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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長皺了的小孩
  • 嚴明
  • 9063字
  • 2019-09-18 11:12:47

我的媽呀

一 膽小的媽

大概每個人遇到終極感嘆的時候,都會起用一個告白對象,如“老天哪”“上帝啊”,盡管他們不在現場,也權當其精神在場。而我的呼號語總是“我的媽呀”,難說成因,事實而已。這應該是我此生不會改變的、脫口而出的驚嘆語。遇危急,遇驚喜,遇任何不可思議、天理難容之事時,她老人家總穩居我驚訝的當口。隨著這幾年我回老家的次數增多,我發現這個驚呼時常還會當著“本媽”的面。

我媽個矮、體胖,近年有些駝背。

她實在是個普通的媽。這些年來,我卻發現她值得我書寫記述的點隨手可以掂起幾百件。不論是從親情內外的任何角度,我媽都是個令我感懷、驚嘆的人。

我媽中學時是我爸的學生,這是我長大后才發現的。找她對質,她支支吾吾好多次才承認。那個年代,這種婚姻組合并不罕見。前幾年父親逐漸病重期間,看著我媽近乎神勇地忙碌操勞,我幾次跟妹妹說起,爸媽要不是有這個年齡差,情況會難以想象。一個初中畢業的女學生嫁給了老師,生了一雙兒女,勤儉操持了一輩子,最后送走了她的老師。

我媽以前做裁縫,我在上小學一二年級時,用的書包都是我媽用給別人做衣服剩的碎布拼成的。各色的小三角形布頭,拼成五彩方塊,還做上波浪形的寬邊,像背著一塊大餅干上學。到了“高年級”后,特別想得到一只“綠軍挎”—帆布的軍用書包,書包蓋上印著五角星,及毛體的“為人民服務”。鎮上的供銷社有賣的,在一個玻璃柜臺的下層,空癟的,斜著擺放。我每天放學經過就去看,蹲在那兒看一會兒,隔著玻璃,像隔著一個世界。那是一個強力磁場,恨不得自己能穿過玻璃,側躺在里面,那書包斜挎在我身上。

帶補丁的褲子被我一直穿到初中。我對時髦從沒追求,對于穿衣,最大的期望是能普普通通隱蔽于人群。我不要突出,也不用誰認出我,只求萬人如海一身藏。

直到現在,我也偶爾讓我媽幫我改衣服,每次她也很高興,大概是覺得節約的家風得以延續。只是我發現她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修改的效果不似以往。

如今再回老家,吃飯時就剩我和媽兩個人。偶然會形成習慣吧,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在飯桌上坐的位置之前是專屬于我爸的。雖然屋陋桌舊,但那是個面朝房門的“正座”,我像是一個即位的新君,看著我媽開始圍著我轉。那是她一生的習慣,也是這些年的慣性。她永不停歇地張羅著一切,永遠生怕我吃不飽、吃不好。

安葬了父親之后,我媽才算有時間治自己的病。我委托朋友聯系了熟識的醫生,一天也沒有間隔,帶我媽去做膽結石手術,摘除膽囊。手術是早晨開始做的,中午時分做完,很成功。記得我媽被推回病房時麻藥還沒有退,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后跟我妹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叫你哥回去午睡……”

我心里很清楚,在父親走了之后,媽心里很大面積裝的將是我。未來的時間里,我也將用更多時間面對她。媽仍舊認為我是個生活沒有著落的浪子,她曾暗地里交代過我妹妹:將來我跟你爸不在了,你哥的情況若是不好,沒了飯吃,你可得管他……第一次聽到這個事我就淚奔了。

手術拆線后回到家,我跟媽說我要去一趟北京。同時想讓妹妹來接她去住幾天,歇一歇,也免得她在家總找事做不安全,媽也表示同意。我離家之前,把媽拉到我住的小屋門口,指著墻角桌子底下的包說:“那里頭是我的兩臺相機,這次去北京忙事情,就不帶它們了。你去妹妹家,記得把這個屋門鎖好。”

