂,甚至當洋人打進來了,義和團“刀槍不入”的法術在洋槍洋炮面前接二連三地失靈時,人們還是固執地相信真有刀槍不入那么回事。當時一位在華的英國人記錄了這樣一件事情,說他的中國仆人即使親眼見到了義和團高喊“刀槍不入”向前沖鋒,最后飲彈受傷斃命的過程,還依然堅持說這些人不是真的義和團,而真的義和團是真的可以“刀槍不入”的。最為可笑的是,制造這種“神話”的人們,按理是明白他們的“法術”并不真的,可是當整個社會從老佛爺(西太后)到山野村夫都真的相信刀槍不入時,反過來他們中的有些人倒有點糊涂了,或者說昏了頭,竟然真的相信自家可以刀槍不入。在義和團運動高潮中,屢屢有義和團的師傅和大師兄二師兄跑到有洋槍的清軍那里,要求當場演示“刀槍不入”的功夫,硬是挺起肚子讓人家用洋槍往上打,不打還不行,當然,這些“勇士”們個個都被當場打穿肚皮白白送了命。更有甚者,有人竟然廣出告示,大肆招搖,預定時間在集市上公開演示“刀槍不入”的法術,而且這種演示不是騙人的招法,而是真槍實彈地真來,結果是不言而喻的,在人頭攢動、眾目睽睽之下,好漢當場斃命。要不是自家玩的把戲弄昏了自己,何至于把人招來看自己丟命出丑。操縱迷信的人最后把自家也迷倒了,這種事情看來并不奇怪,至少在中國不奇怪。當一種病態行為在某種特定的情境下爆發性蔓延,而且又不斷地得到一向受人尊敬的士大夫甚至朝廷的支持時,其自身就會像瘟疫一樣具有極其強烈的傳染力,可能把每一個置身其中的人吞沒,甚至那些瘟疫的原生者。
為什么那時的中國人會對一種原本子虛烏有的事情如此地虔信,而且是舉國若狂地虔信,其實是不能簡單地用中國人愚昧、落后和迷信來解釋的,我們中國人畢竟還有以務實求驗很理性的另一面。子不語怪力亂神,老百姓也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平時信神信怪信巫術,大多在病篤亂投醫、急來抱佛腳的時候,太平無事的時候,除了膽小害怕的老太婆,誰也想不起彼岸世界的神神怪怪。“刀槍不入”的神話之所以如此流行,當然前提是中國老百姓畢竟是有相信神話的傳統。他們多多少少是信神的,無論是廟里供的泥胎,還是戲臺上古往今來的英雄好漢、神仙鬼怪,都對他們有莫大的影響力;他們也可能相信巫術,有病有災,當問醫求藥不靈的時候,他們會請巫婆神漢來跳神禳邪;更重要的是,一向有實際功效的氣功對他們也很有吸引力,而且氣功在經過和尚、道士以及民間教門的法師們的中介傳播過程中,已經與這些職業半職業的宗教家的“教義”和“法術”難分軒輊。所以,當氣功和硬氣功帶有“實效”性的面目伴隨著神巫的氣息出現的時候,人們自然樂于相信了。從某種意義上講,義和團真有點像是民間神秘文化的大集合,團的組織分八卦(乾字團、坎字團之類),連服色也跟九宮八卦有牽連;自稱“佛教義和神團”;練功上法則稱“安爐”;降神附體又是巫術,所附體的神靈卻又不是巫婆神漢們喜歡的狐仙鼬怪,而是“大教”(老百姓管官方承認的佛道兩教稱為大教)的正神,再加上些充滿神秘色彩的符、咒和乩語,經過這些雖然粗糙但卻有效的保護色的層層涂抹,沒辦法不讓老百姓掉進去出不來。
盡管有著如此濃厚的神秘文化的基礎,但是如果沒有甲午戰爭后中國近乎絕望的情勢,也不會出現這種朝野皆狂的錯亂局面。從義和團身上,滿族王公和很大一部分士大夫似乎看到了某種能夠抗衡西方力量的東西,從精神上的民心士氣,到靈界的“刀槍不入”。這一部分士大夫其實是處于落后和先進之間的狀態,他們的態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中國的走向。此時的他們對于“刀槍不入”其實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因為既然已經不愿意或者說不能在維新變法中獲取抗衡西方的力量,他們所能依賴的,也只有這些“下九流”了,他們實在是太想把洋人趕出去了,幾乎到了病急亂投醫的程度。中國人受洋人侵略、被洋人欺負,這是中國上層下層共同的感覺,沒有上層的摻和,老百姓當然也會鬧“刀槍不入”,但鬧到舉國若狂的份上,卻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在義和團之前和之后,“不安分”的農民都在玩這種把戲,前面有各種教門起義,后面有紅槍會和神兵,有點現代史常識的都知道,紅槍會和神兵,喊著“刀槍不入”,抵抗過北洋軍閥、日本鬼子、國民黨甚至共產黨。然而,士大夫的鼓勵,卻使得“安分”的老百姓也加倍地如癡若狂,因為從骨子里,老百姓還是相信那些“知書達理”的讀書人的。
在西方人當時的記錄中,真正給他們的大兵造成損失和麻煩的,還是清朝掌握洋槍洋炮的正規軍,在那部分起了作用的義和團的抵抗中,也依然是拳民們收羅來的洋槍,那些隨身的武藝和勇敢精神。“刀槍不入”的神術,除了在戰前會起到點宣傳表演鼓舞人心的用處外,在戰時幾乎是一無用處,甚至還可能起反作用,讓人連應有的勇氣也喪失掉了。舉一個例子來說,當時北京西什庫教堂只有幾十個洋兵,又沒有連發武器,幾萬義和團將它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攻了幾個月,就是攻不進去。如果在場的義和團真的拿出點不怕死的勁頭來,一擁也就擁進去了,最多犧牲幾十位好漢罷了,后人編義和團的歷史,至少又能添上個“某某大捷”。
八國聯軍洋槍洋炮的轟擊,把義和團運動和它的“刀槍不入”一塊淹沒在了血泊里,從此以后,至少士大夫最后一點抱殘守缺的傳統依戀被掃掉了,無論上層還是下層的士人,很少有人再會相信人的肚皮會扛住洋人的洋槍。似乎可悲的是,在安分的老百姓中竟然也開始流行恐洋病,以至于到了這種程度,20世紀20年代,流氓出身的軍閥張宗昌,收羅了一群白俄兵,每次開戰,只要高大而且金發藍眼的白俄一沖鋒,對方就會如鳥獸散。我們的歷史學家每每熱衷于引用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的那句說瓜分中國實屬下策的“名言”,來說明義和團的巨大功業。其實,在那個時候,西方人對中國人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其中最多的其實是悲憐中國人的愚昧。從那以后,一些傳教士們開始了一輪又一輪在中國興辦教育的熱潮,其痕跡現在依然能夠看得見,可惜,人們不愿意正視這些。
一百多年過去了,國人畢竟聰明了許多,在今天盡管一干有“功夫”的人推陳出新,敢說能讓導彈改變軌跡,使物質改變分子結構,甚至把地球給毀了,但再也沒有人自稱可以“刀槍不入”了,更不用說當眾演示當場試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