我從北京回來后才知道我媽哪也沒去,一直在家待著。忽而懷疑媽媽是因為我的相機包的緣故,她莫不是想幫我看守相機才沒有出門?本來她膽子就小,如今摘除了膽囊,是不是變得更加膽小了?我真后悔臨走的時候告訴她相機的事了。

當我不在家的時候,不知道形單影只的她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二 給我媽嘗嘗

我清晰地記得,2008年夏天我在三峽地區拍照,好多天都在奉節老城待著。那會兒老縣城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剩一些殘磚爛瓦沿著斜坡鋪向江邊。廢墟間還有一些窄路,依稀可以辨識原先街道的走向。河邊零落著幾個簡易帳篷,那是拆房子的工人或撿拾廢品的人臨時的家,跟前擺滿了舊輪胎、舊電器、鋼筋鐵絲等。還會有灶臺,也支在外面。旁邊有竹竿挑起的電燈,在傍晚時分會亮起,那應該是留守在這個老城最后的燈火了。

我在那里逡巡數日,那里整體吐露出的是一種告別氛圍,把我抓得很緊。不一定拍照,陪伴、見證也是足夠重要的事。個人太小了,小得像地上的瓦礫;人也是強大的,搬山填海直至面目全非。

有天傍晚,我正在亂磚堆中尋路,發現有個臟兮兮的小孩跟著我,大約六七歲模樣。只穿著一條大短褲,身體裸露的部分曬得很黑。我停下來的時候,他蹲下來玩石子。我問他姓什么,他說姓“裴”,很靦腆。我好奇地問他家在哪,他站起來一揚手指了一下遠處磚頭堆另一邊的帳篷。我想起包里還有“奧利奧”餅干,那種圓柱體包裝的,還有半袋,拿出來送給了他。他拿著了,還是很靦腆。他手攥著餅干袋空了的那一半仍蹲在我旁邊玩,我說:“你吃啊?”他拿了一塊吃掉,我問他好不好吃,他說好吃,然后又把袋子攥上了。

“你怎么不吃了?”我問。

“我想拿回去給我媽嘗嘗。”男孩這回沒有靦腆,只是在陳述一個決定。

我被這孩子的一句話感動壞了,可以想象光膀子男孩回到工棚里把黑色餅干遞向灰頭土臉的媽媽嘴里的歡喜場面。有些珍貴的花兒只有在貧瘠土壤里才開得出。在這日漸發達的大時代,還是有缺這少那的人家,還有這么小的孩子有這份心腸。“帶回去給我媽嘗嘗”,這樣的句子,就是我有幸聽聞的閃閃發亮的話,它會長久地在我心里回蕩。

前年春天,父親住了一段院回到家后,我問媽,我能不能出去一些天拍照?我媽說,去吧,肯定沒問題。我打算跟合肥的張亮從定遠出發,開車去甘肅拍照。走的時候我跟臥床的父親辭行,媽幫我喊他:“嚴明要去甘肅了,過些天還回來!”“哦……”愣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帶點好吃的。”話剛說完我媽就笑了,“你牙都沒有了,你能吃什么?”媽說的是實情,加上病重,爸已經只能吃我媽包的小餛飩了。

其實爸的那句話沒說全,隱藏了后半句,就是“給你媽嘗嘗”。

媽媽的人生是極簡的,絕不會主動消費去嘗鮮、吃稀奇之類,也無吃零食的習慣。回想起來,我也沒給爸媽買過什么,最多的好像是茶葉。

幾個月前,我在外地講課,臨走時得到禮品,一箱石榴。紙箱外印有碩大的彩色石榴圖片,還有“懷遠石榴”幾個大字,看著親切,不過大字旁邊還有一串小字“孕育狀元郎”,算是廣告文案了吧。多子多福的傳統寓意不便寫,干脆來個拔高,也是難為了。看在老家的份上,可以原諒。從小就知道,石榴是懷遠老家特產,不過沒有吃過的印象,大概是因為沒在它上市的季節回去過。石榴花是見過的,鐘形的花裂分為六瓣,蕊在其中,艷麗異常。它有個堅實的底托,那就是孕育果實的地方。我不是一個喜歡花花草草的人,但石榴花是個例外。以前有個新疆歌,唱“石榴花一樣的阿娜爾汗”,我曾好奇,石榴花一樣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樣的呢?為什么石榴花新疆也有?資料上說,石榴擇土不嚴,沙壤、沙土上都能健壯生長。我的老家就是那種土壤,土里滿是沙石塊。沒有水田,糧食只能種小麥。我媽說過,她嫁過去那會兒什么都缺,什么好東西都沒吃過,坐月子才能吃一點紅糖水泡馓子。我奶瓶里的奶喝完了,還在哭鬧,就把我在床上放平,將奶瓶垂直對著我的嘴,依靠地心引力的幫助獲得最后幾滴。那畫面,想想真是壯觀……

不多想,能在第三地見到懷遠石榴也是意外,我不想再延續嚴控行李重量的習慣了,我要把它帶回家,給我媽嘗嘗。

回到家后,媽媽很欣喜。拿出幾個送給鄰居,笑呵呵地回來。再拿出一個,坐在門前開始品嘗。我也吃了,果真很甜,水分特別足,籽兒很小。一大把入得口中,幾乎一抿嘴,果粒即破。然后,就可以像喝飲料一般飲下那些汁水。整個吃石榴的過程,媽媽的表情很沉默,每遞給我一塊我也不推讓。想必是因為產地的關系,母子的這場分食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肅穆。我心里清楚,這奇異的漿果是那片土地所出,爸爸正長眠在那片土地上。

媽媽上一次吃懷遠的石榴,很有可能是她剛嫁過去的時候了,或是在生養我的期間曾經吃到過。

那時,她剛二十歲。那時候,她是石榴花一樣的女子。

在外行走,我總能拍到一些母親帶小孩的畫面,卻鮮少示人。以前總覺得那是些簡單的“小片”,沒有什么可以說道的余地。如今我不再這么認為,因為那些無須解釋的,可以統統交給凝視。

三 香椿之戰

我媽有個口頭禪,“有當無”。意思是看淡有無,有也當沒有,沒有也無所謂的意思。真的是這樣嗎?在我眼里,我媽從來不是這樣的。

我媽有個多年的習慣,每天早上起床燒上兩壺開水,用的爐子是一種燒柴的鐵皮爐,柴是她平時撿回來攢著的。每當她早上在院里生爐子燒水,總搞得濃煙四起,我跟她說那樣很污染環境,對自己和鄰居都不好。說了多次她也不聽,還說不是為了省錢,就是“有當無”的。

我家院里有棵香椿樹,是以前我爸種下的。香椿芽可以做菜,每年春天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可以一直吃香椿頭炒雞蛋,不過需要很嫩的葉兒才可以做菜,老的葉子就會發苦。那段日子,我媽每天盯牢它的生枝拔節,待嫩葉長出,漸漸打開幾片,一簇油亮的綠泛著一點紫紅,便是把它們夠下來的最佳時機。我媽知道的,香椿剛出芽的時節,街上也會有賣的,是很貴的東西,一小把都值十幾塊。于是乎,每個枝頭冒出鈔票都不會被輕忽。

這倒很像廣東人吃烤乳豬、妙齡乳鴿,都是要在它們的幼兒期下狠手。

開始的時候嫩枝少,也比較容易夠,隨著春深,樹杈頂端的葉子飛長,我媽與枝條的戰斗變得艱難。她把竹竿一接再接,頂上安上鉤子,如果鉤住了樹枝還拽不下來,就爬到花臺上去,又扯又擰,人與枝條形成角力之勢。我實在擔心她會從花臺上摔下來,每次只要我在家看見,就會以最快的速度沖過去說“我來”,她總是示意我走開,偏要親自取那枝條首級。有時候挑落的香椿頭掉到院外的公路邊上去了,她就跨上自行車到墻外去尋。若是已經被人撿走,回來就懊惱成串……

對此,媽掛在嘴邊的仍是“有當無”,可我分明發現我們幾乎吃掉了整棵樹,那棵可憐的香椿樹幾乎沒有幾個觸手能夠度過春天。去年春天我一直在家,每天都有香椿炒雞蛋,吃得我快通體椿香了。香椿摘得多的時候,吃不完就會送些給鄰居。我媽會細心地做好分配,串門時偷偷捎去,以施惠者的姿態,仿佛那是對長期堅持睦鄰友好者的褒獎。

不用再跑醫院了,我媽的生活和社交半徑又縮小為方圓幾十米。我媽應該算是很懂鄰里相處之道的人,每次我回家偶爾會跟我嘮叨一些事,若是我妹妹回家,她倆更是有聊個沒完的家長里短。比如說到某個街坊老太太忘恩負義,轉頭又會說算了,都是可憐人,并不打算記仇。鄰居小孩打架,互相咬了,她去敦促人家“要打狂犬針”,搞得小孩家長不太高興,讓我媽覺得真是好心沒好報。我家所在的中學里,我媽就是個普通的家庭婦女,從沒有正式工作,但她偏要做個編外善人,業余菩薩。

盡管經常受挫,但她常覺得是別人素質不高,自己的善心天地可鑒。此處有一個正例必須要提,她曾成功地將鄰居家中學生口口聲聲的“杉杉有禮”糾正為“彬彬有禮”,一舉贏得多年尊重。

老式的生活就是這般瑣屑,“有當無”其實是一種看似淡然灑脫的掩飾,若有似無,有也聊勝于無。我那可憐的媽,還在與生活細細廝斗,經營著讓自己心安理得的人生。就像那棵院里的香椿樹,拼命地在小得可憐的天地里伸展,叱咤。

四 收藏家

當知道我媽是金牛座時,我簡直驚得愣了半天。感慨星座確實是一門準確的科學,真的是什么都對上了。她實在是太能節儉了!用我媽自己的話說,大錢掙不到,小錢絕不亂花。

我在縣城的家,仍舊是90年代的樣貌。你可能難以置信,現在仍在使用的沙發、吊扇以及一些廚具年齡都超過三十年。前些年我跟妻子每次回來,都會跟我媽圍繞著新舊去留的事兒展開斗爭。我覺得主要原因是這個家中兒女一直沒跟老一輩共同生活,否則的話老年人會隨著時代的改變跟上兒女的腳步走。這種改變是在漫長的生活中不知不覺地緩緩進行的,比如,流行又實用的某種新衣新鞋、省錢省時的生活工具的出現等,這些東西由年輕人帶回家中,潛移默化地影響長輩的生活,也改進他們的常識習慣。而我們這個家卻不同,我和妹妹離家讀書之后,它幾乎停止了演進,被封存在90年代。

道理不必多講,上一代人窮怕了,也窮慣了。有錢不知道怎么用,不用。對任何一件需要花錢的事警惕。用舊的東西不舍得扔,而新東西基本上不買,還往家里面撿東西。

挖耳勺、鐵釘、線頭、隨時可能碎掉的塑料夾子、蠟燭頭、紐扣、鎖頭、打火機、永遠也寫不出字的各式圓珠筆……這些全是我爸媽撿回來的,扔在窗臺上或掛在墻上的釘子上,院子里也堆著破木板、舊桌腿。我總是跟媽說,你撿這些東西又不用,還占地方。可媽總是堅定地說:“我撿啥東西都是經過慎重決定的,需要用到啥的時候,就能把它找出來。”

我給媽講了廣州一個垃圾收集狂的故事:一個老太太常年撿拾垃圾,把自認為有用的碼放在幾平米的獨居小屋,塞得嚴嚴實實,高至房頂成為奇觀。社區干部和消防部門一直認為這不衛生也很不安全,多次規勸無果后,動用了消防官兵將老太的垃圾山清離。“拆遷”時老太還瘋也似的與官兵大戰,誓要保衛她的寶庫。

我媽才不管這些。不過有時候我急著要用到什么東西時,只要問她,她的回答總是“有”。經過一通翻找,目標總會神奇地出現,這些更讓她堅信自己的收藏理念。

跟撿那些百無一用的小東西相比,撿空瓶子則是爸媽他們堅持多年的事。他們不是專門去撿,但只要看到,就會撿拾。因為家在中學,夏天的時候,每天校園及附近會產生很多瓶子,他們覺得每一只就是一角錢人民幣躺在地上,無視才是罪過。他們把礦泉水瓶子踩扁,裝在塑料袋里,帶回來堆在院子里,攢到了一定的量就賣給來收破爛的,算是掙上一筆小錢。

有一年爸媽去廣州幫我帶孩子,有一天媽告訴我一件很痛心的事:“你爸每天出去跑步,把撿到的礦泉水瓶子塞在小區的綠化帶樹叢里,以為很隱蔽,今天發現不在了。攢了好幾十個呢,他不敢拿回家來,怕你知道了說他。估計是小區的清潔工發現了,一鍋端了去。”這件事媽提過好幾次,感覺不是太恨那個清潔工,只是怪我爸藏得不成功,或沒有及時賣給隔壁小區收破爛的大爺。

后來,我帶小孩回老家過暑假,孩子在校園里看到礦泉水瓶子沖過去就撿,還學會了用小腳猛力踩扁。有次這個動作被我媽看到了,趕緊把孩子喊回家了,為此還嘀咕了好幾天,說都怪她把孩子帶得太寒磣了,讓學校里的老師們知道,真的會很不好意思的。

撿瓶子雖然沒有成為咱家的傳統項目,但這個習慣他們確是一直沒改變。聽我媽說,在我爸已經顫顫巍巍坐輪椅的階段,我媽推著他逛公園,他們仍會撿。我爸看到路邊有瓶子,還會伸出手一指,我媽就過去撿。小時候就聽爸爸講過《儒林外史》里嚴監生臨終前不能說話了還舉出兩個手指,示意把兩根油燈芯減省為一根的故事,當時還挺惱火怎么會有這樣的本家,沒想到這樣的畫風也會這么接近自家。

去年夏天在老家學開車期間,每天喝完飲料我都把空瓶子悄悄裝回包里,帶回家扔在院里。她在撿,我若再扔,總覺得于心不妥。我本人雖無收集的習慣,但在扔東西的時候還是十分謹慎。妻子頗為欣賞我這點—覺得我尚是“戀舊”之人,大概將來也做不出什么拋妻棄子的事來。因為廣州的家房子小,不用的東西趕緊扔是常規做法。妻子在處置一些雞肋小件的時候也常問我“這個還要嗎?”,只是那些東西往往小到讓我發笑,竟然還隆重地來問我。

媽媽視力不好,撿一副茶色眼鏡,鏡腿上還鑲嵌著三兩粒“鉆石”,應該有脫落,因為兩邊并不對稱。想必那根本不是珍寶,但也不掩其豪華。可媽說這眼鏡好使,出門喜歡戴著它,說不戴時眼睛看東西是蒙的,戴上它看這世界就有立體感。我幾次要給她買新的她都不同意,偏說自己撿的這副非常合適。據她說有一次戴著這副眼鏡跟我家旁邊修圍墻的工人理論,瓦工們竟然收斂了囂張,聽從了她的指令。據她分析工人們應該是把她誤當作單位領導了—這顯然是那副眼鏡的功勞,撿來的東西竟然助她為鄰居們捍衛了權益。

唉,若再得廣廈三間,我就專門用于收藏大業,叫我媽來坐鎮、篩選、看管。就戴上那副茶色眼鏡,看什么官兵膽敢來犯!

五 電話、三輪、空調及其他

離家二十多年,與家里聯系最多的是用電話。千里喜憂一線牽,但我覺得雙方都總是報喜不報憂的。對于我這個在外闖蕩的人來說,憂是常態,常伴左右。沒有多少喜可以報,或者說我以為的喜對他們來說其實未必,是瞎胡鬧并制造人生險情而已。

最早家里還沒有電話,只能打到鄰居家,先是在電話這頭聽到陣陣叫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才能聽到我媽那喘著大氣的聲音。那時候長途話費貴,沒有大事打電話其實也是給家人和鄰居添麻煩。

年輕的時候,在跟我媽通話的內容里,多數時候都是她在叮嚀:“我跟你爸在家一切都好,你好好忙你事。”然后還會加上一句:“黃賭毒,永莫沾。”

聯系不易,母親的牽腸掛肚和叮嚀竟能化為口訣。

平生里最讓我媽開心的電話是那年妻子從產房出來,我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媽報告喜訊。當我說出“是個男孩”的時候,電話那頭迸出一個“喲!”之后,全是笑聲。

我當時是有點納悶兒的,為什么一個苦難的母親也會義無反顧地加入到重男輕女的陣營中去?

后來小孩大了一些,老家也裝了電話,我常有意地讓小孩跟奶奶通話。可小孩子沒有耐性,總是敷衍幾句跑掉,為此我也沒少發火。

再后來給我媽買了手機,聯系方便多了。只是她仍舍不得電話費,每次她有事找我,都是我先把電話來電按掉,再撥打回去。她的電話幾乎只有傳呼功能,我得默契地配合她把電話費控制在月租費之內。

智能手機時代,要給她買新手機她卻不讓,只讓我們把淘汰的手機帶回去給她。她又不能接受套餐,于是就只裝了個微信,配合自己的手機教她怎么用。嘗試用微信聯系她,發現總不能及時收到回復。通常隔了一兩天收到她的回復:我剛上街回來,剛到家看到你微信,真巧!

如今我媽一個人在家,情況變成兒行千里擔憂媽了。我早已把縣城里最好的幾個朋友的電話寫在一張大紙上掛在墻上,他們是緊急聯絡人,讓我媽有事直接打。她從未打過,依舊告訴我她在家一切都好。

如今的我能做到的是經常回家。最好是帶上孩子,趕上千里的路,出現在家門口,讓兒子高聲喊門:奶奶我回來了!然后,迎上奶奶喜悅的目光。進屋的第一件事總是在家里的一個門框邊給孫子量身高,用筆做個標記,寫上年份。逐年上升的身高線在門框上增加,我媽需要踮起腳才能刻畫下一段久久期盼來的歡欣。

更多的時候是我獨自回家。這些年,只要在北京或上海有活動,我都會盡量安排回一趟家。以前專程回家,總是被家人反對,覺得太浪費。若是路過,家人便能接受了。

從定遠汽車站出來,穿過東大街,到西大街的家中,大約有兩公里的路。早些年沒有公交、出租車的時候,縣城里跑的滿是載客三輪。汽車一進站,三輪車們就會蜂擁圍堵過來,家鄉話嘈雜卻總讓我感到幸福。最早的時候車費是一塊兩塊,幾乎可以到城里任何一個地方,后來漲價至五塊六塊。有幾次我坐了三輪,在轟轟隆隆中領略了小別的縣城主街回到家中,幾乎是一進院門,我還在歸家的喜悅中,我媽就問我:“是怎么來的?坐三輪了嗎?收了你多少錢?”當我回答說“五塊”,媽會立刻神情懊惱地說,“你又虧了,其實最多三塊……”。隨即我也是無言以對。在我媽的眼里,我大概是永遠都不會過日子的笨人吧。

后來我總結了原因:我是不愿意在落地的時候,跟操著家鄉話的人狠心還價,更不愿意爭吵而致不悅。

一個游子的心里,早就為家鄉預備了很多原諒。

再后來,我干脆不坐三輪了,即使是大夏天,即使是背著大包。到了家里,媽又問我“是怎么來的”時,我便坦然以對:“這次沒虧,我是從汽車站走回來的。”

安徽,就是夏天熱死、冬天冷死的地方。

記得前幾年有個夏天的夜里熱醒坐起來喘氣,打開燈,幾歲的兒子也在對面床上呆坐著看著我。我媽知道此事后終于心疼孫子了,決定給屋里裝上空調,說真怕她的孫子暑假不敢回來了。

夏天午飯的時候必須開空調,否則實在太熱,人幾乎沒食欲。在我媽的眼里,空調簡直是珍貴的,是用來對抗災害性天氣的。門窗關嚴不說,門底下的縫隙還會找些破舊衣服塞上一塞,生怕冷氣白白流散。

空調在夏天能開上幾天,在冬天就完全休息了。我爸去世之后,我家的空調在冬天是罩起來的,我說的不是室外的空調機,而是在屋里的出風口。去年回家發現空調已經被我媽用一大塊塑料布裹上,我就知道要咬牙過冬了,默默地把能蓋的被子都找出來。有天早上我刷牙的時候,發現水槽口是結了一圈冰的,不禁一驚:原來我每天晚上都是在零度以下的空氣里睡覺的啊!

我媽就讓我多蓋被子,家里被子多,那些老被在加至三層時,壓得人實在胸悶。而且睡覺時總要露出鼻子呼吸,還是凍得腦袋疼,我媽就建議我戴帽子睡……一個知道此事的朋友甚至不覺得這是個經濟問題,直接問:是不是親媽?

只要出太陽,我媽就曬被子,洗衣曬鞋,最充分地利用起太陽能。還問我,你的相機要不要曬?

電話、車、空調就是我回歸的腳步,半生跑下來,終于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不精彩了,可我的家鄉還很無奈。我也常跟媽講一些關于消費觀的道理,人生不是攢錢來了,那些東西都是為人服務的,為了人更好地生存和發展。過于省錢,常常換來的是不健康,甚至更費錢。也跟她細算過一些賬,告訴她一千瓦時才一度電,一度電才幾毛錢。跟她說飯店是要賺的,廚師、服務員是要開工資的,更不用說房租。當我說到“你攢的錢以前夠買一套房,眼看著現在只夠買幾平米了”的時候,她似乎才有些明白。

米蘭·昆德拉在《生活在別處》里說,當生活在別處時,那是夢,是藝術,是詩,而當別處一旦變為此處,崇高感隨即便變為生活的另一面:殘酷。

中國人干脆說“學道的人莫回家”,我理解的意思大概是:人若直面原生家庭進行思考太殘酷,那是個會把人的心思、情懷弄亂的地方,那里是基因與格局的戰場,足以讓你動搖你攢出來的一些信念、標準。所謂能避世修行的遠方,大約就是與自己家遙遙相對的另一端所在。于是,冥冥之中,許多人索性選擇離家遠一點。以前回到家一段時間就覺得這樣下去我定會變得焦愁、膽小、摳門,這明明就是平時我腦子里的事業、朋友、天下的背面。

沒有辦法,你只能給自己的家人預備下更多的理解。巨大的生存慣性已經在一代人身上形成了活著的傷,那是寫入貧窮的基因帶來的,至今還附著在他們孤寂的生活上,逼仄的院落里。母親身上那些令我煩悶的不堪,正是她無語的艱難。

醫生建議我媽做了膽結石手術后,不能再吃很油膩的東西。我曾多次跟她講,吃菜剩下的盤底油不要再用來炒菜或留著下面條用。去年某天,我媽突然跑過來很堅定地跟我說:“我剛才把盤子里剩的油倒掉了,以前從未有過,直接倒掉了!”

我愣愣地望著她那從未有過的闊氣神情—這是多么了不起的轉變,我的媽呀!

再看這張很久以前拍的照片時,我會想起電影《太平輪》結尾處的那首緩緩唱起的歌:“你是不能不飄蕩的風,我是芒草走不動,來時低頭傾倒你懷中,過后仰首看長空。”會想到虛實與命運,歡樂與哀愁,以及注定的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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